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七夜 生骨


  楔子

  當太陽升起的時候,篝火晚會上的酒肉之氣,隨著蒸騰而起的溫度化為烏有。

  總是比賽騎駱駝也很無聊的,毫無人生理想又俗氣的敖熾跟黑袍們在帳-篷里玩遊戲對戰,而我則獨自散步到離帳-篷不遠不近的地方,期待著能發現一些有趣的東西。

  但是,基本上一無所獲,仍然是大同小異的景致,還有時不時出現的,屬於各種動物的白骨,大多半埋在沙中,被時間拋棄,很是寂寞。

  今天夜裡,帳-篷里用蠟燭照明,不知是哪個神經病說蠟燭更適合烘托氣氛。所以,當那個身材特別高大的黑袍五號拿著一個動物的頭蓋骨,正襟危坐在我們之間時,我覺得帳-篷里的溫度下降了,一陣冷風拂過我的身-軀。

  「你在害怕?覺得冷?」黑袍五號的嗓子特別粗、特別低。

  「這樣的夜晚,很難不空虛寂寞冷啊!」我白了他一眼,然後轉過頭朝旁邊的黑袍一號吼道,「這麼涼的天氣你還扇個屁的扇子啊!」

  黑袍一號停下手裡的扇子,嘿嘿笑道:「我就是想增加點臨場感。」

  「快點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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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袍五號看著手裡的白骨,慢慢打開了話匣子……

  1

  「親愛的,不早了,該睡了!」

  「不嘛不嘛,親一個再睡!」

  「好,親-親!」

  方岳打著呵欠,在MSN對話框裡送出一個紅紅的嘴唇。冰冷的顯示器藏匿了他不耐煩的心,虛擬的網絡傳送出偽裝的愛憊。

  名為「綠衣」的頭像,終於心滿意足地沉入灰色。

  終於下線了,麻煩的女-人。方岳猛吸了一口香菸,黯淡的菸灰落在油污遍布的黑色鍵盤上,狼藉一片。

  其實,這鍵盤曾經是乾淨如新的,在羅影待在他身邊的每一段時間裡,她總是一邊嘮叨著,一邊抓著抹布,細心清理被他弄髒的鍵盤,以及整個房間。

  羅影……方岳的視線,墉懶地沿著長長的MSN名單下滑,落在那個依然亮起的頭像上。

  許多人喜歡在MSN上用化名,掩藏自己,掩藏情緒,但他知道,羅影從沒有這個習慣,從他第一次與她在MSN上相識到現在,她在MSN上的名字,一直是「羅影「,百年不變。她不是個很花哨的女-人,不喜歡用妖燒的衣裳把自己妝扮得風情萬種,一切都以簡單真實為宗旨,包括MSN上的名字。

  已經快凌晨三點了,方岳看了看時間,這女-人怎麼還不睡覺?看他名單里其餘的「紅粉知己」,大多頂著「睡眠不足就是毀容」的信條逐一下線了,獨有她,頭像的綠色亮在一片沉寂的灰色里,像一顆活著的嫩芽。

  如果,羅影是他那些尚在暖昧階段的「知己」,他會很有興趣去關心一下,窩心地說一些「為什麼這麼晚還不睡,睡太晚對身\_體不好哦!」之類的話,可是,對方是羅影,他已經交往了兩年,現居於另一個城市的女朋友。在初始的熱情漸漸耗盡,新鮮感如同菸灰般被彈落之後,他再也無心去在意這些小細節。她愛什麼時候睡都好,反正,那是她的身\_體。

  掐滅菸頭,方岳的目光還停留在羅影的頭像上,剎那的莫名之念,他放棄關機的念頭,破天荒給羅影發了一條消息:「還不睡?」

  方岳的記性不好,只模糊記得似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主動跟羅影說一句話了,到了現在,羅影的存在,就像擺在固定位置的花瓶,就算不看不顧,她也依然在她的位置,所以他漸漸放心地忽略了她。

  很快,羅影回了一個吐舌-頭的笑臉表情給他。

  又是這張笑臉。

  自從一個月前的某個夜晚,心情敗壞的方岳對著關切詢問自己、並懷疑是不是自己做錯什麼惹他心情不好的羅影,冷漠地敲出一句:「一切都是我的向題,你很好,你沒有任何錯誤,但請不要跟我說話,等我主動來找你好嗎?」

  他的話說完之後,羅影沉默了許久,約一個鐘頭後,她發過來一條信息,沒有字,只有這個吐舌-頭的笑臉表情,然後便下線了。認識她這麼久,方岳記得,那是她第一次比自己先下線。她突然變成灰色的頭像,竟讓他有了小小的不適應。

  之後,那場小風波並沒有對他們的關係帶來什麼轉折性的影響,第二天羅影的頭像準時亮起,像往常一樣,一直亮到他下線時分。她也的確遵循了方岳的「請求」,再沒有主動找他說過一句話。只任頭像亮了,滅了,如是往復。

