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七夜 夜叉
楔子
白天的時光倒也過得特別快,我與敖熾比賽騎駱駝,賭注是蜜月結束後的居家生活里,輸一次洗一年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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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們不跟我們玩,全部縮在帳-篷里睡大覺,個個懶得要死。
但,我不得不說黑袍們烤出來的羊肉串實在太美味了!加上上好的紅酒,讓第二個降臨的夜晚變得分外美好。
在我還沒把嘴角的油漬擦乾淨時,黑袍二號從一個包里摸出一個海螺,放到我們中間。
「你要講海螺姑娘的故事嗎?我看這麼老掉牙的故事,女王陛下是不會喜歡的。」我拿起這個天生著美麗圖案的玩意兒,下意識的把它湊到耳畔,綿長的海風聲,悠揚而來。
「錯!」黑袍二號把海螺搶回去,「我要講的,是夜叉。」
1
身\_體很輕,因為少了一隻腳,手臂卻重,因為它抓著一柄三尺長劍。青光凜冽的劍刃上,是一個挨一個的缺口,像牙齒,最兇悍獸類的牙齒。
唐澤趴在黑色的木板上,枯葉般飄在平靜的海面上,呼吸微弱而短促,僅存的力量全部匯集在右手。
他已經沒了意識,但,本能卻讓他緊抓著手中的劍,身後的海水,殷紅一片。
烏紫的血液四濺開去,與金色火焰纏繞成蛇的暗藍海水轟然而起,直上蒼穹,把半彎冷月都嚇到了雲後。風口浪尖上,黑色大船顛簸飄搖,風浪直灌艙內。甲板上,河一樣的濃稠污血肆意蔓延,數十具屍體胡亂交疊,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烏賊一樣的觸手,有的還在神經質地顫-抖。
兩支桅杆上,各穩站著一個人影,於風浪中巍然不動。
「交出來,否則你跟它們一樣。」
唐澤的劍指向腳下那堆腐肉,碧綠的頭髮--濕--成一縷一縷。
桅杆的另一端,女-子端麗姣好的容顏模糊在洶湧的海水之後,除了臉,她全身儘是黑色的皮膚,片片魚鱗覆蓋其上,閃著滑膩的光。
呵呵。
女-子冷笑,鬆開緊緊抓住桅杆,生著蹼的「雙手」,只用腳讓身\_體倒掛在桅杆上,張口吐了顆紫氣橫繞的珠子,一把抓在手裡,旋即縱身朝海中躍去。
落水前的剎那,一句話鏗然有聲:「你,會有報應!」
碩大的漩渦從海水深處奔騰直上,大船仿若小小螞蟻,開始不停打轉,悚人的破裂聲四起,不過數秒,船體從中間裂成兩截,被漩渦中心的力量,朝海底拖去。
唐澤高高躍起,以他的本事,逃離一條即將沉沒的船,委實太簡單。
然,他拋得下這船,卻躲不開緊跟而上的無形氣浪,那是足以將世界凍結成冰的至寒,不屬於任何人類的力量。
這隻千年海魅,用自己的性命造就這場毀滅性報復。
方圓十里的海面,在瞬間結成了冰。
唐澤被困在半空,因為避閃不及,他的左腳,陷在巨大的冰柱中。
捨不得腿,就要捨得命。
海魅用元丹「做」出的絕冰,比南極冰山更頑固,除非找來上百隻海魅的鮮血潑上去,否則永不融化。
唐澤揮起了劍……
兩種完全不同顏色的血,在他的劍刃上交合融匯,成了另一種怪怪的顏色。
再沒有力氣瀟灑如前,燕子一樣在海面上輕盈縱躍,抱著船隻的殘骸,唐澤只能選擇漂浮……
我等你回來!等你帶著它一道回來!等你!
誰的聲音在耳際嗡嗡作響?!
是她吧?!那個在海水另一端的陸地上苦苦等待的女-人。
對啊,自己向她許了承諾,一定要回去,帶著她想要的東西。
可是,回去……如何回去?!
唐澤的身\_體,越來越冷……
暖暖的液體,氤著刺喉的腥臭之氣,從舌尖緩緩流入體-內。
每一個瀕臨凍死的細胞,在這樣讓人難受的暖意中漸漸復甦。
唐澤掀起沉重的眼皮,一塊背光而生的陰影模模糊糊地印在視線中。
咳咳!
肺里似乎流入了不該流入的東西,濃烈的腥味嗆得他猛咳。
這時,唐澤才看清,嘴裡噴出來的不光是唾沫,而是混著唾沫的血滴。自己的胸前,已是濡--濕--一片,白衣早成紅杉。
呼呼的熱氣,莽撞地噴到他臉上。再抬頭,一張混著泥土和贓物的臉,跟自己近在咫尺,一頭蓬亂如蒿草的頭髮在風中搖動,發梢不時掃到他的額頭和鼻子,散發著一股怪味。
生著長長黑色指甲的手,或者說更像爪子,捧著一匹捲成錐形的厚厚樹葉,裡頭,還有殘留的紅色液體,輕輕漾動。
「你是什麼東西!」
唐澤大呵,一把推開眼前的雙手,拖著斷肢朝後退,並下意識地尋找著跟自己形影不離的長劍。
惶亂的目光朝四面投射著,但不遠處幾座蒼莽高山在薄霧中比肩而立,山下荒草遍地,亂石嶙峋,更有多處高達數十米的石洞,從山腳下朝海邊一字排開,不像天生,更像人為。
身後嘩嘩的海浪聲一陣高過一陣,唐澤回過頭,天海接成茫茫一線,哪裡辨得出方向。
「劍呢?!我的劍呢?!」唐澤怒吼著,雙手在地上亂抓,斷肢上的劇痛已至麻木。
一直蹲在原地的傢伙,一動不動地看著幾近癲狂的唐澤,半晌,站起來,轉身朝右側一棵歪脖子大樹下走去。
跟普通人類沒有差別的背影,還很嬌小,像個女-人,身上裹著黑色的毛皮,胸前掛著一串白白透透,羊脂玉一樣的圓珠子,手臂和小腿都露在外頭,打著赤腳,骯髒的皮膚上,儘是泥漿污物。
唐澤這才算看清了這傢伙的全貌,心臟抑-制不住地狂跳。
他的目光隨著對方移動。
樹下,躺著一頭野鹿,脖子上血紅一片,四蹄還在不時地抽搐。
唐澤知道自己剛才喝的是什麼了。
那個「人」,走到離野鹿不到一米的地方,從一層落葉下,取出了唐澤遺失的劍。
走回來,哐當一聲,對方把劍扔到他身邊。
「你是什麼東西!這兒是哪裡!」唐澤一把抓起自己的武器,指向沉默著看向自己的「人」。
可是,他的手臂已經沒有足夠的力量來支撐這把重如頑石的長劍,那種早已經習慣的重量,在這時超越了他的承受極限。
當!
他的手臂無力垂下,長劍落地時,跟地上的亂石激起了火花。
不但舉不起劍,他竟連分辨眼前的物種是人類還是妖魔的異能力都喪失殆盡。
「人」走到他身邊,彎腰架起他的胳膊,將他朝石洞那邊拖。個子雖然嬌小,力氣卻超乎一般的大,估計能抵得上兩個正常的人類男子。
唐澤窮盡全力,竟然掙脫不了。
想揮劍,卻舉不起。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落到這般淒涼境地。當初那個殺妖斬魔手到擒來的瀟灑男人,離自己越來越遠……
唐澤是職業級的除妖師,但是只受僱於唯一一個僱主——圖門集團,誓將全球經濟命脈收歸自己掌中的野心家。
然而,他並不認同自己的「雇員」身份,圖門的主席,那個白髮蒼蒼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早在一年前的酒會上,親口宣布了自己的孫女和他這個「雇員」的婚訊。
今年聖誕節,將是他迎娶未婚妻過門的日子。那個姿容出色,卻總是病懨懨的女-子,是她親自選下的結婚日。
她生下來就染了怪病,每逢初一十五便無法呼吸,痛苦得恨不得速死。她爺爺找來世界各地的名醫,均束手無策。用盡所有先進儀器,為她勉強維持著生命到了十七歲。直到這一年,一個喇嘛告訴她爺爺,她的病,只能用天下妖魔的元丹入藥,才能以毒攻毒安保此生,否則活不過十八歲。
於是,一份長期合約擺到了唐澤面前,從簽下名字到現在,已經四年有餘。為了她,數年來死在他劍下的妖魔,不計其數,它們的元丹,輕易成為了他的囊中物,最後成了未婚妻碗中的一味「良藥」。
追殺在西海深處出沒的海魅,是他婚前最後一次「任務」。未婚妻的病,最近似乎又有了加重的跡象,普通小妖的元丹已經不夠滿足,他必須為她找到那些修習千年以上的妖魔。
千年海魅,是最佳選擇。
然而,他卻失手了。
他本以為海魅會乖乖將元丹交出來,像它那種等級的妖魔,哪怕失去了元丹,也不會死於非命,它們可以繼續保有自己的肉-體,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在世界上,慢慢老去。
原來妖魅也懂得什麼是寧死不屈,在她目睹了自己的同伴一一斃命在他瘋狂的利劍下之後,她寧可自行毀掉肉身,將所有怨恨壓在被性命引爆的元丹上,也不讓唐澤如願以償……
皮膚被粗糙的砂石磨得發熱發疼,唐澤無力而沮喪地被對方一路拖到了一處石洞外。
「咿咿……嗚嗚……」
地面突然一陣震動,雜亂地呼嚎從洞口裡便開始匯集,像初學人話的嬰兒在胡亂發著單音節詞語,不過嗓子卻是粗啞可怖多了。
兩個長得跟餵他喝鹿血的傢伙差不多,可是身形卻大出一倍不止的物種,從石洞裡頭奔跑而出,胸前同樣掛著一大串差不多樣的白「項鍊」,皮膚黑如煤炭,被風吹開的長髮下頭,儘是方正如刀刻而五官奇醜的臉孔,尤其是鼻子,大如蒜頭,呼呼地朝外出著白色的熱氣,興奮地聳動著,咧到耳際的大嘴,嘴角上不由自主地流下一縷涎水,仿佛聞到了天下最美味的食物。
看著他們或者是它們眼中兇悍而貪婪的目光,唐澤再糊塗也明白,他們鎖定的目標是自己。
轉眼間,銳利如刀的尖指已在咫尺之外晃動,每一下都滲著想撕裂自己的欲望,唐澤虛弱地揮起手臂去阻擋。
嗷!
