外傳·七夜 嫁衣


  楔子

  這晚飯的豐盛,把我都感動了!

  酒足飯飽之後,黑袍一號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坐到帳-篷中間,開始講故事之前,他突然轉過頭來問我:「你剛結婚是不是?」

  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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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嫁衣了麼?」

  我搖頭:「我們決定結婚的第二天,就雙雙跑路了。」

  「那可惜了。女孩子都應該穿一穿嘛。」他聳聳肩,坐正身-子,「各位,我講的,就是一個跟嫁衣有關的故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洗耳恭聽。」我打了個飽嗝,趴在軟乎乎的墊子上,看看這個怪傢伙能講出怎樣的故事來。

  他清了清嗓子:「在一座城市的博物館裡……」

  1

  「沒有人能穿上這件嫁衣,沒有人……」

  博物館辦公室的老秦,撫摸著三號展廳最裡頭那個一塵不染的玻璃展櫃,怔怔地看著裡頭,喃喃自語。

  一片鮮艷的石榴紅,穿過堅固的玻璃,映在他已近混濁的眼底。

  這顏色,水一樣婉柔,火一樣燦爛。

  是一件古時的嫁衣。

  上是立領織金繡花羅衫,下為二十四幅褶襉裙,裙擺上整齊鑲嵌著無色琉璃製成的精巧圓墜,外罩一件及地素紗衣,嫻靜地套在楠木製成的衣架上。裙衫上炫目的石榴紅,籠上薄紗生出的朦朧,正像那待嫁的少-女,-羞-澀地躲在暗處,熱切卻又小心地偷看著心上人,珠簾輕搖間,藏了容貌,卻藏不住兩朵浮於雙頰的紅雲。

  實在是極美麗的衣裳,相信任何一個見到它的女-子,都有穿上它的甜蜜欲望。

  「南宋貴族女-子嫁衣,一九七七年出土於望川市北郊二號建築工地古墓群。」

  雪白的說明牌上,黑色的字體簡單地描述了它的來歷。

  它原本該是博物館裡最拿得出手的珍品,卻因為說明牌上最末的「此為複製品」五個字,委屈於最犄角的位置多年。

  君岫寒拿著雞毛撣,心不在焉地掃拂著旁邊的展櫃,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老秦,以及他凝視的目標。

  今天,是君岫寒來到博物館工作的第七天。作為一個普通的辦公室人員,她的工作內容並不繁重,整理資料,維護展品,接待訪客,不過是日復一日的簡單重複。而事實上,作為一個位於小城市郊區的毫不堂皇富麗的博物館,平日裡的訪客可說是廖廖無幾。這裡的居民,似乎少有人對歷史有興趣,寧可坐在茶鋪里搓麻將,也不願掏出幾塊錢的門票來博物館緬懷一下過去。館裡最最熱鬧的時候,莫過於國慶節前後,因為總有老師會帶著一隊學生來這裡豐富課餘知識。

  由此也不難想像,館裡的收入並不豐裕,如果單靠門票,恐怕總有一日會連清潔劑都買不起。還好有市政府每年撥下來的微薄經費,博物館才能維持至今。

  在君岫寒來到這裡之前,她的位置已經換過多人。沒有多少年輕人能在這個清苦的地方呆上三個月以上,當初那種為保護祖國燦爛歷史而做出貢獻的豪邁壯志,終是敗在無情的現實腳下。

  現在,整個博物館只有五個工作人員,除了館長和看大門的,就是辦公室里的三個人,連清潔工人都是找的鐘點工,為了省錢。而辦公室很快就要變成兩個人,老秦馬上要退休了,這一周將是他為博物館工作的最後七天。

  「秦老師,你文件櫃裡的資料都清理好了?要我幫忙麼?」君岫寒走到老秦旁邊,想起那個被他翻找得一塌糊塗的舊文件櫃。

  被她一問,老秦扶了扶鼻樑上已褪色的眼鏡,沖她感激地笑笑:「不用了,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說罷,他轉回頭,眼神繼續流連於那片石榴紅。

  比君岫寒早來兩個月的謝菲曾私下告訴她,老秦對這件贗品嫁衣有超乎尋常的重視。她曾多次在閉館後的夜裡,見到老秦以相同的姿態呆立在展櫃前,喃喃自語。

  那種眼神,痴戀的人才有。

  每次說到這個,謝菲末了總是一陣嗤笑。

  前些天整理檔案時,君岫寒記得「婚姻狀況」一欄里,老秦填的是「單身」,是一直未婚還是離異,無從知曉,她也毫無興趣打聽別人的隱私。何況,她對老秦一直是感激且敬重的。在她為了找工作而焦頭爛額,就快被市儈的房東攆出門的前一天,老秦打來的一通錄用電話,救她於水火,當天便提著簡單的行李趕到了博物館。聽她尷尬地說完自己目前的窘境,老秦二話不說交給她一把鑰匙,說以後你暫時住在辦公室吧,小屋裡有張行軍床,將就一下,等找到房子再搬出去。

  在現下這個信任缺乏的年代,君岫寒怯怯地握著銀色的鑰匙,向老秦慎重地鞠躬道謝,心裡,洋溢多日不見的暖意。

  有了工作,還有了免費的住地,君岫寒終於鬆了一口氣。

  所有該她負責的工作,老秦都細細教她,儘管並不複雜,他還是事無巨細,全部認真得很。不止工作上,見她嗓子不舒服,不顧天氣的炎熱,特意跑到離這兒很遠的藥房買來藥品,並給她抱來更厚的被子,說夜間館裡陰冷,蓋厚點才不至於感冒,知道她經濟緊張,還專門找到館長,把本月的薪水提前支付給了她。

  面對這麼一個對自己善良細心的長輩和上司,君岫寒是斷不會在背後說他半句是非的。

  她不想他走,至少不要這麼快走。

  「秦老師……」君岫寒思忖了片刻,還是鼓起勇氣打斷了老秦對嫁衣的凝望,有些問題,她想在他離開前,知道答案。

  老秦側過臉,燈光在眼鏡上反射,兩片白光蓋住了他的眼。

  「能給我講講這件嫁衣的故事麼?」她問了最想問的問題。

  沉默良久。

  「它在等待。」

  老秦的嘴角微微上揚,已有了皺紋的臉隨即舒展開來,若荒蕪的土地開出一朵花。

  君岫寒從未見過他有如此表情。

  「等待?!」她怔住,「等什麼?」

  老秦的手掌在玻璃上緩緩移動,掌心的熱氣在表面上氤出淡淡白霧,轉眼即逝。

  「幸福。」

  一絲如釋重負,於短短兩個字之間沉浮。

  「很悶熱,今夜怕有大雨,睡覺的時候一定關好窗戶。我走了。」

  老秦拿起擱在地上的雨傘,對君岫寒的疑惑視若無睹,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再戀戀不捨地再看那嫁衣一眼。

  「把它交給你了。」臨走前,他意味深長地望向窗外,「後天,七夕,會下雨麼?!」

  君岫寒微張著嘴,直到老秦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2

  滿腹疑問堵在喉間,封印了般講不出來。

  鎖好館門,走在裂紋比比皆是的大理石地面上,君岫寒的腳步迴蕩在空無一人的展廳里。

  掩上辦公室的房門,她開始小小的忙碌。

  咕嘟咕嘟,暖瓶里的開水小心地注入碗中,方便麵的香味在騰騰熱氣中揮發。

  撕開小袋輕輕抖動,醬料沉入水中,暈開一片深褐色,白綠相間的脫水蔬菜漂浮其上,緩緩打著旋兒。

  今天這頓晚餐也是老秦提供的。他的柜子里存有半箱康師傅,全部送給了君岫寒。她本來想拒絕,可他說他就要走了,這些方便麵是不可能帶走的,不吃也浪費了,何況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數分鐘後,揭開蓋子,攪動著綿軟的麵條,君岫寒翻開面前藍色的舊文件夾。

  文件夾里,是館內全部藏品的簡要介紹和報刊雜誌上的相關報導。據說全是老秦一手整理出來的,昨天他把它交給了君岫寒,說雖然沒有什麼大用處,沒事翻翻也是好的。

  君岫寒挑了一撮麵條吸進嘴裡,嚼著,看故事書般悠閒地翻看著。

  館裡能叫得響的東西並不多,偶爾有一兩件稱得上一級文物的,據這資料的記載,也都及時被上級單位早早「接收」走了。簡言之,望川博物館裡藏的,都是不值錢的。君岫寒想到了這裡薄弱的保衛措施和館長無所謂的態度,想必那些專盜文物的賊也嫌這裡的油水太少而懶得光顧吧。

  每一件藏品的來歷老秦都記錄得很詳細,圖片下,是一排排俊秀流暢的鋼筆字,賞心悅目。

  當碗裡只剩下半碗湯時,君岫寒的手指停在了倒數幾頁的地方。

  是那件嫁衣的資料。跟前頭不同的,它沒有附照片,只有一張封在透明玻璃紙里的小畫,淡黃宣紙上是嫻熟的工筆彩繪。畫中的嫁衣,跟櫥窗里的無二,嫻靜地「站」在一塊大青石上,無數嫩綠的草從石縫中探出頭,頑皮孩子一樣打量著外界。

  只是一件衣裳,卻美得有了生命,一種遠眺時的殷切期待,從畫中染到君岫寒心裡。

  會是老秦畫的麼?!如果是,她驚訝於他的才華。

  關於它的介紹,跟說明牌上的幾乎相同,老秦並沒有將其詳細化。再往後翻,一篇從報紙上剪下題為「千年嫁衣,一朝成灰。巧手工匠,再現原貌。」的報導吸引了她的注意。

  放下筷子正要細看,辦公室大門冷不丁被人撞開。

  「手機手機,我手機是不是丟這兒了?!」

  謝菲匆匆跑進來,一把拉開她自己的抽屜,然後鬆了一口大氣。

  「幸好扔辦公室了。」她拍著胸口,看著存了好幾個月的錢才買來的最新款手機,對君岫寒說,「我剛還以為被賊給扒了呢,嚇死我了,害得我中途下車趕回來。」

  「以後注意就好。」君岫寒抽一張紙巾給滿頭大汗的她,「擦擦吧。」

  接過紙巾擦著額頭,謝菲的目光落在她正在閱讀的內容上,不由得來了興致,問:「你在看這個啊?!」

  「你以前看過?」君岫寒不認為這個對待工作得過且過的姑娘會有興致翻看這麼陳舊的資料。

  謝菲一躍身坐到君岫寒的辦公桌上,擺出前輩的姿態:「這還用看麼?!你來得晚,好些事情許姐跟我說過,你不知道。」

  許姐是個留著及耳短髮的中年婦女,君岫寒來報導的第一天,正是她申請病退的日子,她現在的位置,正是以前許姐坐過的。

  「她有說過關於這嫁衣的故事麼?」君岫寒問。

  「當然。」謝菲點頭,旋即狐疑地瞪著她,「怎麼,你不會也向老秦那個痴人看齊吧,想成為望川博物館第二代戀衣癖?」

  「說正經的!」君岫寒拉下臉,「我真的很好奇。」

  「好啦好啦,不開玩笑了。」謝菲跳下來,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指著那張畫,「那個,聽說是老秦當年親手畫下的。」

