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七夜 阿鏡


  楔子

  黑袍四號是所有黑袍里最沉默的一個,個子也最矮。聽聲音,還是個女的。

  四號身上,有一種跟其他黑袍不同的氣味,異常的冷,讓任何有溫度的生物都不敢隨意靠近。

  今夜的故事,在一堆篝火前開始。

  不得不說四號將故事的場地從帳-篷內挪到帳-篷外,是明智的,聽這樣的一個傢伙講故事,有一堆熱而明亮的火焰來平衡一下,是最適合不過的。

  另外,四號一點也不囉嗦,不講一句廢話,不做任何鋪墊,看著跳躍的火光,不疾不徐地講起來——

  「你愛我,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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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漠的聲音漸漸融化於不盡的黑暗中,綠斐特麗娜酒的獨有香味在房間內悄然沉澱。

  窗外,有鐘聲迴蕩在寂靜冰冷的夜空下,洪亮而清脆。

  一聲幽嘆,在鐘聲的間隙飄然而出,內里的笑意與悽然,平分秋色。

  此刻,新舊年在多數人的幸福和少數人的落寞中交替……

  1

  司徒月波攬著鍾旭的肩膀,看風景。

  從聖斯特凡大教堂的北塔上遠眺,維也納的風光盡收眼底,舊城的繁華中,亦偶爾有時髦的建築穿插而入,截然相反的風韻卻也相得益彰。

  「真漂亮!」鍾旭嘖嘖讚嘆,興奮地搖晃著司徒月波的手臂,「老公,我們在這兒多玩幾天吧!」

  「多玩幾天?!」司徒月波故作不屑地看著外頭,一臉故意的挑剔,「還是不要了,維也納有什麼好的,除了房子就是房子,哪兒有埃及歷史悠久,哪兒有埃及風光秀麗,哪兒有尼羅河……」

  鍾旭一拳捶到丈夫的胸口上,虎著臉道:「不許學我說話!!我不是已經接納你的意見先來維也納了嗎!」

  司徒月波哈哈一笑,把妻子-摟-得更緊-了。

  維也納是他們新婚蜜月的第一站,原本鍾旭死活要把埃及作為首選地,卻被司徒月波否決,理由是非洲地區應該留在最後,否則一早就曬成黑人牙膏會影響拍照時的形象。三說兩說,鍾旭到底還是依了他的意思,先來了這個聞名天下的音樂之都。應了來前司徒月波的那句「你去了,就會迷上那裡。」,來到這座城市不到48小時,混合了複雜精美的哥德式風格與羅馬風格的教堂,整潔別致的觀景大道,無處不見的咖啡館,甚至議會大廈前的女神雕像與噴泉,奇妙的異國風情引起了鍾旭無比的好奇與讚嘆之心,越發覺得如此美麗的城市值得她多停留幾天。

  「不早了,回去吧。」司徒月波看著天際那抹慵懶的金暉,牽著餘興不減的鐘旭朝電梯走去,「莎碧娜不是說今晚還要請你吃獨家密制的葡萄甜餅嗎?!」

  鍾旭先是一愣,似乎早忘了這事,旋即又忙不迭地點頭:「對對!差點都忘了這事了!她做的這個點心真是很好吃啊!想到都流口水!」

  莎碧娜是他們下榻的旅店的老闆娘,一個待人和善的奧地利胖老太太,總圍著一條花格子圍裙。在嘗過一次她免費贈送的這道飯後小甜品後,鍾旭就成了老太太的忠實粉絲。面對這個如此欣賞自己廚藝的中國姑娘,莎碧娜開心得很,承諾今天晚上多做些甜餅讓她一飽口福。

  一想到甜餅,不能吃不能喝的景色立即降到了次要位置,鍾旭催著司徒月波快些回旅店。

  電梯勻速下滑,夫婦倆不時交換著對於今天一日游的感受,談興正濃之際,鍾旭不時四下打量的目光落到了他們身後的一個纖細人影上。

  寬大的黑色運動裝包裹著瘦高的身\_體,黑色的寬邊帽扣在低垂著的頭上,背靠著冰冷的內壁,他不時用手拉著已經壓得很低的帽檐。一眼掃去,除了一張略缺血色的薄唇和尖尖的下巴外,就只能看到幾縷垂到肩際的頭髮,銀色的。

  這趟電梯裡,只有他們三個人,在剛才參觀塔樓的時候,司徒月波和鍾旭誰也沒有留意到身邊的遊客里有這麼一號傢伙。在電梯下落的過程中,司徒月波回了兩次頭,打量這個一直垂頭不語的人,而鍾旭更不用說,疑惑地凝視了對方許久,心裡有絲奇怪,卻又說不出緣由。

  電梯應聲停在底層,夫婦倆牽手而出,而他們卻沒有聽到身後的人發出任何離開電梯的腳步聲。走出一小段距離後,鍾旭到底忍不住,忽一下轉過身,從幾個剛剛走入電梯的遊客間的縫隙中看去,清楚見到那個人依舊站在原位,拉著自己的帽檐。

  電梯門緩慢關上,又朝樓上升去。

  「大人也喜歡坐電梯玩嗎?」鍾旭看著丈夫,狐疑不已。

  司徒月波聳聳肩:「也許人家有這個癖好。」

  「可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鍾旭還在往回看,「那傢伙身上似乎有著某種異於常人的……」

  「老婆,別忘了我們來之前的約定!」司徒月波勾住妻子的下巴把她的頭扭回來,打斷她興致勃勃的分析,正色道,「收起你的職業病!」

  「你……」鍾旭本要反駁,可是一看到丈夫認真且嚴肅的神態之後,她還是垂下倔強的腦袋,不樂意地「哦」了一聲。

  在他們離開中國之前,已經立下君子協定,蜜月期間,鍾旭不得以「家族使命」為理由對沿途可能遇到的任何妖魔鬼怪出手,除非大惡之輩,可酌情考慮。當你攤上一個以鍾馗後裔為光榮,以除魔辟邪為己任,與天下邪靈不共戴天的彪悍妻子時,想安心渡過一個甜美寧靜的蜜月而不被什麼咒語符紙結界以及這些東西所帶來的各種毀滅性後果所打擾的話,事先立下這樣的協議是很有必要的。司徒月波可以遊刃有餘地掌控手下龐大的盛唐集團,卻常常為自己的妻子頭痛。以前,她要降妖除魔且由得她去了,可現在,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想把自己的蜜月葬送在邪影憧憧刀光劍影符紙漫天飛的混亂局面下的,只要不是什麼害人的邪靈,且睜隻眼閉隻眼算了吧。

  走出教堂,司徒月波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扭頭看看還撅嘴不樂的鐘旭,笑了:「休息一下不好麼?你還嫌你打的仗不夠多?!別忘了你的主要陣地是在中國,外國的壞玩意兒,還是交給他們自己去處理吧,何況這裡是教堂呢,我想沒有什麼邪靈會在這裡自由出入。你別想太多了,那也許只是個行為古怪的人罷了。」

  「降妖除魔無國界!」鍾旭瞪了他一眼,悶悶道,「算了,既然答應你不到萬不得已不出手,這回我忍了!回去吃東西吧!」

  司徒月波滿意地吻了吻她的額頭,笑道:「這才乖嘛!」說罷,他招呼了一輛獨居維也納特色的敞篷馬車過來,指著這輛輪子被漆成紅色的漂亮玩意兒,對鍾旭說,「我們坐這個Fiacre從內城穿過去,可以再好好欣賞欣賞市容。然後再坐車回邁爾靈。」

  「Fiacre?」英文水準有限的鐘旭重複著這個單詞,看著馬車說,「就是這個?」

  司徒月波點頭一笑:「嗯,其實這是法語,就是……」

  「OKOK!我知道你精通多國語言,就不要給我上課了好吧!」鍾旭最怕這個自認博學的丈夫擺出老師的面孔,趕忙吐著舌-頭岔開話題,噌噌幾下跳上了馬車。

  戴著圓頂硬禮帽的白鬍子車夫滿臉熱情笑容地看著他們,雖然聽不懂這對中國夫妻在說什麼,可是漂亮的人兒總是忍不住讓人多看幾眼,而司徒夫婦的確是很符合吸引眼球的標準。如果車夫會中文,也許他會說出「天生一對璧人」這樣的話來讚賞他們。

  司徒月波用嫻熟的德語把目的地告訴給車夫。四輪馬車輕快地擦著地面,拉著心情不錯的夫妻不快不慢地朝前而去,得得的馬蹄聲規律又悅耳。

  靠在司徒月波懷-里,鍾旭興趣盎然地打量著沿途所見的風光,別致的小廣場,生意不錯的酒館,還有散布在各處的咖啡館,維也納的街頭,似乎到處都充滿了輕緩又跳躍的音符,說不出的舒適與悠閒。

  轉角時,鍾旭的目光落在了左邊那家露天咖啡室里,這個時候,那裡的客人很少,鋪著雅致格子布的咖啡桌大都空著,只有一桌,坐了一個客人。而她的目光,正是被這個唯一的客人給牢牢粘住了——

  那個在電梯裡碰到的怪傢伙,一動不動坐在桌前,一杯滿滿的咖啡擺在面前,沒有被動過的跡象。帽檐依然低垂,照那個視線角度來看,這人正盯著他交叉著放在桌上的十指。頂上投下的光線,灑在那身黑衣上,卻帶不出任何溫暖的溫度,反而越顯冰冷。

  「老公老公!看那邊!」鍾旭拽了拽司徒月波,回頭指著落在後方的咖啡室,「那個黑衣怪人怎麼會在那裡出現?!」

  司徒月波轉過頭仔細一瞅,旋即不以為意地笑道:「也許人家開車過來的,當然比我們的馬車快嘛。」

  「有問題!一定有問題!我總覺得這傢伙……」鍾旭又開始執著於自己的「職業病」。

  司徒月波故意咳嗽兩聲,輕輕捏了捏她的臉:「打住!記住我們是來蜜月的!不要瞎猜別人了。」

  「知道了!」鍾旭不滿地扭過臉去,天可憐見,要讓她鍾旭對世界上的「異人類」視而不見,真是比讓一個菸鬼戒菸還難!以她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她認定那個黑衣傢伙跟大街上走來走去的人類不是同道中人。

  帶著小小的遺憾和不愉快,夫妻倆坐著馬車走完內城,然後乘坐司徒月波在奧地利分公司提供的房車往他們位於邁爾靈的旅館開去。

  行進在兩側風光似畫的公路上,鍾旭把臉貼在車窗上興沖沖地打量沿途風景,先前那黑衣人帶給她的疑惑與不快早被美景沖刷得乾乾淨淨。

  「維也納也是個滿是傳說的地方吧。」鍾旭轉過頭,問自己那見多識廣的丈夫。

  司徒月波握著方向盤,邊專注於前方邊說:「嗯。維也納始終也是文化名城。像我們住的邁爾靈,當年哈布斯堡王朝的繼承人曾把一座狩獵別墅建在那裡。所以別看那兒地方小,也是有歷史淵源的呢。」

  不得不佩服司徒月波,打死鍾旭也講不出的東西,他信口拈來。

  外有異國美景,內有司徒月波這御用兼職導遊,鍾旭的維也納之旅實在可以給一個滿分,當然,如果他們的車沒有在半途拋錨的話,相信她的好心情會一直持續下去。等到司徒月波修好車子,夫妻倆再快馬加鞭趕回他們下榻的名為「森林」的旅店時,已是深夜時分。

  車子尚未停好,兩人已從停在旅店門口的一輛警車和店內隱隱傳出的騷動里,嗅出了一點不祥的味道。

  剛走進店門,便看到一個警察正與癱坐在牆角圓桌前的白髮老頭說著什麼,而另一個警察則從通往地窖的側門裡走出,高聲安撫並驅散圍聚在門前的好些看客。

  那白髮老頭鍾旭是認識的,他就是這旅店的老闆,莎碧娜老太太的丈夫。看他此時目光呆滯,細細的雙\_臂緊抱著走進瘦小的身-子,任何一聲稍微大些的響動都會引致他的身\_體產生一次無意識的顫-抖,那神態活脫脫是一隻受驚的老鼠。

  看客們紊亂而不安的嚶嗡低語中,突然響起了鐺的一聲,一把金屬湯勺落在地上,彈起老高。偱聲看去,鍾旭他們這才發覺在頂燈已壞的櫃檯後的陰暗處,靠牆而立著一個人,那湯勺便是從這人手中脫落的。

  彎腰,撿起湯勺,這人緩步走出了暈黑的光線,前廳中央的吸頂吊燈投下的鵝黃光芒,照亮了一頭烏黑如緞的頭髮和一張粉黛不施卻婉麗年輕的東方臉孔,細細的影子被拉長在高挑且玲瓏有致的身-軀後頭。

  「阿鏡……」鍾旭怔怔看著這個邊走路邊-撩-起雪白的圍裙侷促而認真地擦著湯勺的女-人,叫出了她的名字。還記得在來到森林旅店的第一天,就是這個說著一口流利中文的東方女孩把他們領到房間,並且熱情地向他們介紹旅店設施和當地的飲食特色。在異國遇到跟自己同樣膚色並且又那麼討人喜歡的同胞,的確是件讓人開心的事。閒聊之下,他們知道了她叫阿鏡,華裔,祖輩們在多年前從中國移居到維也納,一個月前她經人介紹來到森林旅店幫忙,看得出,莎碧娜夫婦都很喜歡這個幹活麻利又和氣靈巧的中國姑娘,店裡的客人也總是投給她讚賞和欽慕的目光。連司徒月波也當著莎碧娜的面稱讚阿鏡是個極稱職的幫手,還打趣說如果莎碧娜肯割愛,他立即挖阿鏡到自家旗下的酒店任職,惹得莎碧娜笑聲連連。

  面對眾人的讚揚,阿鏡既不對溢美之詞刻意謙虛,也沒有喜形於色,從來都是淺淺笑著,然後找個藉口離開,要麼進廚房幫忙要麼招呼別的客人,忙得不亦樂乎。這樣勤勉的下屬,放在哪裡都是討人喜歡的,更何況還是個清水出芙蓉的美人兒。

  然,此刻的阿鏡,再沒了當初的溫和笑容,曾經若水晶般通透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層死水般的灰翳,嫩如春蔥的細長手指緊緊握住那把勺柄,似乎注入了把它捏斷的力量。

  阿鏡好像沒有聽到鍾旭在叫她的名字,徑直朝對面的老闆走去,然後出乎意料地,跪倒在老闆面前,伏在老頭的腿上,嗚嗚啜泣起來。老頭的眼眶裡,隨之也浮出一片水,壓抑已久的它們終於奔出了眼眶,他低頭抱-住阿鏡,老淚縱橫。

  「還站著?!快去問問出啥事了啊!!」回過神的鐘旭急急地推了司徒月波一把,她需要他當德語翻譯。

  司徒月波點點頭,朝那從側門出來的警察走去,幾番交談下來,他臉上的神色漸漸嚴峻。

  「店裡究竟出什麼事了?」鍾旭湊上來盯著若有所思的丈夫,「為什麼阿鏡和老闆哭成那樣?」

  「莎碧娜死了。」

  丈夫短短的一句話不啻為重磅炸彈。鍾旭愣了愣,喃喃道:「今天早上她還跟我說要請我吃葡萄甜餅……怎麼就……」

  「她丈夫報的警。就在我們回來前的兩個鐘頭,他在地窖里發現了妻子的屍體。」司徒月波嘆了口氣。

  「謀殺?」鍾旭的直覺很肯定地告訴她,這總是樂呵呵的老太太不可能自殺,越想越覺蹊蹺的她抬腿便向側門走去,「我去看看!」

  體壯如熊的警察攔住了她,然後邊沖她擺手邊吐出嘰里呱啦一大串鳥語。

  司徒月波攬住妻子的肩膀,先拿德語向警察致歉,然後跟鍾旭說:「別胡鬧了,命案現場除了警務人員之外,任何人都不得進入。他們正在等同事支援。」

  以鍾旭的性格和體-內那又開始蠢蠢欲動的「職業病」,讓她對一樁命案不聞不問,比餓死她還難受,何況死者還是個對自己那麼好的人,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不插手。