  世界好像真的清淨了,方岳鬆了一口氣,在壞心情消減的同時,若無其事跟其他紅顏知己打情罵俏。偶爾想到羅影,發個不痛不癢的問候,她只回個笑臉,不多說一句話。

  今天,她依然如此。

  方岳索然無味地關了對話框,下線,關機。他並不介意她只用表情符號來回應自已,事實上,現在不論她說什麼,對他的意義都等同於一個無關緊要的符號。從什麼時候起,自己連跟她說話的欲望都沒有了呢?方岳說不清楚。

  大約,人都有喜新厭舊的劣根性吧。

  方岳打著呵欠躺到了床-上。影影瞳瞳的睡夢中,交織著不同女-人的臉,有朝他笑的,有朝他擺弄著魅惑的姿勢的,如他平日對她們所幻想的一般。

  可是,在那些晃動的影子與人臉之後,依稀有雙眼睛,純澈的視線明亮地穿過來,毫無企圖地落人方岳迷亂的眼底。

  2

  啪!

  黑色的文件夾被摜在方岳面前,副主編的臉色比文件夾還黑。

  「你寫的這叫什麼?」這個前額的頭髮挑染成搶眼紫色、一身名牌的矮個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辦公桌後頭的方岳,有意無意地翹著蘭花指道,「我說了這一期的IDEA要以突出現代女性的獨立和她們對這個社會所作出的成績為主,你怎麼跑去學校搞了一組學生小妹的系列回來?!你到底還想不想幹下去了!」

  方岳一怔,說:「不是說這期的主題是校園裡的……」

  「校園個鬼!」副主編怒氣沖沖地打斷他,「校園風已經挪到下期了,我不是發過郵件通知你換主題麼!」

  「郵件?」方岳茫然了。

  副主編的目光挪到方岳鄰桌的葉言身上,問:「那天我發郵件給你要你順便通知他更換主題的事,你沒說?」

  葉言眨了眨畫著精緻眼線的大眼睛,很無辜地指著方岳那邊道:「我給他寫了便箋的啊,就放在他鍵盤下頭,他自己沒看到,能怪我麼!我這幾天忙GRANDY的專訪,頭都暈了。」

  方岳這才朝鍵盤下一看,靠左邊的地方,露出一點紙邊,不留心根本發現不了,掀開鍵盤,下頭果然有一張粉紅色的小便箋。

  「你……」副主編皺眉看了葉言一眼,語氣卻怎麼也嚴厲不起來,只哼哼兩聲,「我說,你下次注意點啊!」

  葉言趕緊點頭,嬌滴滴地說:「下次我不寫便箋了。」

  「嗯。」副主編收回目光,也沒有多看方岳兩眼,更沒有道歉的意思,徑直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葉言也若無其事地繼續敲著鍵盤。

  方岳安靜地坐在位置上,整理著稿子。

  作為CHARMING這本雜誌的新編輯,方岳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了。只因為初來乍到的他,曾經因為一篇由衣著看性格的稿子,博得了大老闆的一句稱讚。這句讚賞在引出方岳無限的工作熱情的同時,也引來了同事們各懷心思的目光。

  不管大老闆是無心還是有意,他們從沒聽過他當面誇獎過誰的稿子。

  到後來,方岳的工作越來越不順利,寫好的專訪說主題不對,費盡心思約來的知名作者卻總被別的同事「一不小心」截獲到了他們那裡。

  方岳雖然年輕,但是不傻,他當然明白自己被排擠的原因是什麼。在不不屑並憤怒他人的陰暗時,他也暗自為自己著急,作為一個新人,這麼下去,最直接的影響就是被房東趕出去。僅僅靠那點微薄的底薪,沒有豐厚的編輯費支撐,是無法在這個城市裡正常生活下去的。

  方岳認識羅影,就是在這麼一個令人鬱悶的上午。

  MSN上跳出的對話框,方岳的大學同學海鷗噼里啪啦敲出一段字:「給你介紹個作者,雖然不怎麼寫時尚雜誌的稿,不過文筆不錯。」

  「好啊。」方岳強打精神,回話。

  於是,海鷗把羅影拉入了三人對話。

  看到羅影的名字,方岳即刻知道了她的來歷。他不止一次在一些文學雜誌上看到過羅影的名字,說起來,羅影也算這個圈兒里小有些名氣的人物。認識她。方岳心裡是高興又有點興奮的。

  海鷗向他們彼此介紹了之後,便退出了對話,剩下他們倆,開始一段最稀鬆平常的對話。

  方岳對羅影,最開始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的任何一句話惹她不滿。以他的經驗,凡是有些名氣的作者,大多是有些傲氣的。

  可是,那一天之後,方岳有些驚喜的發現,羅影不僅不難纏,反而平易近人得可愛,說話幽默而直率,是他從前從不曾遇到過的。在看過羅影的照片後,他更是意外地發現,這姑娘的模樣,同她說話的方式一樣可愛,大大圓圓的眼睛裡像盛了兩汪清澈的水,找不到一絲不該有的雜質。

  八月底的陽光從窗外透進來,淡淡照在顯示器上羅影的照片上,方岳看著這方小小的照片,眼前過電影般閃過羅影敲出來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調皮的表情,竟有些失神……

  夜裡,方岳躺在床-上,悶熱的空氣從窗外不斷瀰漫而入,可方岳卻絲毫沒有覺得難受,心裡那股奇異的感覺未曾消褪,反而越來越濃,濃到讓他徹底忽略了這敗壞的天氣所帶來的不適。

  自己,是愛上她了吧?