  原來,真是老秦的手筆。

  「這件嫁衣,本來是該有真品的。」謝菲又抖落出一個極具價值的陳年舊聞,君岫寒迫不及待的模樣,讓她充滿了老師教授學生的自豪,不由繪聲繪色地描述開來,「當年,望川市郊的二號工地里發現了古墓群,其中一個墓-穴-里,出土一具描金漆木棺。後來棺槨被運到當時附屬博物館的研究所,研究人員開棺後,在裡頭發現了一件艷麗如新的嫁衣,眾人驚嘆,以為得了一件國寶級的文物。可是,當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嫁衣從棺木里取出時,一件詭異至極又讓他們悔恨至極的事發生了。」

  「出什麼事了?」君岫寒情不自禁地挪近了椅子,目不轉睛。

  「嘿嘿。」謝菲擺足了金牌說書人的架子,自得地一笑,說,「誰也沒想到,當那嫁衣剛剛越過棺槨的邊緣時,瞬間便在他們手中化成了黑色的灰燼,散落地到處都是,在場的所有人都傻了,然後便為自己的前途萬分擔心起來。二號工地發現寶貝的事,早流傳了出去,上頭對這件事也很重視,如今不但沒有研究出個一二三來,還眼睜睜讓國寶在自己手裡莫名化成了灰,誰還會坐得穩睡得安?!第二天,這事就被捅到了上頭。文物無故受損,背黑鍋的自然是那些參與過此事的工作人員,開除的開除,警告的警告,連報紙都登出了這件並不光彩的事。雖然那些人的確冤枉,但是他們也的確沒辦法解釋嫁衣成灰的原因。最後只給安了個『年代久遠,衣料氧化嚴重所致』的牽強理由了結了這件事。」

  「真品毀了,那麼難得的一件寶貝……所以博物館才做了這個複製品來紀念吧……」君岫寒若有所思地點頭。

  謝菲連連擺手,說:「這複製品,是老秦做的!」

  君岫寒的心,咚得一跳。

  「老秦是在嫁衣出土後的第二天來到博物館工作的,雖然他只是個普通工作人員,沒有參與到『嫁衣事件』里去,可這事的前前後後他也知道不少。有一天,他主動向館裡提出,他想做一件跟真品一模一樣的複製品,如此難得的古代嫁衣,留個紀念給後人也是好的。館裡同意了。於是,有人看到老秦抱著厚厚一堆石榴紅的衣料,鑽進了存放真品殘灰的研究室,水米不沾,整整三天沒有出來。中途有人去查看,隔著反鎖的大門,只聽到剪刀嚓嚓的聲音,還有一股燒焦的糊味。三天後,老秦抱著這件跟真品完全無二的嫁衣走了出來……這才有了我們現在看到的複製品!」

  聽完這席話,君岫寒心裡的疑團有了點豁然開朗的意思。

  老秦對於嫁衣的偏愛,或許等同於畫家之於作品,甚至母親之於孩子吧……

  人類對於跟自己有關的東西的獨有情感,有時候會強烈到旁人無法理解,自己也無法解釋的地步。

  「你既然知道這些,又何必總是背地挖苦老秦。」君岫寒玩笑似地嗔怪著謝菲,「那是他辛苦做出的作品呢。」

  「那也不用像個花痴一樣成天跟一件衣服說話啊,那感覺很嚇人的!」謝菲不以為然地站起來,看看時間,然後朝她擺了個再見的姿勢,「不早了,再不走就沒車回市區了。今天跟你說了這麼多,改天你得請我吃飯做酬謝啊!BYE!」

  謝菲忙忙慌慌裝起手機,三步並兩步沖了出去。

  「別跑那麼快,地上滑!」

  這個比自己還小兩個月的丫頭,行事說話總是風火雷電,君岫寒搖頭。

  謝菲邊跑邊飛速地摁著手機鍵,發簡訊歷來是她一大愛好。

  到門口,冷不防與一人撞個滿懷。

  謝菲穩住身-子,抬頭一瞧:「老秦?!」

  「哦,是小謝啊。」老秦抖了抖還沒折好的雨傘,「這麼晚才走啊,外頭開始打雨點了。」

  「沒事,我帶了傘的。」謝菲從碩大的挎包里掏出摺疊傘,邊關上包扣邊問,「秦老師怎麼跑回來了?!」

  老秦扶了扶鏡框,大門上方的燈光落下來,剛剛映在鏡片上。

  「有點事,還沒做完。」

  他的嘴角,泛起少見的笑,像打在玻璃上的雨點,無色而冰涼,轉眼流淌無形。

  3

  真的下雨了,雨點比豆子還大,擊在窗戶上啪--啪作響。

  君岫寒關好全部窗戶,放下窗簾,在一室悶熱里,打開了擺在床前的小電扇。

  老秦為自己的準備的被子,在今夜成了多餘的累贅,堆在牆角的摺椅上。

  關了燈,她摸索著躺到鋪著涼蓆的小床-上,黑暗中,靜靜聽窗外風雨,還有扇葉轉動的聲音。

  閉上眼,卻閉不上心,老秦的臉,鮮紅的嫁衣,在她眼前走馬燈一樣來回飄動,模糊著,清晰著,交替而現。耳邊的風雨聲,漸漸被扇葉有規律的呼呼聲替代,成了一首頗有效的催眠曲。

  身-下被體溫捂到發熱的涼蓆,不知幾時變得涼起來,似有寒鐵在上頭延伸,然後緊緊貼到自己的皮膚上,再慢慢深入血肉骨髓。

  有風拂過,裹著草的香味。

  無聲無息飄入鼻腔,卻在瞬時化成濃烈的腥味,剛從身\_體中噴濺而出的鮮血之味,溫熱的氣氳撒播著死亡的絕望。

  轟烈的馬蹄聲由遠而近,踐踏著薄薄的耳膜,塵土翻滾的草地在眼前神經質地傾斜不止,廝殺的兇悍在無形中擴張到極致,似要震碎漫天飛雲的蒼穹。

  銀光寒人的刀刃從半天中橫劈而下,血在空中畫出一條完美的弧形,雙目圓睜的頭顱翻了幾個滾兒,留下一條同樣完美的拋物線後,落入紛亂的馬蹄下。

  一雙冰冷的眼,在這血跡斑駁的利刃上凝固。

  咻!

  刀尖赫然矗立而起,直指前方,不容違背的威儀與命令。

  天空也變了顏色,隆隆雷聲狂涌而至,精亮的閃電撕裂厚重的雲層,肅殺之氣貫穿天地,戎裝而備的兵馬從四面八方奔騰而來,混戰搏殺,刀槍之間撞出燦爛火花,四濺著,消失著。人,從嘶鳴不止的戰馬上墜落,烽火跋扈的草原上多出一具又一具姿態各異的屍體,被馬蹄踩到骨肉模糊。

  一聲巨響,熾烈火焰竄天而起,迅速將整個草原連成火海一片,翻騰的火光下,人的怒吼,馬的慘叫,漸漸淡去,只剩那柄寒氣依然的刀,固執而巍然地指向前方,斷無回頭之意。

  沒有感情只有殺戮的眼神,如風飄搖,深黑的戰袍在火中燃燒,飛揚,障滿了另一雙驚恐而悲傷的眼睛……

  一滴晶亮的眼淚,從最柔軟的雲朵淌下,不知來向的光線溫柔地籠罩著它,折射出比星光更炫目的美麗。好奇的目光,被包裹在淚水中的世界吸引,靠近再靠近,像被萬花筒吸引的孩子。

  似有人往平如鏡面的水中扔了個石子,無色的眼淚蕩漾開去,化成漫天細雨,洗盡滿地血污,還了草原一地乾淨,還了天空一片清淨。

  所有跟死亡有關的氣息,在這一刻停頓。

  微風卷細雨,帶來泥土和野草--濕--潤的香,純淨不摻半點雜質。

  女-人,裹了一身艷麗的紅,站在青青磐石上舉目眺望。

  無際的草原在眼前延伸,灰色天際下一片潤潤的綠。

  細碎的光點,在她的衣衫上忽閃,清脆的叮叮聲穿過稀薄的雨簾,單調的景色染上了琉璃般的通透。

  看不清她的臉,甚至連身形都只是個模糊的輪廓。然,幸福,守候一個人歸來時獨有的幸福感,再清晰不過地蔓延上心間,她跳動的心臟,急切的呼吸,一切竟是如此真切。

  女-人,自己,自己,女-人,漸漸重疊在一起……

  轟隆!

  一聲驚雷炸起。

  君岫寒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額際微微發癢,是一行冷汗,緩緩爬過。

  好奇怪的夢……

  她輕喘著氣,扯起枕巾擦去汗跡。

  窗外依舊電閃雷鳴,房間內卻充斥著讓人不快的悶熱,小電扇不知什麼時候罷了工,藍色的扇葉懶洋洋地靜止著。

  君岫寒下了床,用力摁了摁電扇開關,無效,再摁,扇葉依然不動,她只得沮喪地放棄,重新躺回床-上。

  向來睡眠很好的她,第一次嘗到了失眠的痛苦,輾轉反側間,不僅睡意全無,夢中那些支離破碎的場面反而越來越清楚,過電影般於腦中不斷閃現。

  也許是錯覺,也許是失眠造成的不適,君岫寒突然覺得一陣輕微的刺痛在不經意間潛入心臟,不自覺地抬手捂住了心口。

  換了個平躺的姿勢,她以為這樣會舒服些,可心口上那種被牛毛小針扎個不停的痛,並沒有減弱。

  難受不已的她再次爬起來,拉亮電燈,打算到外頭倒杯水。

  唰……唰……

  剛剛走到房門前,君岫寒突然聽到外頭傳來一陣緩緩的翻動紙張的聲音。

  面前這道用薄木板製成的潦草小門,幾乎沒有隔音效果。

  抬手看了看表,午夜零點三十分。

  這個時間,會有誰在辦公室?!