  她抬起頭,倔強的目光死死瞪住司徒月波的眼睛,肩膀也用力扭-動著,想掙脫他的制約。

  作為夫妻,司徒月波哪裡會不知道妻子此刻在想什麼,他對警察感激地笑笑,然後硬拖著鍾旭走到一旁,壓低聲音道:「你這莽撞丫頭!要胡鬧也不是現在!」

  鍾旭眼珠一轉,即刻會意。以她的本事,要避開區區幾個警察的視線進入地窖,著實易如反掌。定定神,她越過依然不肯散去的看客,走到還在黯然抽噎著的阿鏡身後,一時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好,阿鏡說,莎碧娜待她像女兒一樣好,如今她突然殞命,也難怪阿鏡傷心若此。鍾旭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鏡的肩膀,然後又朝深陷喪妻之痛的老闆投去同情和安慰的一瞥。

  阿鏡慢慢抬起臉,回過頭,拿起還捏在手裡的勺子,哽咽著說:「下午……下午她還手把手教我熬一種新的湯,用的就是這把勺子……她說這是她用得最久,也是最順手的一把……」

  鍾旭看到一雙腫成桃子的眼睛,還有那一臉在燈光下閃爍著淒涼光彩的淚水。嘴唇動了動,她低聲對阿鏡道:「節哀……」

  除了這兩個字,她還能說什麼呢?!走回到司徒月波身邊,她的心情無比低落,暗自咬牙道:「如果是謀殺,我不會放過那兇手。」

  司徒月波把她攬到懷-里,輕撫著她的後腦勺,心想,這次怕是再找不到理由阻止她了。這樁命案,著實發生得太過突然,儘管還沒有介入其中,甚至連莎碧娜的屍體也沒有看到,他已然覺察出一絲詭異的蹊蹺。

  屬於他們二人的甜蜜旅行,從此刻起,沾染上了一絲惹人討厭的血的味道。

  看客們的嚶嗡聲還在繼續,一個穿著背帶褲的粗壯男人在胸口劃著名十字架,同身邊那抱著嬰兒的紅髮婦女不安地竊竊私語,另兩個戴著絨線帽子的老夫婦也顯露出對他們談話的濃厚興趣,加入其中,不時插上幾句。每個人的臉上都因他們的談話內容而閃過同樣的疑惑與惶恐,一場自發形成的討論越來越熱烈。

  這些神態各異的旁觀者,大部分都是附近的居民,在閒時晃悠到森林旅店來拉拉家常,喝點醇美的葡萄酒再品品莎碧娜製作的可口點心,是他們最愜意的享受。

  或許是因為不安甚至害怕,他們的談話聲雖然還算正常,音調卻像被低溫凍過了一般顫-抖而斷續,似在談論一些不可被人言的禁忌。而他們誰也沒有對身邊的司徒夫婦有什麼避諱,下意識以為這對中國人的德語水平還沒有好到可以完全聽懂他們的話。

  司徒月波靜靜地聽著他們蹦出的每一個單詞,嘴角泛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2

  時間過去了一個鐘頭,兩個警察等待的支援部隊還未到來。兩個人做完了基本的詢問筆錄後,守在側門入口,神色凝峻。作為常年在一個偏僻地區執勤的小警察,跟爆米花薯條打交道的機會比跟死屍多得多,除了等待支援,保護犯罪現場便是他們唯一的任務。

  看客們基本都散去了,回家的回家,幾個看熱鬧的美國人,也是除了司徒夫婦外住在旅店裡的唯一一群客人,也上樓回房。鍾旭和司徒月波則幫著阿鏡把傷心欲絕的老闆扶回房休息,又對阿鏡勸慰一番後才離開。

  從他們的房間出來,經過側門,鍾旭瞟了那守在門口的兩位門神一眼,心裡暗暗有了打算。

  回到房間,鍾旭迫不及待地從一大堆行李中翻出一隻黑色的精巧皮箱,從裡頭取了兩支毛筆和一個迷你的調色盒狀物出來,又從皮箱夾層里掏出一沓裁成三寸見方的紅色紙片,然後抓著這些小玩意兒走到梳妝檯前坐下,打開調色盒,露出兩個正方型小格,裡頭分別盛著金、黑兩色顏料,舉起毛筆,她毫不猶豫地蘸了滿筆的黑色,俯首在紅紙上龍飛鳳舞地寫畫起來。畫好幾張黑的,又換筆蘸了金色,繼續畫。

  司徒月波坐在床邊,極耐心地看著陷入「工作狀態」的妻子,估摸著她快忙完的時候,問:「老婆,這裡的房子大都是木質的,燒掉毀掉很容易的。那個,你搞出來的產品,破壞力有幾級?」

  鍾旭停下筆,滿意地抓起這把她特製的家傳靈符,轉過身看著丈夫,自信一笑:「放心,我現在只是要找個既能進地窖又不被人發現的方法而已。就算被我找到兇手在旅店裡,我也會小心應對,不會毀掉這麼精緻的建築。」末了不忘賞他一記白眼,「你老婆又不是推土機變的!」

  「先提醒一下比較好,你又不是沒前科……」想到從前為了降伏一隻惡靈,他的彪悍妻子把他的公司總部搞得滿目瘡痍慘不忍睹,司徒月波忍不住嘀咕這一句,繼而正色問,「說吧,你打算怎麼避開那兩個警察的耳目。需要我幫忙麼?」

  拈起兩張寫滿黑色符文的紅紙,鍾旭秀眉一挑:「迷魂符。」

  「新產品啊,以前似乎沒見你用過。」司徒月波撓著鼻子,想像著這兩張薄紙會帶來怎樣的威力。

  鍾旭把符紙收起,走到他身邊說:「我又不想那兩個警察有任何損傷,用迷魂符遠比給他們兩拳溫柔得多。不過等下的確要你幫我一個小忙,我才好下手。」

  「沒問題。只要不玩暴力不犧牲色相。」司徒月波壞笑。

  「你還有心思調侃我!」鍾旭給了他一記粉拳,旋即像想起了什麼,問,「剛才那幾個看客嘰嘰咕咕說什麼?我看他們的表情似乎不太對頭。」

  司徒月波想了想,說:「他們說,別墅又出現了,修道院也關不住王儲和瑪麗。他們的報復又開始了。嗯,大概就是這些,沒頭沒腦的,不知道什麼意思。」

  「王儲?!瑪麗?!別墅?!」鍾旭挑出了關鍵詞,一拍手道,「對了,你白天不是跟我說過,什麼王朝繼承人在邁爾靈有一座狩獵別墅麼?!」

  「是。」司徒月波道,「那是弗蘭茨·約瑟夫皇帝的獨生子,王儲魯道夫。也是那聞名天下的茜茜公主的兒子。」說著,他的眉頭漸漸出現了個川字,「這麼一說,我到想起了一點關於這個人的故事,還有那個……瑪麗。」

  「先等等!」鍾旭打斷丈夫,拉著他的手站起來,「故事先留著。我們得在支援部隊到來之前先去地窖看看莎碧娜的屍體。」

  說罷,夫妻倆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門,下了樓,躲在轉角隱蔽處打量著對面堅守崗位的警察。確認四下再無他人後,鍾旭對司徒月波耳語一番。

  理理衣衫,司徒月波若無其事地向兩個虎視眈眈的警察走去,並露出無害的笑容。

  「兩位警官,剛才我送老闆回房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可能對這案子有用的線索,我特別來跟兩位說一下。」

  警察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問:「什麼線索?」

  「呃……是這樣的……下午莎碧娜她……」司徒月波走到他們面前,邊煞有介事的說著話邊不著痕跡地移動著自己的位置,兩個警察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行動而背過了身來。

  「下午死者怎麼了?」其中一個性急的,見他半晌不出下文,急急問道。兩個被司徒月波引開了注意力的大漢誰也沒發現背後那道飄然而至比貓還輕靈的黑影。

  啪--啪兩聲,警察們的後腦勺上同時粘上了一張紅底黑字的符紙,兩道無形氣流波動而出,霎時便嵌入兩人身\_體中。但見這兩人的眸子從藍色迅速換成了無神的灰色,如蒙上一層陳年的塵土,整個人則像被凍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鍾旭滿意的笑臉從他們背後冒出來,食指往兩張符紙的中心稍稍用力一點,呵了聲:「眠!」

  兩個警察的眼睛唰一下閉上,咚咚倒在地上,意識全消。她拍拍手,拉了司徒月波便朝他們守衛的側門跑了進去。

  走在燈光昏暗的樓梯上,司徒月波不無擔心地問:「老婆,他們不會有事吧?」

  「那兩道符只會讓他們昏睡十五分鐘罷了,醒來之後什麼都不會記得,包括見過我們。」鍾旭拍胸脯要他放一百個心,她加在符紙上的咒力不過淺淺半成而已,若要她用上十成威力,那兩個傢伙恐怕一年也醒不過來。

  地窖里的陳設單一又有些雜亂,兩排擺滿葡萄酒的酒櫃靠牆而力,幾個舊年的木質大酒桶斜倒在一旁,然後便是些亂七八糟的雜物了。

  莎碧娜就仰面躺在酒櫃下頭,身邊是一瓶摔碎的葡萄酒,而這破酒瓶的頂部,還捏在她手裡。

  忍住心頭的難過,鍾旭快步向前,仔細查看著莎碧娜的屍體,那架勢像足了一個最專業的法醫官。唯一的區別是,她不憑藉任何工具,只微微閉了眼,凝神半跪在屍體旁,禱告般專心致志。

  很快,鍾旭張開眼,只說了一句:「妖邪之氣!」

  「你說莎碧娜是被……」司徒月波略略一驚。

  「籠罩在她身上的邪氣還新鮮著呢。」鍾旭抬起頭,皺眉道,「而且你看看莎碧娜,我想她身上大概一滴血都不剩了。」

  司徒月波忙蹲下來細看,發現這生前臉上紅潤得過分的老太太,此刻已經不能用蒼白來形容,她所有luo露在外的皮膚,都像被漆了層白漆般誇張。

  「吸血鬼?」他冒出一句。

  「你電影看多了!」鍾旭白他一眼,指著莎碧娜的頸動脈道,「看看,有傷口麼?」

  莎碧娜的脖子上光潔如初,沒有任何可疑的傷口,事實上,她全身上下都沒有發現一個傷口,如果不是明顯的失血過多,她就像睡著了般安詳。在她臉上,看不到半分被突然襲擊的驚恐和對死亡的絕望,她的嘴角,甚至有一絲安逸的微笑。

  空氣里還飄蕩著蒸發於其中的葡萄酒的味道,加上這微笑著死去的老婦-人,地窖里的氛圍詭異徒生。

  「我看莎碧娜是在拿酒的時候,被突然襲擊……可是,可是她這表情實在讓我費解!」鍾旭捏著下巴思考,一分鐘後,她的目光落在莎碧娜攤開的左手掌上,凝看片刻,她拿手肘捅捅司徒月波,說,「你看她的掌心!」

  一個不易察覺的,小小的紅點,埋在她掌紋密布的手心。

  「也許,這就是她致命的原因。」鍾旭話音剛落,司徒月波又看著莎碧娜的前襟道:「莎碧娜的衣服上,好像有幾道抓痕?」

  經他一提醒,鍾旭發現莎碧娜的前胸上的確有幾道整齊的抓痕,灰色的呢料衣裳微微破開,露出同為灰色的里子,難怪剛才沒留意到這細節。

  掌心的紅點,胸前的抓痕,還有莎碧娜的微笑,以及那層妖氣,這一切要怎麼聯繫起來才是最佳答案呢?

  趕在警察醒來前,帶著滿腹疑問,鍾旭和司徒月波回到了房間。

  「這次的事,非管不可!」鍾旭一拳擂在桌子上。

  「你已經管了。」司徒月波啜著熱騰騰的紅茶,咂砸嘴道,「莎碧娜生前人緣應該還不錯,仇殺可能性不大。」

  鍾旭像看火星人般盯著丈夫,一字一句道:「莎碧娜的死,根本不可能是人類造成的。留在她身\_體上的妖氣再明顯不過。你不會懷疑我的判斷吧?」

  「呃……當然不會!老婆在這方面的判斷力絕對是頂級的!」司徒月波馬上討好地-摟-住妻子,卻又試探著說,「不過,你是專職處理邪魅死靈的,妖跟這些似乎不是一個種類吧?」

  鍾旭想了想,點頭:「不錯。妖靈跟死靈的確有差別,而我們鍾家一般也不插手妖魔界的事。」說到這兒,她柳眉倒立,「但是,這次我忍不下這口氣!這些妖靈,偶爾出來搗個亂偷個東西也就罷了,這次竟然敢在我的眼皮子下頭害人性命,不除掉它,我死也不安心!」

  司徒月波知道妻子「言出必行」的鋼鐵作風,也沒有阻止的意思,只說:「一,別讓自己受傷。二,別讓無辜者受傷。」

  「我辦事,你放心!」鍾旭朝他吐舌-頭,又看著窗外的夜色,嚴肅地說,「如果不除掉這兇手,我擔心很快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莎碧娜,這些東西不講人性的。」

  「不管它有沒有人性。我到對它的殺人方式很有興趣。」司徒月波想起莎碧娜的死狀和她手心的紅點,忖度著,「莎碧娜全身的血,總不會是從手掌里流盡的吧?!那么小一個點……不過兇手如果不是人,這也不是沒可能……」

  「不錯啊,懂得分析案情了。」鍾旭讚賞地拍拍他的肩頭,繼而正色道,「你說的我早想到了。要把一個活人身上的血榨得一滴不剩,其實並不需要挖肉鑿骨那麼麻煩。據我所知,妖魔界裡有一類血妖,只需在受害人身上開針尖那麼大個傷口,便能用靈力把人體-內的鮮血在瞬間壓縮成一道血氣,一吸而盡。它們的本事,是人類物理學永遠法解釋的。像你剛才提到的吸血鬼,沒錯,他們也吸人血,但是跟血妖比起來,他們的吸血方式著實太沒有技術含量了。」鍾旭頓了頓,神色有些凝重,「所以,我認為這次,我們遇到了一隻比較少見的血妖。」

  司徒月波皺起眉,問:「血妖長什麼樣子?有什麼別的本事麼?」

  「不知道。我跟妖不熟。」鍾旭遺憾地搖頭,「我也只是聽我奶奶略略提過,血妖不是對一種妖怪的稱呼,而是對整個妖魔界裡會用這種聚氣之法吸食人血的高級妖靈的總稱。這些血妖有可能幻化成人的模樣,有可能是一隻蹲在角落的流浪貓,甚至可能是一隻路過的刺蝟,外形根本不會固定。」

  一隻小小的飛蛾在不恰當的時候呼一下飛過兩人的頭頂,司徒月波下意識地一縮頭,目光追隨著那隻不速之客,充滿懷疑之色。

  「別那麼草木皆兵的!」鍾旭把他的頭扳正,哭笑不得。

  「說正經的,如果真是那傳說中的血妖乾的。我們要怎麼才能把它揪出來?」司徒月波極認真地問妻子,像小學生在請教專家。

  「嘖嘖。總裁大人不做生意改抓妖了麼?」鍾旭不忘露出驚訝之色揶揄一番,她這個丈夫,從前成天掛在嘴邊的就是資本收購股票基金之類的名詞,未曾想過他也有涉足自己的「生意」的一天。

  「身在異國,你家人又不能助你一臂之力,只有我這個做老公的上了!」司徒把胸脯拍得嘭嘭響,視死如歸。

  「能傷到我的妖靈大概還沒出世呢。」鍾旭一翻白眼,並不領情,而後卻又露出不解之色,「只是有一點讓我很奇怪。如果是血妖乾的,我不可能覺察不到它殘留下的妖氣。」

  「妖氣?你剛才不是說莎碧娜身上有妖氣麼!現在又說覺察不到?」司徒月波似乎被她弄糊塗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鍾旭耐著性子解釋,「血妖在殺莎碧娜的時候,在她身上留下妖氣是自然。可是在它的目的達到後,它總是要離開的,不論飛天還是遁地,它多多少少會在離開的路線上留下氣息,這是妖靈們抹煞不掉的記號。我們往往可以從這上頭追查它們的下落。但是這次,我把靈力提升到極高,也沒有在除了屍體之外的地方發現任何妖氣。兇手作案後,好像就在現場憑空消失了一般,乾淨得很哪。這點我現在還想不通。」

  「那豈不是斷了線索?」

  鍾旭卻不以為然:「有兇案,必然有破綻。挖地三尺我也會把兇手抓出來!」

  「挖地三尺……」司徒月波心裡驟然有不祥的預感划過……

  這時,一陣嘈雜從外頭傳來。是警察援兵終於趕到。

  那兩個對剛才被鍾旭下咒的事懵然不知的警察早已醒來,彼此還以為是太悃打了個盹兒而已,這會兒像個沒事人般忙著配合同事們一道處理命案現場。

  整個旅館的客人大概都沒辦法在這樣的環境下入睡,好幾個好奇者還從房裡鑽出來,看熱鬧般打量著那群忙碌的警察。

  鍾旭站在窗口前,看著折騰許久的他們抬著莎碧娜的屍體出去,上車,離開。閃爍的警燈在黑夜裡流下一長串光影,然後消失,整個森林旅館終於恢復了平靜。

  「睡會兒吧,過一會兒就該天亮了。」司徒月波拖起她的手往床那邊走,打了個呵欠。

  鍾旭不肯,說:「睡不著。兇手一天不伏法,我就……」

  「你就一天不睡覺?犯什么小孩子脾氣!」司徒月波沉下臉,「我們現在還在蜜月期,你不要把自己提前搞成黃臉婆!」

  他話音未落,房間外突然響起一聲山搖地動且飽含無限恐懼的尖叫。

  夫妻二人迅即衝出房門,目光很快便落在走廊另一端,倒數第二間房的門口——

  一個穿著睡-衣的美國女-人,掩口瞠目地指著敞開的房門,兩隻腳可笑地上下跺著,用這種無意識的方式宣洩著自己的恐懼。

  那群住店的美國佬出事了?!