  方岳不確定地想。

  不過是個連面都不曾見過的人兒,怎就這般讓他牽掛不止?

  可是,腦子裡又傳出了另一個聲音,冷冷地說了一句——

  你不愛,你只是太孤獨。

  方岳被自己的身\_體嚇了一跳。

  他起身,用力搖了搖頭,望著窗外沉睡中的城市,

  跟自己說不對,自己一定是愛上那個姑娘了,一見鍾情的事並不稀奇。

  可是,自己也的確孤獨。

  在這座城市裡,方岳沒有親人,沒有真正的朋友,同事之間的明爭暗鬥讓他疲倦又無奈。累極的時候,他總迫不及待希冀上天能給他一個恬美的慰藉,給他一根救命稻草,陪在他身邊,伴他度過如此蒼白又沉浮不定的日子。

  靜心一想,真愛也好,救命稻草也好,他太需要有這樣一個人出現了。

  於是,在那個八月的上午之後,他每天都守在MSN上,看羅影有沒有上線,每當看到她的頭像是綠色的,他的心也想那顏色一樣鮮活起來,一旦她的頭像灰了,他的心也隨之一沉。

  他每天都想跟他說話,他看她的博客,了解她的喜好,選好他認為最合適的話題,用最自然的一種姿態去找羅影聊天,向她傾訴自己遇到的種種,此時的鬱結,舊時的流離,樁樁件件都講給她聽。

  羅影總是聽得很仔細,然後就像對待自己的問題一樣,認真替他分析,給他打氣。

  漸漸地,方岳發現,以前晚上從不上線的羅影,在線的時間越來越長,在自己心煩意亂想找人訴說的時候,她的頭像總是亮起的。那抹綠色,讓人心安。

  到了十一月,當窗外的銀杏葉子金子般燦爛的時候,羅影成了方岳的女朋友。

  那一天,沒有鮮花,沒有禮物,甚至沒有一個深情的對視,有的,只是顯示器上的對話框——

  「願意做我的女友麼?」

  「好啊。」

  「答應了就不能反悔。」

  「不會反悔。」

  那一天,方岳從沒有覺得天空的顏色藍得如此好看,心底沉積多年的空虛,在那一刻被填滿,身\_體有如一隻飄搖的小船,終於靠到了踏實的岸。

  3

  羅影抓著鍋鏟,不是很熟練但是很認真地翻炒著鍋里看相不佳的菜餚。

  方岳打開大門,一眼看見那個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久違的暖意在心底出沒。

  這是他們見面的第三天。羅影的家,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個城市。

  跟方岳想像的一樣,羅影的人像她說話的語氣一般爽直,甚至有些孩子氣的天真,時而可以賴在他的懷-里耍無賴,時而為他沒有及時打死一隻令她懼怕至極的蟑螂而跟他生氣。

  他從背後攬住羅影的腰,把臉埋在她的脖頸之間,惹得羅影嘻嘻直笑。

  這丫頭很愛笑,笑起來沒心沒肺。方岳有些無奈,如果追究到心底的最深處,他渴望的完美\_女-人,應該是那種嫻靜美麗又不失風情、笑起來也是清風拂面的淑女。羅影似乎離這標準有一大段距離。

  方岳坐在電腦前,目光有意無意的掃過穿著寬大的睡-衣,挽起袖子邊擦桌子邊嘮叨他要他以後不要抽那麼多煙的羅影。心裡閃過個念頭,如果,她的臉再有輪廓一些,如果她的身材再好一些,如果她可以換一件更有女-人味的裙子而不是總穿著這件難看的睡-衣,那該多好……

  羅影只有一個星期的假期,她必須回到千里之外的另一個城市。

  在她答應同方岳見面之前,她曾問他,我們相隔千里,這個向題很困擾。

  方岳只說,放心,我遲早會解決這個問題,你來便是。我們不能做一對連手都不曾牽過的戀人。

  那時候的他,只想快些見到她,其餘的問題,都不是問題,至少現在還不用去考慮。

  沉默半晌,羅影發給他一個點頭的表情。

  如今,見了,他迫切的願望終於成真。可是,在羅影即將離開的前夜,看著這個忙前忙後的姑娘,方岳對她最初的在乎與渴望,卻一點一點淺了下去。

  羅影絲毫沒有察覺他微妙的心理變化,臨走的那天早晨,她取下脖子上掛著玉佛給方岳戴上。說這個由一位高僧開過光的玉佛,是跟她多年的傳家之物,如今她不能在他身邊,有這塊玉佛在他身上,她會安心些。