低沉的怒吼在身旁響起。
那個傢伙,轉過身,一把抓住伸向唐澤胸口的巨手,用力朝外一甩,便見那大個子悶聲不響地朝後頭飛開了去,撞得一塊大石都裂開了口。還沒回過神,這傢伙又縱身躍起,猴子一樣落到另一個同伴身後,一口咬住了對方的耳朵,用力一扯,拉下了半塊肉。
嗚嗚!
傷者捂著耳朵,慘叫著跳到一邊。
唐澤詫異地看著微微弓著身-子,準備隨時發起第二輪進攻的「人」。
不屬於人類的語言從這個「人」的口裡蹦出,竟是柔柔細細,與剛才的怒吼是天壤之別,不過,嗓子雖不粗礦,語氣里的威嚴和警告卻再明顯不過。
兩個重傷的倒霉鬼,不舍地看了唐澤一眼,然後悻悻地離開了。
逃過一劫的唐澤癱坐在地,歪頭望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嘶啞著嗓子再問了一次:「他們是誰?這裡……是哪裡?!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你是誰?」
他的恩人蹲下-身,拾起手邊的一根細樹枝,在地上笨拙地劃拉起來。
唐澤艱難地湊過去,辨認了半天,才認出對方劃出來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念」字。
謝天謝地,原來這傢伙是聽得懂人話的。
「你叫『念』?!」他試探著問。
對方微微點頭,又繼續劃拉著。
「臥虛山……這裡叫臥虛山?!」唐澤扭頭朝四周張望,「那兩個……是你的同伴?」
念又點了點頭,扔掉樹枝,又把唐澤架起來,朝中間的某個石洞而去。
石洞裡散發著終年不見眼光的霉味,還充斥著有機物腐敗之後獨有的難聞氣體,沒有任何擺設,只在洞口靠里的一角,整齊堆著一層厚厚的枯草,被壓得很緊實,上頭還有明顯的凹印。
這裡是「念」的家?!
念把唐澤拖到那堆草墊上,便轉身大步出了洞口。
沒過多久,念回來了,肩上扛著某種獸類的一條腿,手裡還捏著把開著紫色小花的青草。
把肉腿扔到唐澤面前,念坐下來,把青草塞-進嘴裡,吧唧吧唧嚼了一會兒,隨後啪一聲吐在掌心,又把這團混著唾沫的草糊不由分說地抹到唐澤的斷腿上。
燒心的灼痛在傷口上爆發,還摻雜著止不住的奇癢。
唐澤緊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來,額頭上憋出來的汗珠,一滴滴落下。
念站在一邊,漠然地看著唐澤捂著傷口,痛得死去活來。
「該死……」
唐澤抱著斷腿,倒在了在草墊上。
他以為自己會活活痛死,可是,漸漸地,錐心之痛竟慢慢褪去,傷口上好像旋起一股清涼的風,溫柔小手般輕輕撫摸著,越來越舒暢,什麼疼痛什麼傷口,都在這種奇特的「撫摸」下,漸漸消失。
抹去頭上的汗珠,唐澤長長吁了口氣,坐起來,朝傷口上看去。
之前的血肉模糊已經被一層新長出來的皮肉替代了,雖然光禿禿地很難看,但是這個變化足以讓唐澤震驚並且慶幸了。
念用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又指指地上的肉腿。
「你……要我吃?」
唐澤揣測著念的意思。
念點頭,走上前,拽住肉腿上的一塊,輕輕一撕便取下一塊精瘦肉,丟到唐澤懷-里。
濃烈的腥膻之氣刺激著他的嗅覺,儘管他很飢餓,可是,他實在沒有辦法學原始人茹毛飲血吃生肉。
唐澤抬起頭,為難地看著念。
這時,他才更清楚地看到念的模樣,掩藏在污垢下的五官,跟他的同伴相差太多。尤其那雙眼睛,沒有同伴的貪婪與兇悍,眸子清清澈澈,竟能讀出一絲嬰兒般的無知天真。
如果,洗掉那層黑泥灰土,他也許是一個清秀的少年,或者,少-女?!
沒錯,唐澤到現在都無法確定這個身材嬌弱卻力大無窮的念,究竟是什麼性別。
念似乎讀不懂唐澤的眼神,把他抓著瘦肉的手朝他嘴邊一推。
腥鹹的汁液蹭到了唐澤的嘴唇上,吃慣了紅酒牛排的他,被這最原始野蠻的味道熏得想吐。
念不解地看著不對肉動口的他,或許在念的眼裡,這是無上的美味。
「你們……平時都是這麼生吃東西麼?」唐澤舉起瘦肉,問。
念歪起頭,默認了。
唐澤四處看看,洞口旁橫躺著一堆乾枯的樹枝,還有幾塊光滑的石頭。
「樹枝,石頭,幫我拿過來!」唐澤指著那邊,試著跟念說。
念回頭,朝他指的方向走去,一口氣抱起所有唐澤想要的東西走回來,放到他面前。
唐澤從草墊上挪下來,沒有傷痛的折磨,他的身\_體前所未有的輕鬆。
坐到地上,他三兩下用石頭壘起一個灶台,把枯枝折斷放進去,拍拍手,而後伸出左手食指,對準枯枝的中心,閉目默念。
他希望自己還有能力燃起火焰,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簇也好。
可是,半晌也沒動靜。他體-內的異能,在海魅的棄命報復中消失一空。
「沒有火……」唐澤苦笑著收回手。
念不聲不響地走出了洞口,片刻後,手裡捏著兩塊不大的白色石頭走了回來。
啪--啪啪--啪!
連續不斷的敲擊聲從念手裡火星四射的石頭上迸發而出。
裊裊青煙從枯枝里升起。
念小心地吹著,小小火苗呼之欲出。
「你……」唐澤有些吃驚,旋即對念笑道,「你真厲害。」
念沒有反應,小心地照顧著火苗,直到它熊熊燃起。
做妥這一切,念站到了一旁,安靜地看著唐澤。
取過一枝稍長稍粗的樹枝,唐澤把肉穿在上頭,然後放到了火上,慢慢翻滾著。
腥膻氣漸漸消去,鮮嫩的肉在火上滋滋地冒著油珠,獨有的濃香飄散開來,竟充斥了整個山洞。
念蹲下來,火光印紅了他的臉,喉嚨蠕動著,似乎是咽著口水。
估摸著熟了,唐澤把肉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試著咬下一小塊,鮮甜的肉汁頓時包圍了全部的味蕾。
念愣愣地看著他,也看著他手中的肉塊。
唐澤瞟到念此刻的神態,不由停下嘴,邊吹著氣,邊撕下一半熟肉,放到念面前:「吃吧,肉要這樣吃才美味。」
念顧不得燙,兩口便把手裡的肉全部咽下了肚。
-舔--舔-嘴,他過去把剩下的那一整條腿都拿了過來,斯成一塊一塊擺到唐澤面前,指著火焰。
唐澤立刻會意,笑著把肉塊一一穿上,當起了臨時廚師。
火光升騰,肉香四溢,陰冷的山洞有了點不一樣的味道。
念很能吃,也許他做夢都沒想過,只是多一道工序,血肉便成了佳肴。
地上,傳來一陣似曾相識的震動。
唐澤警惕地看向洞口。
數個巨大的人影,在洞口聳動。
念站起身,跑到洞口,用只有他們才聽得懂地語言跟洞口的人影交談,並不時回頭看看唐澤。
而後,念領著身後那一群同伴朝唐澤大步走來。
唐澤的心驟然抓緊-了。
可是,他的擔心即刻被證實為多餘的。這一回,他們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手中正烤得熱鬧的肉。
念取過唐澤烤好的熟肉,一一分發到同伴們手裡,示意他們吃下去。
山洞裡頓時一片叭嗒叭嗒的咀嚼聲。
然後,是短暫地寂靜。
大個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把目光一致投向了唐澤。
這回,唐澤沒有感覺到殺機。
大個子們嘰嘰咕咕地交談一陣後,一窩蜂跑出了洞口。
不等唐澤弄清楚是怎麼回事,這些傢伙一人扛著一整隻剝了皮的死獸湧進了山洞。
看著在自己面前累積成小山的生肉,還有後頭那群興奮地跳來跳去的怪傢伙,唐澤明白了他們的意圖。
他鬆了口氣,然後,像個專業的廚師,在念的幫忙下,開始一場有些怪誕的燒烤盛宴。
他不是傻子,明白如果不遵從這些傢伙的意願,自己很可能身陷再次被撕裂的危險。
照他的觀點,身量越是高大,相貌越是兇惡的物種,頭腦越是簡單。觸怒他們很簡單,討好他們同樣簡單。
漂泊到臥虛山第一天,唐澤在煙燻火燎中度過。
不過,他「棄武從廚」的付出拿得了不錯的收穫。
簡單的燒烤外交,讓唐澤在臥虛山有了個安全的生存環境,至少這裡的「居民」,再沒有誰會把他當成美食,而是把他看成能製造美食的有用人才,對他的態度有了質的轉變。
雖然唐澤依然聽不懂這些似人非人的怪傢伙的語言,但是藉助著簡單的手勢和動作,他漸漸能與他們溝通了。也知道了在他到來之前,這一大群人過的就是跟原始人無二的生活。他們雖然會生火,可是火對於他們的唯一用途就是點著火把照明,真是暴殄天物。
於是,他教他們如何壘灶,如何真正地把火這個東西利用起來,如何把食物煮熟了再食用,而他最看重的武器,他的長劍,似乎也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擔當了砍柴劈樹的工作。
最簡單的生活常識,讓這群長著黑毛的大傢伙個個如獲至寶。
時間一晃,十來天匆匆而過。
除了異能力,唐澤的全部身\_體機能都恢復如前,
這天,他靜靜離開了那群圍坐在一起大快朵頤「金剛」們,他在心裡這麼稱呼他們,因為他總覺得只有電影裡那隻超強的黑猩猩可以跟這群原始人媲美。
拄著簡陋的木頭拐杖,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海邊,那個他醒過來的岸邊,看著燦燦的陽光灑在微波輕漾的海面上,神色凝重。
臥虛山,知道這裡是臥虛山又如何?!浩大海域,這裡就是一處孤島,與世隔絕。
想回去自己的世界,可是,哪裡才是歸路?!