  兩人幾步竄過去,順著那女-人指的方向一看,房間內,橫躺著一男一女,男的歪斜著躺在床下,一隻腳擱在床沿上,被子床單被蹬得亂七八糟;女的趴在離他不遠的地毯上,手裡捏著一個空咖啡杯,原本裝在裡頭的咖啡灑在淺色的地毯上,褐黑一塊。再抬眼看去,當房內的情景映在牆上碩大的裝飾鏡里時,凌亂與不安頓時加倍。

  外頭的美國女-人軟軟朝地上坐下去,捂著嘴,連靠近一步的勇氣都沒有。顧不得安慰這被嚇傻的女-人,鍾旭迅速走到床邊,俯身探那男人的鼻息,又觸了觸他的頸動脈,目光在他luo露在外的慘白皮膚上細細搜索,最後停留在他僵直攤開來的左手掌上,凝視片刻,她皺了皺眉。

  「老婆,這個還活著!」那邊,司徒月波把那一頭褐色亂發的中年女-人扶起來。鍾旭忙跑過去,像個職業醫生般檢查這個倖存者身上有沒有致命的傷口。

  司徒月波朝床邊努努嘴:「那個呢?」

  「死了。」鍾旭乾脆地回答,又掀開那女-人的眼皮看了看,這才放了些心道,「如無意外,這個只是暈了。」把手放在女-人額頭上,鍾旭凝了口氣,將一股清暖之氣從掌心「壓」入對方體-內。半晌,她放下手,說:「等會兒便能醒過來。」

  這時,房間外響起咚咚的腳步聲,阿鏡和店老闆匆匆而來,剛才那聲尖叫,足以驚動樓下的他們。

  「暫時別進來!」鍾旭朝門外一臉惶恐的兩人堅決地擺擺手,又指了指那個傻掉的女-人,不容反駁地朝阿鏡吩咐道,「你們先把她扶下樓去!先別報警,等會兒我下來找你們!」

  阿鏡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慌亂地點點頭,和店老闆一起把那美國女-人從地上拉起來,跌跌撞撞朝樓下而去。

  「如果這是同一個兇手乾的,我不得不佩服他。」司徒月波扶著有醒轉跡象的中年女-人,回頭看看那倒霉的男受害者,又試探著問一臉嚴峻的鐘旭,「該不會被我說中了吧?」

  「跟莎碧娜的死狀幾乎相同。」鍾旭證實了他的猜測,卻又疑惑地說,「不過他的表情就沒有莎碧娜那麼平和了,似乎在死前看到了極恐怖的東西,五官都扭曲了。」

  警察前腳剛走,這兇手便堂而皇之再犯下一樁命案,不知道他是為了彰顯自己的「本領」高超,還是在譏諷那些試圖抓到他的人無能。

  鍾旭被這個下手利落又行蹤全無的兇手激怒了,以她的身份和以往對付邪魅死靈的輝煌戰鬥史來說,貓和老鼠的位置永遠不能被顛倒,她更不會容忍一隻妄圖戲耍貓兒的老鼠。

  「這老外的身上依然妖氣重重。可跟之前一樣,僅僅在他身上才有,兇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鍾旭想了想,看著丈夫懷-里的倖存者,「希望能從她身上找到有用的線索。先把她弄到我們房裡去,我怕她一醒來就看到屍體會崩潰的。」

  「好。」司徒月波將這體重不輕的女-人橫抱起來,艱難地回到他們的房間,把她安置在床-上躺好後,問妻子,「如果她什麼都不記得呢?」

  「那我只能出下下之策了。」鍾旭語氣里有視死如歸的決然,「動用我鍾家的禁術,召回莎碧娜的魂魄問個清楚。」

  「不用這麼大手筆吧?你都說是你們家的禁術了,既然如此,怎麼能隨便用?副作用一定很大吧?」司徒月波有阻止之意。

  「也沒什麼,頂多傷我一點元氣。」鍾旭故作輕鬆,心裡卻清楚隨意召喚死靈會帶給自己的後果。

  「不行,我絕對不同意!」司徒月波斷然否決,「一定會有別的方法。先別急著……」

  他話音未落,床-上的女-人發出了一聲虛弱的-呻-吟,慢慢睜開了眼。

  初醒時的平靜,在她的眸子裡只停留不到一秒,驚恐與絕望頃刻便占據了所有。

  「Alex!」她騰一下坐起來,大叫出一個名字,然後掀開被子不顧一切地想跳下床去。

  司徒月波趕緊將她攔回去,鎮定地冒出一串流利的英文安慰對方。

  在他的努力下,女-人起初的慌亂有所緩解,躺回床-上,身-子縮成一團,顫-抖不已。

  雖然知道在這個時候逼她回憶當時發生了什麼是不太合適的,但時間經不起浪費,鍾旭還是硬起心腸,要司徒月波問她在昏迷前究竟遇到了什麼。

  在一番儘量委婉的詢問交談之後,司徒月波回頭跟妻子說:「她說當時她當時正給她丈夫沖好咖啡,然後就覺得後腦上像被電擊了一樣,整個人慢慢失去了意識。徹底暈過去之前,她只恍惚見到一個瘦長的黑色人影,還有拖在那人影背後的,銀色的長髮。」

  「是他?!」鍾旭噌地站直了身-子,即刻在腦子裡調動所有可能跟這個人有關的記憶,「那個從教堂電梯開始,一路跟著我們的黑衣傢伙!最初我就說他有問題,你還不信!」鍾旭白了司徒月波一眼,又自顧自說道,「莫非他就是傳說中的血妖,幻化成人類的模樣興風作浪?!」

  「如果真是他,反而好辦了。」司徒月波竟有一絲笑意爬上嘴角,「他從我們到這裡的第二天便跟蹤我們,看來我們亦是他的目標之一。所以,他一定會來找我們的。」

  「可是我想在他犯下下一樁命案之前抓到他。」鍾旭看著虛空中的某個方向,眼神銳利嚴峻,「我到希望自己是他的下一個目標。」說罷,她又用蹩腳的英語要那個可憐女-人別擔心,乖乖留在房裡,邊說邊悄悄摸出一張紅符,趁其不備貼在對方的腦門上,符紙化入她身\_體後,她便像之前那兩個警察一樣,昏昏睡了過去。

  「睡覺最適合情緒不穩定的人。」鍾旭吁了口氣,拉著司徒月波出房間下樓,通知店主他們報警去。

  途中,鍾旭突然問:「你之前不是說,旅店裡那些看熱鬧的當地人提到過皇儲和修道院,還有報復什麼的麼?你還要給我講典故是吧?」

  「當初茜茜公主的兒子,王儲魯道夫為了他年輕的情人瑪麗而提出離婚,可是教皇拒絕宣布他原有的婚姻無效,加上王儲又對他的父親弗蘭茨皇帝施政上的保守很失望,於是在1889年一個冬天的半夜,王儲在邁爾靈的狩獵別墅里開槍射殺了瑪麗,然後用鮮花把她掩蓋起來,他則在瑪麗身邊默默守著她。天亮之後,王儲把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為了不打偏,他自殺的時候還特意照著鏡子。」說到這兒,司徒月波嘆口氣,「不過這段有點傳奇味道的悲劇曾被皇室刻意掩蓋,其中的細節和真相至今都是個迷。坊間流傳的種種,其真實性有待考證。唯一確定的是,在這件事發生後不久,狩獵別墅就被拆掉了,在原址上建起了一座修道院。我想那些人說的地方,應該就是那裡。」

  鍾旭非常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點頭,沒有多說話,只出神地思索。

  走到樓下正廳,迎面便看見坐在椅子上抱著一杯熱茶瑟瑟發抖的目擊者,阿鏡和店主分坐在她身邊,神情惶惑又憂鬱,想安慰她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同為命案受害者的親屬,他們自己尚沉浸失去親人的悲痛中,又何來能力和心思慰藉他人?!

  見鍾旭他們過來,阿鏡趕忙起身迎過來,剛想發問,便被鍾旭搶了先——

  「報警吧!男的死了,女的沒事。」

  聽到一個「死」字,阿鏡的微微張開的嘴再也無法合上,呆立了幾秒,悲戚和懼意在眼裡交替而現,她轉身走向櫃檯那邊的電話,撥動那幾個她很不願意再撥的數字。

  那哆嗦著的美國女-人似乎聽不懂德語,只痴痴又緊張地看著對著話筒緩緩而語的阿鏡。而店主本來就不好看的臉色,在聽過了阿鏡打電話的內容之後,更為鐵青,好像連臉上的皺紋都在這一剎那增加了好幾道。又一滴眼淚從他渾濁的老眼裡落了出來,伴隨著絕望的嘆息。

  鍾旭聽到這可憐的老頭兒在喃喃低語,馬上看向司徒月波。

  「他說,恐怕他的店要結束了。」司徒月波同情地看著那張剛剛失去妻子的蒼老面孔,「接連兩條人命,旅店的生意怕是真的會受波及。」

  阿鏡放下電話,走到鍾旭面前,低聲道:「警察很快會到。」

  「別害怕,有我們在呢。」鍾旭拍拍她瘦削的肩頭,這年輕女-子的無助之態讓她情不自禁地心疼。

  阿鏡的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爍,說不出話,只緊抿著嘴唇。

  「對了,你問問他,為什麼他們這兒的人一提起王儲還有修道院就害怕呢?」鍾旭拉拉丈夫的衣袖,示意他問問店主。

  坐下來,鍾旭來回觀察著丈夫的嘴和店主不斷變換的神情,從他們的交談中猜測著她所感興趣的問題會給店主帶來怎樣的震撼或者打擊。事實上,從老頭兒時而惋惜時而惶恐的神色看去,她感覺她的猜測離事實應該很近。

  約莫一盞茶工夫,司徒月波轉過頭,理了理思緒後,言簡意賅地對妻子說:「他說,他們這裡有個很可怕的傳聞,在離鎮子不遠的森林裡,就是那所由狩獵別墅改建而成的修道院,多年前已經廢置了。可從三十年前的某個詭異的月全食之夜以後,便常聽一些晚上從森林那邊經過的人說,他們親眼看到那座修道院又變回了狩獵別墅的樣子,還有歡快的圓舞曲從裡頭傳出,但是有的人又說聽到的是槍聲和女-人的哭聲。於是大家紛紛猜測,是死去的皇儲和他的情人在作怪,他們的靈魂眷戀著生前的快樂,卻又抹不去當初被奪去幸福時的憎恨,於是他們開始報復,用傷及無辜來發泄當初的痛苦。二十年前和十年前,這裡也曾發生過類似的命案,死者身上滴血不剩,卻找不到任何傷口。所以居民們認定是王儲和瑪麗冤魂不息,要眾人不得安寧,終日生活在恐懼之中。雖然警方也認真調查過這些命案,但最終都不了了之。事隔十年,想不到相同的悲劇又發生了。」

  鍾旭深吸了一口氣,果斷說道:「我要去那座修道院看看。」

  「可那也只是居民們的傳聞和猜測罷了,也許只是巧合呢?」司徒月波遠比妻子慎重得多,對於道聽途說的東西總是保持極客觀的態度。

  「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現在看來,這事未必跟亡魂扯得上關係。」鍾旭站起身,看向緊閉的大門,「以我跟非人類打交道多年的經驗加直覺告訴我,修道院跟兇手應該有莫大的關聯。當然,你現在完全可以當我是胡說八道。等我去證實之後,自然有定論。」

  「好。我跟你一起去。」司徒月波選擇助妻子一臂之力,看得出,他自己也對那所修道院有很大的好奇心。

  一聽這對夫妻商量著去修道院,阿鏡站起來慌慌地搖著手:「你們別去那兒!千萬別去!聽說那裡很危險,雖然不知道冤魂的事是真是假,可寧信其有也別去冒險啊!你們只是遊客,還是早些離開吧!已經死了兩個人,我不想你們再出事!」

  「阿鏡你別擔心。」鍾旭自信地朝她笑了笑,「能傷到我的邪魔歪道,現下還沒出世呢!我們會平安去平安回的。」

  「我們不會有事的,放心好了。」司徒月波向她打包票,這個真心為他們擔憂著的姑娘著實又可憐又可愛。

  「那……那我跟你們一起去吧。到修道院的路比較偏僻,你們可能會迷路的。」見他們如此堅持,阿鏡也不再阻撓,怯怯提出了同行的意願。

  「這……」夫妻倆對視一眼,心下快速衡量著若帶上阿鏡,她遇到危險的機率有多大,最終,自信戰勝一切,鍾旭相信以自己的能力,保護丈夫和阿鏡綽綽有餘,於是她點頭,「好,我們這就出發!」

  「還是等天亮之後,吃點東西再去吧?再說白天出去,開車也方便些。」司徒月波想像著外頭的黑夜漫漫和天寒地凍,認定現在不是出發的好時機。

  「也好。那阿鏡你好好安置一下你老闆和這個老外,自己也休息一下,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說罷,鍾旭和司徒月波轉身上了樓。

  一抹不曾見過的冷漠從目送他們的阿鏡眼中一閃而逝,但旋即又恢復了起初的楚楚可憐。

  房間裡,鍾旭忙著把自己的「家什」一件件裝入便於攜帶的小挎包里,司徒月波則找了一件更厚的外套換上,並扔給妻子一件,說:「換上吧,清晨的森林,溫度很低的。」

  「謝謝老公!」鍾旭在他的臉上印下一個唇印,然後像想起了什麼,扳過他的臉,認真囑咐道,「記住,明天不管發生什麼,如果我讓你走,千萬不要回頭!我自然有本事處理一切!」說罷又摸出一張符紙塞-到他手裡,說,「這個你收好,必要時,可以貼在一切你看不順眼的非人類上頭,能救命的!」

  把符紙小心揣在上衣衣兜里,司徒月波孩子氣地拍拍胸口,保證:「老婆放心,我一定聽從你的指揮,平安回來!而且……」他頓了頓,不容置疑的霸氣轉瞬代替了孩子氣的笑容,「我會保護你。」

  鍾旭愣了愣,許久才-摟-著他笑道:「嗯,我知道。」

  他歷來便是如此,雖然對玄靈之術一竅不通,卻總能在任何異常狀況下保持常人很難做到的鎮定,而有時候,他身上散發出的獨有霸氣,讓他如王者般令人仰視,哪怕有家傳法術傍身的她,也從不懷疑這個男人絕對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很奇怪的感覺。

  「去洗把臉吧,我去找點吃的來。看來今天只能熬通宵了。」司徒月波打個呵欠,邊活動著脖子邊出了房間。

  走進盥洗室,鍾旭挽起袖子擰開水龍頭,熱水伴著騰騰而起的水蒸氣嘩嘩流出。據說這裡的水源大都來自天然泉水,對美容養顏有奇效,這麼個好東西,鍾旭自然不會浪費,埋下臉,捧起舒服的熱水往臉上猛澆。