  許久前,方岳曾在閒聊時跟她說過,自己獨自居住的時候,總不時看到些不該看到的東西。

  羅影大大咧咧地安慰他,說他只是工作壓力太大,而且不注意營養,所以有幻覺。

  他以為她早不記得這段對話,就算記得,也沒有放在心裡。

  看著脖子上翠綠通透的玉佛,方岳的心突然莫名地矛盾起來。

  不要睡太晚,不要總吃沒有營養的東西,要多吃些水果,無謂的人不要去多計較,自己問心無愧就好。路上,羅影不厭其煩地叮囑他。

  機場裡,羅影笑著跟他揮手。

  方岳面無表情地站在後面,看到她輕鬆無比的背影,卻沒看到她紅了的眼眶。

  4

  兩年之中,方岳與羅影相聚的日子,加起來不過三十天。

  每次都是羅影來到他的城市,然後不厭其煩的收拾亂七八糟的房間,買回紅棗和雪梨熬湯給他喝。

  看著她的身影,方岳突然覺得有點煩躁了,雖然這念頭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為什麼她每次都要穿那些不好看的衣服,為什麼她不能像那些他所認識的別的女-人一樣,把自己打扮得有女-人味一些,為什麼她只會反覆叮囑自己要注意健康這些可有可無的話。

  她除了會寫一些東西,會幫自己改一下稿子,會安慰一下人,似乎也並沒有什麼出色的地方。

  羅影在他心目中的光環,隨著時間的流失,越來越黯淡。

  三個月前,不可一世的副總終於因為一個不可彌補的錯誤,被大老闆踢出了雜誌社,而一直按兵不動、兢兢業業的方岳,在作出一系列出色策劃之後,理所當然被本就賞識他的大老闆提成了副主編。

  這一次質的飛躍,讓他身邊所有曾排擠過他的同事收起了所有不良的企圖。紛紛對他換上一副笑逐顏開的模樣。

  方岳對他們的轉變,面帶微笑,心存蔑視,不過只要他們明白如今的形勢,不要跟自己亂來,也不必同他們一般計較了。

  這時的方岳,隱約有了些春風得意的意思。

  隨著職位的上升,他接觸的形形色色的人也越來越多,作為一本時尚雜誌的副主編,免不了出入那些衣香鬢影、花團錦簇的場面。見的人,尤其是女-人越多,方岳的眼睛就越迷亂。這個圈子裡的女-人,幾人不是修飾精緻的美人,看得人心旌搖盪。

  回到空蕩蕩的家中,方岳解開領帶,手指無意觸到脖子上的玉佛,羅影的笑臉突然晃過面前。

  那丫頭不止一次問過他,能不能到她的城市去工作,如果她沒有年邁的外婆要照顧,她會放棄一切到方岳身邊,結束這種天各一方的生活。

  說這話的時候,羅影是小心翼翼的,一如當初方岳對她的小心翼翼一般。

  對方岳來說,他孤身一人,沒有照顧親人的牽絆,不論在哪個城市生活都是一樣的,他也知道,如果要跟羅影生活在一起,他們兩人之中,勢必有一個要放棄現在的生活。

  他也曾想過到羅影身邊去。不過,那是在許久前,他鬱郁不得志的時候。

  到了現在,他的事業已經出現了轉機,要他為了羅影而放棄,似乎不太可能。每次想到這個問題,他就糾結於自己的矛盾。面對羅影,他說不出分手,可是在最初的熱情過去之後,他同樣無法忍受這種回到家中卻孤單一人,有一個所謂女友,去在千里之外的生活。以他現在的資本,要找一個近在身邊的女-人,不是難事。可一想到當初對羅影的承諾,他又猶疑不決。

  這時,MSN上,羅影的對話框跳了出來:「你那邊天氣越來熱了,注意多喝涼的東西。上次寄給你的夏桑菊,一定要喝啊!每天喝!」

  說完,又是一個方岳再熟悉不過的笑臉表情。

  看著桌上堆著的一大包羅影寄來的藥品,他突然有些厭煩,他想要的,根本不是這些可有可無的東西。

  「嗯。」隔了許久,他敲了一個字給她。

  其實,連這一個字他都不想敲。他越來越不願同她說話。

  另一個對話框跳了出來,那是一個叫綠衣的女-子,是他前幾天參加一個時裝發布會時遇到的模特。

  見到她來找自己,方岳頓時有了精神。迅速關掉羅影的窗口,一門心思地同綠衣聊起來。

  方岳長得不錯,又身兼CHARMING雜誌副主編的職位,出口成章,要吸引女-人很容易。

  在那之後,他MSN名單上的女-人越來越多,而羅影,漸漸被他擱置在最深的角落。

  有時候,他會有一點歉疚,在看到立在書桌上,那個用礦泉水瓶子剪成的「筆筒」時。這個東西,是羅影做的,在她收拾他亂得一塌糊塗的書桌時,一邊嘮叨他不要總亂扔東西,一邊幫他把散落在桌上的筆和硬幣整齊地放進瓶子裡。

  可是,一想到綠衣這類讓人如染毒般放不下的女-子,他那小小的歉疚,轉眼消失於同她們曖昧的樂趣里。

  當然,這一切羅影是不知道的,他也不打算讓她知道。對羅影,他已經搞不清楚是怎樣的態度,索性就這樣吧,只要她不問,自己就不說,就讓時間這樣過去,也許有一天,她自己會明白。自己會離開。