  透過門縫打量出去,只看到一片漆黑,外頭並沒有開燈。

  誰會在沒有光線的辦公室里,大半夜地翻書?!

  一道閃電掠過,強烈的光映白了君岫寒的臉。

  會是賊麼?!

  可是辦公室里根本沒有值錢的東西,哪個笨賊會光臨?!

  正在她躊躇著要不要衝出去的時候,翻書聲停止了。

  君岫寒把耳朵貼在門上又聽了一會兒,確認外頭的確沒有別的動靜後,順手抓過門後的硬把笤帚,深吸了口氣,咬牙猛一下拉開了房門。

  一片艷麗的石榴紅,穿透黑暗,蒙了眼睛。

  君岫寒連退幾步,一個踉蹌坐在了地上。

  一直牢牢鎖在展櫃裡的嫁衣,人一樣立在門口,空蕩蕩的群擺,在離地半尺的地方輕輕晃悠。

  被一股冷冷的視線牢牢抓住的感覺,不寒而慄,君岫寒驚恐得連尖叫都忘記。

  也許一秒,也許一個世紀,時間的概念在君岫寒的腦中徹底混亂。

  她不記得門口的不速之客是在什麼時候離開,或者消失的,只記得一片薄紗從臉上拂過,酥癢冰涼,隨即便見那石榴紅在空中妖嬈地轉身,風一樣飄走。

  君岫寒捂住嘴,強迫自己鎮靜下來,然後手腳並用地爬到門外,一把掀亮了外頭的吊燈。

  除了一直緊閉的大門被推開,尚在吱吱呀呀中搖動外,一切如常。

  君岫寒咬著嘴唇快步跑過去,一把關上大門,反鎖後又拉過一把椅子緊緊抵住,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走到辦公桌前,一-屁-股坐下,她驚魂未定的目光落在被翻開的藍色文件夾上,那抹觸目驚心的紅再次入了眼帘。

  記得在睡前,她明明是把文件夾合好收到柜子里的。

  君岫寒哆嗦著捧起文件夾,卻詫異地發現老秦的畫上多了兩行小字——

  我心有君,君心有我。

  長恨綿綿,誓無絕期。

  硃砂色的字體,娟秀非常,然,透出字外的恨意與絕望,排山倒海般撲向君岫寒。胸口的疼,似有加重的跡象。

  她又疲累又痛苦地趴倒在辦公桌上。

  雷雨沒有止歇的意思,密集的雨點狠狠擊在窗戶上,道道電光飛閃而過,昏昏睡去的君岫寒不時咬緊下唇,蹙緊眉頭,虛弱的臉龐在閃光中明明滅滅……

  4

  「那怎麼可能?」老秦捏著軟布,輕輕擦拭著裎亮的展櫃,「衣裳是不會走路的。小君,你把夢錯記成現實了吧?!」

  眼圈發黑的君岫寒用力搖頭,斬釘截鐵地說:「我確定那不是夢境。我甚至還記得薄紗拂過我臉龐的感覺!」

  老秦往玻璃上呵了口氣,軟布抹開白氣,越髮光可鑑人,裡頭的嫁衣也更加清晰。

  「只是幻覺。你看,嫁衣好好地鎖在柜子里,除非有人偷了它穿上,半夜出來裝神弄鬼。」他側過臉,哄孩子一樣拍拍君岫寒的頭,「但你我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鑰匙只有館長才有,誰都打不開這玻璃柜子。小君,你晚上不要睡太晚,精神不好人容易有幻覺。」

  「我說了我確定不是幻覺不是夢境,秦老師,我敢起誓,半個字都不假!」君岫寒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莫名的疼痛並沒有因為那看似荒誕的夜晚的結束而減緩,反有越來越重的趨勢,「你不知道當時……當時有多可怕……」

  停下手上的動作,老秦嘆口氣,搖頭輕笑:「小姑娘始終是小姑娘,成天就愛胡思亂想。如果你真的住不慣,我跟館長說說,把館裡特別為我安置的那套小房子讓給你住吧。地方不遠,離這裡最多一站多路。」

  「給我?!那你呢?」君岫寒知道那個地方,上次跟謝菲出去買水果時,謝菲指給她看過,一間古舊的小平房,也是博物館唯一能提供的「職工宿舍」,這麼多年來一直由老秦住著。

  老秦擺手,把抹步放到塑料桶里,說:「我下周就要走了,打算回老家去,用不著那房子了。呵呵,你安心住進去吧。」

  君岫寒咬著下嘴唇,半晌,點點頭:「好,謝謝了。」

  有了昨夜那番經歷,她很希望今晚就搬走。

  讓人顫慄的心虛,理不出頭緒的混亂,霸道地占據了她魂魄,冤魂一樣不肯離去。一宿難成眠的痛苦,是她以前從不曾體會到的,哪怕山窮水盡到次日無米下鍋,她依然能睡得天昏地暗。

  那片妖艷的紅,她有恐懼,但恐懼之下,又有割不掉的牽掛和熟悉,仿佛自己的心被切了一塊放到別處,染色,拉扯,縫成了這件衣裳……多離奇而怪異的感覺……

  「呵呵,道什麼謝。」老秦一笑,提起塑料桶朝里走,「真要謝我,就幫我把其他柜子擦一擦吧。跟它們在一起這麼多年,有感情哪。以後我是沒機會再幫它們『洗臉』啦。」

  君岫寒從老秦的眼底看到一點閃閃的東西。

  不知該說什麼的她,從塑料桶里撈起另一塊布,大步走到另一個展櫃前,賣力地擦拭起來。

  老秦踱到最愛的嫁衣前,像對一個老朋友般喃喃說道:「後天,又是七夕了。最後一次陪你過……」

  看著身-軀已微微佝僂的他,如此落寞地站在玻璃櫃前跟一件衣裳道別,君岫寒莫名地難過。

  也許連她都不能完全理解老秦對這件衣裳的感情,在他眼裡,這嫁衣是他的兒女,還是戀人?!老秦的兩鬢雖已飛上白霜,可從他刻滿歲月痕跡的臉上,並不難看出年輕時的他,應當是個英俊的男人。這樣一個儒雅溫和又心靈手巧的男人,至今也孤單一人,為其惋惜之餘,難免也有疑惑。

  「七夕……是個很重要的日子麼?」君岫寒走到他身邊,視線卻刻意避免跟嫁衣對視。

  像從很沉的睡眠中被人喚醒,老秦長長吁了口氣,微笑:「現在的年輕人只鍾意過情人節這些洋玩意兒了,有幾個還知道七夕啊……只有像我這樣的老骨頭,念念不忘。」

  「我知道啊。」君岫寒接過話頭,「牛郎織女終於又能重逢了,多美好的一天。」

  「他們彼此都堅持著對對方最殷切的期盼,在希望中熬過所有痛苦,所以能收穫幸福。」老秦望著君岫寒,笑容漸漸隱去,「假若織女斷了期盼,七月七的鵲橋上,還會剩下什麼?!空氣,或者行屍走肉。」

  君岫寒微愕,從花好月圓的七夕忽墜入行屍走肉之類的說詞,她愕然於老秦急轉直下的形容。

  「織女怎麼可能斷了期盼呢,他們那麼相愛。」君岫寒傻笑兩聲,想讓這場閒聊恢復起先的輕鬆自如。

  老秦也笑了,一絲淒涼寫在嘴角。

  要離開的人,都是這麼多愁善感吧。君岫寒唯一能想出的解釋就是這個。

  一聲悶雷從遠處傳來。

  不到六點的天空,又黑如夜晚。

  「又要下雨了,這幾天天氣真的很壞呢。」老秦恢復了常態,走到窗前,「又忘記收衣服了,呵呵,白洗一場。」

  君岫寒趕忙說:「要不你先走吧,趁還沒下雨。剩下的我來收拾。」

  「這……好吧,我先走。」老秦沒有同她多客氣,拍了拍手,正要轉身時,又說,「謝菲今天一整天都沒見人,也沒請假,回頭你給她撥個電話問問怎麼了。」

  「嗯,我呆會兒聯繫她。」

  謝菲愛遲到是事實,從君岫寒來這裡上班開始,她沒有哪天是準點到博物館的,這樣的傢伙,偶爾曠工一天也算正常吧。

  老秦離開後,君岫寒獨自在大廳里忙碌,寂靜無聲的空間,只偶爾有一兩聲抹布與玻璃摩擦產生的嘎嘎聲。

  背對嫁衣的她,背脊上突然爬上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像昨晚一樣。

  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在回頭與否間心驚地猶豫。

  她還是回了頭。

  嫁衣安分地立在展櫃裡,並沒有任何不同。她的眼神,不自覺地被那石榴紅粘住了。

  良久,想挪開卻不能,幻覺般看到它從一件化成了兩件,兩件化成許多件,在小小的玻璃櫃裡擁擠,飄飛,扭曲,成了紅色的河,在玻璃櫃裡翻滾。

  「啊……」

  劇烈的抽痛猝不及防地襲上心臟,君岫寒一把摁住心口,痛苦地蹲下來,牙齒差點咬破下嘴唇。

  好痛。不再是小針刺入的程度,像有把刀,狠狠捅入,然後緩慢而仔細地割著柔軟的血肉。

  幾次差點倒地的她,強撐著身\_體,不斷告訴自己,這只是錯覺,一種錯覺帶來的神經性疼痛,並不是真的。

  強迫性的自我麻痹進行了許久,疼痛似乎有所減輕,君岫寒喘著粗氣,滿頭大汗,扶著柜子站起來,深一腳淺一腳朝辦公室走去。

  她很需要一張床好好躺躺,也許休息一下,或者睡上一覺,所有的幻覺性疼痛都會消失。她安慰著自己。

  當君岫寒如受傷的貓一樣蜷在床鋪上時,第一次覺得這小小的房間如此空曠。空到仿若自己被整個世界遺棄,孤獨地躺在沒有其他生命存在的荒漠戈壁,比疼痛揪心百倍的絕望,潮水般洶湧而上。

  冷汗淋漓的君岫寒無法判斷,自己是真的病了,還是被昨夜那駭人一幕嚇出的後遺症。

  緊捂著心口,在床-上輾轉許久,君岫寒的疼痛感似乎有所減輕。

  肉-體的片刻舒適,暫時釋放了繃緊的神經。

  不是病,自己一定不是病。

  君岫寒試著坐了起來,思前想後,肯定自己的異常與病無關。

  嫁衣,那件有人一般感覺的嫁衣,才是罪魁禍首,肯定是!