  這時,一直敞開的盥洗室大門忽然慢慢合上了,像一隻無形的手推動著它。

  水聲雖然會阻礙聽力,卻阻礙不了敏銳的感覺細胞。鍾旭只覺一陣古怪之氣從背後嗖一下划過,一個準確的危險信號頓時高掛心中。她猛一抬頭,水花四濺中,眼前那面繞著花邊的圓鏡子裡,端端映出她背後發生的一切——

  門被完全關緊-了,隨之而來的是咔嚓一聲脆響,金色的門鎖自行扭-動了一圈。

  鍾旭面不改色地盯著這扇「全自動」房門,朝前走了一步,並不急著去開門,反而在眼底流過笑意。

  「怎麼,想獨家欣賞我洗臉時的漂亮模樣麼?還把門給鎖了,不怕我叫非禮麼?」鍾旭雙手悠閒地橫抱在胸前,對著空氣揶揄道。

  脆如銀鈴的嗓音尚在密閉的室內迴蕩,便聽到身側的鏡子發出咯咯的裂開之聲。不待她有時間轉頭,那面平平無奇的鏡子在千分之一秒內自我分裂成了跟子彈頭一般大小的碎塊,然後以噴射之勢從牆上爆發而出,每一塊都映著閃亮的燈光,閃閃耀耀連成一片,那種集合了千萬道光線的陣勢,別說直視,就算瞥上一眼也足以讓人昏了頭。然,最可怕的並不在此,那些邊緣出奇整齊的玻璃碎塊在離開牆面的瞬間,竟突地生出了尖若芒刺的玩意兒,蜂湧著朝幾步之遙的鐘旭撲去。

  若被這一大堆東西碰到,全身上下焉能有一塊好肉?!況且以它們的衝擊力,恐怕只要一眨眼的時間便能將任何血肉之軀分解成碎片。

  如此千鈞一髮之際,鍾旭不驚不詫,腳下一使力,整個人騰空而起,一個個漂亮的側翻後,左腳朝牆面一點,輕飄飄落到了突起在窗欞上作裝飾用的鐵質玫瑰浮雕上,雖只是方寸之地,卻足夠她貼著牆立於半空中,而那些兇悍的玻璃渣子則盡數陷入了她剛才所在地方的牆壁里,無數裂紋應聲而出,鍾旭甚至感到整個房間都晃了晃。

  跳下來,鍾旭警惕地觀望著那堵傷痕累累的牆壁,琢磨著這一招是不是襲擊她的人的殺手鐧。

  在她步步逼近牆這邊時,怪異的吧唧聲突然從牆裡傳出,那些嵌入裡頭的玻璃驟然像陷入泥沼的石頭一樣,紛紛地沉了進去,轉眼便全部不見蹤跡,甚至連它們所造成的裂縫也跟著消失了。面前,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鍾旭的神經並沒有因為眼前的平靜而有任何放鬆,因為濃重的妖氣依然在房間內蔓延。

  站在地板的正中央,她屏息靜氣,鎮定地掃視室內每一個方向。驀地,有別於冷風的妖異氣流悄然從她的左側擦過,拂動了她的髮絲,那感覺,像有一把鋒利的刀刃正向自己切來。果不其然,左側牆上猛地冒出一個灰色的突起物,如薄膜下包裹了一群蠢蠢欲動的活物,用最快的時間突破了障礙,竟還是剛才那消失了的變異玻璃渣,只不過這會兒的它們像被誰壓扁了,聚合成一把帶著倒刺的利光四射的刀刃,飛速朝鐘旭的心臟插去。

  見勢不妙,鍾旭就地一個標準的下腰動作,在「刀片」挨到自己的一剎那,讓它擦著自己的腦門兒飛了過去,鏘一聲沒入了對面貼滿瓷磚的洗手台里。她鯉魚打挺起了身,回頭一看,像剛才一樣,那些鐵了心要取她性命的玻璃又徹底沒入了瓷磚之中,連個渣都沒留下。

  「妖孽!」鍾旭咬牙怒罵一聲,攥緊-了拳頭。

  正當她反擊之意大起時,地震般的顫動從腳下,不,從四面八方以極重之勢壓迫而來。無數刺眼的光束赫然從地板牆上甚至天花板上射出,照得鍾旭也情不自禁地拿手擋住了眼睛。此刻,腳下的異樣引起了她的注意,睜開眼費力一瞧,這原本光滑如鏡的地板上,竟緩緩生出無數針尖一樣的銀白色物體,速度越來越快,針尖越長越長,若是誰赤腳站於上頭,怕早已血肉模糊了。幸而鍾旭穿的是一雙厚厚牛筋底的防寒靴子,一腳狠踏上去,那些針尖便脆裂成無數截,散落在地,又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新長出來的同伴。不光地板如此,天花板和牆上,房間裡每一個看得到的方向,都有相同的玩意兒雨後春筍般瘋狂生長著,越長越長,越長越快,這麼下去,不消三分鐘,便能將位於它們包圍圈裡的鐘旭刺得滿身血窟窿。

  幾腳踏碎十幾根長刺,鍾旭暫時清理出一個立足之地,怒氣澎湃的她冷冷盯著洗手台上那個已經空了的鏡框,哼了聲:「老虎不發威,當我咖啡貓?!」

  凝神,閉目,雙手捏訣,只聽她厲呵一聲:「九焰地火,盡三界之不淨。出!」

  一股燦金火焰自她擊出的掌中奔騰而出,若神龍奮爪,帶一身掃盡天下妖鬼邪魅的無上正氣,呼嘯著朝那空空的鏡框撲去。但聽轟一聲響,如悶雷過天,一道碩大金色光圈自鏡框中激迸而出,相形之下,那些玻璃所發出的光芒立時便黯淡下去,並停止了「生長」。

  而那鏡框之中,猛然又見一道寶藍色火焰騰空而起,將整個鏡框牢牢鎖在火光中。

  啊!!

  虛空中有一聲悽慘的尖叫。

  利光,針尖,均在這一刻化作無形,不大的盥洗室里,除了那個依然在熊熊燃燒的鏡框之外,一切都恢復了最初的平靜。

  鍾旭的心跳還未完全回復到正常頻率時,又聽嘭一聲巨響,反鎖的大門被人用力撞開來。

  司徒月波一臉慌張地抱-住她,匆忙問:「怎麼了?剛才我聽到裡頭有異響!門又被反鎖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剛才有人偷襲。」鍾旭輕鬆地朝他吐了吐舌-頭。

  「啊呀,這鏡子怎麼燒起來了?」司徒月波瞪著牆上的鏡框,說著便要找水去滅火。

  「我的九焰地火是水撲不滅的。「鍾旭阻止了丈夫,又琢磨著時候差不多了,便默念一句,一手捏訣一手朝鏡框方向一揮,呵了聲「收」。那火焰便像懂了人話般,乖乖於空中縮成一道泛著金光的藍線,回到鍾旭掌中。

  「行了,出去吧。」她拍拍手,推著鬆了口氣的丈夫走出盥洗室。

  坐在椅子上,鍾旭的心口依然微微起伏。

  「真沒怎麼樣?」司徒月波握住她的手,猜測這慣愛逞強的老婆有沒有說謊。

  「真沒有!就是鞋底子受了點傷!」鍾旭故作頑皮地翹起腳,露出被剛才的銳刺戳出數個小洞的鞋底,「幸好這鞋子質量好啊!!」

  司徒月波略略鬆了口氣,起身走到盥洗室前,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略顯凌亂的現場,走回她身邊說:「鏡框裡空了,可地上連一塊玻璃渣都沒有。你被誰偷襲,看清楚那人的模樣了麼?」

  「偷襲我的根本不是人。」鍾旭站起身,把剛才發生的事係數說給丈夫聽,之後秀眉微鎖,「連真身都沒露,只用妖氣操縱並幻化實物,想在不知不覺間置我於死地。」

  「他不止沒討到便宜,應該還受了傷吧。」司徒月波記得方才聽到的那聲慘叫。

  「鍾家的九焰地火,不僅對死靈有效,三界中所有邪祟玩意兒,都會被它燒得一乾二淨。」說起自家家傳神術,鍾旭頗有些得意,「要不是那廝躲在暗處,他不會只是慘叫一聲這麼便宜。」

  「幸好沒把人家房子燒了……」司徒月波咕噥一句,又思索一番,道,「偷襲你的傢伙,早不來晚不來,偏在我們決定要去修道院的時候……」

  此語既出,夫妻倆對視一眼,各自心底不約而同有了個模糊的答案。

  一陣警報聲由遠及近,這些鬱悶中的警察大概沒有想到這麼快又得回來。

  窗外,墨黑的天際被扯開一絲白,像隻眼,緩緩張開……

  3

  呼出的熱氣,在冰冷的車窗上灑下一片乳白。黑色的房車在忽濃忽薄的晨霧中穩健穿行,立於兩旁的密林混著幾乎褪盡的綠,飛速後退。司徒月波聚精會神地把著方向盤,照阿鏡指出的方向朝藏於林中的修道院進發。鍾旭看著縮在后座上的阿鏡,瘦弱的身-子在厚厚的大衣下一動不動,白皙的臉因為低溫的緣故,從出旅館到現在,一直泛著淺淺的紅,小巧的鼻尖不時吸動幾下。她一直看著窗外,儘管呼出的熱氣在車窗上灑下一片遮擋視線的乳白,她還是看得很專注。

  「別再傷心了。」鍾旭知道她在用沉默宣洩哀傷,一天之內兩條人命,熱鬧溫馨的旅店一夜間成了談之色變的不祥之地,刺眼的警燈,警察的盤問,店主老頭哀戚的嘆息,死亡的餘味,一切一切將空氣壓抑成冰。這般氛圍下,沒有誰能輕鬆起來,包括算作局外人的司徒夫婦。

  阿鏡轉回目光,看著欲言又止的鐘旭,說:「老闆說,下周就是他和莎碧娜結婚五十周年紀念。他們在十七歲那年認識的,春天,滿樹林的陽光和鮮花。」

  「阿鏡,生死自有天命。再傷心也於事無補。」鍾旭搬出最老套的安慰語,然後話鋒一轉,眼裡有厲光閃過,「抓到兇手,才是對死者最好的懷念。」

  阿鏡咬緊嘴唇,垂下眼,長睫毛微顫著覆蓋了黝黑的眸子,喃喃:「帶著愛人永久的牽掛離開……莎碧娜還是算幸福的吧……」

  鍾旭一怔,話頭被司徒月波接了過去:「是,這也是種莫大的幸福。阿鏡,如果你能這麼想,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薄薄的嘴唇浮出酸澀的微笑,阿鏡抬起頭,定定看著他們倆:「我知道,幸福也分很多種。司徒先生,你們很幸福。」

  司徒月波笑笑,不作言語。

  當話題從一個人的逝去突然轉到對於幸福的定義上,這感覺委實奇怪得很,鍾旭轉過頭,感嘆好好一個姑娘生生被這樁命案折騰得瀕臨崩潰,這可惡的兇手啊,真是死千次亦不足以平民憤。鍾旭發誓哪怕把維也納翻過來,也要找到這兇手將其碎屍萬段。

  車內沉寂了下來。司徒月波隨手按下方向盤上的按鍵,車載音響放出了舒緩的鋼琴曲。

  鍾旭看了丈夫一眼,他總能在恰當的時候做出恰當的事,哪怕只是個小細節。

  音樂聲中,司徒月波打了個呵欠,淡淡的倦意席上眉梢。見狀,鍾旭恍然想起,他跟自己一樣,整夜未眠,不禁有些心疼地說道:「老公,你要是太累的話,還是我來開吧。」

  「你連駕照都沒有,老婆。」他目不斜視,心頭哭笑不得。

  「可是你教過我嘛,我開得也不錯啊!你一夜沒休息,還是我來吧。」

  「乖啊,你不在乎你老公的命,也要在乎阿鏡的吧?!」

  「……」

  沁潤人心的音符在車廂內緩緩流動,阿鏡默默看著前面這對你一言我一語的親昵夫妻,一抹複雜的神情從眼底飄過。

  看看時間,他們在林間公路上已經行駛了近三個鐘頭,可徘徊四周的霧氣非但沒有隨著中午的到來而有所減弱,反而愈加濃烈。一條斜上而去的岔路出現在前方,車燈照去,依稀可見幾棵歪倒的枯樹橫呈路邊,阻擋了去路。司徒月波靠邊停下了車,問:「阿鏡,你確定修道院是從這裡進去?」

  「是。」阿鏡確定地點頭,「前頭那幾棵枯樹就是最好的記號,它們……聽說它們已經在那裡好多年了。」

  「阻礙交通,當地部門都不管管的麼。」鍾旭不滿地咕噥著,把外衣裹緊-了些,又把帽子翻出來戴上,說,「沒轍了,步行吧。從那裡到修道院還要多久?」

  「嗯……」阿鏡想了想,望向隱沒在霧氣中的小路,說,「大概要一個鐘頭。」

  於是,鋪著零星落葉的小路上,多了三個邊走邊呵氣的人影。不時傳出的交談聲,是唯一存在於這片天空下的動靜。霧氣在兩旁的樹林裡繚繞遊動,晃眼看去,那些筆直的樹木竟有了些許人的模樣,慵懶地立在暗處,窺視著吵醒它們沉睡的不速之客。

  「這地方平時都沒有人來的麼?」鍾旭知道奧地利遠不及中國人口多,可也不至於稀少到一路上連一個人都看不到的程度吧,走在空曠的路上,她總覺得連自己的說話聲都帶著回音。

  司徒月波四下看看,笑道:「到也難找到這麼清淨的地方,如果能有點陽光,那便是個世外桃源,可惜,陰沉沉霧蒙蒙,看得人鬱悶。阿鏡,你以前去過修道院?」

  把帽子往下扣了扣,又把厚厚的圍巾拉緊-了些,看起來頗懼寒冷的她哆嗦著回答:「嗯。是我一個朋友帶我去的。只是在外頭看了看,沒敢進去。」

  「那地方嚇到你了?」司徒月波很好奇她沒進去的原因。

  「那兒……那兒不是個讓人開心的地方……」阿鏡似是沉入了某些不愉快的回憶,但旋即又笑笑,「很古舊的房子,像電影裡的鬼屋一樣,呵呵,我跟我朋友猶豫半天,最後還是沒進去。」

  「小姑娘都差不多,膽小,不像我夫人,膽子比牛還大。」司徒月波打趣道,冷肅的氣氛在他自然的笑容里有所緩和,看看阿鏡,他語帶關切,「不過,等會兒你不必跟我們一道進去,在外頭等著就是了。我可不想背上個嚇壞美\_女的罪名。」

  「不不……我……」阿鏡下意識地用力擺著手,但很快又發覺自己失態了,沮喪地低下頭,半天才抬起來,眼裡似有一層誠懇的祈求,說,「我們……我們還是不去了吧。」

  司徒月波和鍾旭對望一眼,三個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停下,鍾旭有些擔心地握住阿鏡的手:「你還好吧?看你嘴唇都凍得發紫了。」雖然天氣很冷,可還沒有冷到在片刻間把人凍得發紫的地步,不過,想她一個弱女-子,傷心過度不說,還整夜不吃不喝,又陪他們一路顛簸到這裡,體力不支也是正常。想到這兒,鍾旭又補上一句:「要是你實在不舒服,我們先送你回去,你大概跟我們說說那地方的位置,是不是沿著這條路直走下去?」

  「不是……我沒有不舒服……我……」阿鏡忙否認,卻欲言又止,只說,「還是別……」

  話沒說完,她突然捂住了胸口,眉頭難受地糾結在一起,整個人慢慢蹲到了地上。

  「阿鏡!」夫妻倆心知不妙,趕緊俯身去扶她。

  「別……別動我……」阿鏡要他們鬆開手,顫著聲道,「我老毛病犯了,過幾分鐘就好……」

  果然,兩三分鐘後,她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神色從痛苦恢復到正常。慢慢站起來,她放下捂在心口的雙手,不好意思地跟他們說:「小時候摔了一跤,被磚頭磕了胸口,不知怎麼就落下心痛的毛病。天冷的時候偶爾會發作。習慣了,不礙事。走吧,前頭拐個彎,就能看到修道院了。」