  就這樣,在不斷的自我矛盾中,方岳把羅影屏蔽了,再不主動找她說話,沒有電話沒有簡訊,冷處理是他不是辦法的辦法。

  然而,羅影似乎並不能理解他的「苦心」,依然沒心沒肺,三不五時在MSN上朝他調皮眨眼睛,然後很高興地跟他匯報前天救了一隻流浪貓,昨天去剪了一個新劉海之類的事。

  起初他還回個「好」、「嗯」之類的話,到後來煩了,終於在有天晚上對她說出了「一切都是我的向題,你很好,你沒有任何錯誤,但請不要跟我說話,等我主動來找你好嗎?」

  說完這句話,他有片刻的內疚,但轉瞬即逝。

  現在的羅影,於他已經是一個負擔,如果她曾是自己的救命稻草,那麼她現在的浮力已經不夠了。該放開她了嗎?

  這個晚上,方岳帶著複雜的心情,躺到了床-上。

  當夜,下起了這城市數十年不遇的大暴雨,雨點敲在窗戶上砰砰直響,像無數雙大手,在用力拍打。

  因為喝過酒,方岳睡的比平時更沉,外面的糟糕天氣並沒有影響到他。

  只在恍惚間,他覺得耳邊似有一聲炸裂般的響動,震得腦子「嗡嗡」作響,然後胸前又有一陣灼人的熱氣擴散而出,之後,四周陷人死一般的靜寂。他的雙眼,被一種無形的壓力壓住,無法睜開,身\_體也無法動彈,仿佛陷入一場最深的夢魘……

  天亮後,他睜開眼,發現質量不錯的窗戶,被全部打得粉碎,甚至連窗框都被某種力量撞擊成了向內擴開的變形模樣。

  再看地上,除了一地的碎玻璃之外,還有幾個形狀奇怪的黑印,像腳印,又像是被火燒過的痕跡。

  方岳下意識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佛,發現原本碧綠如水的它,竟然褪去了顏色,變得一片蒼白。

  這是怎麼了?方岳心裡突然躥過一絲T不安,沒來由地覺得,好像失去了什麼。

  也許是昨夜打雷閃電,自己的窗戶被炸雷擊中了吧。他定了定神,這麼安慰著自己。

  至於那塊變了顏色的玉佛,此刻就像世上最寒的冰,貼在他的身上,讓他寒入骨髓。

  他趕緊摘下玉佛,把它塞-進了抽屜的最裡面。

  過了幾天,報紙上報導了一則新聞,說是本市錦華區一民居內發生爆炸,原因不明,屋內居住的一家三口下落不明,現場有血跡,卻未發現屍體。

  5

  那一夜的事,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那種惴惴不安的感覺。在回到現實之後,漸漸消失。

  之後的日子,他依然過得順風順水,跟各路紅顏知己仍舊和諧一片。

  今夜,歷來嗜睡的方岳卻在一場人影瞳瞳的奇怪夢境裡醒來,是那雙藏在眾多女-人臉孔後的眼睛,那道熟悉的、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目光,讓他赫然睜開雙眼。

  羅影……他在一片黑暗裡默念著她的名字,心上像被一件鈍器猛撞了一下。

  奇怪的感覺。

  他翻身起床,打開電腦,又回到MSN上,發現羅影的頭像居然還亮著,在一片灰色中分外惹眼。

  此刻,已是凌晨三點半。

  「你在幹什麼?」他忍不住發給她這句話。

  一個瞪眼驚訝的表情回了過來。

  「不要再給我表情了,說話!」

  一個笑臉回了過來,對方依然不說話。

  方岳怒了,「啪」地關了顯示器,回到床-上繼續睡覺。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發泄對他的不滿麼?方岳這麼想著。一定是的,那個傢伙,那麼孩子氣,一定是在為之前自己要她不要跟自己說話的的事記恨著。

  也罷,要發脾氣就讓她發吧,誰在乎。

  這麼想著,方岳翻過身。很快睡著了。

  一周之後,方岳失業了。

  大老闆的資金出了問題,為了儘快套現,他把雜誌社賣給了別人。

  新老闆很鐵血,更有自己的心腹,作為前朝臣子,在新老闆果斷的宣布下,收拾東西走人。

  這是方岳沒有想到的,從高處突然跌下的感覺,震得他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腦子裡似是充滿濃霧,帶著一身麻木,方岳在夜幕中回到了家。

  把東西扔到一邊,他習慣性地坐到電腦前。

  MSN上的紅顏知己沒幾個在線,今天是周末,她們應該去了熱鬧的PARTY吧。看到綠衣在線,方岳馬上跟她打了招呼,正預備跟她傾訴自己肚裡的苦水時,綠衣冷冷回了他一句:「抱歉我很忙,你現在沒有工作了,還是多想想看以後的日子吧。再見。」