身後傳來清晰的沙沙聲,有人踩著落葉朝他走來。
唐澤沒有回頭,只對著那片天海一色的蒼茫出神。
背脊上被人粗魯地戳了一下。
唐澤轉過臉,看見念站在後面,訥訥的臉,訥訥的表情。
這些日子,念一直在自己身邊,一些需要大力氣的粗重活全由他一手包辦。他應該好好感謝他,沒有念,他也許早已葬身魚腹。
他衝著念微笑,也不管他能不能理解,指著遠方,問:「念,你知道外頭的世界麼?!」
念搖頭,眼神很茫然。
「那裡,是跟臥虛山完全不同的地方。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到處飄散著香水味,還有鈔票的世界,呵呵。」唐澤笑著,眼前閃現過往的種種。
念茫然依舊。
「算啦,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唐澤拍拍念的肩膀,「找我有事麼?」
念這才拽起他的胳膊,將他朝山頭那邊拖。
「怎麼了?」唐澤不得不加快步伐跟上念的速度。
一路趕到離他們居住的石洞很遠的山腳下,一方用大青石圍成六角型邊的開闊地呈現面前,還沒走近,唐澤已然感覺到一股跟平日不太一樣的肅穆之氣。
臥虛山的「金剛」們,傾巢出動,黑壓壓地圍坐在開闊地上,而中央那塊被特意打磨過的赤色大石上,端坐著一個體型更為健碩,頂上飄著一大撮火一般顏色的紅毛的「金剛」,圍在他身上的金色毛皮,掛在脖上的碩大圓珠,無一不標示著他高高在上的位置。
一聲震天高呼從大塊頭口裡衝出,有崩天裂地之勢。
此聲一出,下頭一眾人紛紛彎腰低首,雙手交疊成十字靠在胸前,畢恭畢敬。
念拉著唐澤,坐到了他們當中。
這時,坐在最前排的幾個,輪流走上前,在紅毛的面前整齊排成一排,匯報工作一樣輪流上前跟他嘰里咕嚕說一大堆。
紅毛微微頷首,威嚴的目光不時掃射著下頭的臣民。
突然,他撥開擋住他視線的屬下,長利的指甲直指著坐在右側的唐澤,嘴裡烏里哇啦,像在詢問手下為什麼臥虛山會多出一個陌生人。
唐澤一陣緊張。
然而,他的屬下們,忙不迭地向紅毛附耳,更有甚者,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塊熱氣未消的烤鹿肉放到紅毛面前,指著唐澤唧唧呱呱說個不停。
紅毛半信半疑地將鹿肉塞-進嘴巴。
片刻,他的醜臉上浮現出了春天。
唐澤吁了口氣,緊繃的弦鬆了下來。
紅毛一口氣吃光了整塊鹿肉,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又指向唐澤,示意他上前去。
念推了推他,要他快去。
唐澤猶豫一下,走到了紅毛面前。
紅毛上下仔細打量著他,然後指著他的胸口,問身旁的下屬。
唐澤不明白紅毛的意思。
得到屬下回復後,紅毛想了想,從脖子上的碩大項鍊上取下好幾粒珠子,塞-到唐澤手裡,又指了指他的脖子,嘴裡咕咕叫著,似是要他掛在脖子上。
念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邊,很歡喜地從唐澤手裡接過珠子,又從腰前抽出一根細繩,把珠子一一穿起來,當下便掛到了唐澤脖子上。
這是對自己改變了他們的生活的一種獎勵麼?!
唐澤看著胸前那幾粒比雞蛋小不了多少的白色珠子,粒粒瑩潤通透,似有流水輕繞其中,漂亮得很。
原來,臥虛山也是要開全民大會的。
回到住地的唐澤,回味著剛才有驚無險的經歷。
這些日子,他一直和念住在同一個山洞,儘管他自己以為自己的傷口已經痊癒,可是每天,念依然找來新鮮的草藥,繼續為他的患處敷藥,還給他弄來嶄新的毛皮,讓他可以在陰冷的洞-穴-裡頭安然入睡。
唐澤想,如果有機會,他一定會好好報答念。
躺在草墊上,唐澤正胡思亂想,一隻老鼠,堂而皇之從石洞縫隙里竄出,從他腦後一溜而過。
唐澤下意識地一抓,也不管手中握著的只是一堆枯草,用力朝老鼠擊去。
老鼠當然是不怕這麼柔弱的暗器的,瞬間逃得無影無蹤。
然而,唐澤的手,卻從剛才抓草的地方,觸到了一個不軟不硬的東西。
他側過身-子,扒拉兩下,一本頗有點歷史的藍皮線裝書握在了他的手中。
這樣的蠻荒之地,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
唐澤一骨碌坐起來,接著頭頂上的火把,翻開了這本書。
打開之後,他才發現,這本已經泛黃髮潮的冊子根本不算是什麼書籍,只是一本寫滿毛筆字的手札。
還好,字跡雖然是繁體,但還算工整。
「落於臥虛已一月有餘,何日方是歸期?」
唐澤一行一行地讀了下去。
「食難下咽,睡難安寢,望我故鄉,念我妻兒。前生作何孽,今生得此報?既生為人,終日與獸為伍,食生肉飲污血,枉讀多年聖賢書,可嘆可嘆。」
越讀下去,唐澤越覺得事有蹊蹺。
「娶妻若此,非人非獸,幸哉?禍哉?若無此妻,定然早斃命於利爪之下,有此妻,朝夕相對,情何以堪。」
「幸念兒不類其母,稍可安慰。抱襁褓小兒,望蒼茫深海,何時歸去,何時歸去!」
「今風平天朗,乃出海佳期,此時不走,還待何時?唯念兒難捨……」
啪!唐澤合上冊子。
以他的智慧,從這本手札里的隻言片語間勾勒出一個比較完整的事件,並不困難。
縱觀整個臥虛山,有誰能洋洋灑灑寫下這麼些半文半白的日記?!日記主人一口一個念兒的叫著,再細細琢磨裡頭的描述,十有八九是多年前一個男人意外流落到臥虛山,不但沒有被當成食物吃掉,還娶了這些「金剛」中的某個雌性為妻,還生下了念。
「不類其母……」唐澤恍然大悟,喃喃道,「難怪他跟其他傢伙長得不一樣。」
看看外頭,往常這個時候早該回來的念,還沒有蹤影。
心下一動,唐澤把手札揣到兜里,一瘸一拐地朝洞外走去。
今夜的天氣極好,放眼看去,總是籠在山頭日夜不散的白霧,竟也淡去不少,天上掛的也不是-羞-答答的上弦月,一輪圓滿得不能再圓滿的月兒愜意而大方地灑下滿地銀輝。
別處的山洞裡,傳出陣陣雷鳴般的鼾聲。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這一點上,臥虛山的怪物們好像有了點人味,居然保持著這種人類才有的最淳樸的作息方式。
唐澤沿著小路,朝石洞對面的那片樹林走去。
樹林裡有個天然生成的水窪,裡頭存的,是難得的淡水,從來不見乾涸,整個臥虛山都是靠它來維持日常的飲用。念似乎很喜歡這個地方,有好幾次,唐澤都看到他獨自坐在水塘邊發呆。
也許他又到那兒去了。
唐澤猜測著,朝水窪走去。
果然,還沒走近,他已經聽到一陣嘩嘩的水聲,動靜很大,像是人為攪動出來的。
水窪邊上,立著個纖弱的影子,手裡緊握著一把樹枝削成的尖叉,迅猛地在水裡穿梭,激起大片水花。
唐澤放輕了腳步,走到離水窪最近的一棵老樹後頭。
人影的確是念,他在叉魚。
唐澤看到,他從叉子上取下一條不住扭-動的大魚,銀色的魚鱗在月光下閃著水淋淋的光。
看到活蹦的魚,唐澤突然想起幾天前自己無意中說起許久沒有吃過淡水裡長大的魚了。
這個念,居然記住了自己隨意的嘮叨,深夜跑到水窪里來抓魚。
看著月下那個忙碌著的小小身影,唐澤的心裡突然有了絲別樣的感覺。
他走了出去,腳下故意發出了聲音。
念正歡喜地抓著那條大魚,聽到腳步聲突響,手掌一滑,大魚噗通一聲落入了水中,念心頭一慌,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頓時失了平衡,跟那逃生的魚一樣,一頭栽進了水裡。
「念!」