  「真沒事?」司徒月波看著氣色確實比剛才好一些的她,仍有些不放心。

  「快走吧,再耽擱下去,我怕天黑都到不了那裡。」阿鏡朝他露出一個輕鬆的微笑,剛才的病痛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記,反而讓她一直有些頹靡的精神都好了不少似的。

  剩下的路程,阿鏡沒有再落在他們後頭,像個嚮導的樣子,一直在前頭引路。

  又步行了許久,當阿鏡站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指著左前方大聲說「看那兒!」時,鍾旭他們抬眼一看,越過數十棵深褐色的樹幹,凹凸的山坡上,一座飽含羅曼風格的建築物矗立於灰色的混沌中。然,有些奇怪地,濃霧似乎有意避開這座修道院,只有薄薄幾縷游移其上,若夢中飛舞的紗帳,遮了一雙想窺看這外界卻不願被外界窺看的眼睛。

  少了霧氣的阻撓,他們輕易看清這修道院的外觀,與之前見過的大教堂比,它著實袖珍也樸素了許多,厚實的牆體上只有黑白灰三色,雖簡單,卻像在調色盤裡調過一樣,令莊嚴肅穆之氣在恰好的協調下躍然而出。拱頂上的十字架孤獨地立在建築的最高點,與它相望的,是面向南北而立的兩座鐘樓。

  阿鏡從石頭上跳下,望著林後的建築出神。

  「你還是在這裡等吧。」鍾旭走到她面前,雖然自己身懷異術百無禁忌,但阿鏡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在一切都還是未知數時,誰都沒有十足把握保她周全。

  「可是……」阿鏡不想留下,正要拒絕,卻被司徒月波溫和地截過話頭:「我們去去就回,那裡廢棄多年,裡頭的灰塵大概能嗆死人,搞不好還會有鬆動的橫樑掉下來,以防萬一,你還是在外頭等我們,就這麼定了。」

  他雖微笑,卻偏有容不得人拒絕的威勢,阿鏡點頭:「好,我就在這裡等。你們一切小心!一定要小心!」

  單薄的身影被一路小跑的他們漸漸拋在了後頭,山風-撩-動霧氣,阿鏡的叮囑跟她的身影一道,從朦朧,到消失。

  雕了精美花紋的鐵柵上,纏繞著小孩胳膊般粗的鏈鎖,儘管鏽跡斑斑,固若金湯的威風還是有的。望望這足堪五六米高的障礙,鍾旭搓搓手,握住鐵桿朝上一躍,輕巧地提身翻過,鳥兒般又輕又穩地落到地上。回頭,卻見一門之隔的司徒月波正露著為難的微笑。

  「你等下!一定有後門!」鍾旭料定丈夫沒有翻過這鐵將軍的本事,這傢伙的賺錢細胞遠遠發達過運動細胞。

  跑出沒兩步,就聽司徒月波在後頭喊:「老婆別去了!這鎖壓根兒沒鎖上!」

  嘩啦啦一陣響,鏈鎖從門上滑落,像條死去的蛇。

  司徒月波擦著沾在指上的鏽漬,跑到鍾旭身邊道:「幸好我沒動翻牆的念頭!」

  「可是……」鍾旭糊塗地眨巴著眼,嘟囔著,「我明明看到是鎖上了的。」

  「是鎖上了,虛鎖而已,稍用點力就拉下來了。」司徒月波也跟著不解,「也許是年代太久失靈了。」

  邁進修道院的第一步,就遇到了個不大不小的怪事。夫妻二人叨叨著朝前頭的正門走去。

  鐵門裡的地盤並不算寬,空空的,除了位於中央的修道院外,連個裝飾用的雕塑都沒有,長久來無人打理的草坪生出密實而雜亂的野草,踩上去,淹沒到腳踝。

  眼前,兩扇寬敞的木門,黑色的油漆處處剝落,露出深棕色的原木紋,也許是長年被林中的--濕--氣沁入,稍一靠近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霉味。灰塵,土粒,堆滿了門上每一道凹凸的縫隙,唯有那尚嵌在門上的精美鍍金花紋,無力地提醒著來者它當年的矜貴風姿。

  「看來真的荒廢了許久。」司徒月波彈掉蹭在指上的灰,「最少也幾十年了。」

  鍾旭沒說話,把手放在門上,欲推開的樣子。「真冷……」她冒了一句。

  「冷?我把圍巾給你。」司徒月波動手解圍巾,卻不知自己誤會了妻子的意思。

  「我不是說我冷。是從門口透來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寒冷。」鍾旭手下一用力,卡噠一聲響,伴隨著抖落下的塵土,大門吱呀著緩緩打開。

  「又沒上鎖?」司徒月波繞到門後,撥了撥那把金色的老式門鎖,發現並沒有失靈,剛才那音效卡噠,明顯是這門鎖彈開時發出的聲音,不禁狐疑道,「老婆,這應該是從裡面鎖上了才對。你我沒有鑰匙,卻輕易推開了門?!」

  「別管那鎖了。」鍾旭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視敞開於面前的修道院大廳。

  這裡沒有任何人工照明,大廳里唯一的光源僅僅來自透過窄小窗口灑下來的自然光,因為沒有太陽,這些吝嗇的光線越發顯得青白而黯淡。

  粗大的白色浮雕立柱如忠實的士兵,肅立在廳內每一個需要它的位置,數十排長條座椅整齊排列其中,兩旁還有黑鐵澆築而成的燭台,陳年蠟跡凝固在上頭,附著厚厚的灰,其中一根支架斷掉了,殘肢般要落不落地連在那兒。正對面的聖壇,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一個漆黑中尚存些許銀白的小碗歪倒在上頭,薄薄的蛛網在上頭打著顫兒。

  「一個修道院,怎麼沒看到半尊聖像呢?」司徒月波咕噥著朝前走去,停步在聖壇的背後,目光凝在地上,「來看看這邊。」

  鍾旭走過去一瞧,是一堆半露在灰土中的彩色碎片。兩人蹲下來,司徒月波略略拂開頂上的一層髒污,一截只殘留三根手指的瓷製人掌露了出來,旁邊還埋著一小半雕有美目的臉,褪了顏色的十字架無奈地和它們躺在一起。

  「原來聖母像在這裡……」司徒月波擦著手,目光繼續在碎掉的聖母像四周搜尋,很快便在幾步開外的地方發現了一圈焦黑印記。鍾旭也在同一時間留意到那圈印記的不尋常,走過去扇開覆在上頭的灰塵,一個清晰的六芒星圖案顯現眼前,不是刻意畫上去,而是個被烈火燒出來的痕跡,永久性地嵌在地上,看得久了,竟錯覺般從空氣里嗅出淡淡的焦味。

  「嘖嘖,居然是所羅門封印。」鍾旭辨認了一番,又把手掌覆在六芒星之上,最後肯定地說,「不過很早之前就失效了。」

  「你連西方術法也這麼熟?」司徒月波讚嘆地盯著妻子,「所羅門封印是幹什麼用的?」

  「邪魔外道不分國籍,我們鍾家在辟邪趨魔這塊上一直是中西合璧融會貫通的!」鍾旭不放過任何一個往自己家族面子上貼金的機會,又說,「這東西來自猶太教。關於這個封印,卻有兩種截然相反的用法,一是封印惡魔,二是召喚惡魔,全看用它的術師是正是邪。」

  「那這個封印是哪種?」聯想到這裡曾是神聖無比的修道院,司徒月波推測道,「應該是用來封印惡魔的吧……」

  鍾旭站起身,眼裡有寒意:「錯。是召喚惡魔的。封印帶出的邪氣到現在都沒散盡。」環視著黯淡一片的四周,她呼出一口長氣,笑笑,「這兒是個有趣的地方。」

  「在修道院裡召喚惡魔……這可是老虎嘴裡拔牙的忌諱事。呵呵,看來下這個封印的人不是凡品啊。」司徒月波越想越覺得「有趣」。

  話音剛落,只聽得頭上咔嚓一聲響,一個巨大的黑影以迅雷之勢朝地上的兩人砸來。

  「閃開!」鍾旭大呵,一把推開丈夫。

  刀一樣的疾風擦著兩人的面門而過,轟一聲巨響後,一根足有腰粗的圓木端端砸在夫妻二人中間,力道之大,竟有大半截沒入了地里,塵飛地動之時,無數道裂紋從地面上爬行而出,駭人之極。

  看著離自己的腳尖不足一尺的大傢伙,跌坐在地的司徒月波和鍾旭都微怔了半秒。

  「老婆沒事吧?」司徒月波一骨碌爬起來,那邊鍾旭早已起身,若無其事地拍著衣衫上的灰塵,搖搖頭:「我沒事。這破地方!」司徒月波這才放了心,旋即抬頭看看房頂,再看這根碩大的圓木,說:「這玩意兒應該是房樑上的支撐木,可你看看它的尾部。」

  順著丈夫的手指看去,鍾旭看到了一個被某種利器在瞬間削下的整齊斷口。

  「這根木頭不是因為年代久遠導致腐朽才落下來,是被人為弄斷的……」司徒月波的眉頭漸漸皺緊-了,有疑惑,卻沒有惶恐。

  「呵呵,有人不歡迎我們來參觀這裡啊。」鍾旭冷笑過後,走到正中的走道上,正視著毫無異狀的前方,眼裡的嚴慎與傲然,放佛對面漂浮的不是空氣,而是不容共存的邪靈。

  「有……妖氣?」司徒月波站在她身旁,每次妻子有這種表情出現,就意味著一場戰鬥的開端。

  「沒有。」鍾旭的回答出乎意料,「我沒有感覺到任何活動中的妖氣。很奇怪……但是,我確定在某個地方,有雙討厭的眼睛一直在偷窺我們。」聞言,司徒月波沒答話,沉默地掃視每個方向,似在尋找那雙隱沒在暗處的「眼睛」。

  淡淡的白氣從他們的口鼻里呼出,大廳里安靜異常,不說話的時候,只聽得見兩人輕微的呼吸。

  「啊!」

  突然,女-子尖利的叫聲擊破了無邊的寂靜。儘管聲音傳自大門外,可鍾旭他們還是在第一時間斷定,是阿鏡。

  兩人拔腿就朝大門跑去,邊跑邊懊悔,只想著修道院裡可能有危險,卻忽略她一個女孩子孤身留在空曠山林里,莫說妖邪,就是遇上個普通野獸也是吃不消的。

  司徒月波一把拉開虛掩的大門,嘎吱一聲悶響,夫妻倆一前一後沖了出去。然,隨之出現在於面前的一幕,卻令他們情不自禁被「釘」在了原地——

  門外,不是來時所見的那片雜草盈尺的荒園,而是修道院那個破敗不堪的大廳,長椅,燭台,白色立柱,甚至連砸在神壇旁邊那截圓木都一模一樣。

  司徒月波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碰碰鐘旭:「老婆,我沒眼花吧?」

  「沒有。」見慣了各種古怪場面的鐘旭毫無懼色,鎮定地說,「我們又轉回來了。」

  再回頭,大門不知在何時關上了,司徒月波用力一推,發現此門早已成了銅牆鐵壁,任他力氣再大也紋絲不動。他們站在門後,長長的走道從腳下開始延伸,而退路,被封死了。

  「放心,有我在。能進來,自然能出去。」鍾旭把丈夫拽過來,有些擔心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的他心理上有負擔。

  「我知道。我只是很奇怪而已。」司徒月波的鎮靜不遜於她,微笑著拍拍她的肩頭,「你老公不是膽小鬼。對了!」他臉色一沉,「我們得快點找到阿鏡……如果,她也在『這裡』。」

  「等一下,剛才我們聽到未必是阿鏡的聲音。」此刻,鍾旭卻沒了急於去尋人的意思,她走前幾步,從隨身的包里掏出個小白瓶,從裡頭蘸了些顏料狀的紅色東西在指尖,然後將其摁在眉心,凝神低呵了聲「開!」,兩道犀利得足以穿透鋼筋水泥的眼神從她慧亮的眸子裡射出,大廳里每個角落都沒有逃過她的視線。

  很快,她的眉頭微微一皺,說:「不是幻境……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真實的空間。」

  盯著她眉心間的紅印,司徒月波不解:「難道你一直以為我們倆都幻覺了?」

  「有些妖邪會製造幻境來迷惑並偷襲人類。我家祖傳的通靈硃砂是專門用來識破幻境這種鬼伎倆的。」鍾旭把瓶子放回包里,認真說,「現在我確定,面前這個不該出現的大廳,確實是一個真實的空間,不是外力為我們虛構出來的幻覺。」

  聽她這麼一說,司徒月波不無擔憂地說:「如果是真實的空間,那剛才那聲尖叫……」

  「找人吧!大廳里一目了然,上樓去看看。」鍾旭加快步伐,搜尋著通往修道院第二層的樓梯。走到神壇右側一處被散亂的木板石塊遮住的地方,司徒月波停步抽開其中幾塊,一扇暗紅色的斑駁鐵門頓時現於其後。把在對面找入口的鐘旭喊過來,兩人合力把這些在時間和塵埃中朽化的障礙物清除到了一旁。

  「阿鏡可能在這上頭嗎?」司徒月波扇著撲向自己的嗆人灰塵,看著這扇門把已經完全生鏽,一看便是多年沒人碰過的鐵門,「這兒完全不像是有人經過的樣子。」

  鍾旭卻不管那麼多,順手拾起一塊有些分量的石塊,對準門上那把搖搖欲墜的鐵鎖猛砸下去,這形同虛設的防護應聲落地。「妖孽如果要挾持人質上樓,根本不需要走樓梯。但是你我卻非走不可。」說完,她稍稍用力一推,石灰混著鐵屑小雨般從顫巍巍打開的門上掉落下來,一條泛著冰冷潮氣的黝黑樓梯筆直而上,隱於黑暗中看不到盡頭。

  「走吧。」鍾旭閃身進了門,而司徒月波在跟上去之前,突然回過頭看了看神壇那邊,一絲異樣從他眼中一閃而逝。

  點燃打火機,豆大的火苗投出有限的光芒,照著兩個小心翼翼爬樓梯的人。司徒月波不時看看在跳躍火光里時隱時現的牆壁,對鍾旭說:「你看看牆壁上,好像有些古古怪怪的紋飾。」把打火機湊近了些,二人細細看著那片表皮已經大片剝落開來的土牆,發現在牆壁的內層,一串非中文非英文非圖畫的紅色符號刻在上頭,很整齊地一字排開,如果不是牆體外層被破壞,根本不可能有人發現牆壁里會有這些玩意兒。

  「這些……好像……又不對……」司徒月波盯著這些「外星文字」,似乎認識卻又不肯定。鍾旭把頭歪過來又歪過去地打量這些符號,說:「像英文,可又不是,而且這筆畫看起來怎麼就那麼彆扭?!不過根據我的經驗,這些應該是屬於某種咒語,否則不會被這麼神秘地藏在牆壁裡頭。」

  「等等……」司徒月波雙眼一亮,從衣兜里摸出他那款帶鏡面設計的手機,對準牆上的字體一照,頓時恍然大悟,「我說怎麼看著眼熟卻又認不出來,原來這牆上全部是反過來寫的希伯來文。你看。」他把手機遞到鍾旭眼前,透過反照在手機表蓋上的圖像,鍾旭面露驚訝:「真的是希伯來文!難怪我看著這麼彆扭,竟然全是反過來寫的!不過……」兩個人收回目光,一串埋在牆壁里,反過來寫的希伯來文,像個突然出現的導火索,不約而同引燃了兩個心裡一重詭異的危險預感。

  這個突現於大門之外的修道院,一個在真實跟幻魅間游離的空間,像個巨大而貪婪的黑洞,妄想吞噬任何被它相中的獵物。

  憋著一肚子疑問,兩人走完了這條長長的樓梯。

  令二人沒有想到地,在樓梯末端迎接他們的,不是緊閉的鐵門也不是一個正常的通道,而是一層從頂端垂下的水晶或者玻璃質地的珠簾,厚厚的灰掩蓋了它們本來的顏色和光澤,像個低眉順眼衣著簡陋的小婢女,垂臉搭手地恭候在那裡。