  綠衣是他今天遇到的第二個「意料之外」。

  網絡時代,信息就是快,中午丟了工作的事,到晚上便人盡皆知。

  方岳苦笑,沒有了時尚雜誌副主編的職權,他無法再為綠衣安排專訪,提高她的人氣,她不念及自己曾幫她的點滴,總該還有些普通朋友的情分吧。

  可是,沒有,綠衣的頭像很快就灰了,方岳不知道是她已下線,還是她已經把自己給阻止刪除了。

  這個夜晚,過得特別漫長。

  方岳怔怔地盯著顯示器,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個唯一亮起的,名叫「羅影」的頭像上。

  只有她,一直不曾離開過。

  一種逝去巳久的感覺如潮水般復生,方岳迫不及待地點開對話框,就像兩年前初識她一般,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遇到的一切講給她聽。

  良久,羅影回給他一個表情,不是眨眼,也不是笑臉,而是一個舉著「加油」橫幅的小猴子。

  就是這短短的「加油」二字,讓方岳第一次紅了眼眶。

  人在脆弱的時侯,旁人隻言片語的鼓勵,總會起到強大的作用。想到這裡,方岳突然意識到,自己心底最深的一層安全感,原來一直來源於羅影,來源於她時時亮起的頭像,來源於她沒心沒肺的笑臉,來源於她不離不棄的靜守。

  方岳突然很想聽到她的聲音。他抓起手機撥她的電話。記得羅影說過,她沒有關機的習慣,只是怕重要的人要找她卻找不到。

  電話撥過去,卻是機械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方岳失望地放下電話,片刻,他突然跟羅影說:「我來看你,我明天就訂機票!」

  很快,一個搖頭的表情傳來。

  「為什麼?」方岳有些急了,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我想見你!我們以前不是說過要在一起麼!我來找你,我們重新開始!」

  羅影還是一個搖頭的表情。

  然後,她的頭像滅了。

  方岳頹然癱在椅子上,用力抱著頭,努力讓自己平靜。

  從來沒有,如今夜一般孤獨……

  方岳趴在電腦桌前,迷迷糊糊睡了一夜。

  突然,MSN熟悉的消息聲從音響里擴散到他耳中,他猛地睜開眼,顯示器右下角的窗口上,羅影的對話框跳了出來。

  他趕緊點開一看,數月不曾跟他說過一句話,只曉得發表情的她,居然敲了一行字——

  「你來吧,我在家等你。」

  方岳大喜過望,如同溺水的人又一次抓住了稻草。

  如果時間可以倒退,方岳希望馬上收回自己曾對她說過的不該說的話,撤銷所有不該對她做的事。

  也許,事情沒有糟糕到自己想像的地步,起碼,羅影依然在等著自己,一切,都還有重來的機會。

  6

  兩年了,方岳第一次去到羅影生長的城市。羅影不止一次邀他來這裡,哪怕玩一個星期都好,希望他能看看自己的家是什麼樣子。可他總是以種種理由拒絕。

  是的,千里迢迢,勞心勞力去看一個不太重要的女-人,還不如留在家裡睡覺。有時候他就是這麼想的,雖然他也知道這種想法很混帳。

  站在那座位於市郊,外頭的圍牆上寫著大大「拆」字的舊樓前,方岳思索著自己有沒有找錯地方。

  上到六樓,他按響了十二號的門鈴,掛在門把上的帶著鈴檔的粉紅豬,終於讓他確定自己沒有走錯門,那個丫頭,總喜歡在自己的包包或者手機上掛這些小動物,尤其是粉紅豬,是她的最愛,曾經還硬要給他掛一個在手機上,被他嚴詞拒絕。

  想到這些往事,方岳多日不見笑容的臉上,情不自禁地有了一抹微笑。

  門開了,可站在門後的,不是羅影,而是個黑衣黑褲、披著一頭長長捲髮的年輕女-子,長著跟羅影相似的大眼睛,只是她的眼中,沒有羅影的熱情,只有一層如蒙薄冰的寒意,與他漠然對視。

  「是方岳吧。」女-子搶在他前頭髮了話,優雅地給他讓開一條路,「進來吧,羅影等你很久了。」

  方岳有些納悶,雖然他不曾到過羅影的家,但是他知道羅影一直是一個人住,她癱瘓的外婆一直住在老人康復中心。那這女的又是誰,難道是她的室友?!

  進了屋,方岳看著落滿灰塵的家具和地面,心頭有些怪怪的感覺。

  「羅影她……」他疑惑地看向黑衣女-子,依照常理,這樣的房間一看就是長時間沒有住人的。儘管他清楚地看到,自己跟羅影為數不多的合照,被端端正正擺在電視柜上最顯眼的位置,可他還是不敢確定,這真的是羅影的家?!