唐澤慌忙「跑」了過去,腿腳不便的他差點摔倒。
「手給我!」他趴在水窪邊,向只露出個頭的念伸出手。
念抬頭看看他,沒有把手給他,自己游到了岸邊,輕鬆地爬了起來。
全身透--濕--的他,像只小狗一樣來回甩著自己的頭髮,水珠濺了唐澤一臉都是。
也許不斷淌到臉上的水滴讓念不舒服,他用雙手來回搓著臉頰。
唐澤看著念,眼中的驚訝層層加重。
念,竟然是個女孩子。
儘管她生了一對尖尖如狼的耳朵,可是被水褪盡污垢的臉孔上,覆蓋的是只有女孩才擁有的細白皮膚,圓如杏核的眼睛,挺直秀氣的鼻子,還有一張從裡頭透著殷紅的唇。
念穿的「衣服」本來就不厚,被水一泡,往常總是蓬鬆聳起的獸毛全部貼在了底皮上,輕易便將她的女性特徵一覽無餘地暴露在清透的月光下。
「你……」唐澤覺得自己的腦袋一定被撞壞了,朝夕相對這麼多日子,居然沒有發現,這個力大無窮的小不點,是個女兒身。
對於自己現在的樣子,念似乎沒有一點普通女孩子的害--羞-之心,若無其事地走到一旁,拿起擱在地上的皮囊,把它交到了唐澤手裡。
幾條鮮魚,還在皮囊中蹦達。
「念……」唐澤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麼,只看到掛在她長長睫毛上,在微微顫動的水珠。
「魚……吃……」念歪著腦袋指著皮囊,嘴裡發著含混不清的單字,這些日子,唐澤一有空就教她說話,她學得很努力,雖然成果並不明顯。
皮囊掉到了地上,唐澤突然一把把念攬入了懷-里,緊緊地,抱-住了她。
有的感覺,消失了太多年,他幾乎都要遺忘。
很小很小的時候,他病重,想喝魚湯,他媽媽賣掉自己心愛的戒指,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給他買回鮮魚,熬好了湯。
真鮮啊,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種味道。
媽媽突然病故之後,他被房東攆了出來,從此顛沛流離,受盡欺辱。莫說魚湯,魚骨都沒有他的份。
成了圖門集團專有的除妖師之後,為一碗餿飯跟人打得頭破血流的經歷成為了絕對的歷史,他吩咐傭人買來最貴的魚,找來最頂級的廚師為他熬湯,可是無論廚師多麼努力,都沒辦法替他找回當年那碗魚湯的味道。
這成了他最大的疑惑,以及遺憾。
可是剛才,他從那個散發著魚腥味的皮囊里,嗅出了那個遺失但是又期盼已久的味道。
什麼味道?魚湯,還是其它?唐澤自己也說不清楚。
念在他懷-里,臉上依然沒有太多的表情起伏,只不過總是睜得圓圓的大眼,此刻半眯著,長睫毛覆蓋下來,藏起了她的眼神。
過了許久,唐澤鬆開她,拉著她並肩坐下。
現在已經是深夜,唐澤睡意全無,只想跟身邊的人,說話。
「念,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人麼?」他抬頭看著明亮依舊的圓月,嘴角浮起自嘲的笑容,「我收錢,然後替人殺妖,然後搶它們的元丹。我的劍上,全是妖怪的血……」
念挨著他,跟他一起看著月亮,似乎沒有聽他在講什麼。
唐澤笑笑,也不管她明白與否,把他積壓在心裡的一切,一一說了出來。
一個不說話不回應的女-人,也許是最好的傾訴夥伴。
末了,他拉起念的手,問:「想跟我一起去看看外頭的世界麼?跟我一起離開臥虛山。」
念轉過臉,看著他的眼睛。
「念,你是人類的孩子。你和我一樣,都不屬於這裡。我們一起走,好嗎?」唐澤側過身,指著遠處的深海,「看到了麼,海的另一端,才是你我的世界!」
念的手,從他的手裡抽離。
「念……」他有些愕然。
念站起身,拋下他,走出了樹林。
唐澤看著她的背影,不明所以……
臥虛山的日子,單調而平淡,不覺間,唐澤又度過了十來個日夜。
而念,似乎不怎麼再跟他親近,每天早出晚歸,不知道在幹些什麼。
唐澤不止關心念在想什麼,他更關心的是,現在如何才能離開這座孤島。
海的另一端,還有一場聖誕節的婚禮在等著他。
這一場盛事,他等待了許久。
可是,唐澤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殘肢,現在的自己,還可以跟以前一樣神采飛揚地站在她面前,抱著她在自己並不喜歡的圓舞曲中共舞麼?!
深深嘆了一口氣,唐澤頹然仰倒在生著短草的軟地上,茫然地看著不時從空中飛過的海鳥。
不遠處的老樹後,一個小小的腦袋悄悄地縮了回去,無聲地走開。
從早晨開始,今天的天空就籠罩在陰霾之下,海面上颳起了割臉的寒風。
唐澤沒有出去,一直留在石洞中,百無聊賴地翻看著那本手札。本指望能從裡頭找出離開臥虛山的方法,但是,沒有。他不知道這本手札的主人,也就是念的父親,到底有沒有離開臥虛山。從頁末那篇明顯顫-抖潦草的字跡來看,這個男人至少是嘗試過離開此地。
正當他捧著手札入神時,念回來了,手裡捏著一個用樹葉裹著的小包。
放下手札,唐澤看著念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解開樹葉包,兩粒小拇指頭大小的黑色丸子躺在其中,包裹在濃烈而怪異的氣味中。
念把丸子遞到唐澤面前,要他吞下去。
「念,這是什麼?!」唐澤很奇怪,他的身\_體已經康復,根本不需要再吃什麼藥丸。
念把手拿得更近了,似乎一定要他吃進去。
唐澤看著她的臉,面上又糊了黑黑厚厚的污泥,那個月夜下的真面容再次被掩蓋得不露痕跡,唯一能見的,是那雙圓而大的眼睛。
不過,念的眼神,跟往常有些不一樣。
「你要我吃這個?!」唐澤看著那兩粒並不可愛的丸子,猶豫著,「為什麼要吃它?」
兩道他從未見過的兇狠之色從念的眼裡刺出,她突然以極快極猛的動作捏住了唐澤的下巴,迫他張開口,將丸子硬塞-了進去。
硬硬的丸子,一挨到舌-頭便化成了水,迅速流入咽喉,一點吐出來的機會都沒有。
念鬆開手,唐澤捂著喉嚨,被那種古怪的苦味刺激得眼淚直流。
「你……你……」
唐澤倒在地上,痛苦地捂住心口,只覺整條食道都被火焰包圍,越燒越旺,似要把他整個身\_體燒成灰燼。
念在做什麼,逼他吃了什麼?!
他想抓住念問個清楚,但是舌-頭像被緊緊粘住了,四肢也越來越不聽指揮,力氣從每條經絡里緩慢抽離。
意識越來越模糊,面前的念,從一個變成了兩個,又從兩個變成了許多個,深邃的眼神,在他面前劃成了一道飄忽不定的線,從他的眉間一穿而過……
唐澤的世界,瞬間淪入黑暗……
嘩嘩……嘩嘩……
不間斷的水流聲刺激著唐澤的耳膜,把他從混沌中一點一點喚回現實。
他緩緩睜開眼,蔚藍的天空灑下溫柔的陽光,卻依刺得他又閉上了眼。
手掌一陣亂摸,摸到了一片硬實的木板,還有,那柄跟他相依為命的長劍。
一個激靈,唐澤挺身坐了起來,短暫的眩暈過後,他發覺自己正棲身在一艘既像船又像舢板的怪異物體中,在海面上,平穩而快速地前行著。
怎麼回事?!
唐澤用力揉著腦袋,想努力彌補回腦中那片空白。
可是,沒有用,從他吃下那兩個丸子到現在,這中間的所有意識全部缺失。
突然,他無意朝下移動的視線在瞬間凝固。
他的斷腿,居然重新「長」出來了。
唐澤想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仔細檢查一番。
可是,視覺再加上觸覺,任何一項測試都告訴唐澤,他的斷腿,的確復原了,他現在跟以前沒有兩樣,是個完全健康的人類。
天,這這麼可能?!
唐澤撫摸著自己的「新腿」,傻了一般。
丸子……難道是念硬要自己吃下的那兩粒丸子?