  可是,自己的想法連自己都覺得荒唐,又如何讓別人相信?連老秦都說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她沮喪地擦著額上臉上的汗珠,突然間卻想起了那本文件夾。

  我心有君,君心有我。

  長恨綿綿,誓無絕期。

  四句話如電光划過,擊得她的心也抽搐一下。

  對,這四句莫名其妙出現的話,不就是最好的證據麼?!老秦該辨識得出這字跡肯定不是自己或者是謝菲的,更該知道自己不會是無聊到開這種玩笑的人。

  君岫寒為剛剛忘記向老秦提起這件事而懊悔不已,忙支撐著站起來,跌跌撞撞走出裡屋,從抽屜里翻出那本多出神秘字跡的文件夾。

  嘩嘩的翻頁聲,快速又焦躁,在密閉靜謐的環境下猶為刺耳。

  證據,她要馬上找到可以證明自己所言不虛的證據。

  排排方塊字依舊整齊,傳神的工筆畫依然精緻美麗,連剪貼下來的舊報紙也老老實實呆在原處,一切都沒有變化。

  然而,對君岫寒而言,沒有變化才是最驚人的變化——

  畫中,嫁衣鮮紅,草石如故。

  只是,那多出來的四句話消失了。

  君岫寒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更不相信自己關於那幾句話的記憶,只不過是可笑的幻覺。

  為什麼會這樣?!

  她無力癱坐到椅子上,剛剛才緩解過去的疼痛,又從心臟最裡頭向外擴張。

  君岫寒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彎起了背脊,下巴砰一聲磕在桌子上。

  她的視線,以最近的距離與那畫中嫁衣交為一點。

  一股冰涼--濕--潤的氣流,從畫中跑出,拂動她的劉海。

  君岫寒一個激靈,想直起身\_體,而頭部卻像被一隻大手緊緊摁住,又像被一股從畫中穿出的怪力,使勁朝里吸著,根本動彈不得。

  氣流越來越重,鮮紅的影子開始移動。

  畫中的群擺開始輕舞飄飛,連那青石下的草,也搖曳不止。

  小小一幅畫,在模糊的視線中放大再放大,大到把她自己,還有整個世界,都裝了進去……

  5

  叮咚,叮咚。

  脆生生的音符在風裡跳動。

  天際的光線穿過純白無色的琉璃,流轉於飛揚的鮮紅裙衫,淡淡的香,浮於四周。

  後面,載著露珠的草蔥蘢若翡翠鋪成,一塊光滑可鑑人影的青石,安靜地享受青草土地的擁抱。

  高高低低的坡,把天地相接的線拉成自然壯闊的彎曲。

  天地間,仿佛只存這一塊淨土……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把起初的靜謐美好擊個粉碎。

  「要走便走!」女-人珠淚強忍的眸子,在盈盈水光中絕望,「只當……你我從不相識!」

  對端,鴉黑殘舊的袍子被風捲起,暗紅的血漬藏於袍下冷光凜凜的鐵甲之上,傷口已經結痂的大手,緊握腰間金線繞柄的長刀。

  「君有命,臣從命。此生,你我註定殊途。」

  男人沒有任何起伏的語調,引來長長的沉默。

  「你說,待你從此役凱旋而歸,我定要披了嫁衣在此等你。」娟麗驚世的臉龐,淨透如飛雪化水,傾國之貌只因他一句話,失色於無邊無際的淒涼冷笑,「而今,嫁衣如新,人心不故。呵呵,皇命與我,終究還是我敗下陣來……你走罷。」

  濃重一聲嘆息,五光十色的世界,瞬間染成沉鬱的灰白。

  白底雕花的細瓷瓶從他懷-里掏出,在粗糙若砂紙的大手間猶豫捻動。

  「你最愛的紫清釀。」紅色的瓶塞-被拔開,甜而醉人的芬芳教人心迷意亂,他的嗓子開始黯啞,「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釀的酒。飲罷,你我恩盡情絕。」

  纖縴手指停在半空,卻只是短暫的一瞬,轉眼間已將瓷瓶握入手中,一仰頭,無色的液體灌入丹紅小口,潔白細緻的喉嚨,在不斷的吞咽中鼓動。

  飲下的是酒還是淚,此刻誰能分得清楚。

  空空的瓷瓶被倒轉過來,一滴不剩。

  「你可以走了。」空洞漠然的眼神投射到他的臉上,扣住瓶子的手赫然鬆開,「你我之間,從此乾淨如這酒瓶,空無一物。」

  瓶子摔在泥地上,沒有碎,在骨碌碌的滾動中壓彎了無辜的草,停在大青石下。

  大手一揮,袍子朝旁-撩-動,高窈健碩的身影轉身朝相反的方向大步而去,呼呼風聲下,沒留半點不舍,只有一地踏碎人心的腳印。

  所有力氣在他的背影消失於這片蒼蒼草原後,化為烏有。

  癱坐到青石上,撐住身\_體的手掌緊壓著冰涼的表面,微微顫-抖。

  「嫁衣,只為你一人而披。」

  凝結糾纏於眼眶多時的淚,終於滴落,在石頭上流成一條淺淺的印。

  鮮紅的群擺,頹然拖在地上,蓋了綠草,蓋了生機。

  「君心有我,我心有君……」淺淺笑聲迴旋而起,又嘎然而止,「可惜,長恨綿綿,誓無絕期。」

  長恨綿綿,誓無絕期。

  長恨綿綿,誓無絕期。

  八個字如魔咒般衝擊著大腦的最深處,幻影顛倒間,恍然見到坐在青石上的女-人,痛苦地捂著心口,匍匐在石上,脆弱的指甲緊緊摳在石縫中,隨時有斷掉的可能。

  熟悉的痛覺扯動自己最纖弱的神經,痛的人不光是她,還有自己。紅色嫁衣,傾國美人,草原天際,在這聲聲乎遠乎近的咒念聲下被剖成七零八落的碎片。唯一殘留的記憶,是一張絕美的臉,還有一個決絕而去的背影,以及,心口上完全相同的痛。

  君岫寒猛地睜開了眼。

  背脊上的汗被從窗口灌入的夜風一吹,冷得寒心。

  自己又做夢了嗎?!

  她驚恐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尋找並確認所有熟悉的場景與物品,深怕是陷入了另一場惡夢。

  桌椅書櫃,歪擺的電話,掛在門口的抹布,加上在手背上的重重一掐,君岫寒確定自己已從那怪夢裡醒來。

  心口的疼痛依然,但,似乎沒有回到之前不能忍受的程度。她起身關上窗戶,再坐回桌前,無處可去的目光愣愣瞪著那張畫。

  女-人的臉,秀美的雙手,在畫中那空蕩蕩的嫁衣上漸漸浮現,像有高人提筆正往上精雕細琢一般。

  君岫寒用力眨眨眼,哪裡又見什么女-人臉女-人手,嫁衣依然孤單于草石之上,固執地守候。

  時間一分分過去,君岫寒了無睡意,從來記不住夢境的她,出人意料記住了夢中女-人的模樣,儘管只是恍然幾眼,可若她真出現在人群之中,必可以一眼將其認出。然,她記住了女-人,卻記不住那男人。準確說,她根本沒看到那男人的容貌,縱是離得那麼近,近到可以看到他手掌上的傷口,卻依然無法看到他的臉。

  為什麼呢?!

  追究一個莫名其妙的夢,多麼荒謬而可笑的舉動。君岫寒明知道這點,但依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探究之心。無法解釋的混亂,徹底占據了她的身\_體和思維。

  「小君!小君!」和藹又有些焦急的呼喊在耳邊迴響。

  君岫寒緩緩睜開眼,朦朧中,老秦的臉在面前晃動,旁邊還站著個矮矮胖胖的人影。

  館長?!

  睡眼惺忪的她忽地坐起來,緊張而侷促地看著另外兩人,桌上老式鬧鐘的指針正指向早晨十點。

  自己睡著了?!還睡到這麼晚?!

  「小君,你沒什麼事兒吧?」向來嚴肅的館長盯著她蒼白如紙的臉,「病了就不要死撐,我可以放你病假。」

  「館長我沒事啊!」君岫寒站起來,慌亂地擺手,她並不怕休病假,她怕讓她休長假,非常時期,她斷斷不能丟了這份工作。

  館長狐疑地瞅了她半晌,咕噥道:「嘴唇都泛紫了……」

  「我真的沒事!」君岫寒一步跨到館長面前,拼命把嘴唇抿出一點紅潤,說,「只是前幾天有些感冒,估計是昨夜吃的感冒藥,害我睡過了頭。館長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我不是責怪你,只是真有什麼不舒服千萬不要藏著,鬧嚴重了對大家都不好。」館長搖著頭朝門口走,末了又轉回頭對老秦說,「老秦,我等會兒要去省里開會,大後天才回來,你留意一下小君,別出什麼岔子。還有,謝菲怎麼還沒來上班?你聯繫一下她!這丫頭越來越無組織無紀律了!」

  老秦呵呵一笑,答道:「館長,你來之前我已經給她打過電話了。她說前天晚上回去的時候扭傷了腳,正在家休養。」

  館長的胖臉由白到紅,又由紅到白,縛手出門前,忿忿扔下一句:「每次一曠工就撒謊說自己這兒傷了那兒扭了!這次等她回來,不開除她我就把我的王字倒過來寫,哼!」

  老秦目送著館長憤然的背影遠去,笑道:「謝菲這丫頭有麻煩了,館長不怒則已,一怒驚人。」

  如果是平日,館長詛咒發誓說把他的姓倒過來寫,君岫寒一定會偷笑不止,可現在她半點笑不出來。

  「你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呀。」老秦看著她倦怠若死灰的面色,不無擔心,「還是去看看醫生吧,如果真是感冒沒有痊癒。」

  「我還好……還好……」君岫寒軟軟地坐回椅子上,頗為懊惱,「上班時間睡覺,但願館長不會介意才好。」

  老秦走過去倒了杯熱水,放到她面前:「不會的。唉,也怪我。今早我來,見你睡得那麼沉,不忍心叫醒你,沒想到館長也來了。」

  她抱-住熱騰騰的水杯,乾澀的嘴唇剛剛碰到杯沿,馬上又停住,一把抓住老秦:「我昨夜做了很奇怪的夢!還有,昨天我說我看到嫁衣活過來的事,還有你給我的那本貼著畫的文件夾,那天明明出現了四句很奇怪的話,毛筆寫的,什麼長恨綿綿誓無絕期,明明有的,可是昨天晚上我再看,字全部沒有了!我沒有說謊啊!」

  「小君,你冷靜點。」老秦俯下-身,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皺起了眉,「你在發燒呢!很燙啊!」

  他以為自己因為激動而缺乏條理的語言是胡話?!