  掀開珠簾走進去,撲簌而下的灰落得他們滿頭都是,可是掀起了這一層,他們馬上發現還有第二層珠簾,再掀開,居然還有第三層,兩個人面面相覷,然後耐心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一直到穿過第七層珠簾時,一道耀眼的光芒突然照來,仿若從黑暗的深谷突然來到陽光普照的地面,鍾旭和司徒月波同時把臉一側,下意識地避開這突如其來的光明。

  幾秒鐘後,當他們的眼睛適應了突變的光線後,鍾旭看著展現在眼前的修道院的第二層,愣了愣。司徒月波則微微張開口,自言自語般說:「這……不太像是修道院的布置吧?!」

  月白色大理石鋪就一方光滑如鏡的地面,牆與牆的連接處均以玫瑰根木和鍍金的木雕作為裝飾,正對面的主牆上,掛著數十塊白底藍紋的繪畫品。除了那些擺放其中的中世紀歐洲古典風格的豪華家私之外,不少精緻典雅的各類中國瓷器被悉心點綴在最佳位置,窗口處,長長的帶蕾絲花邊的米色紗簾和系在上頭的淺藍色緞帶,被輕風吹得曼妙飛揚。頭頂上那盞華美的水晶吊燈溫柔地灑下一地鵝黃色的光,整個大廳內,一片瑩光流轉如水。

  「老婆,是不是幻覺?」司徒月波狐疑地問著妻子。其實不論是誰,都沒辦法把眼前這個集奢華和優雅於一體的廳堂跟嚴肅刻板的修道院聯想在一起。

  鍾旭搖頭:「不是。依然是真實的空間。」

  「真有意思……」司徒月波呵呵一笑,感嘆,「我們到底來到了一個怎樣的地方?!」

  「別怕,不會出什麼事的。」鍾旭自信地跟他保證,然後手指順便從立在身旁的一個柜子上一蹭,伸到丈夫面前,戲謔著說,「你看這裡多乾淨,住在這裡的人還是很勤快的嘛。」

  「有人嗎?我一個都沒看到啊……」司徒月波原地轉了個圈,這大廳雖然大,卻異常開闊,一眼便可看到底,沒有任何可以藏人的犄角旮旯。

  「這個主人很怕-羞-又或者長得醜,不敢隨便見客。你當然看不到。」鍾旭故作輕鬆地調侃著,又朝前走了幾步,臉色卻驟然一變,低呼了聲:「妖氣……」

  「什麼……」司徒月波話音未落,便聽得右前方嘭一聲巨響,擺放在主牆右下方的白色鑲金邊立櫥突然被人從裡頭撞開,一個人從敞開的櫥門間滾落出來。

  「救……命!」一臉駭異的阿鏡躺倒在地,長發凌亂披散開來,她雙手用力扣在脖子上,姿勢很像在拼命拉開一條勒在頸上的無形繩索,而那雙沾滿污漬的雙腳則本能地胡亂蹬踏著,運動鞋底摩擦地面,發出的滋滋聲分外刺耳。

  不待他們兩人撲過去救人,只聽唰一聲響,阿鏡竟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整個提起來,快速拖向半空,然後緊貼著天花板朝大開的窗口「滑行」而去,驚恐而絕望的呼救聲伴著陣陣回音,足以抑-制任何一個聽到它的人的呼吸。

  鍾旭一腳踏上前頭的沙發,借勢一縱,落到旁邊高高的木質書架頂上,又麻利地朝上躍起抓住了天花板上唯一的支撐物——吊燈,翻身上去,瞅准目標雙腳一蹬,慣性之下,她輕若飛燕地撲向還差幾步便要滑出窗外的阿鏡,一手抱-住她的腰,另一手變戲法般摸出一張黑色符紙,在手中一晃,呵了聲:「伏鬼金劍,惡靈退散!」頓見那符紙嗖一下化作一道耀眼金光,從鍾旭指間疾速飛出,猛然扎入阿鏡頭頂不遠處的天花板內,激起一圈勢頭逼人的氣浪。

  只聽「嗷」一聲慘叫,一道灰黑色的煙霧從金光刺入的地方滲了出來,而鍾旭只覺手中一輕,那股牽制著阿鏡的力量瞬間消失,而她們兩人也隨之從天花板上墜了下來。

  不幸中之萬幸,司徒月波剛好趕到她們的降落點,也不知他哪裡來的神力,冒著被壓成骨折的危險,竟一伸手接住了她們,然後三個人橫七豎八地倒在了地上。

  「你們沒事吧?」毫髮無傷的鐘旭一骨碌爬起來,趕忙扶起壓在司徒月波身上咳嗽不止的阿鏡,又急切地拍著丈夫的肩膀,「老公你沒被壓壞吧?」

  司徒月波出了口大氣,邊揉著腰邊爬起來道:「沒事沒事,你們倆的分量還不夠壓壞我。看看阿鏡怎麼樣了。」

  鍾旭低頭看著無力偎在自己懷-里的阿鏡,捂著脖子難受地咳嗽,眸子裡的驚恐尚未消褪半分,臉色比來時更難看,不止蒼白,還多出了一層灰氣,說難聽點,比剛從棺材裡頭爬出來的死人好不了多少。

  「阿鏡別怕,沒事了。」鍾旭把她-摟-得更緊-了些,她深知作為一個普通人在遇到這些非人事件後所受到的驚嚇會有多大,一個小姑娘,沒嚇死已是走運了。

  「我……我……」阿鏡哆嗦著,大概是驚嚇過度,眼淚簌簌地流下來,抱-住鍾旭語無倫次地說,「我剛才在外頭……等你們……不知道是誰把我打暈了……醒了我就在這裡……脖子上有根繩子,好緊,想勒死我……」

  「可惡……」鍾旭剛剛罵了一聲,卻聽司徒月波大喊了聲:「老婆你看上面!」

  鍾旭抬頭一看,剛才被金劍逼出的那陣妖氣瀰漫的灰煙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越積越濃,短短數秒內,竟匯集成了一張似人又似獸的怪異臉孔,在天花板上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旋即口一張,朝他們吐出一口渾濁的黑氣。

  見勢不妙,鍾旭一把推開司徒月波他們,自己則順勢一滾,那口黑氣噴落在剛剛他們三人所在的位置,大理石地面上頓時腐蝕開一個大洞,邊緣還滋滋地冒著氣泡。

  眾人驚出一身冷汗。

  「連伏鬼金劍都不怕……」鍾旭心頭閃過一絲不安,多年來,只要她鍾家伏鬼金劍一出,大小邪靈不死也重傷,可這個玩意兒……此時她也顧不得多想,速戰速決才是上招。把阿鏡推到司徒月波懷-里,她站起身毫不膽怯地看看頂上那張詭異的面孔,又低頭對丈夫道,「帶阿鏡站遠點。今天不放火是不行了。」聞言,司徒月波連忙扶著阿鏡退到牆-根\_處,天知道這個即將發飆的妻子會不會把整個大廳夷為平地。

  「不管你是妖是鬼,遇到我鍾家的人,只有死路一條。」望著頭上那張令人憎惡的「臉」鍾旭柳眉倒立,雙手捏訣,體-內靈力在瞬間提升到十成之高,朱唇微啟,呵道,「九焰地火,盡三界之不淨,出!」一道赤金裹碧藍的火焰,不,準確說是一條碩大的火龍,從鍾旭掌中應聲而出,轉眼,整個天花板上火海一片。雖是同樣的招數,可比起在盥洗室里的那次,這條火龍不知強出多少倍,那股自火中噴發而出的光華和熾熱,足夠資本令見者確定,生於這女-人掌中的金藍火焰,有燒盡三界之邪的本事。

  那鬼臉怪叫著在火海中左突右撞,可是不論它退到哪裡,哪裡的火勢就增強十倍,它想張口吐氣還擊,卻不料吐出來的黑氣還沒離開它的嘴便被火焰給溶得一乾二淨,無計可施的它,像條困於網中的魚,在火光中痛苦掙扎。

  司徒月波護著瑟瑟發抖的阿鏡,並有意擋住她的視線,不想讓這驚險的一幕嚇到她。

  「司徒先生……我好怕……」阿鏡把頭埋在司徒月波懷-里,竟嗚嗚地哭起來,身-子也抖得越發厲害。

  「別怕,很快就沒事了。我太太很厲害的。」司徒月波輕撫著那片瘦削的背脊,微笑著安慰這個被嚇壞了的小姑娘。

  然而,他的微笑卻在瞬間消失,一直以來的鎮定被無比的錯愕所代替。一把推開懷-里的阿鏡,司徒月波低頭一看,一塊尖利如刀的薄片深深刺入他的心口,那薄片的兩邊都是清晰的鏡面,一面映著忙於收伏那鬼臉的鐘旭,另一面映著坐在身旁,輕笑著看向自己的阿鏡。

  也許是刺進去的速度太快,也許是兇器太銳利,司徒月波沒有感覺到一點疼,只是看著自己的前襟漸漸被鮮血鋪染開來。

  「阿鏡……你……」他捂著傷口,難以置信地盯著這個被妻子奮力就下來的柔弱小姑娘,話沒說完,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嗆了出來。

  那頭,正專心收付那鬼臉的鐘旭對丈夫的遭遇尚無察覺,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天花板上那個已經被燒得變形,粘連成一團再辨不出五官的敵人身上,心知這鬼東西很快就會煙消雲散。略鬆一口氣的間隙,她轉過頭正欲跟另外兩人通報即將大功告成的好消息時,卻看到了她死也沒想到的一幕。

  「老公!」她大喊一聲,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

  「站住!」阿鏡一聲低呵,一隻手掐在了司徒月波的脖子上,而她的手指,在瞬間拉伸變形,成了五把稍一用力便可切入骨肉的刀片,每一片都反射著鍾旭不解與憤怒共存的複雜眼神。

  「阿鏡,你瘋了嗎?」鍾旭停在離他們幾步之遙的地方,強壓下心頭的焦急與怒意,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清淺無謂的笑聲響起,帶著回音,阿鏡歪著頭,似在思考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那雙原本澄澈無比的圓眼半眯著,像只曬太陽的慵懶貓咪,

  「說啊!」鍾旭朝她逼近了一步,到此時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救了一隻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說了讓你別動的!」架在司徒月波脖子上的刀片陷得更深了些,幾道細細的血流落下來,阿鏡一動不動地警告她,繼而笑道,「你們不該來這裡的。如果你們肯聽她的話,早些離開,不就沒事了麼?!」

  「她?!」鍾旭一怔,揣測著對方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可一看到雙唇已經泛白的司徒月波,她什麼都不願再想,咬牙道,「我不管你有什麼目的,總之,如果我老公有事的話,我不光要你陪葬,還要你永世不得入輪迴!」

  「老婆……」已經虛弱不堪的司徒月波吃力地抬頭看著鍾旭,擠出個笑容,「我……我不會有事的……我們的蜜月才剛……剛開……」來不及說出下文,他眼中的神采像風中的燭火,閃了閃,滅了,頭無力地垂了下來。

  「老公!」一陣剜心之痛讓鍾旭差點癱倒下去,然而她到底穩住了身-子,兩道有致命之勢的目光鎖定了阿鏡,雙手也猛然攥成拳頭。

  不被這樣的目光震撼到的人,大概是沒有的,阿鏡當然也嗅出了鍾旭的「一觸即發」,淡淡說了句:「別輕舉妄動,他只是暈了。如果你亂來,我就不敢保證你丈夫的安全了。」

  「你……」鍾旭一時氣結,進退兩難地僵在原地,她的本事再高,也不敢拿至愛之人的性命冒險。

  「起初,我還以為你藏著多高的本領。」阿鏡斜睨著鍾旭,那一頭長長的黑髮從根部開始,竟瀉下一層月光般閃耀的銀色,髮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在空氣中畫出柔美的圖案,而那雙充滿不屑的眸子,也從深棕化成了淺淺的紫色。

  望著突變了模樣的阿鏡,感受著在這個時候才從她體-內漂浮而出的明顯妖氣,之前遇到的種種跳到鍾旭眼前,過電影般刺激著她的思維細胞,那個跟蹤他們的黑衣人,那高挑瘦削的身形,刻意壓低的帽子……很快,她看定阿鏡,脫口而出:「跟蹤我們的人,殺死莎碧娜和美國人的兇手,還有偷襲我的……都是你這個妖孽!」

  「呵呵,別急著罵人啊。只怪你修為不夠,要到這個時候才能覺察出我的身份。」阿鏡冷笑著,另一隻手的手指從司徒月波血色全無的臉上緩緩划過,讚嘆道,「這是個不錯的食物!」

  「混帳!拿開你的髒手不許碰他!」鍾旭暴跳如雷地大吼,恨不得即刻將這曾經「可憐」的人碎屍萬段。

  「我的手好乾淨的。」阿鏡孩子氣地舉起手朝她晃了晃,神色旋即一變,冷冷道,「真正骯髒的人,你沒有見過。」

  「呸!」鍾旭憤然朝她啐了一口,「難道你想告訴我,你害過的人,個個都是骯髒透頂死有餘辜的嗎?!」

  「當然不。」阿鏡漠然地應道,「他們只是食物,或者說是工具。你們也一樣。」

  「你這個瘋子!」鍾旭不打算再聽她胡言亂語下去,好好一場蜜月,絕不能毀在這個妖孽手上,想了想,她說,「放了我老公,如果你想要食物,我比他好吃。」

  「是嗎?」阿鏡瞪大了眼,一副氣死人的天真模樣,「真偉大。你願意為了他不要自己的命?!」

  「是。」鍾旭答得斬釘截鐵。

  「扔掉你身上的背包!」阿鏡冷冷道。

  鍾旭下意識地摸了摸塞-著符紙和家傳法器的背包,沒多考慮,旋即拿下來扔到一邊,心頭直罵對方卑鄙無恥,說,「放了他,有什麼你沖我來,我保證不還手。」

  「好啊。看在你這麼偉大的份上。」阿鏡拿下架在司徒月波脖子上的「刀」,五指漸漸變回正常的形狀,把這昏迷不醒的人質推倒在地後,她站起身,走到鍾旭面前,笑吟吟地看著她,「說好了的,不准還手哦!」

  在阿鏡步步逼近的緊要關頭,鍾旭心頭默念著咒語,一點燦若艷陽的紅光在她背在身後的雙手中閃現開來。就在對方離她不過半尺時,凌厲的殺氣從鍾旭身上迸發而出,只見她右手猛然揮出,大呵一聲:「鍾馗劍出!」一柄紅光耀眼的三尺長劍竟從她掌中的紅點中生出,半透明的劍身上赤流涌動,煞氣驚人。

  「鍾馗劍?!」阿鏡呆呆看著往自己頭顱上劈下的利劍,竟沒半點躲避的念頭。

  劍氣將阿鏡的銀髮沖得散亂飛起,劍刃則從她的天靈蓋處直劈而入,鍾旭緊握劍柄,冷冷看著這個即將斃命的妖孽,她以為這混帳東西是被她家鍾馗劍的氣勢嚇呆了,不是不想避,而是根本避不開。

  然,阿鏡並沒有像鍾旭預料的那樣魂飛魄散。她翻起眼珠,看著嵌入自己體-內的鐘馗劍,嘴角一揚,笑出了聲,然後伸出手指朝劍身上輕輕一彈,這把鍾旭歷來引以為傲的殺手鐧竟在瞬間碎成無數片,無力地掉在地上消失不見,而阿鏡全身,連個小口子都沒留下。

  鍾旭呆看著空空的雙手,鍾馗劍雖稱之為劍,卻是由靈力所生的無形之物,妖魔鬼怪一旦被鍾馗劍所傷,即刻魂飛魄散永不超生,可是,今天鍾馗劍居然被這個妖孽輕易給震碎了?而且這廝還毫髮無傷……這,這怎麼可能?!