  「她在房間裡。」黑衣女-子指了指唯一的一間裡屋,虛掩的房門上依然掛著一隻粉紅豬。

  方岳放下手裡的行李,走到房門前,小心地推開。

  裡屋的光線比外頭暗了許多,因為窗簾被放下,更刻意合攏得一絲縫隙都沒有。

  只有一台開著的顯示器,在窗下的書桌上熒熒發亮。

  房間並不大,方岳沒有在裡頭看到羅影。

  正要問那黑衣女-子,房間裡的燈卻冷不丁被人掀亮了。

  待至眼睛適應了突然亮起的光線,方岳落在顯示器前的目光,驟然驚詫一一

  擺在顯示器前的滑鼠上,一隻白森森的手掌,準確說,是一隻僅剩下一半大拇指、其餘的手指都已斷裂不見的掌骨,有些吃力地覆在滑鼠上,沒有藉助任何外力,像有生命似的,緩緩移動著。

  方岳踉蹌著後退,腳下一軟,坐在了地上。

  「那就是羅影。」黑衣女-子橫抱著手臂,站在方岳身邊,面無表情。

  「你……你說什麼?」方岳身-子止不住地顫-抖,那只是一堆白骨,怎麼可能是羅影,他仰頭看著身邊這個身姿修長、氣質沉定的女-子,「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朋友們都叫我裟欏。」女-子坐到了一旁的床沿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信世上有妖怪麼?如果我告訴你,我是一隻活了上千年的樹妖,遊蕩人世,找一些我感興趣的人和事寫成故事賺零花錢,然後有一天無意中做了你女朋友的鄰居,你信麼?」

  妖怪……方岳下意識想告訴自己,這有多麼的荒謬,可眼前所見,又實在無法用常理來解釋……他的腦中已是是前所未有的混亂。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沉寂半晌之後,方岳終於抓狂地大吼,「羅影呢?!她到底去了哪裡!」

  女-子收起淺笑,恢復了最初的漠然。

  「你眼前的斷骨,便是羅影留在這世上最後的痕跡。」她冷冷道,「羅影曾經告訴我,她有一塊家傳的玉佛,在她還是嬰孩時,有一高僧曾囑咐她的家人,說她命中有個生死劫,必須將這塊玉佛貼身佩戴,直到二十五歲方可取下,否則必有大禍。可是,在她第一次從你那裡回來之後,我便沒有見到她脖子上的玉佛了。呵呵。」

  玉佛……那一夜間褪去了顏色的玉佛……方岳嚅囁著,語無倫次:「大禍……什麼意思?」

  「一個月前的某夜,你可記得那場暴雨?」黑衣女-子緩緩道,「世有妖物,名合口,人面彘身,隱匿地下不喜陽光,以人果腹,每二十年現世覓食,此物現世,必招大水。」

  驚怕之間,方岳聽得糊塗,哆嗦著問:「這……跟羅影有什麼關係?」

  「合口雖然兇猛,但終是邪物。那高僧跟羅影有緣,知她命中的生死劫與這妖物有關,只有玉佛可以替她擋這場劫數。」黑衣女-子面露惋惜,「只可惜,她把這救命符給了你。可恨,那夜我不在此地,否則這姑娘也不至於……」她柳眉微皺,抿了抿嘴唇,將一絲難過逼了回去。

  食人的妖怪,褪色的玉佛,生死劫……那個如一場噩夢的雨夜在方岳的眼前越發清晰,當時那耳邊的怪響,胸口發出的奇異熱量,留在房間裡的古怪腳印,一切一切都在向他證明一個最荒唐但又最真實的故事。

  「如果羅影沒有因你的一句閒聊,而把玉佛給了你,被合口吃掉的,該是你。」黑衣女-子冷睨著面色蒼白的他,「那一夜發生的一切,你該知道並非噩夢一場。如果你看過你們那裡三天後的報紙,就該知道那個雨夜,在你家附近的小區里,有一家三口莫名失蹤。另外,若你把那天世界各地的新聞聚攏在一起,會發現在那個夜晚,莫名失蹤的人遠不止那一家三口。合口的數量不算多,但我們所在的每一塊土地下,都有它們的蹤跡,以他們自己的習慣劃分好各自的領地,一旦對機成熟,便集體出動。你很走運,玉佛拼盡全力替你擋走了兇悍的合口,褪去了應有的顏色。而羅影所在的這個地方,同樣也藏著祠機而動的合口,但是,她用自己的命換回了你的。褪去生命的軀殼,只剩一塊無色的白骨。」

  「你……你怎麼知道我們的事……你……」方岳的胸口大起大落,恐懼地看著這神態自若、有著天使樣的安詳、卻又身藏惡魔般冷酷的女-子。

  黑衣女-子的嘴角一翹,輕笑:「我說過我是一隻千年的樹妖,如果我想知道一些事,就一定可以知道。普通人類,對我而言沒有秘密。」

  說罷,她起身走到書桌前,有些入神地看著那隻斑在滑鼠上,呈無意識移動中的掌骨,淡然道:「當我趕回來時,羅影已經沒有了,房間裡,只留下這塊殘缺不全的掌骨。」

  她沒有再多看方岳一眼,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很快,我發現這塊掌骨,竟然是活的。我看著它用唯一的一截指骨,打開電腦,然後便一直覆在滑鼠上,讓MSN上的頭像在那個早晨重新亮起。這一個月,我一直留在這裡,看這塊骨頭究竟想做些什麼……」