  「我沒有病,也沒有說胡話!」她驀地惱了,用力拉下老秦的手,指著門外,「那件嫁衣有問題,一定有問題!你信我!」

  老秦無奈,習慣性地扶著眼鏡,緩緩道:「那件嫁衣,是我親手做出來。如果有什麼問題,我該比誰都清楚。小君,你病了,不要固執,跟我看醫生去。」

  君岫寒從惱怒轉而憤怒,莫名的悲憤與委屈在身\_體裡兜轉許久也找不到出口,最後終於化作她一聲從沒有過的大吼:「我不去!!!」

  或許早已習慣了那個平素禮貌溫和的女孩,此時的君岫寒,讓老秦微微一怔。

  然後是短暫的尷尬與沉默。

  「對不起……秦老師。」君岫寒顫動的睫毛遮住泛紅的眼睛,嘴唇蠕動著,「我不是有意的……我突然很煩……」

  「呵呵,我想你需要安靜一下。」老秦大度地笑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從抽屜里摸出一盒沒吃完的感冒藥放到君岫寒面前,「我出去工作了,今天你就好好留在這裡休息。記得把藥吃了,不行的話還是得跟我去醫院!」

  君岫寒沒有再辯駁,輕輕點點頭,說:「謝謝……」

  窗外,隱隱有一縷夏陽透入,照在她冰冷的脊背上,再漸漸穿入身\_體,在融化中層層剝離裹住心臟的障礙物,一種有東西即將呼之欲出的急迫感。

  她似乎遺忘了什麼,而她的身\_體,她的思緒,正在不受控制地回憶。

  在辦公室里呆坐了一天,老秦送來的午飯她一口未動。

  看著漸濃的夜色,老秦端起冷冰冰的飯盒,擔憂地說:「你多少得吃點東西啊。」

  「我不餓。」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幾顆心急的星子已經躍入空中,爭先恐後地忽閃著。

  「小君……」

  「秦老師,你先回去吧,我很好,不用擔心。只是有點累。」她打斷老秦。

  不信的人,始終不信,多說無益。她滅了所有想讓他人相信自己的念頭。

  老秦看著她沉寂的側影,嘆息:「好吧。我先回去了,有什麼事記得打電話給我!」

  「再見。」她喃喃。

  老秦收拾起自己的東西,走到門口,旋即側過臉,嘴角有笑意:「七夕見。」

  七夕?!

  對,明天是七夕,中國的情人節。

  對於一個孤獨的人來說,七夕沒有任何意義。

  七夕……嫁衣……

  不期然地又想起那件令人萬般不悅的衣裳。君岫寒悽然一笑,在整個白天都沒有發作過的疼痛又在心口肆虐起來。

  她痛苦地-呻-吟著,蜷縮在椅子上的身\_體顫-抖不停。

  身\_體越疼,腦子反而越清醒,昨夜夢中的情景,女-人的眼,男人的手,甚至那白瓷瓶上的花紋都歷歷在目,不似夢境,倒像真事。

  老天,自己到底是著了什麼魔了?!

  君岫寒倒在地上,無助地看著天花板,期盼錐心之痛快些散去,又或者讓自己即刻停止呼吸,不要再受這已經受不了的痛楚。

  鬧鐘嘀嗒嘀嗒走動,紅色的時針慢慢抵達午夜十二點。

  疼痛終於隱退下去,君岫寒卻不敢亂動,又躺了一會兒才費力從地上爬了起來。

  擦去一臉的汗水,她端起水杯,一口氣灌下一杯水。

  刺激的涼意從食道擴散至全身,她的精神為之一振。

  甩甩頭,身\_體的不適在此時悉數消失,什麼疼痛,什麼憤怒,什麼委屈,全部歸於平靜。

  甚至,她還覺得有點餓了。

  人體是多麼奇怪的構造物,剛剛還死去活來,此刻疾痛全無。

  突然,包里一陣短促的鈴音響起。

  誰會在這個時候發簡訊?!

  君岫寒的朋友少之又少,從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候發簡訊給她。

  取過包,掏出手機,她的目光里閃過訝異。

  謝菲的名字赫然在目,下頭的簡訊框裡,只有八個字——

  「長恨綿綿,誓無絕期。」

  君岫寒手一抖,手機差點摔在地上。

  毫不猶豫地,她馬上撥通了謝菲的電話。

  通了。

  接電話啊!!

  君岫寒心頭焦急地喊著。

  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

  隱隱的歌聲從門外的走道上飄過。

  君岫寒心下一驚,她知道謝菲是周杰倫的鐵桿粉絲,《千里之外》是這丫頭最愛的手機鈴聲。

  她不假思索地跑出了辦公室。

  取過包,掏出手機,她的目光里閃過訝異。

  謝菲的名字赫然在目,下頭的簡訊框裡,只有八個字——

  「長恨綿綿,誓無絕期。」

  君岫寒手一抖,手機差點摔在地上。

  毫不猶豫地,她馬上撥通了謝菲的電話。

  通了。

  接電話啊!!

  君岫寒心頭焦急地喊著。

  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

  隱隱的歌聲從門外的走道上飄過。

  君岫寒心下一驚,她知道謝菲是周杰倫的鐵桿粉絲,《千里之外》是這丫頭最愛的手機鈴聲。

  她不假思索地跑出了辦公室。

  昏黑的走道上,千里之外的鈴聲一遍又一遍重複,越靠近三號展廳,聲音越響亮。

  君岫寒舉著手機,在幽暗的燈光下偱聲疾行,直奔空空的展廳。

  最終,她的腳步在嫁衣前止住,頂上吝嗇的燈光灑在展櫃一側,細碎的光點紛亂閃爍,裡頭的紅衣在光線的擾亂下,恍惚間有了人的味道,安靜地站,安靜地看,安靜地盼……

  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

  鈴聲在耳際悠揚高飛。君岫寒掛了電話,目光直直地盯著展櫃後頭,那塊被及地金絲絨布簾遮住的牆壁。

  那牆上,鑲著一個大大的壁櫃,老秦說早些年裡頭是用來堆放文檔的,博物館裝修過後,這壁櫃便成了放雜物的地方。

  手機鈴聲,毫無疑問是從壁櫃裡傳出。

  「謝菲……」君岫寒發白的嘴唇惶惶嚅囁,猶豫再三,她抖著雙手掀開布簾,拉住暴露出來的,壁柜上冰涼的鐵製把手。

  咣當!

  沉重的開門聲震盪了整個大廳。

  君岫寒懼疑的目光落在灰塵僕僕的壁櫃裡,霎時凝固——

  一人多高的寬大空間裡,身材嬌小的謝菲雙\_臂呈一字型平伸著,像個提線木偶般懸浮在離櫃底不滿半尺的地方,畫著煙燻妝的大眼睛雖然圓睜著,卻沒有任何神采,混濁無覺地看向前頭。她的手機斜躺在壁櫃一角,顯示屏上的背景燈光尚未熄滅。

  君岫寒緊緊捂住了嘴,本能地朝後退去。

  忽地,她的腳後跟觸到了另一人的腳尖,驚恐之下,還來不及回頭,君岫寒只覺後腦上竄過一陣椎心刺痛,似有一根長針破骨而入,左右攪動,生生要將她的頭顱攪成碎末。

  眼前的一切開始顛倒錯亂,君岫寒重重倒在地上,在意識徹底喪失前的剎那,她見到的最後的光景,是那件靜立於櫃中的嫁衣,悠然穿過厚厚的玻璃,帶著猜不透的淺笑,緩緩朝自己飄來……

  衣裳也會笑麼?!

  君岫寒昏迷前腦中迸出的最後一個問題。

  鮮艷的石榴紅,輕易侵蝕了全部視線……

  6

  土塵和了枯黃的草屑,在空中飛揚四散,罩了整塊凸出於草原的山坡。

  逆風中,立了兩個男人,身上曲領衫一紫一朱,均是幞頭官履,革帶束腰,微微眯著眼,並舉大袖半遮了臉,在這迷眼的壞天氣中,費力地盯著山坡下一處不顯眼的凹地。

  三五個壯力兵丁手舉鋤頭鐵鏟,緊張地挖著腳下的土,所站之地,已成一方矩形深坑,黑黃相間的泥土在坑邊堆如小山,一口黑色的描金漆木棺槨靜躺於側。

  「堂堂公主,竟落個葬身荒野的下場。」年紀略少的朱衣人惋惜地嘆氣,「皇上未免太絕情……」

  年長些的紫衣者像是聽了什麼犯忌諱的大事,忙嚴聲低斥:「小心說話!皇上豈是你我可以隨意說論的!仔細你的烏紗性命!」

  朱衣人不以為然,道:「僅憑國師一句朝有妖孽,便殺了自己的女兒。公主何罪?不過天賦異稟能預言將來事罷了,我看那妖道更像為禍朝野的禍害!」

  「你……咳……」紫衣人臉色一白,旋即重重跺了跺腳,將自己壓抑已久的情緒用這種方式發泄,末了,搖頭嘆道,「錯就錯在她不該說出臨安被占,帝君成囚這般犯大忌的話啊。皇上對這女兒本就視為異類,賜她側殿於這荒野之地已是莫大恩惠。如今戰火連天,我軍敗多勝少,加上國師從旁作梗,皇上自然確信貽害國運的是公主殿下,殺之方能救水火正朝綱啊。小小年紀……可憐哪……」

  沉默半晌,朱衣人卻發出兩聲冷笑,道:「九五之尊,處死個公主無可厚非。可是何苦要用這下作手段,偷摸行事?!國之將亡,不因公主,卻因昏君!」

  「此話跟我說了便罷!被旁人聽到,你縱有十個頭也不夠落地!」紫衣者警惕地看看四周後,方才又說道,「公主身藏異稟,皇上眼中視同妖孽,懼多於恨哪!不派那公主最信的人去,只怕事情不成反惹惱公主,多生枝節。」

  「呵呵,天武將軍,我曾以為他是朝中難得的真英雄……」朱衣人放低袖子,拂去臉上的贓物,不屑地甩開,「卻沒想到終是個無情孬種。親手餵心愛之人飲下毒酒,大丈夫是假,偽君子是真。」