一定是,一定是,念對自己一直照顧有加,她不會害自己。
從惶惑到狂喜,唐澤想衝著天空大喊。
然而,向來習慣於抑-制自己情緒的他還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因為在他狂喜的瞬間,他同樣發覺,自己乘坐的這艘簡陋「木船」,本身沒有任何驅動裝置,連船槳都沒有,為什麼它都如此快速行進,好像有一雙有力的手,在暗處推它。
沒來由的,唐澤突然回過頭去。
「念!!!」
這次他沒能抑-制住自己的情緒,失聲大喊。
船尾下的海水裡,露著念的上半身,從她不時聳動的肩膀看來,這艘船之所以能動,全是拜她所賜。
「念!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唐澤激動地爬到船尾,他還不習慣用那條新腿站立。
念不回應,微微地朝外吐著氣,腥鹹的海水在她的身旁劃成兩道均勻的水跡。
「念!告訴我,我的腿,還有現在,你究竟在做什麼?!」唐澤幾乎怒吼了。
念依然不回應,她的眼裡,似乎只有推船這一件事情的存在。
唐澤垂下頭,對念無可奈何。
不知道又過去多久,也不知道來到了哪片海域,從太陽的位置來判斷,現在是正午。
船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爹……走……」念費力地開了口,「娘……追……船沉……爹娘……沒了……」
「什麼?」唐澤從她的單字里,隱約明白了一些陳年往事。
「臥虛……我的……不是……你的。」念繼續著,像初學人話的嬰孩,「你……走……」
「念!」唐澤把手伸出船舷,一把抓住念的肩膀,「這些天,你總是忙碌,難道這艘船是你為我造出來的?」
念點頭,眼睛卻不看他。
唐澤把她抓得更緊-了,說:「跟我走!不要回去臥虛山了!」
念搖頭,眼睛依然不看他。
這時,隆隆的引擎聲由遠及近,一艘真正的現代化輪船,出現在右前方。
念的眼神,落在了這艘輪船上。
她鬆開抓住船體的手,掰開扣住她肩膀的大手。
「走……」
念的圓眼睛,終於把視線投在唐澤的臉上,但,僅僅是一秒的停留。
隨後,她輕輕吸了口氣,整個人漸漸沉入海水……
黑色的長髮,在海水下漂浮,雲朵一樣。
一手還停在空中的唐澤,看著這朵「雲」越沉越深,越來越模糊,最後隨著它的主人,一起消失在茫茫深海……
突然覺得很累,唐澤的手無力地垂在船舷邊,魂魄像離了體,跟著某個他自己都無法形容的東西,落入湛藍的海水之中……
三年後
「總裁!大師有請!」
緊閉的玻璃大門緩緩打開,高大的黑衫人從內走出,朝坐在沙發上抽悶煙的唐澤微微鞠躬。
掐滅菸頭,唐澤理了理略皺的西裝,站起了身。
三年前,一艘遊輪救起了昏迷的他。
婚禮,在聖誕節如期舉行。婚禮上的新娘,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美麗,最重要的是,她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健康。
當年為她的病開出藥方的喇嘛,每年都會來圖門集團看望這個特殊的病人。當唐澤為沒有帶回未婚妻期盼的東西而懊惱時,他取下了唐澤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串圓珠,要唐澤把其中一粒研磨成粉給她服下。
至此,她的病斷了根,三年之內再無復發。
而喇嘛則帶走了一粒圓珠,三年之內沒有再來過圖門集團。
老頭子在他們結婚的次年因病去世,唐澤的妻子作為所有產業的唯一繼承人,任命唐澤為新任總裁。
從那刻起,唐澤正式告別了職業除妖師,順利掌舵世界排名首位的圖門集團。
雖然唐澤的異能力依然沒有恢復,但他並不為此耿耿於懷。因為所有人都認為,唐澤幾乎得到了整個世界。
唐澤自己也這麼認為,從前的一切,已經不再重要,可以全部埋葬。
前天,失蹤三年的喇嘛突然出現,照例住到了集團特意為他安排的郊區別墅,並且傳話給唐澤,要他在今晚到別墅來見他。
走到半開的玻璃門前,唐澤略略停了停腳步。他並不喜歡這個總拿黑布包著臉的瘦小喇嘛,哪怕他是自己妻子的救命恩人。
吸了口氣,他穩步走了進去,並輕輕咳嗽一聲,提醒房間裡的人,他到了。
「三年不見了,唐澤。」喇嘛背對著他站立在巨大落地窗前,嘶啞嗓子破壞了一地月光的美麗,「哦,不對,現在應該稱呼你總裁先生。」
「大師客氣了。」唐澤應酬式地笑笑,「大師一走就是三年,現在突然出現,不知有何貴幹?」
喇嘛轉過身,走到唐澤面前,從懷-里掏出那顆當年他拿走的圓珠:「和我一起去你得到這個的地方!」
唐澤的心臟好像受了一記重擊,一些已經模糊的片段,漸漸清晰。
「為什麼?這個珠子有什麼玄機?」唐澤強穩住心神,問。
「它不是普通的珠子,它叫骨突。」喇嘛的眼睛瞪得很大,眼角深如溝壑的魚尾紋似乎都舒展開了許多,「普天之下,只有他們才有……」
「骨突?!」唐澤訥訥地重複。
「跟我一起去那裡!」喇嘛一把揪住高出他一頭的唐澤,「明天就走!」
唐澤徒生不快,一把推開喇嘛的手,理著歪到一旁的領帶,說:「對不起,我根本找不到那個地方。我也不想再去!」
「不需要你去找,我能找到。我只要你跟我一起去!」喇嘛有了認真的怒意,「聽著,你的今天,間接由我促成,如果你不肯聽從我。那……後果自負!」
寒意從唐澤背脊掠過。
當一個習慣用劍解決問題的人,把他的劍雪藏三年之後,消失的不止是迫人的劍氣,同樣消失的,也許還有人的銳氣。
唐澤不喜歡這個喇嘛,很大程度是因為他害怕他。
咬咬牙,唐澤最終選擇了點頭。
喇嘛的眼睛有了笑意。
第二天傍晚,一艘很不起眼的舊船從港口出發。
船上,只有十一個人。喇嘛,唐澤,還有喇嘛手下的九個黑衫男人。
行進一段時間後,喇嘛走到船頭,取出「骨突」放在手掌心上,另一手的手指繞著它劃圈,嘴裡不停念著咒語。
圓珠的最表面竟被他指間的力量「風化」了,細沙樣的白色物質一層一層旋繞而起,很快在他的掌心形成了一股高速運行的微型龍捲風。
「過來。」喇嘛回過頭,看了不遠處的唐澤一眼。
唐澤走上去,喇嘛對站在一旁的黑衫人使了個眼色。
黑衫人即刻取出一枚約十公分的金針,拉起唐澤的左手,將金針刺入他的掌心,再迅速拔出,動作極其麻利。
待唐澤回過神,那金針已被交到喇嘛手裡,此時的金針,上面竟爬滿了蔓藤一樣的血色花紋。
「你這是幹什麼?」唐澤看著掌心那個小小的血點,有些惱怒。
喇嘛不說話,只將金針放入「龍捲風」的中心。
一道刺目的金光突然激迸而起,伴著一陣詭異的囂叫,「龍捲風」被金光分割成無數白點,飛向半空,繞了幾個圈,無一遺漏地墜入海中。
唐澤探出身-子朝海面下一看,一條暗紅鑲金邊的繩狀物,埋於海水中筆直朝前延伸,像標記在公路上的指向箭頭,為他們指出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長路……
「呵呵,跟著這金線向前,很快便能找到他們。」喇嘛滿意地撫摸著套在腕上的念珠,海風將他笨重的袍子吹得不停翻飛。
「大師,希望你明確告訴我,」唐澤強壓下心頭的疑惑與怒氣,「你這一系列行為的目的。既然是坐在一條船上的同伴,我想我有必要知道。」
喇嘛呵呵一笑,拍了拍唐澤的肩頭,說:「我做的事,對你,對我,甚至對世界上許多人,都是天大的好事。」
唐澤皺緊-了眉頭,不說話。
「深海有族,名為夜叉。」喇嘛轉動著念珠,「他們非人非獸非妖魔,遺世獨居。你帶回來的骨突圓珠,就是夜叉獨有的『元丹』,也是世上唯一不用寄養在體-內的內丹,每個夜叉出生時,骨突也隨之出生,然後佩戴在項上,隨著他們一同長大。」
「夜叉……」唐澤的眼前,突然浮現出一張污垢重重的臉龐,還有一個,月光下的纖弱身影……
「上天待你不薄,竟讓你有緣遇上他們。」喇嘛的眼睛眯縫著,「贈你骨突的那隻夜叉,以骨突大小來看,年歲必在千年以上。呵呵。」
「骨突……」往事一一湧上,唐澤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左腿,喃喃道,「難道骨突能讓人的斷肢重新復原?」
「斷肢復原?」喇嘛垂下眼皮,看著唐澤的左腿,「你的左腿,當年斷過?!」
唐澤深吸了一口氣,也不瞞他:「當年我追殺海魅,被對方的元丹絕冰封住左腿,不得已斷了它,才脫-了身。但是後來……」
「哈哈,所以說你是福厚之人。」喇嘛突然大笑著打斷了他,旋即他突然止住笑聲,一把抓住唐澤的胳膊,「夜叉的骨突是世間珍寶,只要尚存一口氣息,不論病到何種程度,也不論患的是什麼奇難頑症,只要服下骨突,必然痊癒。」
「真的?」唐澤不可思議地看著喇嘛。
「自然是真的。你的妻子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麼。除了骨突,夜叉還有個罕見的好處……嘿嘿。」喇嘛乾笑幾聲,不再說下去。
唐澤也沒有心思再追問下去,光是喇嘛關於骨突的描述,已經夠他神思遐想很久很久了。
「你跟夜叉有過接觸,你的血液還保留著記憶,加上我用在骨突上的咒,如此一來,這條金線可以將我們引到夜叉的老家。屆時……」喇嘛眼角的魚尾紋比昨夜舒展得更開。
「屆時?!屆時怎樣?」唐澤心頭一動。
喇嘛鬆開抓住他的手,看著遠方的天空,說:「當我們擁有可以主宰許多人生命的寶貝的時候,你認為,會有多少人會臣服在我們腳下?!屆時,你擁有的不止是圖門集團,你將真正擁有整個世界。呵呵,世上有太多怕死的人了,只要能讓他們舒舒服服的活下去,他們什麼代價都願意給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唐澤不說話了,只覺得身\_體裡的血液,開始漸漸翻騰。
只有一個圖門集團,也許真的不夠。
唐澤想起小時候,那些有錢人家的小孩把自己好不容易要來的殘羹剩飯踢翻在地,用腳踩踏在自己身上,鄙夷地嘲笑:「你這樣的賤小子,流浪狗都不如,滾遠點吧,這個世界不屬於你。」
他又想起老頭子曾對他的心腹說:「若不是看他能給莎莎找來元丹,若不是莎莎對他有意,這般出身的男人,怎麼配進入我們集團?!他根本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
他還想起這幾年,那些表面對自己恭敬,背後卻交頭接耳:「如果不是靠女-人,他何德何能可以有今天的地位,跟面首有什麼區別,真是貽笑大方。我們的上流世界,居然讓這人撿了個大便宜。」
冷漠而苦澀的笑,爬上唐澤的唇角。
三天,他們的船在海上行駛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的傍晚,一直引導他們前行的金線,終於在一片隱沒於白霧中的海岸前停止不前。
當唐澤的腳剛一觸及這片凹凸不平的土地時,雪藏已久的記憶,在剎那間全部甦醒,潮水般衝擊著他的大腦……
挽手相連的山峰,高大的石洞,聚著淡水的樹林……臥虛山,跟三年前沒有任何差別。
「此地果然隱蔽,難怪多年來,見過夜叉的人少之又少。」喇嘛站在一塊大石上,舉目四望,嘶啞的聲音里是藏不住的興奮。
一行人還沒有從這裡的獨特景色中回過神來,突然,不遠處的幾棵千年老樹猛烈搖晃起來,兩個高大的黑影從樹後一撲而出,嚎叫著朝他們撲來。
唐澤本能地想去摸劍,可是,這會兒他才想起,他的劍早已被他封入了密室。
面對突然襲擊,喇嘛不驚不詫。
身旁兩個黑衫人,各從衣袖裡抽出一卷明晃晃的絲狀物,利落地朝空中一揚,兩張嚴密的銀絲網赫然呈現,彼此間像有磁力似的,在空中糾纏幾下,兩張網竟合成了一個整體。
黑衫人高高躍起,一人執起一端,腳下踏空氣如履平地。
兩隻黑影,唐澤眼中曾經的「金剛」,也是喇嘛口中的「夜叉」,對於黑衫人的舉動沒有絲毫防備,毫無畏懼地奔跑,張揚地舞動他們的利爪,朝空中的入侵者進攻,也許在他們心裡,在這塊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裡,根本不需要「防備」,他們就是唯一,他們就是王者。
這群夜叉的頭腦,真的很簡單,唐澤的觀點再一次得到印證。
他們對唐澤頭腦簡單,可以換來香噴噴的烤肉,他們對黑衫人頭腦簡單,換來的卻是毀滅。
輕巧密實的銀絲網從天而降,將兩隻夜叉包裹其中,像粘蒼蠅一樣容易。
網眼之間的糾結處,霎時生出數寸長的銀刺,深深刺入無法動彈的夜叉體-內。
兩隻夜叉的手爪緊緊扣住網眼,牛眼大睜,痛苦的目光穿越而出,落到站在一旁的唐澤身上。
剎那的驚訝,從他們已經充血的眸子裡划過。
嗚嗚!