  「呵呵,你以為……我真有那麼笨麼?」阿鏡笑吟吟地看著鍾旭,輕鬆地理著幾縷被劍氣吹亂的髮絲,「這裡是我的地方,不是你的。」說罷,她冰涼的手搭上鍾旭的肩膀,冷笑,「從你們一踏入修道院起,就註定輸得一塌糊塗。」

  「我會輸?!不怕風大閃了舌-頭麼?」鍾旭毫不示弱地扣住她的手腕,指著天花板上尚未熄滅的火焰道,「看看你的同僚,比燒豬還慘。你以為我只會用鍾馗劍麼?」

  「哈哈。」脆如銀鈴的笑聲激起鍾旭一層雞皮疙瘩,不等她有所行動,便見阿鏡的身影如扭曲的電視信號一樣晃了幾晃,整個消失在了面前,等鍾旭反應過來急忙轉身時,阿鏡已站在她背後不遠處,指著天花板上那張燒焦的人臉說:「你說它是我同僚?哈哈,真好笑。你看清楚了!」她的手對準那人臉畫了個圓圈,一道白光閃過,天花板上落下個亮閃閃的小玩意兒,鍾旭定睛一看,竟是個不足兩寸的玻璃面具。

  「看你們那麼認真,我也樂意用個小玩意兒來配合配合你們。」阿鏡上下拋著這面具,「如果沒有它來『劫持』我,你又怎麼可能那麼放心把我交給你丈夫呢?我的演技不錯吧?!」嬉笑聲中,那雙紫色眸子裡的殺氣呼之欲出。

  這妖孽,真是那個陽光般開朗又溫柔的阿鏡?是那個微笑著跟自己聊未來聊風景,那個個會為了莎碧娜的死去而悲痛欲絕的阿鏡?!鍾旭直視著她的眼睛,她一直相信一個人的心思不論怎麼藏,也會被眼睛出賣。強烈的直覺告訴她,之前見到的那個阿鏡,眼神里的純澈柔善不可能是這麼一個滿身殺氣的妖孽能裝得出的。更何況,她的確沒有從「那個」阿鏡身上察覺出半點妖氣,哪裡像現在這個,一身妖氣重得熏死人。可是,如果說這個妖孽化成阿鏡的樣子來迷惑他們的話,剛剛在把她救下來的時候,也沒有發現她有妖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對……」鍾旭越想越不對勁,朝阿鏡逼近一步,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是阿鏡!」

  不易察覺的訝異從阿鏡眼中划過,她大笑:「哈哈,你的想像力還真豐富。」笑罷,她突然沉下臉,字字皆帶陰寒之意,「不過,我是誰已經不重要了。將死之人,沒必要知道那麼多。」

  「呵呵,我怕你把話說顛倒了!」鍾旭冷睨著她,多年來,當著她面說大話最後卻死得很憔悴的邪靈多了去了,儘管這阿鏡是第一個破掉她鍾馗劍的另類,但是,只要她跟邪靈沾邊,拼了這條命也不能放過她!鍾馗後人,不是只有個掛名的威風。

  正當鍾旭從衣兜里摸出僅剩的兩張符紙時,她突覺後頸窩上一涼,一道寒氣從那裡迅速竄向全身,皮肉經脈血液在瞬間凍結,無可抗拒的麻痹混著沉重的倦意,鋪天蓋地向她襲來,不過千分之一秒時間,鍾旭眼前一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後仰倒而去。

  司徒月波伸出手,穩穩地接住意識全無的妻子,再小心而溫柔地把她放在地上。

  「你……」臉上的平靜一掃而空,阿鏡吃驚地看著安然無恙的司徒月波,「你怎麼還……」

  「我怎麼還沒死,我怎麼還有力氣站起來,我怎麼會弄暈我的妻子,對吧?!」司徒月波笑眯眯地接過話頭,又垂眼看看前襟上的血漬,搖頭,「嘖嘖,好好一件衣服,被你弄髒了。」

  阿鏡看著這個傷口仍在血跡未乾,卻跟剛才的垂死之相判若兩人的男人,難以抑-制的疑惑和惶恐交替而生。為什麼要害怕呢?她自己都覺得奇怪,可是一看到對方那雙帶笑的眼睛,溫文淡定的神情,她就情不自禁生出懼意。這男人的背後,是讓人不敢正視的威懾力,如果他要你畏懼,只需一個沒有溫度的微笑。

  司徒月波走到她面前,她卻下意識地往後退步,一個念頭在心裡蔓延——只要一挨近他,自己便會碎成灰。

  「要是我夫人跟你硬來,在這裡怕是討不到便宜呢。」司徒月波停下腳步,閒話家常般說著,「如果不知道訣竅,她法術再高也不是你的對手。是吧阿鏡,你說的不錯,這裡的確是『你的地方』。」

  「你……訣竅?呵呵,我這兒還有這東西?」阿鏡強迫自己跟他對視,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反問。

  「若我夫人用咒的時候,把咒語倒過來念,你覺得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跟我說話麼?」司徒月波上下打量著她,笑問。

  像被人一語戳中軟肋,阿鏡神色大變,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們現在所在的空間,就像鏡子裡映出的世界,是反的。」司徒月波環視四周,不慌不忙地道出了玄機,「那塊落下的圓木,原本是朝右邊傾斜,可剛才再看,傾向了左邊。神壇旁邊的所羅門封印也挪到了相反的位置。當然,最明顯的就是牆壁里的希伯來文了,全部是反過來寫的。而我那歷來粗心大意的夫人只顧著找妖氣,忽略了這些小細節,所以她照平常的用法念出來的咒語使出來的招式,會被這種『反作用力』抵消,因此空有形式沒有作用,故而你可以毫無忌憚,在她面前囂張那麼久。」

  如同失去了殼的蝸牛,被人一眼洞穿內心最底層的恐慌徹底包圍了阿鏡,瞳孔在她紫色的眸子裡緊張收縮,身\_體裡的全部力量一點點潰散,面對這個男人,她竟連一句逞強的話都說不出來,準確說,她是不敢講。

  「我是不是嚇到你了?」司徒月波前行了一小步,笑意更深,「你大概一早就給我打上『無害』標籤了吧?呵呵,以為我跟那些喪命在你手上的人一樣,只是一具軟弱無力的血肉之軀?反而我那一身『殺氣』的夫人倒讓你心生忌憚,哪怕引誘我們進了你的地盤,你還是不放心,要拿我作人質威脅她卸下所有可能對你有害的武器,如此你才覺得萬無一失,是吧?!嘖嘖,你算得上是只心思慎密的妖孽。」

  他前進一步,阿鏡便不由自主退後兩步,天下間沒有幾人能同這男人一樣,風輕雲淡間暗藏咄咄逼人之勢。

  「真是令人苦惱啊!」司徒月波語氣一轉,竟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候伸了個懶腰,半眯著眼抱怨,「難得度一次蜜月,一心想清淨清淨。可是你看你,非要給我弄出人命,逼我出手。」

  說罷,他伸出左手,悠閒地朝掌心輕吹了口氣。一團在淺藍與透明間濾變的輕盈光流漸漸浮現其上,星星點點的碎光在這水流樣的美麗光華中遊動,幾縷淡淡的白霧從中氤氳而生,如輕飄飄墜下的白羽毛,緩緩降落到地面上。

  連續不斷的喀喀聲響起在白氣觸到的地板,瞬間積起一層寒可透骨又晶瑩剔透的冰,像有生命似的,呈一字型朝阿鏡所在之處急速奔去。誰也不知道這看似普通的冰塊會帶來怎樣的後果,但是,撲面而來的寒氣卻讓阿鏡頓感有萬把利刃穿心而過,每個細胞都在瞬間凍結,然後被一一捏碎。滅頂之災的前兆,真真實實爆發在她體-內。

  然而,反抗是一種本能。阿鏡心一橫,在那道冰痕就要觸到自己的時候,猛朝後一躍,身\_體半懸於空中,雙手疊加於胸前,口中念念有詞,似要把體-內所有的力量都「提」出來。很快,一團深紫色的氣霧狀玩意兒從她的胸口裡滲出,將她的雙手在瞬間「染」成了駭人的紫色,幾縷經絡樣的血流從手掌的表皮下翻騰流過,殷紅奪目。

  非人非獸的怪異吼叫從阿鏡口裡湧出,銀髮飄飛間,一雙紫眸里血絲密漲,兩顆鋒利的尖齒從她無色的嘴唇間悍然探出,連原本正常的耳朵也拉伸成了尖尖的形狀。只見她雙掌一推,兩團糾結在一起的沁著血氣的刺眼紫光嗖地朝司徒月波撲去,空氣中霎時布滿了濃濃的血腥味道。當這詭異而激烈的紫光快撲到他面門時,竟又幻化成一個口眼齊全卻叫不出名字的野獸模樣,血盆大口一開,轟然朝司徒月波的頭顱咬下去。

  面對對手的瘋狂反擊,司徒月波一動不動,像個觀賞電影的觀眾,甚至連眼都懶得眨一下。

  叮叮!

  聲音仿若一排銳利的鐵釘撞上厚實的鋼化玻璃。司徒月波頭上那隻詭異而兇悍的野獸在離他的頭頂不到一寸的地方凝固了,像被突然定格的鏡頭,一秒鐘後,利光激起,這東西就像打碎的鏡子,裂成了無數被慘澹紫色包裹著的細小光點,在空中無力地閃爍幾下,化作透明的沙塵,被氣流一吹,無影無蹤。

  司徒月波扇了扇那股讓他不悅的血腥味,笑道:「一人一次,該我了。」

  「你……」阿鏡變異的臉孔在極度的惶恐中扭曲,她大概沒有想到自己傾盡全力的攻擊,竟連司徒月波的頭髮稍都沒挨到。在她尚未從這種極致的慌張中醒過神時,地上那條冰痕早已延伸到她身-下,緊接著朝上一竄,竟像條被人操縱的繩索,牢牢「套」在了她的腳上。

  緊緊包裹在冰里的雙腳頓時失去了知覺,沒有覺得痛,也沒覺得冷,就覺得這雙-腿突然不屬於自己了。阿鏡拼命掙扎,卻是徒勞,她的身\_體被這條冰做的「繩子」強迫留在半空。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告訴我!你是誰!」阿鏡再按捺不住,失聲大吼。

  司徒月波走到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掌心的光流依然緩緩淌動,幽藍而透明的光彩映亮了他深邃的眸子。

  「天下間所有沒有生命的東西,都歸我管轄。認識我的朋友,習慣稱我為……」他的嘴角露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冥王。」

  「冥……王……」阿鏡呆若木雞。

  司徒月波手指輕動,冰繩縛著他戰敗的敵人慢慢落回了地面。「不過你也算有些本事。起初連我都沒有覺察出你身上的妖氣,竟當你是個普通人類。」他看著困於地上的手下敗將,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掃視,半晌,揉了揉眼睛,笑道,「這會兒再仔細看看,我好像在你身上發現了兩個靈魂的影子。莫非我老了,眼花?!」

  聞言,阿鏡趕緊將臉扭向一邊,支吾著:「這……我……」

  「不管你身上有幾個靈魂,不管你是什麼妖孽,你的所作所為註定了你不能再留在人界。」司徒月波的笑容漸漸隱去,掌心裡的光華突然增強了數倍,「有罪的人,必須受到懲戒。」

  「不!不要!冥王陛下請您住手啊!」一聲焦急的祈求,再沒有之前的陰冷和不屑,那口氣仿佛換了一個人,一道紫光從阿鏡的額頭飛出,墜落在一旁,光圈之中漸漸化出個人形,竟是個銀髮披散的少年,紫眸紅唇,膚若霜雪,一對尖朵分外惹人注意,赤luo的身\_體虛弱地蜷縮著。

  「果然有兩個人啊……」司徒月波的手放低了些,掌中的光華也減弱了不少,這個突然多出來的人,讓他暫時收起了出手的念頭。

  「冥王陛下……求你……放過他!」這頭,阿鏡變回了之前的正常模樣,連發色都恢復了最初的烏黑,一如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放過他?」司徒月波笑笑,「給我個合理的理由。」

  「理由……」阿鏡嚅囁著,無力地搖頭,「我沒有合理的理由。我只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錯。」

  「如果沒有理由,你不妨給我個解釋。」司徒月波指了指那個像病貓般的少年,「他是誰,你又是誰?」

  阿鏡看著那少年,心痛之情溢於言表,哽咽著說:「你妻子猜測得沒錯,蒂諾是妖魔界裡為數不多的……血妖,也是個被父母遺棄的孤兒,他在這片森林裡長大,以小動物的血為食,與世隔絕。直到他遇到了瑪麗和王儲,他孤獨的生活終於劃上了句號。」說到這兒,她的眼裡出現了一絲久違的快樂,「他們收留了他,讓他住在狩獵別墅里,幫忙做些輕鬆的雜務。蒂諾非常聰明,只要聽過一次,便能把曲子完整地演奏出來。那時候,我常常看到在月光如銀的夜色里,王儲和瑪麗在擺滿玫瑰花的大廳里翩翩起舞,而蒂諾則坐在那架名貴的鋼琴前,幸福而專注地為他們彈奏。」她的目光移向另一邊,落在窗前那架明亮依舊的鋼琴上,往日種種,一一浮現。

  「呵呵,收留一隻血妖。他們難道不怕被吸乾了血麼。」司徒月波不由得想起了之前死在這妖孽手中的受害者們。

  「那個時候的蒂諾跟現在不一樣。」阿鏡搖頭,「不是所有血妖都是只知道吸食人血的惡魔。也許你不相信,那時的蒂諾,非常純善。或許因為他從未傷過人命,邪性未生,又或許相由心生,他看起來就是個有著鑽石般耀眼外表的普通少年,讓人第一眼就忍不住愛上。」阿鏡垂下頭,一絲-羞-澀的淺笑出現又消失,「王儲和瑪麗對他非常好,親人一樣,在狩獵別墅的那段日子,誰見了都會說幸福。直到……」她下意識地咬住了嘴唇,「直到那個晚上,因為教皇拒絕宣布他原來的婚姻無效,加上政治前途的渺茫,崩潰的王儲製造了一出最悽慘的悲劇,殺了瑪麗,自己再殉情自殺。那一天,王儲故意吩咐蒂諾去很遠的鎮子幫他辦事,等到次日蒂諾回來的時候,只看到瑪麗和王儲冰涼的屍體。還有那些在別墅里穿梭的侍衛和神父們。」

  「他開殺戒了?!」司徒月波輕易猜中了下文。

  阿鏡嘆息:「他偷看了王儲留下的遺書。對阻止王儲和瑪麗結合的教皇勢力恨之入骨。被恨意沖昏頭的他,一夜間殺死了所有留在別墅內的神父。那次,整個狩獵別墅里血流成河,庭園裡的白玫瑰都成了紅玫瑰。很快,別墅內有妖魔的事傳到了教會。教皇派了三名身懷異術的手下到了這裡。蒂諾不是他們的對手,最後被他們用所羅門封印封到了一尊聖母像里。而皇室遵照教皇的意思,火速拆掉了別墅,在原址上修起了這座修道院,一來可以徹底掩蓋曾經發生在這裡的慘劇,二來可以借修道院的神力來永久壓制被封印的蒂諾。」

  「可是那個封印被破壞了。」司徒月波接過話頭,想起之前看到的聖母像碎片,說,「如果當初那幫神父是把他封印到聖母像里,那麼他們的所羅門封印必然是封印惡魔之用。可是我看到在聖母像碎片旁邊,還有另外一個所羅門封印,那是召喚惡魔的。如此看來,有人以毒攻毒,用所羅門封印的正邪兩面來互相攻擊,把那血妖給救出來了。」他頗為讚賞地看了阿鏡一眼,「那個人,就是你。」

  阿鏡沒有否認,嘆口氣,垂下了頭。

  「我對你的身份更好奇。」司徒月波走到她身邊,蹲下來,抬起她的下巴,「你的體-內有靈魂,可這靈魂既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妖邪。」

  沉默片刻,阿鏡緩緩說道:「我是一個……鏡靈。上古時候,女媧上神煉五彩神石補天,而我就是沒有用完的補天石中的一塊。上神見我無色通透,很是喜歡,於是將我化成一面鏡子,隨身攜帶。只因我本來便是集天地之靈而生,加上天長日久受女媧上神精氣沁潤,漸漸有了自己的精元魂魄。上神因為行補天之舉而元氣大傷,最終消失於天地間。而我則輾轉落入凡間,在半夢半醒間渡過漫長時間。不記得有多少人用我照過容顏,只知道數百年前,我被作為禮物從中國送到了奧地利,魯道夫王儲把我帶到了狩獵別墅,送給了瑪麗作為生日禮物。」