  「唉,休再多講了。」紫衣者拍拍對方的肩頭,目光投向漸漸暗淡的天際,「只怪紅顏命薄。七夕之夜,孤埋黃土……公主殿下,來生莫再入皇室,投個平常人家去罷。」

  愈發如濃墨潑上的天頂,隱約有兩顆閃爍不止的星子,朝彼此努力靠近著,再眨眨眼,方知是幻覺一場,茫茫蒼穹上哪裡見得半顆星子,黑得絕望。

  剛才微弱下去的夜風,又有了強硬的勢頭,二人背過身避開討厭的土渣草末,垂下頭,抱臂不語。

  許久後,凹地中有人氣喘吁吁跑上坡來,朝二人躬身稟報:「大人,墓-穴-已挖成!」

  二人對視一眼,隨這兵丁下到了凹地。

  火把的光在風中晃動,映出數張汗津津灰撲撲的臉。

  紫衣者眼神複雜地看看那副快被夜色融化的黑色棺木,猶豫片刻,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錦盒,打開,取了一張淺黃小紙出來。

  「去罷,既然皇上這麼吩咐,我們必須照做。」他把黃紙遞給神色凝重的朱衣人,「國師的話,皇上視為神諭。你我就不要『逆天』而行了。」

  接過黃紙,朱衣人嘲諷的笑容在火光中閃動:「封妖符……天下還有比這更荒唐可笑的事麼?他們當真怕公主變了妖,從墓-穴-爬出來吃了他們?既畏懼如斯,當初又何苦下這狠手?」

  「貼上棺蓋罷,莫再多言!」紫衣者微慍,為對方的心直口快。

  朱衣人忿然哼了一聲,拂袖朝棺槨走去。

  不待他靠攏,突地,竟有股強如刀鋒冷若冰霜的陰風自新挖成的墓-穴-里猛竄而出,滅了所有火把,直撲棺槨。

  砰一聲巨響,早已合好的棺蓋竟生生掙斷了深深釘入的鉚釘,翻開倒立,最後仰倒在棺槨後頭的泥地上。一層滲著雪白的青光,從棺槨內升漾而出,流水般盤旋在上方,將整個棺木密密包裹起來,黑暗中,徒生驚心的妖異。

  見狀,在場眾人無不大駭變色,兩個膽小的兵丁拔腿便想跑。

  「給我站住!」紫衣者畢竟年長,突來的恐懼還不足以淹沒他的理智,他怒目看向那兩個准逃兵,「沒有我的命令,誰敢擅自離開,殺無赦!」

  「老師……」朱衣人舉著黃紙的手微微抖動,僵硬地轉過頭,「這……」

  紫衣者不作聲,略一沉思,一把拿過對方手裡的黃紙,定定神,邁步朝棺槨而去。

  「小心!」朱衣人生怕他出事,慌忙跟了上去。

  離棺槨越近,二人胸前的起伏便越明顯。

  僅剩一步之遙,紫衣者既像安慰自己的學生,又像安慰自己,喃喃道:「我們與公主素無仇怨,縱是作了冤魂,她也不至向我們下毒手。」

  陰風漸漸止住,棺槨的邊緣,出現兩張被光束照亮的臉孔,以極致的嚴肅掩藏著心底的虛慌。

  「公主……」

  良久,兩人同聲低呼。

  棺槨里,躺的是那傾國傾城的人,一身華美嫁衣,襯紅失了血色的臉龐,長長睫毛覆在嫩到能看到細細血管的眼皮下,一點亮亮的東西在眼角閃爍,像眼淚。

  棺外二人,似被一種莫名的力量衝撞了最纖弱的神經。

  「公主殿下……微臣知您心有不甘。可事已至此,您還是……」

  紫衣者把著棺木邊緣,語重心長的「勸慰」尚未說完,他已自行閉上了嘴巴。

  身旁的朱衣人被此時所見,驚得倒退三步——

  棺中女-子,忽地睜開了眼,沒有光澤的漆黑眸子帶出冰涼絕望的視線,直望天空。

  鏘一聲脆響,如水晶碎了一地。她的臉,以及所有露在空氣中的部位,驟然爬滿橫縱不一的裂痕,如被重物砸碎的瓷器。

  一股比暴風更強勁的力量從棺木中心迸撞而出,龍捲風般將四邊的青光攪成了漩渦,而女-子碎裂的身\_體,更被這股力量轟然吸起,從嫁衣中分離出來,眨眼間碎成了一片比灰還細的白點,在外人驚異的眼神中飛舞著,並漸漸失去顏色,跟空氣融為了一體,到最後只剩下一道若霧的青煙,猛扎入那件空蕩蕩留在棺底的嫁衣之中。

  棺槨,開始上下抖動,泥地上被壓出了越來越明顯的印。

  濃到扎心的恨意從四面八方壓來,紫衣者慌忙退開,捂住胸口,大吼:「來人啦,速速將棺蓋合上!」

  兵丁們不敢有違,硬著頭皮一擁而來,抱起棺蓋砰一聲蓋上。

  紫衣者趁勢而上,一把將手中黃紙貼到棺蓋正中央,隨即跳開到一旁。

  黃紙上龍飛鳳舞的字跡凸現出血色的光彩,將整個棺槨都映成一片暗紅,頗似染了一層將干未乾的血跡。

  棺槨如一條垂死而動的魚,還在不甘地抖動,棺內仿佛還傳出咚咚的撞擊。

  在場的兵丁已嚇得抱作一團,只有他們口中的兩位大人,還顧念著自己的體面,強撐著站立。

  跳動的棺木,寂靜的山坡,成了最詭異的對立。

  一直到天上的一角探出幾顆暗淡的星子,地上的人心理已瀕臨崩潰的極限時,棺槨在又一次重重跌落在地後,靜止了,貼在上頭的符紙已經沒了蹤跡,只在恢復本色的棺蓋上留下一道四四方方的淺印。

  又等待許久,確定棺槨是真的「安分」後,紫衣者擦著額際的冷汗,朝手下呵道:「還愣著作什麼,還不將棺槨葬入墓-穴-!快!」

  又驚又乏的兵丁不敢耽擱,紛紛支起發軟的腿,移到棺槨前,互相看看,卻遲遲不敢下手觸碰。

  「混帳東西!還在磨蹭什麼!」紫衣者怒了,「再不動手,定讓你們身首異處!」

  兵丁們一哆嗦,咬咬牙,一鼓作氣抬起棺槨,快步走到墓-穴-里,將這幾乎嚇破他們膽的大傢伙安放在了正中間。

  火把重新點燃,土石飛起,鋤鏟大動,兵丁們瘋了般朝墓-穴-里填著土。

  黑黑的棺槨,慢慢消失在厚厚的土層中。

  深深的墓-穴-,在最短時間內被填為一片平地。

  「大……大人……」領頭的兵丁跑到紫衣者身邊,指著那塊平地,結巴著,「那個……已經……已……」

  話音未落,那塊埋了他物的平地猛地竄起了一陣狂風,捲起面上尚未壓實的砂土狠狠拋向空中,又紛紛落下,四濺開去。

  啊!

  兵丁裡頭又爆發出一陣驚呼。

  紫衣者與面色泛白的朱衣人對視一眼,邁步過去。

  看著那塊不平常的平地,他二人的臉色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嚴峻。

  黑黃混亂的地上,散落的砂土清晰地擺成了八個大字——

  此恨綿綿,誓無絕期。

  呆立半晌,紫衣者轉過身,只說了一句:「我們走!」

  兵丁們像得了大赦,把手中工具一扔,也不顧什麼主僕先後,個個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凹地,後頭,是他們的兩個踉蹌跑動著的大人。

  君岫寒用力揉著眼睛,剛剛發生的一切,一幕不差地看在她眼裡。

  埋頭看著腳下踩著的青草軟泥,又看四周罩於夜色下的茫茫草原,丟了魂般愣住了。

  這是哪裡?剛剛那些又是什麼人?

  啪--啪的腳步打亂了她的思緒,身邊突然竄過幾個滿臉驚恐的兵丁,緊跟著,又跑過剛剛見到的那兩個紫朱衣衫的男人。

  是他們?他們是從哪裡跑過來的?

  「喂!你們等等!」

  君岫寒猛一傾身,伸手去抓落在後頭的紫衣者。

  可是,她的手卻從對方的胳膊中一穿而過。

  君岫寒呆呆看看只觸了一捧空氣的手掌,沒有勇氣追逐,眼睜睜見那群人漸漸消失於前方。

  「誰……我在……哪裡……」

  辨不出方向,挪不動腳步,她孤立於山坡,喃喃自語,被遺棄的絕望繞緊。頭頂上,藏匿許久的月亮露了半邊臉。

  身後,突然飄來一陣搖晃的光,無數燃燒的蠟燭被風觸動的模樣,一縷幽暗的檀香在飄忽的光影里悄悄瀰漫。

  回頭,飛檐拱角下,四盞素色燈籠清光怡人,八角涼亭翠玉為欄薄金雕花,輕垂四周的雪白紗帳被紅絲束起,曼妙擺動。一方純黑香爐擺於涼亭正中,淡煙裊裊,模糊了後頭的兩個人影。亭外,大片叫不出名的奇花異草爭鮮鬥豔,將瀉地如銀的美妙月色都比了下去。

  如此情景,本該是人見皆驚的仙境之色,可在君岫寒看來,卻不啻於陰曹鬼地。

  一條無形的界限,將她所見的世界一分為二,面前,是花好月圓的涼亭夜景;身後,是沙塵翻飛蒼茫無際的荒原,如兩幅毫不相干的畫,各撕開一半拼湊一起,而她,正正站在它們的交界線上,進不得退不得。

  「這是皇上要我轉交於將軍的東西。」

  亭內,有人說話。薄煙後,走出個衣襟斜敞,髮髻鬆散的赤腳男人。面孔是模糊的,怎麼看也看不真切,只有他手上捏的白瓷瓶,不僅看得清楚,更眼熟得很。

  明明離得很遠,君岫寒卻有近在眼前的錯覺,如同剛才看到凹地里那番情景一樣。

  悠然飛升的煙被一卷而過的黑色披風打得四散而離,暗處,那高大的背影伸出了手,卻在停在離瓷瓶半分的地方猶疑不前。

  幾聲冷笑拂過。

  「素來以為天武將軍是提得起放得下的豪傑,沒想到卻為公主那妖女心軟。」

  被恥笑的人一言不發,手掌依然停留原處。

  「此女不亡,我朝難振天威。若將軍為皇上除掉這禍水,可想過他日會有何等錦繡前程?!」赤腳之人惋惜地晃著腦袋,「皇上曾向我透露,早有意將最寵愛的七公主下嫁將軍,如此佳偶,難道還敵不過一個被遺棄在外的妖孽?!」

  被燈籠的光芒映得慘白的手掌,微微一動。

  「而今朝野上下皆知國有妖孽,黎民百姓苦於戰火,將軍若還與那妖女有瓜葛,壞了名節事小,惹龍顏大怒甚至貽害國運的話,這後果便……」

  「夠了!」

  裎亮的盔甲下有拳頭攥緊的咯咯聲。

  「呵呵。兩條路,何為死路何為貴路,將軍是聰慧之人,當比誰都清楚。這瓶紫清釀,將軍要是不要?」

  光潔的瓷瓶在他手裡骨碌碌地滾動,瓶身上閃過挑釁的光。

  「裡頭……下了怎樣的毒?」

  那手掌終是將瓷瓶握到了自己手裡。

  「皇上賜的是鶴頂紅。」模糊的臉上,似有洋洋笑意,「不過我覺得不好。」

  一個小小錦囊從懷中掏出,點點碎綠抖落在他掌紋縱橫的手上,似是被壓碎的某種草葉。

  「水莽草,誤食者三日內必心痛而亡,死後亦入不得輪迴,加上我的靈符,這妖女將生生世世被禁於地下。你我皆不必擔憂她死後作祟,呵呵,乾乾淨淨。」

  手指一滑,瓷瓶差點從手中滾落。

  「去罷。」大袖一揮,赤腳之人下了逐客令,「妖女生性多疑不近生人,唯有將軍能當此任,莫教皇上失望才好。」

  香爐里的煙漸漸濃了,人面,涼亭,花草,一如剛才有人說的那般,被埋得乾乾淨淨。

  君岫寒癱軟地蹲到地上,心口的疼痛又陣陣襲來。

  已成迷霧的煙幕中,突地走出個人,大步流星朝她奔來。

  是他?!