他們的聲音從嚎叫變成了哭嚎。
「你們……」唐澤心頭突然有點怪異的感覺。
話沒說完,又有兩個黑衫人從他兩側飛躍而起,一人執一把薄如紙的短匕首,直朝網中的目標而去。
咻!
兩人的動作出奇地對稱,手臂橫向一划,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兩道平行的銀光閃過。
血,從夜叉的喉管湧出,唐澤眼見著他們身前一塵不染的銀白網絲,開出一朵一朵殷紅的顏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成了一片--濕--淋淋的血河……
轟隆!
兩個巨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兩名黑衫人手臂一揮,大網解開的同時,網上銀刺也隨之消失無形。
夜叉的身\_體,猛烈抽搐,身\_體上密集的小洞,汩汩朝外冒著血,很快在他們身-下形成一汪血窪。
喇嘛這才信步上前,俯瞰著腳下兩隻奄奄一息的怪物,彎下腰,順勢從他們的脖子上扯下白生生的骨突圓珠。雖然主人渾身是血,可這珠子實在太光滑,竟連半點血跡也染不上去。
「好極了!」舉著兩串珠子在眼前微微晃動,喇嘛的眼睛半睜著,眸子裡的光彩卻猶勝從前任何時候,「剛剛上來便有如此收穫,哈哈哈。」
唐澤的耳朵里充斥著他的笑聲,看著躺在地上的兩隻夜叉,還有他們尚未閉上的眼睛,他突然有些眩暈。
「記住,他們的要害就是咽喉。跟人類沒有什麼區別。」喇嘛一副勝利者的姿態,拍拍唐澤的後背,「雖然他們力大無窮,但是只要遇到我專為他們準備的絲網……呵呵,手到擒來!」
說罷,他朝手下使了個眼色。
一把嶄新而鋒利的長劍遞到了唐澤面前。
「我知道你習慣了使劍。」喇嘛微笑,指了指前頭,「那裡,還有更多戰利品。你不想要嗎?」
想要嗎?!
想要什麼?!
骨突圓珠?!
還是別的東西?!
唐澤腦子嗡嗡作響,亂作一團。
然而,他的手,最終還是握住了冰涼的劍柄。
喇嘛又乾笑兩聲,唐澤的選擇令他滿意。
一行人朝前走去。
唐澤矛盾的目光,不期然地在尋找一個身影。
突然,頭頂上唰唰作響。眾人抬頭,卻只見一個黑影從聚攏在他們頭頂上空的巨大樹冠中縱橫而過,跳入遠處的大石後沒了蹤跡。
喇嘛和他的擁躉們互相交換了個眼神,而後若無其事繼續朝前走。
唐澤落在他們後頭,他想走快些,此刻的雙-腿卻不像自己的,一股力量總是把他往回拖,拖向來路。
一路上,沒有再見到別的夜叉。
喇嘛站在石洞群前,借著夕陽餘輝打量著四周。
除了海浪聲,臥虛山的寂靜超乎往常。
「其他的……」喇嘛轉動著念珠,喃喃道。
話音未落,腳下的土地,開始猛烈搖晃,這種感覺,唐澤並不陌生,只是今天,這種搖晃比三年前要來得厲害得多。
悚人的嚎叫,先是一處,轉眼變成兩處,到最後滿山都迴蕩著比虎嘯獅吼更驚心的聲音。
他們發現了?!
唐澤冰涼的手心滲出了汗。
果然,石洞裡,石洞後頭的山坡上,還有身後的樹林裡,殺出上百大大小小的夜叉。
領頭的,唐澤自然不陌生,是那個送他骨突圓珠的紅毛。幾年不見,他的體型好像更壯碩了些,頭頂上的紅毛也更長了,逆風翻飛著。
他們十一個人,被團團包圍。
唐澤的心開始狂跳,他還記得這群夜叉是如何輕易捕殺山上的各種猛獸。雖然剛剛有兩隻夜叉毀在喇嘛手裡,可是,那僅僅是兩隻。
面對一群夜叉,他們有多少勝算?!
大地的震動越發強烈,喇嘛鎮靜如前,只是手中的念珠,轉得越來越快。
「殺!」
喇嘛的念珠突然停住,冒了這一個字。
手下八名黑衫人頓時朝四方躍開,四張銀絲大網顯露於空中,兩人執一張,各選一方朝洶湧而至的夜叉飛踏而去。
四張大網,在八人的操控下隨意地改變著大小,眨眼間便擴張得巨大無比,只需一張,網住二十隻「獵物」綽綽有餘。
夜叉向來都不用武器,哪怕面對再兇惡的野獸,他們都是赤手上陣。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然而,他們永遠不會明白,世上最兇猛的野獸,不是臥虛山的豺狼虎豹,而是……人類。
霎那之間,銀光四起,殺戮,在困獸的淒涼嚎叫中遊刃有餘地進行,鮮血,在空中開出無數艷麗而碩大的花朵,再一一凋落在網絲上。
月亮露了小半個臉,灑下來的月光,在唐澤眼中看來,也跟這變了顏色的網一樣,血紅一片。
是月亮變了顏色,還是自己的雙眼變了顏色?!
唐澤的劍呆呆地杵在地上。
突然,一隻漏網的夜叉從不遠處一步跳起,落到離唐澤咫尺之外的身後。
儘管他已經許久沒有動過手,但,曾身為最優秀的除妖師的他,該有的靈敏與反擊的本能並沒有喪失。
他身-子一低,避開從背脊上掃過的鋒利手爪,順勢一腳倒踢在對方小-腹。
夜叉一個趔趄,倒退幾步,又不怕死地沖了上來。
唐澤已經轉過了身,與夜叉對面相峙。
撲面而來的風裡,都是要將自己撕成碎片的味道。
然而,當夜叉的雙爪快要殺到唐澤面門的剎那,眼睛裡卻有異光閃過,手下的動作,遲疑了。
夜叉還記得眼前這個舉劍的男人。當年在煙燻火燎中替他們烤肉的人。
唐澤顯然讀不懂一隻粗莽夜叉的眼神,對方猶豫的這一瞬間,對他的意義,只是獲得一個絕佳的反擊機會。
手起,劍落,瀟灑如三年之前。
一道口子不偏不倚開在夜叉的喉嚨正中。
夜叉雕塑一樣立在那裡,保持著那個猶豫的姿勢。
傷口,翻裂,鮮血,湧出。
鐵塔一樣的對手,重重仰倒在地,砸起漫天灰土。
唐澤上前,看著夜叉頑強睜開的眼睛,朝它心口的骨突伸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寶刀不老啊。」一直在旁看熱鬧的喇嘛,替唐澤鼓掌,卻又不無譏誚地說,「敢殺,卻不敢取你應得的戰利品麼?!」
唐澤看他一眼,手下一動,從余息尚存的夜叉脖子上扯下骨突圓珠。
「這才像你。」喇嘛讚許地點頭。
這時,從前方傳來的幾聲慘叫,引走了他們的全部注意——不是夜叉的嚎叫,而是人的慘叫。
斷裂的肢體飛散開來,噴涌而出的血,在月光下畫出瞬間的奇異圖案,然後,濺落在地,轉眼便被蜿蜒在碎石縫中,宛然成河的夜叉之血吞沒。
夜叉的首領,站在凸起的大石上,牛一樣喘著粗氣,身上纏繞著撕裂開的銀絲網,刺入體-內的尖細銀刺密密麻麻,從頭到腳。那張裹著它身\_體的金色皮毛幾乎已被觸目驚心的紅色染得看不出本來顏色。
血,無從分辨來歷,也許是它自己的,也許是剛剛被它撕成碎片的人類的,順著那些粘成一縷一縷的毛髮往下滴落。
喇嘛的眼神變了,身旁僅剩的手下,更是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紅毛的兇悍與超乎想像的力量,擊碎了他們速戰速決的美夢。
八個黑衫人,成了一堆與廢品無二的殘肢碎肉,凌亂地鋪在地上。
嗷!