  「原來你是天地所成的神器。」司徒月波嘖嘖有聲,「難怪你固有的純淨之氣可以遮掩住一切妖氣。連我都被你瞞過去了。」

  「為了救出蒂諾,我化成人形回到修道院,拼了一身靈力,用所羅門封印召喚出煉獄惡魔,讓它為我衝破那群神父加在聖母像上的封印,救出奄奄一息的他。為了避免那些神父再來找他的麻煩,我將他封入我的體-內,如此一來,再高明的術師也發現不了他的去向。事實上,在發現聖母像碎掉之後,教會派出了更多的高手追尋蒂諾的下落。幾番追尋未果,於是就傳出蒂諾是來自地獄的撒旦,他早晚會回來報仇的流言,修道院裡上上下下恐慌不已,最終全部離開了此地,慢慢地,這裡就荒廢了。而我帶著蒂諾,回到了這裡,一直生活了下來。」阿鏡抬起頭,抓住了司徒月波的手,哀求,「你知道,他並不是個壞人。我費盡心思保他周全,就是不想他有朝一日死於非命。求求你,放過他吧!」

  司徒月波看著那個瑟瑟發抖處於半昏迷中的少年,搖搖頭:「如果當年他殺那幫神父,是為了報仇。那麼近三十年來被他吸血而死的當地居民,又該怎麼算?」

  「那個……」阿鏡一時語塞-,雙手無力垂下,說,「當蒂諾第一次喝過人血之後,如果不繼續,他就會餓死。可我不想他再殺人,所以一直不肯讓他離開我的身\_體,並用殘存的靈力為他續命,就這麼一直堅持到三十年前,那個月全食之夜,我清楚感覺到蒂諾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他始終是一隻血妖,血是他唯一的食物。我不能讓他死去,所以我……」她的手攥成了拳頭,「我帶著他出去,襲擊了一個路人……之後,每過十年,他就要吸食一次人血,而我,一次次看著那些活生生的人喪命在我面前,他們的血,經過我的嘴進到他的體-內。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司徒月波起身,朝蒂諾走去。這個小小的動作卻引起了阿鏡的激動反應,她大叫:「不要!不要殺他!求您了!都是我的錯,要殺便殺了我吧!」

  「我很奇怪,照你的描述,這個傢伙應該一直是受制於你的。」司徒月波牽起蒂諾的一絲銀髮,於手中把玩,「為什麼到了後頭,你反而被他占據了身\_體,做出那麼多錯事?」

  「血妖的力量來自於血,他吸入的人血越多,力量就越大。我雖然是上古鏡靈,但是毀掉所羅門封印時,我的元氣已經消耗大半,加上再用靈力供養他多年,到最後我根本控制不了他了。」阿鏡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早就有能力離開我的身\_體。但為了實現他的願望,他留下來了。」

  「什麼願望?」司徒月波看著腳下這個傳說中的血妖,饒有興趣地問。

  「倒轉時間。回到王儲自殺前的一天,去改變這段歷史。」阿鏡吸了口氣,說出了這個匪夷所思的「願望」,「不久前,他從一本古籍里得知,一隻真正強大的血妖,會有扭轉時間的能力。而力量的強大與否,取決於他吸食的對象是否同樣強大。」

  司徒月波一皺眉,道:「這麼說,到後來,他吸食人血不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為了積蓄力量回到過去?」

  「是的。」阿鏡點點頭,眼中湧上無限悲意,「當他決定開始這個計劃時,他要求我從附近的鎮子開始,像個普通人一樣融入到當地人的生活中,在外人對我們完全不設防的時候,尋找他要的獵物。莎碧娜,是他的第一個目標。而原因僅僅因為莎碧娜的母親曾是個巫師,他相信巫師女兒的血,必然比普通人更強。」她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莎碧娜對我那麼好……我卻眼看著他吸乾了她的血……我……」

  「莎碧娜死的時候,很安詳。」沒有責罵,也沒有追問,司徒月波淡淡說道。

  「我阻止不了他,只能用幻術讓莎碧娜在沒有痛苦的幻覺中死去。」阿鏡擦去眼淚,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從你們一來到森林旅店那天起,他就覺察出你妻子身上有不同於一般人的強大氣場。所以他跟蹤你們,想摸清你妻子的底細,並且……把她作為下一個獵物。你們在旅館裡的一舉一動都沒有逃過我的眼睛,包括你妻子用符咒弄暈警察去查看莎碧娜的屍體,以及你們在一起所談論的一切。」

  「偷窺本事一流啊!」司徒月波調侃道,繼而又說,「你是鏡靈,那麼旅館裡所有的鏡子都是你的線人吧。」

  「對不起。」阿鏡萬分後悔地跟他道歉,「他知道你妻子不是普通人之後,很興奮,為了能一舉成功,決定試探你妻子的實力。而那個美國佬是最冤枉的,他是蒂諾隨意選中的目標,只是為了在試探你妻子前再給自己增加些力量而已。然後他借用我的力量,以盥洗室里的鏡子為媒介,偷襲你妻子。結果發現她並不如想像中的好對付。所以他決定在你們去修道院的時候,引你們進入現在這個用我的靈力生出的反向空間,利用這個空間的特質,殺掉你們。來時,我本來想阻止你們,可身\_體裡的他不肯罷休……但是,萬萬沒想到,一直被我們當作普通人而忽略的你,竟是……冥王。」她一陣苦笑,「呵呵,自作孽啊……」

  這時,蒂諾忽然動了動身-子,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長長的睫毛顫動著,緊閉的雙眼快要睜開。

  見狀,阿鏡的心又提了起來,再次哀求:「不要殺他!我……」

  司徒月波打斷她:「他不離開你,只是因為你的身\_體可以幫他掩蓋妖氣。我夫人始終想不明白的就是這點,殺人時,他是你身\_體的主人,妖氣自然泄出,殺完人之後他蟄伏回原位,你做回主人,你的靈透之氣把他的妖氣完全遮蓋,神仙都找不到這兇手。妙極了!」他竟微笑著鼓起掌來,旋即面色一沉,冷冷道,「阿鏡,對他而言,你只是個工具。你明明有能力把他逼出體外,卻要一次次包庇縱容!」

  「我只是不想他難過……不想他失望……」阿鏡的聲音低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到,「我愛他……在我第一次見到他,在他第一次對我微笑的時候……」忽然,她落在蒂諾臉上的目光定住了,剩下的話被咽了回去。

  蒂諾完全清醒過來,緩緩坐起來,紫眸里透出的寒意和戒備,在阿鏡和司徒月波身上游移。

  「蒂諾!」阿鏡伸出手,下意識地想去抓住他,可腳下的冰索將她緊緊困住,傾斜出去的身\_體重重摔在地上,有心無力的她又一次朝司徒月波哭喊著,「別殺他!我求您了!」

  蒂諾看著這個為自己苦苦哀求的女-人,又看看面無表情的司徒月波,一言不發。

  「你以為回到過去就可以改變歷史?」司徒月波盯著蒂諾,像在質問一個偷糖吃的孩子。

  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他,對這手掌生殺大權的冥王反生出一股無畏之意,抬頭說:「是!」

  司徒月波搖搖頭,俯身摸了摸蒂諾的腦袋:「說你天真好還是愚蠢好呢?聽著,歷史是沒有可逆性的。就算你回到百年前,在那天阻止了王儲的瘋狂行為,那又如何?」

  「如何?!」蒂諾反而覺得他的問題很可笑,側過頭躲開司徒月波的手掌,大聲說,「那樣瑪麗就不會死!她還可以很幸福地跟王儲生活下去,在玫瑰里起舞,在灑進月光的窗前啜飲她最愛的綠菲特麗娜酒!」

  聞言,阿鏡臉上的淚水漸漸停止了流動,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她眉間糾結。

  「你錯了。除非你有本事去除王儲內心的絕望,換言之你能改變當時整個王朝的施政策略,否則他依然會重蹈覆轍。所以他和瑪麗的命運不會因為你的出現而改變,充其量讓這場悲劇延後發生罷了。」司徒月波說罷,回頭看看滿臉沉鬱的阿鏡,再看看這理直氣壯的蒂諾,不由問他,「從頭到尾我只聽到你說『王儲』『瑪麗』,這麼多年,你心裡只有他們?」

  當唯一的希望被人全盤否決時,悲憤之情在蒂諾的身\_體裡橫衝直撞,化成一聲怒吼:「是!」

  司徒月波沒說話,轉身走到阿鏡身邊,手掌輕捏成拳,再伸開時,那簇一直在他掌心閃爍的光華蹤影全無,而那條縛住阿鏡的冰索也在一陣淡煙中化為無形。

  「冥王陛下……」阿鏡難以置信地看著還她自由的司徒月波。

  「那她呢?」司徒月波把她從地上扶起來,走到蒂諾面前,「你知道要打破所羅門封印,並且用自己的身\_體幫你作掩護,需要耗去多少元氣和靈力嗎?如果她不是上古神器,早就一命嗚呼了。這樣一個人,怎不見你提起?」

  蒂諾看了阿鏡一眼,隨即將臉轉到一邊,漠然地沉默。

  「如果不是愛上了,她不會為你做這麼多。」司徒月波放緩了語氣,「連命都可以不要。難道你從來都沒有為她考慮過?哪怕一點點?」

  阿鏡靠在他懷-里,頭埋得很低,長發遮住了她的臉,讓人看不見表情。

  「她愛我,與我無關。」蒂諾轉過臉,紫眸如覆冰霜,「我沒有求她愛我,一切都是她自願的。這不是交易,我沒有義務報答。」

  司徒月波清楚地感覺懷-里的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甚至從她的身\_體裡,傳來若有若無的碎裂聲。

  啪!

  還沒看清司徒月波是怎麼從幾步開外的地方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一記響亮的耳光便落在了蒂諾臉上。一個趔趄,他跌倒在地,嘴角滲出了血絲。

  阿鏡驚呼一聲,撲過去護在蒂諾面前,抱-住司徒月波的腿哀求:「我不介意,我從來都不介意!能夠跟他在一起,能夠幫到他,我已經很滿足了!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只求您放過他!」

  蒂諾望著拼死護在自己面前的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司徒月波的臉上看不到任何怒意,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冷酷:「一隻沒有感情的兇狠血妖,留在世上也是禍害。」

  僅僅因為這一句話,空氣里頓時充滿肅殺之氣。蒂諾的胸口大起大落,卻偏偏要昂起頭直視這高高在上的冥王,用牽強的行動來證明自己並不怕死。

  「蒂諾!你不要再這麼任性了!冥王陛下不是壞人!事實上,的確是我們有錯在先!我們害了那麼多無辜的人……」阿鏡生怕蒂諾的莽撞再激怒司徒月波,抱-住他,求他低下那顆倔強的頭。

  「王儲和瑪麗有錯嗎?為什麼那些人不肯放過他們,一定要他們死去才高興?」蒂諾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停頓片刻,又神經質地大笑,指著司徒月波道,「沒有誰是無辜的,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是罪人!」

  「無可救藥。」司徒月波緩緩抬起了手。

  「不!」阿鏡大驚失色,撲過來抓住司徒月波的手,不顧一切地說,「放過他!我可以讓他變成一個沒有妖氣沒有記憶的普通人,他以後不會對任何人構成威脅!求您了!」

  司徒月波打量著眼前這張淚水四溢的憔悴面孔,一挑眉:「你想……」

  「只要您答應我,留他性命!」阿鏡擦去淚水,眼神堅定無比,「我保證,我能做到!」

  思忖片刻,司徒月波道:「如果他真能變成一個不會威脅他人性命的普通人,我可以放過他。」

  阿鏡喜形於色,激動地說:「好!一言為定!」

  「你們……」蒂諾看著那兩個「做交易」的人,想站起來阻止,卻發現自己根本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冥王的一巴掌,沒有扇飛他的魂魄已是大幸。

  「謝謝您!」深深地給司徒月波鞠了一躬後,阿鏡走回蒂諾身邊,怔怔地看他許久,笑了,「你第一次把我捧在手心裡的時候,說這鏡子真好看。那天,五月里的陽光灑在你的頭髮上,閃閃耀耀,比寶石還迷人。我喜歡在寂靜的夜裡,看你坐在窗前一遍遍地彈著悠揚的曲子,哪怕你溫柔的目光總是越過我,投在別人身上。你說的對,愛你只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要你回報,因為有個人可以讓我愛,已經是幸福。」

  花朵般綻放的笑容里,阿鏡心滿意足地閉上了雙眼,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緩緩念動咒語。一串五色光華從她額間浮出,旋繞著擴散,很快便將她整個身\_體都籠罩在一片斑斕閃爍之中,而此刻,一層半透明的銀輝漸漸爬上了她的雙腳,像沁入宣紙上的水漬一般,迅速蔓延開來,不過幾秒時間,她整個人如同陷入了迷離的月色,身形也在朦朧中緩慢收縮,直到變成一個雞蛋大小的銀色圓點,帶著流星一樣的光帶,從包裹著它的五彩光華中勻速飛出,在空中旋了幾個圈後,墜入了滿臉錯愕的蒂諾的心口。一層水波般起伏的透明氣流從他體-內湧出,竟將他從地面推到了半空,他猛地捂住胸口,張大了嘴卻喊不出一個字,模樣似乎有些痛苦。而他那頭長長的銀髮則像浸泡於深海之中,在有節則的律動中變成了黑色,那雙紫色的眼眸也隨之變為了普通人才有的深棕色。

  司徒月波半眯著眼,看著半空中變了模樣的蒂諾緩緩降回地面,意識全無地躺倒在那一片尚未消褪的五色光華下。

  唰!又一道強光閃過,那五色光芒瞬間被壓縮成一條細線,又猛地收成一個點,從空中墜落到了地上,發出盯啷一聲脆響,一塊光可鑑人的剔透圓鏡滾落出來,剛剛好停在司徒月波腳下。

  拾起這個漂亮的小東西,司徒月波笑笑:「放心,我一向守信。」說著說著,他忽地愣了愣,手裡的鏡子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層水氣,有點鹹鹹的味道,像只沁潤在淚水裡的眼。

  用衣袖輕輕擦乾鏡子,司徒月波走到昏迷不醒的蒂諾身邊,把它放到了他的手中,又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他身上,淡淡說:「你不是沒感情,只是不懂珍惜眼前人的道理。如果以後你還能遇到另一個阿鏡,希望你該知道怎麼做。」

  話音剛落,身邊凌亂一片的大廳突然失去了全部光源,司徒月波只覺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已然身在修道院外那片荒地之上,那個由阿鏡一手造出的反向空間,隨著她的徹底消逝化為了煙塵。

  走到另一頭,抱起熟睡得呼呼有聲的鐘旭,司徒月波又看看那個躺在荒草之中的瘦削身影,一聲淺嘆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山風輕過,樹木草叢沙沙作響,司徒月波抱著妻子走在荒僻的小路上,嘀咕著等妻子醒來後要編個怎樣的理由來瞞過阿鏡這檔子事,邊走邊嘆,堂堂一個冥王,度個蜜月都不讓清淨清淨。正想著,恍惚間,似有一陣悠揚的華爾茲從身後傳來,跳躍的音符渲染了幽暗的山路。司徒月波回頭,暮色中,哪裡還有修道院的影子,一座華美的別墅,像個翩翩起舞的美人,在音樂聲中向曾經踏足過這裡的人,告別。

  尾聲

  我鼓掌:「這是個精彩的故事。」

  黑袍四號不為所動,淡淡道:「謝謝。」

  「你居然連冥王的故事都知道,可見你背景深厚啊。」我別有深意地一笑。

  「我困了,晚安。」四號起身朝帳-篷里走去,「這只是個故事。真假與否,喜歡與否,都不重要。」

  「那什麼才重要?」我饒有興趣地看著四號的背影。

  「如果你從頭到尾聽完了這個故事,還不知道答案的話,你就該去做個智商測試了,女-人。」四號硬梆梆地扔下這句話,一頭鑽進了帳-篷里。

  「她脾氣不好的,別理她,咱們喝酒吃肉!」其他黑袍不以為然地把我拉進篝火晚會裡。

  我扭過頭去,衝著帳-篷里喊了一聲:「謝謝!」

  聰明如我,怎會不知你一番心意,笑。

  夜色如水,篝火熊熊,有酒有肉,敖熾已經醉的東倒西歪,還拽著酒瓶不放,用破鑼嗓子在沙漠的夜空下嚎叫著——我的熱情!好像一把火!燃燒了整個沙漠!

  最後的最後,他歪倒在我身上,腦袋枕在我的腿上,一手抱著酒瓶,一手習慣性地握住我的手,睡著了。

  嚴肅枯燥的沙漠,變得溫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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