  那個在草原上讓女-人飲酒,剛剛又從那赤腳男人手裡接過瓷瓶,卻總是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即使到了此刻,與他對面相接,君岫寒依然看不到他的模樣,他們之間被一股異常的力量擾亂著。

  男人離她越來越近,眼見著便要朝她身上撞來。

  君岫寒想躲開,身-子卻不聽使喚。

  就在二人相撞的瞬間,一陣銳利沉重的氣流狠狠穿過君岫寒的身\_體,強大的衝力將她撲倒在地,竟沿著那斜坡滾落了下去。

  天旋地轉間,恐怖的念頭漲滿心頭——

  自己會一直跌落,直到墜入地獄。

  君岫寒無助地揮舞著手臂,期盼著有人能拉她一把。

  女-人的淚眼,男人翻飛的黑披風,還有那從錦囊里抖落出的碎綠葉子,和著天地倒轉的草原夜色,交替著在她眼前閃現……

  7

  應了她心中惶恐的求救,一隻粗糙冰涼的手,握住了君岫寒的手腕,阻止了困於半昏迷中的她無休止的下落。

  身\_體終於停在了某處,手掌下是一片--濕--潤鬆軟的觸覺。

  君岫寒睜開眼,一張人臉模糊搖動,漸漸清晰。

  「秦老師?!」

  當她完全看清眼前人時,整個人似被注入強力的興奮劑,驚喜地挺身坐起,一把抓住老秦的手臂,嗓子因為過分激動而哽咽不止,「是你麼?真是你麼?」

  「是我呀。小君。」老秦一如平日的和藹,扶了扶眼鏡,低頭看她明顯發抖的手指,「怎麼……怕成這樣?」

  君岫寒的眼淚在眶里打轉,拼命搖頭:「我做了好長一個夢……可怕的惡夢……看到草原山坡,還有棺材嫁衣……還有亭子……」

  她語無倫次的描述在視線從老秦身上飄移到他們四周的景色時,噶然而止。

  君岫寒本以為自己看到的,該是辦公室里斑駁的牆壁和老舊的文件櫃,因為老秦那麼真實地蹲在自己面前,足以證明她已經從夢裡醒來才對。

  可是,她看到的依然是一望無際的草原,還有草原上那片分不出是晝還是夜的迷濛天色。

  老秦和她一樣,成了這個「世界」里的一員。

  君岫寒觸電般縮回手,顫聲道:「秦老師……你……你怎麼在我的夢裡?不對,你一定不是秦老師!!」

  「你並沒有做夢呀。」老秦整理著被君岫寒捏出褶皺的衣袖,站起身,微笑著看向遠方,「這是你早該回來的地方,天武將軍。」

  君岫寒愣愣地看著他,傻人般口吃著:「你……你說什麼?……你在叫……叫誰?」

  老秦的聲音低沉卻不混濁,「天武將軍」四個字她聽得清清楚楚。

  「呵呵,天武將軍,我曾以為他是朝中難得的真英雄……」

  「素來以為天武將軍是提得起放得下的豪傑,沒想到卻為公主那妖女心軟。」

  朱衣者,赤腳男人,二人說過的話猶在耳畔。

  「背過身去看看吧。」老秦指了指她身後。

  君岫寒戰戰兢兢轉回頭,一方簡陋的黑石墓碑立在淺淺隆起的土包前,墓碑上書:

  宋天武將軍君岫寒之墓

  「你這常勝將軍恐怕做夢都沒想到,會在千里原之戰中被手下人出賣,死在金兵亂刀之下吧。」老秦輕蔑地斜睨著墓碑,「可惜,皇帝自顧不暇,連風光大葬都給不了你。」

  君岫寒噌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冷汗淋漓地看著墓碑,腳步卻不自覺地後退,喃喃:「不會的……不可能……」

  一面圓圓的小鏡子,適時遞到了她的面前。

  粗眉大眼,高鼻薄唇,被曬成淺棕色的臉孔稜角分明。

  鏡中人,哪裡還是那個秀眼細眉白裡透紅的自己?!最陌生也最熟悉的男人面容,在鏡子中恐懼地扭曲。

  君岫寒尖叫一聲,啪一下打落鏡子,拼命地摸自己的臉,也由此更確定了身上所起的,是千真萬確的變化!

  粗大且布滿繭子的雙手,在頭頂盤成一束的頭髮,還有高大健碩的身-軀,任何一個特徵都清楚說明,這個身\_體已經不屬於從前的她……「這是誰?是誰??」君岫寒抓住老秦,泣不成聲地問,「我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什麼天武將軍?我不是天武將軍,我是我啊!!秦老師,你告訴我啊!」

  老秦的微笑消失了,他冷冷扯下君岫寒無助的雙手,說:「有些記憶,是永遠無法磨滅的。哪怕你輪迴千百次。」

  記憶,輪迴,君岫寒聽不懂,她現在能做的,就是咬緊嘴唇痛苦地搖頭,用最沒用的方法讓自己相信,這只是個怪異的夢。

  「剛剛所見到的一切,挖墓-穴-的官兵,花園涼亭里的男人,都不是夢。那是你沉眠已久的記憶。」老秦取下眼鏡,在袖子上蹭著有些發花的鏡片,「我替你叫醒了它們。」「我不懂!我一個字都不懂!」君岫寒痛苦地抱著頭,在混亂中歇斯底里,「秦老師,我是小君啊!你看清楚!我不是什麼將軍,不是不是!為什麼你要耍這些花招來對付我?!我沒有對不起你啊!」

  「你對不起的人,不是我,是另一個人。」老秦突然上前,食指戳在君岫寒的眉心上,「我心有君,君心有我。將軍怕是記不得了吧。別說區區一句話,連曾經耳鬢廝磨的人兒的模樣,怕也忘記了。呵呵,否則你在『夢』里為何總是看不全那嫁衣主人的面容?!」

  額間似過了一道電流,刺激著君岫寒每一條經絡,要將隱藏在裡頭的某些早已遺忘的信息硬抓出來。

  我心有君,君心有我。

  嗯,定不負卿!

  待你凱旋迴朝,我必披了嫁衣在此等你。

  一言為定!來年七夕,定娶你為妻!

  婉轉清脆的女聲,堅定沉穩的男聲,從身\_體最深處旋繞而出,前方,忽地多了一對男女的背影,偎坐於青石之上,月光灑了一身甜美的清輝。

  一眨眼,此景即刻不復存在,眼前依然是荒涼草原,除了自己和老秦,沒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心動,愛憐,牽掛,為難……所有她從不曾體會過的情緒一一從心間攪動而過,留下的,除了那些愈見清晰的片段外,只有難忍的疼痛。

  「我曾以為,公主她找到了幸福。」老秦戴上了眼鏡,藏在鏡片後的雙眼少了往日的混濁,竟有了些許清澈的光彩,「看到她那麼開心地在我面前雀躍歌唱,我想,那個總是沒有笑容,孤獨徘徊在蒼茫草原與簡陋偏殿之間的可憐姑娘,終於消失了。真好……」

  君岫寒勉強地直起身-子,不可思議地看著沉浸在美好回憶里的老秦。

  「還記得她披了紅紅的嫁衣,站在我肩頭眺望你的歸來。」老秦露出孩童般天真滿足的笑容,「至今都忘不了她傳遞給我的,埋藏在濃濃愛意中的興奮與快樂。呵呵,只有心思單純若此的人,才會令我感同身受。」

  「你……你究竟是誰?」

  君岫寒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沙啞。她,或者該說是他,放下抱-住頭的手,疑惑而畏懼地看著講故事般輕鬆的老秦。

  對於他的質問,老秦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以為她會披著這身只有她才配穿上的嫁衣,帶著她期待的幸福走完一生。可是我居然想錯了。她等回了那個人,卻沒有等回她以為的幸福。不止如此,還等來一道生命的終止符。」

  君岫寒的身上陣陣發寒。

  那個閃爍這冰冷寒光的白瓷瓶子,在腦海中跳動不止。

  老秦雙眸一轉,沉默卻凌厲的目光投向他:「就算你想不起以前,在看過那些『片段』後,也該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吧?!」

  「你……我……」君岫寒語塞-,「夢」中所見的一切,只要是一個不太笨的人,很容易就能將它們串連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男人為了所謂的「錦繡前程」,在他人的慫恿利誘下,毒死了曾經海誓山盟的女-人——一個並不離奇,甚至有點俗氣的故事。

  可是,當這個故事裡的主角是聽故事的人自己時,那便是另一種不可言表的感受了。

  「你明知酒中下的是水莽草,還是將酒瓶交到公主手中,眼看她飲下……」老秦垂著的雙手,有些顫-抖,「你的心,是肉長的麼?」

  悔恨,剎那間排山倒海湧來,淹得君岫寒喘不過氣來,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所有的懷疑,都在此時化作烏有。

  「公主能預言將來,卻從不預言自己。」老秦苦笑,「如此也好。若早預見到她會有如此結局,那之前那點短暫的快樂也沒有了……世上最聰明的女-子是她,最痴傻的也是她。」

  「為什麼……要隔了這麼多年才來找我?!」君岫寒忍住一身的不適,強撐著站起來,眼神迷茫而渙散,「你究竟是誰……我的記憶里,從沒有你的出現。」

  老秦一笑,彎腰撿起地上一塊小石頭,玩耍般上下拋著:「公主給了我一個名字,青。長久以來,她沒有朋友,除了我。我喜歡她坐在我肩上,托著腮看遠方,真實地感受她的悲喜。她從不知道,腳下那塊看起來笨重粗糙的青石,其實是有眼有耳……有心的。」

  青……秦?!青石……秦老師?!