紅毛看著腳下橫陳遍地的同伴的屍體,仰起頭,狂吼。
疼痛,憤怒,悲傷,似要將整個臥虛山震裂開來。
「大師……」黑衫人朝後連退幾步,「我們……還是儘速離開吧,情形不太妙。」
說罷,上岸時還氣勢逼人的他,轉身就朝來路狂奔而去。
「怕死是人的天性。」喇嘛看也不看那傢伙一眼,手臂輕輕一抖,小巧的匕首握在掌中,接著反手一擲,「但,不是你怕就不用死了。」
噗通!
逃跑者撲倒在地。
匕首,從他的背心一穿而過。
對喇嘛的行為,唐澤沒有做出任何驚訝的表情,他只是看對方一眼,笑了笑。
很奇怪,唐澤現在只想笑,不管面對的什麼。
為什麼?!他自己也說不出原因。
臉上在笑,心頭卻像扎了針……
「這個,就由我們親自解決吧。」喇嘛將念珠套在腕上,舉步朝紅毛走去。
然,他突然又停住了腳步。
紅毛壯碩如山的巨大身-軀後頭,緩緩走出了另一個人影,瘦瘦的,小小的,跛著腳,步態有些沉重。依然是蓬亂的長髮,尖尖的耳朵,身上裹著染滿血的黑色皮毛,肩頭也掛著一塊殘缺的銀絲網,露在身\_體外的銀刺,閃著晶亮的光。
月光投下來,照亮了一雙圓圓的眼睛,清水一樣透澈。
唐澤的呼吸暫停了數秒。
一個曾經熟悉的名字,在心底漸漸明朗。
稍一用力,這小人兒將捏在手裡的一個圓東西拋了出來。
骨碌碌滾了一會兒,圓東西停在離唐澤不遠的地方。
那是某個黑衫人的頭顱,至死也沒法闔上恐懼的雙眼。
「還有漏網之魚……」喇嘛看著這個被污泥蓋住五官的「小傢伙」,須臾間,竟被一種莫名的畏懼阻擋了前行的腳步。
在這個夜叉的身上,看不到痛苦,看不到憤怒,看不到難過,也看不到要不顧一切進攻的架勢。
它像個局外人,漠然地打量著眼前的屍體,還有站在對面的唐澤。
「念!」
唐澤的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他早該想到,單憑紅毛一個人,要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將八個人撕成碎片並不容易。當年,念為了救他而攻擊自己兩個同伴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這個混合了人類與夜叉血統的女-子,究竟蘊藏了多少力量在那副瘦弱的身-軀中?!
唐澤估算不出,也不想去估算,他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
「還愣著做什麼?!解決了他們,我們就可以回去了!」喇嘛突然呵斥道,隨即眯起眼睛,「只差這一步,我們就能成功構建我們的世界了!」
話音剛落,喇嘛腳一瞪地,竄起數尺高,手下一動,從纏繞在腕上的念珠里抽出一根細如髮絲的銀色鋼絲,惡狠狠地朝紅毛殺了過去。
怒到極致的紅毛自然不甘示弱,拼著自己僅存的力氣,在血液尚未流干之前,揮舞著利爪朝喇嘛迎了過去。
刷!
柔韌的鋼絲纏住了紅毛伸向喇嘛心臟的雙爪。
紅毛沒有把這根鋼絲放在眼裡,剛才那萬千銀絲織成的大網尚且不能困住自己,這區區一根「頭髮絲」何足畏懼?!
可是,紅毛簡單的頭腦哪裡能想到,喇嘛這一根細絲,再加上他的咒語,足以抵過十張大網。
裂骨的劇痛在紅毛腕上爆發,他以為這次還能像剛才對付困住自己的網一樣,只要用上一身力氣就能撕斷這令他惱怒的長絲。然而,這一次,他越用力,鋼絲便嵌得越深,肌肉,經脈,一層層被切斷。
紅毛想用利齒咬斷喇嘛的脖子,可是,狡猾的喇嘛一直停留在半空中不肯著地,與紅毛保持著絕對的安全距離。除非紅毛跟他一樣有踏空氣如平地的本事,否則休想沾他的身。
用慣了蠻力的紅毛,還妄想掙開束住自己的鋼絲。
只要再用一點力,紅毛的爪子就會被生生切斷開來。
喇嘛冷笑,又念了句咒語,鋼絲頓時自動伸長許多,在空中繞了個圈,最後準確地套在了紅毛的脖子上。
喇嘛一用力,鋼絲霎時勒緊。
突然,一個黑影從地上躍起,朝喇嘛撞去。
見勢不妙,喇嘛一手抓緊鋼絲,一手抖出把明晃晃的匕首,對準來者狠狠擲去。
「念!」唐澤突然大吼,「不要!」
匕首速度奇快,在空中成了一條銀白的直線,然而念的反應更快,輕巧地翻個身,匕首擦著她的身側飛了過去。
沒有誰料到,念是一隻會飛的夜叉。
眨眼間,念已經落到喇嘛身旁,雙手用力擒住他的肩膀,而後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吱!帶著溫度的血從念的齒間飆出。
「啊!!!」喇嘛避讓不及,痛得狂叫,氣急敗壞地大吼,「唐澤!」
唐澤仰著頭,一言不發地看著半空中發生的一切。
也許是喇嘛痛昏了頭,他忘了唐澤已不是從前那個一飛百尺高的除妖師,再沒有任何異能力。
而事實上,就算唐澤現在有那個能力,他也不會出手。
現在,他很想這個喇嘛死,死在念的手裡。
見唐澤沒有任何反應,喇嘛不得不鬆開拽著鋼絲的手,反手過去想抓住念的胳膊。可是念的動作總是快他一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只聽啪嚓兩聲脆響,喇嘛的手骨被她捏得粉碎。
喇嘛的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只聽他悶哼一聲,身-子猛烈地抖了幾下,像只抽搐的瘟雞,一串白沫從他嘴角流出,最後,一直很「頑強」的腦袋終於慢慢耷拉了下去,鮮血順著脖子,流得滿身都是。
念提著他,晃了晃,捏在手裡的不是人,只是條死魚。
鬆開手,喇嘛爛泥一樣跌落在碎石上。
念回到地上,用腳踹了踹喇嘛。
「念!」為她捏了把汗的唐澤終於放下了心,幾步跑到她身邊,「你……我……」
念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倒在地上氣息微弱的紅毛身邊,小心地給他解開繞在脖子上的鋼絲。
這時,唐澤才驚異地注意到,念之所以走路不利索,是因為少了一隻左腳。一枝簡單打磨過的木棍綁在她的膝蓋下。
「你的腳怎麼了?」唐澤拽住念的胳膊,急切地問。
念拉開他的手,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躺在地上的同伴。
紅毛的傷勢很重,身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好肉,銀刺扎出的傷口,已經不再往外頭淌血,也許是傷口凝固了,也許是沒有血可以流了,此刻的紅毛,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念試著拽紅毛的胳膊,可紅毛一動不動,只從喉嚨里擠出咿咿的低鳴,然後吃力地舉起手臂,手指的指向,正對不知所措的唐澤。
難道他要念幹掉自己?!
這念頭第一時間跳入唐澤的腦中,但是很快又被他否決了。
紅毛看向自己的眼神,竟沒有半點殺氣。
微微顫動幾下,紅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手臂重重垂下,頭慢慢歪向一邊……
念用力推著紅毛的胳膊,說著只有夜叉才明白的語言。
但是,紅毛再沒有給她任何回應。
他死了,跟躺在周圍的同伴一樣,在這場殺戮中永遠閉了眼睛。
念站起來,有些遲鈍地轉動著腦袋,打量著四周的一切,山,樹,石頭,還有同伴們的屍體,都沉在絕對的寂靜之中。撲面而來的風,混著濃濃的血腥味,吹起她亂糟糟的頭髮,項上的骨突圓珠,隨著她心口的起伏,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唐澤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該對她說些什麼做些什麼,眼前的一切,罪魁禍首不是喇嘛,不是黑衫人,是他。
半晌,念一瘸一拐地朝唐澤走過來。
「你……走……」
她只給他兩個字,斬釘截鐵。
「念……你……你聽我說……」唐澤抓住她的手。
「走……」念抽出自己的手,眼睛看向唐澤身後的路。
「告訴我,你的腳怎麼了?」嗅著充滿血腥的夜風,看著傷痕累累的她,唐澤心裡突然一陣絞痛。
「走……」念由始至終都不看他,只對他說同一個字。
「念,我……」唐澤話沒說完,突然臉色大變,吼了聲,「小心!」
他動手把身側的念朝外頭一推。
然,還是遲了一步。
一道墨黑的光線,從後面精確地射中了念,輕易穿過她的頭部,最後從眉心飛出。
細細的血流,從念的眉心緩緩湧出。
海水天空,月光山石,在她眼裡融合成一條條五顏六色的彩帶,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糾纏著漫天飛舞,漲滿她的眼帘。混沌中,站著一個人,看不清模樣,只有一頭綠色的頭髮,在光影下飛舞……
唐澤一把抱-住倒下的念,全然不顧她的身上還插著無數密密的銀刺。
「念!念!醒醒!醒醒!」他用力搖著懷-里的人,不許她閉上眼睛。
念長長吐出一口氣,把視線聚焦在唐澤臉上,緩緩吐出兩個字:「不……恨……」
唐澤愣住了。
不恨……念說的話,總是那麼簡單,但總讓他無法猜透。
「念!念!別睡,跟我說話!」臂彎越來越重,念的身-子不斷朝下沉,眼睛慢慢閉上,唐澤慌了神,大聲喊著,搖著。
「魚……月亮……」
念的聲音越來越弱,夢囈一般,嘴角,綻開一朵少見的微笑……
從沒有笑過的她,用一朵微笑,定格在生命的最終點……
「念……」
唐澤癱坐在地,抱著吐盡最後一口氣息的念,呆看著虛空中的某個地方。
一陣咳嗽聲在他們身後響起。
有人從碎石上爬起。
石頭的滾動聲把唐澤從失神狀態中拉回現實,他轉過頭,看著剛剛已經斷了氣的喇嘛,抖抖索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噗!