  她的話,讓方岳像石頭一樣,僵在原地。

  「一塊白骨在玩電腦,呵呵,也許外人想來,會覺得如此滑稽。」她轉過頭,直視著方岳呆滯的雙眼,「許久前,晚上我偶爾會到羅影這裡找她聊天,發現她總是很晚都不睡,一直開著MSN,卻又不見有任何人跟她說話。我問她,她說,她怕男友要找她說話時,她不在,她最怕他有心事無法紓解,所以,總是讓自己的頭像亮著,如果他需要找人傾訴,第一時間就能找到她。我還見過這粗心的姑娘,在走夜路不小心摔得滿身傷的時候,還坐在電腦前三天,幫她的男友修改什麼策劃案……我還吃過她做的飯,不好吃,她不好意思地說,她正在鍛鍊廚藝,等以後跟男朋友真正生活在一起之後,把他餵得胖胖的。」

  「你……她……」方岳的嘴唇已經沒了血色。如今的他,連一個完整的詞語都無法說出。

  「我問過一位朋友,他告訴我,情深義重,白骨亦生。」黑衣女-子幽幽嘆了口氣,「如今你該明白,為何這段時日,跟你對話的『羅影』只會發一些表情符號了吧。她不是只會,是只能。它只是一塊附著羅影生命的殘骨,沒有辦法在鍵盤上敲出字來,只能用最機械最簡單的方式,用滑鼠點出表情給你,起碼讓你知道,他還在你身邊。」說著,她頓了頓,「要你過來,是我的意思。作為這整件事裡的男主角,你有知情權。若再讓這塊生骨繼續下去,這份牽掛會讓羅影入不了輪迴,我得幫她。」

  黑衣女-子走到方岳面前,伸出手指在空中劃了道弧線。

  無數張紙片,從空中紛紛揚揚落下,像去年冬天下的那場雪,

  「羅影的日記,作為遺物,該交還給你。她的外婆,我會照顧。」黑衣女-子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段最平常的對白。

  說完,她舉步朝門外走去,走了兩步,她又側過臉,說:「你們人類的感情,我本不想插手。可我還是想跟你說,也許你覺得她能給你的東西太少太渺小,連那塊救命的玉佛,最終也只是被你草草塞-入抽屜。你這樣的傢伙,要怎樣才能了解,她給你的,是她能給你的全部。」

  黑衣女-子的聲音很好聽,像最精緻的風鈴在和風中敲擊,但是,那份抹煞不去的伶俐,像一片最薄最鋒利的刀刃,切進了方岳的血脈之中。

  一陣薄煙騰起,黑衣女-子的身影在氤氳的空氣中淡去。

  方岳的魂魄似乎已與肉-體分割開來,他翕動著嘴唇,用顫-抖的手拿起面前的一張張日記——

  「下個月是他生日了,一定要記得買生日蛋糕。聽到他說已經很久沒人給他過生日,我難受。」

  「媽呀,好痛啊,那個不長眼的衰人!害我摔得一身傷!不過還好,終於趕在期限之前把他要的東西全部改好了!明天還是去醫院吧……我哭。」

  「他是個善良的人,我一直相信他是。不要胡思亂想了,睡覺!」

  「親愛的,我昨天夢到我們結婚了呢。哈哈,真希望別那麼快醒過來,婚紗真漂亮!你今天說很忙,所以沒跟你說,呵呵。」

  方岳的喉嚨,像被魚刺給卡住了。

  這時,一陣疾風從他頭頂上旋過,緊閉的窗簾猛然被掀開來。

  耀眼的陽光從蒙著霧氣的玻璃上穿透而進,端端照在那塊雪白的骨頭上。

  無聲無息間,白骨化作煙塵,騰起在空中,組成一片奇異的圖案……

  一個姑娘,故作兇悍地叉著腰,一手捏著沾滿灰塵的抹布,撅著嘴數落:「你這傢伙,我不在的時候你好歹也擦擦桌子嘛!灰都能把人淹死了!」

  無際的眩暈中,方岳像個死人一般,躺倒在地,手裡的日記紙,緊緊攥成一團……

  尾聲

  黑袍五號並不是一個講故事的能手,從頭到尾,語氣平淡,像在念一本長長的流水帳,有時候還會卡殼,要我等半晌才能聽到下文。

  「你從哪裡搞來這樣的故事?」這次是敖熾搶先發話了,邊問眼睛還邊瞟向我。

  「從一本舊書攤上的過期雜誌里看到的。」黑袍五號道,「我只是覺得,這個故事很適合講給一對夫婦聽。」

  「喂,你們是為了女王殿下講的故事,又不是我們。」我瞪了他一眼。

  黑袍五號突然將手裡的頭骨扔給我,說:「你們也好,女王也好,正因為天下有太多相守之人未能了解,身邊那個人所給出的,已是他們所能給的全部,世上才有如此多的白骨。」

  「我了解。」我笑起來,「就像故事裡那個樹妖那般了解一切。」

  話音未落,敖熾將我拽到一旁,還沒開口,已經被我打斷:「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等七天之後我再告訴你。」

  說罷,我抱著那塊白骨走到帳-篷外,挖了個坑埋了它。

  還是有血有肉的時候是最好的,等到生命空剩一塊白骨時,哪裡再有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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