  君岫寒赫然回想起那塊安然於綠草上的大青石,那個總是被當成泛泛背景而忽略的畫中之物。

  她曾在石上守候幸福,也在石上丟失生命……

  陪伴她從生到死的,竟是塊不會說話的石頭。

  「你是……妖怪?!」君岫寒停頓許久,才艱難說出最後兩個字。

  「我若早修成妖就好了。」老秦遺憾地嘆息,旋即神色一變,厲聲道,「如此一來,你這畜牲斷斷不會有機會害了公主!!」

  君岫寒如挨重擊,倒退兩步。

  「見那些兵丁抬了公主離開,你永遠無法體會當時的我有多急多恨,我恨自己只是小小石精,莫說人形,連移動都不可能,更加不可能將公主搶回來。」老秦緊緊咬了咬牙關,仰頭看天,「從那之後,我忍受各種極度的苦難,潛心修煉。我發誓有一天要修成人形,找回公主!」

  此話一出,君岫寒突然想起了謝菲說的,關於嫁衣出土時的往事,心裡頓生一個念頭。

  「博物館的嫁衣……根本不是贗品。對嗎?!」

  老秦依然望著灰黑混沌的天空,冷笑:「國師那妖人,怕公主冤魂不息找他復仇,不僅給了你阻止輪迴的水莽草,更用了符咒將公主封在棺槨內。我試過許多次也無法突破。直到三十年前,博物館那群人發現了墓-穴-,身為人類的他們,誤打誤撞破了符咒的封印,可是也毀掉了受制於封印的嫁衣。」

  「你……抱著一堆紅布進去,只是掩人耳目……你根本不是在做一件新的,而是用你非人的力量,把成灰的嫁衣復原?」君岫寒嚅囁著嘴唇,猜測。

  「呵呵,現在的頭腦比剛才清醒多了。」老秦收回上仰的目光,揶揄道,又取下眼鏡,揉著眼,「公主的魂靈早與嫁衣合為一體,為復原嫁衣,我不惜拋掉百年道行。只要公主能回來,我就算變作凡人慢慢老死,也無所謂。」

  眨著泛紅的眼睛,重新戴上擦得透亮的眼鏡,老秦撫著胸口咳嗽數聲,使得背脊越發佝僂,更顯老態。

  「我想你不會想到,公主臨死前,曾對你下了咒,無論輪迴幾多,你的名字都不會改變。君岫寒,這三個字是她印在你身上的標記,終有一日,她會找到你。」老秦輕捶著胸口,釋然笑道,「老天到底不是瞎子。我終於在今年的七夕之前,為公主找回了你。」

  如此,君岫寒才記起,當初自己投出的應聘簡歷里,沒有一封是發往博物館的。老秦那通「救人於水火」的錄用電話,不過是請君入甕且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的詭計罷了。不得不佩服他的周道,不得不佩服命運的頑劣。

  「你……還有她……」君岫寒至今也忘不了那一晚,打開門的那剎那,那件冷漠注視著自己的美麗衣裳。從不動聲色將自己「騙」到博物館裡,又故作親切消除自己一切戒心,老秦的目的,恐怕不止是僅僅要喚醒他的記憶那麼簡單。

  「你們要將我怎樣……」

  當最初的驚惶達到頂峰時,應了物極必反這句話,君岫寒反而平靜了。

  「君心有我,我心有君。」老秦走到他面前,手放到他肩上,竟又是一臉慈藹,「既如此,公主服下的是水莽草,你也不會例外。」

  君岫寒只覺腦子裡嗡得轟鳴了一下,許久沒有出現的劇痛從心口猛然竄出。

  水莽草,服之者三日內必心痛而亡,死後亦不得輪迴。

  每個字,如利刃穿心。

  君岫寒的神志一散,整個人咚地倒在地上,仰躺著,漫天灰色的絕望倒映在眸子裡。

  自己是什麼時候吃了那東西的,好像一點印象都沒有。

  「方便麵里的蔬菜包,我換過。」老秦看穿了君岫寒的心思,給了他想要的答案。

  聞言,君岫寒竟笑了,喃喃道:「多聰明的法子,多聰明的人……多蠢的我。」

  老秦走上前,蹲下,整理著君岫寒額頭前凌亂的髮絲,說:「水莽草的毒,不是不能解。三日之期未滿,你仍有機會救自己一命。」

  君岫寒遲鈍地轉過頭,木然看著老秦。

  「謝菲。」老秦詭秘地一笑,「只要你拿水莽草給謝菲服下,她便會成為你的替死鬼。解水莽草的唯一方法,就是在三日內找一個替身。謝菲我已經將她困在博物館裡,就是為了給你解毒啊。呵呵。」

  君岫寒慢慢撐起身-子,看怪物般看著老秦。

  半晌,說:「你們究竟要我怎樣?」

  「不是我們要你怎樣。」老秦搖頭,「我們只是想看看,一個人在兩件性質相近的事情上,是否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如果你選擇生存……」

  「我已經死了。」

  君岫寒捂著胸口,打斷了老秦。

  突然累了,被各種極端情緒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在隱然卻刻骨的悔恨中越跳越慢。

  愛人,殺人……自己被誰愛過,又真正愛過誰?!

  又或者,自己根本沒有愛過誰,只是在時間的流逝中關切著自己的得失,在自私里遺忘過往。

  那雙從期望到絕望的美麗眼眸,於虛空中出現,在憤怒與哀傷中流了一滴眼淚。

  無論轉世多少回,君岫寒依然還是君岫寒,當自己都無法接受自己時,還能幹什麼?

  只想說聲抱歉,如果還能見到她。

  君岫寒又躺回了地上,真如個死人一樣,眼也不眨地呆看著天空。

  君心有我,我心有君。

  待你凱旋迴朝,我必披了嫁衣在此等你。

  一言為定!來年七夕,定娶你為妻!

  沉澱在記憶里許久許久的話,又響在耳畔,最陌生,最熟悉。

  「她不來見我麼?為什麼從頭到尾她都不肯出現……還在怨我?!」

  這是君岫寒在合上雙眼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說話時,天際的灰漸漸消退,兩顆星子漸漸亮起,漸漸靠攏……

  「她不是不出現……她一直在等你……」

  夜幕下,有人在說話……

  午夜早已過去,今天,是七夕。

  8

  君岫寒失蹤了。

  老秦也失蹤了。

  謝菲被人發現暈倒在敞開的壁櫃裡,還活著。

  博物館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救護車,警車,看熱鬧的人,都來了。

  館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圓球一樣的身\_體在館內滾來滾去,應付著突如其來的混亂。

  警局又多了一樁無頭失蹤案,只有老天才知道什麼時候水落石出。

  靜如死水的博物館,一夜間被蒙上了濃重的神秘氣氛,廣大望川市民茶餘飯後又有了新的談資。

  數月後,國慶節。

  年輕的母親牽著含著棒棒糖的兒子,信步在博物館的三號展廳里。

  「你看,這個是三國時候的碗。三國離我們現在有上千年的歷史呢!」

  「這個叫唐三彩,非常漂亮的藝術品。」

  也不管自己的孩子是否聽得懂,母親興致勃勃地跟他講解著展廳里的一切。

  他們的腳步,停在了角落裡的嫁衣前。

  母親驚艷的目光久久不散。

  「南宋時候的貴族女-子嫁衣,乖乖,真漂亮!兒子,這才叫藝術品!瞧瞧咱們中國的文化有多偉大!」

  孩子-舔-著棒棒糖,天真地仰著頭,盯著玻璃展櫃裡,鮮紅如昔的美麗衣裳。

  「媽媽!」他-舔--舔-嘴唇,扯著母親的手指,說,「裡面穿這衣裳的姐姐好漂亮,還踩著一塊大石頭呢!」

  「姐姐?!石頭?!」母親望了望裡頭,支撐衣裳的,只有光滑的楠木衣架而已。

  「小孩子怎麼能撒謊呢!」母親瞪了兒子一眼,拖著他的小手離開,數落著,「以後看到什麼說什麼,不可以瞎說!知道麼!」

  新換的燈泡比以前亮了許多,時間被燈光混淆。籠在晶亮光環下的透亮玻璃櫃,比任何時候都閃爍,有了生命般引人注目。

  嫁衣里,不再是死氣沉沉的楠木衣架,而是個靜若止水的女-人,嘴角微微翹起,輕盈地踏在青色的大石上,玻璃般透澈的眼眸凝望前方,光線打在裙擺的琉璃之上,折射出美麗的面孔。

  穿嫁衣的人是誰?

  或許是心有懺悔的君岫寒,或許是守望千百年的公主。

  不過,這些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嫁衣裡頭,多了一個早該歸來的魂靈。

  我心有君,君心有我。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永不輪迴,永不相離……

  如果衣裳也有表情,那麼它現在,應該是在微笑,還有它下面的石頭,也微笑。

  尾聲

  「這並不是一個讓人高興的故事。」我坐直身-子,淡淡道。

  「可我講得很精彩不是嗎?」黑袍一號不以為然,「你看你跟你夫君,聽故事的時候一點犯困的感覺都沒有。」

  敖熾「哼」了一聲:「你跟一對甜蜜幸福的新婚夫婦講這樣悲傷的故事,居心何在!」

  「沒有居心。」黑袍一號搖頭,「這恰恰是我的祝福。」

  「這也算祝福?」我哈哈一笑,「聽的我腸子都碎了。」

  「比起那姑娘,你們幸福多了,最起碼,沒有錯失任何一段時間。」黑袍一號緩緩道,「永不輪迴,永不相離。你們或許可以做到這樣。」

  永不輪迴,永不分離……我和敖熾對看一眼,或許我們真的能做到?!

  「你從哪裡聽來這樣的故事?」我問,「還是你是當事人之一?」

  「我只是偶爾喜歡逛逛博物館的閒人,湊巧聽來的罷了。」黑袍一號道。

  「希望女王殿下喜歡你這個故事。」我笑笑,「不然七天之後,我們就得手拉手從地球上消失了。」

  「我有信心!」黑袍一號握拳。

  我從帳-篷里探出頭去,夜色仍濃,沙丘寂靜,有相愛之人在身旁,有怪人講故事,有吃有喝的沙漠之夜,讓我覺得留下來是很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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