狼狽不堪的喇嘛從嘴裡吐出幾粒黑色的念珠,乾笑兩聲:「蠢鈍的夜叉,竟妄想跟我鬥法,哼哼。」
唐澤輕輕放下念,起身朝喇嘛走去。
「你跟那個夜叉的交情不錯呀。」喇嘛的遮面布垮下大半,露出底下類似嚴重燒傷的醜陋疤痕。
唐澤沒有答話,繼續朝他走去,拳頭漸漸攥緊。
喇嘛不慌不忙地看著逼近自己的唐澤,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我勸你最好打消這個念頭。」
在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唐澤停住了腳步,冷冷地看著對方。
「聰明的人,應該繼續同我當盟友。」喇嘛走到唐澤面前,舉起斷腕,指著遍地的屍體,「看到這些了麼?!屬於我們的世界,就在它們身上!不僅僅是它們的骨突,還有它們本身,也是罕有的寶貝。」
唐澤不說話,但是,眼神里卻多出了一重疑惑。
「嘿嘿,骨突是治百病的靈藥,夜叉的身\_體,同樣是靈藥。」喇嘛的目光下移到唐澤的腿上,「你自己也是受益者啊。」
「你說什麼?!」唐澤聽出他話中有話,追問道。
「夜叉是很神奇的族群,哪怕它們死了,屍體也要過上百年才會腐化。而它們的肢體,可以移植到任何有需要的人類身\_體上,並且很快能和新的身\_體徹底契合在一起,就像新生出來的一樣完美。」喇嘛越說越興奮,看著唐澤的左腳,「你的左腳,靠骨突是沒辦法復原的。你該明白是怎麼回事吧?!哈哈。」
喇嘛一番話,不啻一個驚雷在唐澤頭上炸響。
自己的左腳「長」了出來,可是念的左腳卻……
天……
唐澤狠狠捏住了自己的左腳,觸電一樣的酸麻感從腳心直竄上頭頂。
嗵!唐澤跌坐在地。
喇嘛並不在意唐澤的表現,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你看看我們得到了什麼,上百個夜叉的屍體,你說以後會有多少人來求我們給他們一隻手或者一隻腳?年輕人,這裡不是什麼臥虛山,這裡是屬於我們的寶藏!你掌管著圖門集團,把這些夜叉秘密運回去並不是難事。」
他後頭說的話,唐澤已經聽不到了。他的手,一直沒有離開他的左腳,幾乎是在掐著它。
喇嘛走到他身邊,冷笑:「它們只是非人非獸的動物,只會以最野蠻的方式存活在世上,它們並不懂得感情,只是蠢鈍的動物,所以,你不必做出那種表情,更不必為自己的行為自責。好好看清楚今後的路,那才是最重要的。」
「呵呵……」唐澤慢慢站起身,用冰涼的手擦了擦鬢角滲出的汗珠,苦笑,「也許……你說的有道理。當初我流落到這裡,差點被它們當成食物撕成碎片。它們只是連人話都不會的野蠻動物而已……」
「嘿嘿,你明白就好。對於這些低等但是卻有高級作用的動物,存在於世上的作用只有一個,就是為我們這樣的人提供必要的服務。」喇嘛得意地笑著,「你我合作,再加上有這群夜叉,哼哼,只要人類還珍惜他們的生命,只要他們還畏懼缺手少腳的生活,那麼從此之後,世上沒有我們拿不到的東西。」
「嗯。」唐澤嘆氣,然後點點頭,回頭朝海岸的方向看,「這些夜叉的體型都很龐大。我們來時的船可能裝不了多少。」
「嘿嘿,沒關係,先裝幾個稍微小些的回去。然後你再派一艘大船,我們再回來就是。」喇嘛示意他不要擔心,然後看著自己的斷腕,說,「回去之後,我很快就會有一雙新的手了,哈哈。」
唐澤走到紅毛的屍體旁,問:「先把它們的骨突全部收起來吧。這傢伙是頭頭,它的骨突是最大的。當年給我骨突的,就是它。」
「嗯,先把所有骨突收集起來帶走。」喇嘛點頭。
唐澤俯下-身,扯了幾下紅毛脖上串著骨突的細繩子,卻沒能如願把骨突拉下來。
他抬眼看了看旁邊,念的屍體旁,躺著喇嘛給他的長劍。
他走過去,拿起劍,回到紅毛身邊,利索地一揮,細繩斷成兩截,骨突順利落入他的手裡。
「給!」唐澤把骨突交到喇嘛手裡,說,「還有不少,我去那邊。動作快點,我不想再呆在這裡。」
喇嘛呵呵一笑:「分頭行動吧。」
說罷,喇嘛轉身朝念走去。
然,他剛剛轉過身,便覺察到身後有異常,一陣凌厲的風,直掃他的後頸窩。
心知不妙的他下意識地把頭往下埋,想避開隨之而來的令他膽寒的危險。
可是,他的動作沒有快過身後的唐澤。
時間好像在瞬間回到多年前,回到了那個斬妖無數,意氣風發的時候,他又變成了手起劍落妖魔亡的除妖師,只一招,便將敵人送入地獄。
喇嘛的身\_體被定格了,luo露在外的後脖上,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線。
很快,這條線迅速擴大,成了一個整齊的切口。
鮮血噴涌間,喇嘛的頭,跟脖子分了家,骨碌碌地落到了地上,矮小的身-軀也隨之倒了下去。
沾了一地灰的頭顱,瞪著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怨毒的目光,也許是想投給唐澤的,可是,現在只能無奈地投向天空……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是死在那群你口中的蠢鈍動物手裡。」
扔掉劍,唐澤折返到念身邊,細心地為她拔掉扎在身上的刺。
對不起……對不起……
他喃喃著。
不光對念,對整個臥虛山,他都抱著最深的歉意。
這群頭腦簡單的夜叉,僅僅是幫它們烤肉而已,就把那麼珍貴的骨突當禮物送他,而念,不僅救了自己的性命,還付出那麼大的代價給他重造了一個完整的身\_體……
不恨……
唐澤終於明白念在臨終前說的「不恨」是什麼意思了。
夜叉的世界太簡單,也許在它們眼裡,自己永遠是那個在煙燻火燎中幫他們烤肉的好傢夥,它們的腦子裡,沒有「目的」「利益」這些人類世界裡才有的概念,它們更不會明白,臥虛山有今天的結果,全是拜他一人所賜。它們不是不恨,而是根本不知道該很他。
它們的愛恨,太乾淨。
念是對的,她總是要自己走。這裡不是他的世界,他無心的闖入,本應由永遠的離別來結束。可是,他都做了些什麼?!
唐澤很想流一滴眼淚,可是,流不出來。
眼淚好像凝固在了體-內,還有血液,都在這個時候停止了匆匆的行走……
天亮了,陽光溫暖地籠罩著臥虛山。
唐澤舉著火把,靜靜地站在堆放在一起的夜叉屍體前。
片刻之後,火把高高飛起,落在屍體上。
轟!
熊熊火焰竄天而起。
唐澤把船上的機油全部用在了它們身上。
火光映紅了他的臉。
「對不起。」
拋下這句話,他轉身朝那片藏著淡水的樹林走去。
水窪靜靜的,偶爾有一兩個水泡冒出來。
念躺在水邊,身上的污垢被洗得乾乾淨淨,穿過樹梢的陽光,在她清秀美麗的臉上落下漂亮的斑駁光點。
唐澤在當年他們並肩而坐的地方,認真地挖著土。
一邊挖,他一邊對念笑道:「你抓魚的樣子,很好笑。」
念的長睫毛覆蓋在稚嫩的肌膚上,在晨風中微微抖動,像在回應他的笑聲。
唐澤把身上的骨突全部倒入土坑中,認真地埋好。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念身邊,坐下來,把她抱在懷-里,痴痴地看著前方。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夜叉的傳說,應該由自己來終結。
他在心裡說。
算贖罪嗎?!好像不是。
不是不走,是不知道究竟要往哪裡走。
世界,哪裡才是你的世界?!
唐澤問著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在耳畔迴蕩——
唐澤,哪裡都不是你的世界,因為你早已經把自己弄丟了。
呵呵……
唐澤緊緊-摟-著冰涼的念,笑了……
陽關寂靜地轉動著,樹林外頭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燒,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石塊,沒有一刻停息。
地球依然在轉動,海那邊的人,依然像往常一樣生活,一切一切,都沒有什麼不同。
如果有一天,你不小心流落到一片海中的荒島,也許你會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抱著一個美麗的,長著尖尖耳朵的姑娘坐在月光下;也許你會見到一具白骨,臥倒在高大的石洞前;也許……也許你什麼也不會看見,只有不會說話的山和石頭,聽著身邊的人說起那些亦真亦假的傳說……
尾聲
聽完這個故事,我杯子裡的茶水已經徹底涼了。
「唐澤還在那座島上嗎?」
我突然想知道這個男人的近況。
「不知道。我已經很久不去臥虛山了,那裡沒有任何有趣的東西。」黑袍二號搖頭。
我拿起那隻海螺,放到耳邊,裡面,像有人在說話。
「要是我沒記錯,蒲松齡也講過一篇夜叉的故事,不過那個的結局要好得多。」
「當選擇不一樣的時候,結局自然不一樣,黑袍二號看著海螺,「這個就送給你們當見面禮吧。是我從那裡的海邊帶回來的。」
敖熾一把把海螺搶過來,說:「幹嘛,用這個來提醒我們生活有風險選擇需謹慎麼?」
「不,這也是祝福。」黑袍二號指著他與我,「你們沒有在該離開的時候停下,也沒有在該停下的時候離開,我想以後也不會。」
「行,這禮物我收了。」我笑嘻嘻的把海螺包裝起來,伸個懶腰,打著呵欠靠在敖熾身上,漸漸睡去。
夢裡,有海水的聲音,粼粼的月光,還有個尖耳朵的姑娘,她的愛與恨,是世界最乾淨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