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段語澈講故事的時候,曹烽還在笑,等他湊上來的時候,曹烽才猛地一下怔住,整個人都僵了。

  那嘴唇濕潤柔軟,呼吸很輕,帶著暖意印在額頭上。

  曹烽什麼都聽不見了,腦袋裡是一段波長很平穩的雜音,嗡嗡嗡的。

  只一秒,段語澈就分開。

  他用一個故事鋪墊了這么半天,就是希望曹烽能理解,親額頭算是一種祝福的形式,也希望他知道,這其實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每個媽媽都會這樣親吻自己的小孩的。

  可曹烽在這個時候,完全忘了他剛才說的那些個習俗,滿腦子都是他親我了、他親我了……他是不是也對我……

  曹烽怔怔地望著他。

  段語澈看他好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幾下:「曹烽?」

  雕像終於眨了一下一下眼睛,聲音遲疑:「小澈,你剛剛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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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喜歡那樣?」

  「沒有!沒有……」那種輕如羽毛,又仿佛很重,到現在還帶著重量的親吻,曹烽還想感受。

  見他那副明顯是想多了,害羞又喜悅的模樣,段語澈也說不出讓他不要在意的話了。

  但他想不到的是,曹烽會胡思亂想了一晚上沒睡,一直看著他,心想弟弟是什麼意思,段語澈明知自己……是什麼想法,為什麼還會這樣,是一個生日祝福?

  他覺得不是,這個吻一定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能有什麼特殊意義呢?無論曹烽怎麼想,都覺得是……或許弟弟對自己,也並非全無感覺。可他又怕自己想錯了,所以很矛盾。

  -

  第二天是周末,本應該回來的段述民又打電話來,這回語氣很沉:「她昨天半夜走了,今天早上發現的,爸爸明天再回來。」

  段語澈呆了一下,一想到活著的人就那麼不在了,說沒就沒,心情一下就低落了:「爸,你不用那麼急,事情完了再回來吧……」

  「行里月底還有大會,不能不回來。」段述民佯裝語氣很輕鬆,「人都會生老病死,爸爸未來也有一天會……」

  「不許你那麼說!」段語澈馬上打斷他。

  段述民就笑:「好好好,不說。」

  段語澈心情不好,哪裡也不想去,是曹烽強行帶他出去一起踏春的:「後面的徽山湖你去過嗎?旁邊有個新修的劇院,我們可以過去看看有沒有劇目。」

  那是曹烽經常買菜跑步路過的地方,幾個月前,他就注意到湖的另一端在施工,後來看見施工結束,是一棟很漂亮的白色建築,他還專門跑步過去看到底是什麼機構,原來是劇院。

  段語澈說:「後面就一群老頭老太太每天天不亮的打太極,還修劇院?」

  「走吧,去看看,春天的花都開了,你不想去看看?」曹烽去買菜一般起得早,偶爾也能看見幾個老年人,但整條路很長,跑著跑著,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段語澈還是搖頭,他無精打采的,心裡一有事,就不太喜歡出門了,哪怕窗外陽光明媚。

  「我看見車庫裡有輛自行車,你騎過嗎?我載你去?」曹烽說。

  「那自行車多久沒用了……是我爸的,他以前上班就騎自行車去,你說厲害不厲害,我要是不回國他連車都不買。」

  「擦一擦就能用了,我去看看鏈條斷沒斷,沒斷上點油就行了。」曹烽笑著說,「你去換衣服,我去修自行車。」

  自行車上落了很厚的一層灰,后座能載人,曹烽用花園的水槍把車子沖乾淨了——他看見段述民有一回就在家裡用水槍洗他的汽車。

  段語澈裝了一書包的零食背上,曹烽剛給鏈條上了油,騎著在門前的路上繞了兩圈,停下來,一條長腿支在地上大聲道:「車子能用!」

  段語澈背著書包坐上去,發現曹烽在后座墊了個軟墊,用繩子纏在上面。

  但自行車座位就那麼點大,坐著仍然是很不舒服,腿還得曲著。

  「我出發了啊,」曹烽說,「你坐穩了。」

  「哦……」

  曹烽晃晃悠悠地騎著車走了,段語澈一隻手抓著他的衣服,沒抱。出小區,門衛還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段語澈覺得有些丟臉,自己這麼大人了,還坐自行車后座,便把頭抵到曹烽的後背:「你騎快點。」

  「好。」曹烽感覺到他靠在自己身上,來了動力,飛快地蹬著車,不過這也是看後門沒人沒車才敢這樣。

  後門徽山湖的風光的確不賴,儘管是個人工湖,但這人工湖修得很成功,騎著湖繞了一圈,抵達劇院,也花了二十多分鐘,停下自行車,曹烽找了個路燈給車子上了鎖,然後和段語澈一起進去。

  他們運氣好,今天是周末,剛好有劇目要演出,不過劇院是剛建好不久,沒什麼人氣,演出的是他們臨州一個劇團排演的話劇,票價很便宜,票面兩百,實際只要二十塊一張。

  曹烽問他看不看,段語澈看了一眼宣傳單,好像是講愛情的,覺得沒什麼意思,但他沒看過,就點了點頭:「買兩張吧。」

  事實證明,這劇是真沒什麼意思,而且演員演技浮誇,劇情三俗,講得是農村出來的男主,上學被人瞧不起,出社會被人瞧不起,而且長得也不怎麼樣,但後來中了彩票,周圍人對他態度大變,曾經在大學對他愛答不理把他當跑腿使喚的女主,也對他改變了態度,回應他的追求。最後男主揮霍光了錢,周圍人再一次離他而去。

  段語澈看得呵欠連連,曹烽也看得不太舒服,可整個劇院裡,只坐著稀稀拉拉幾個人,他們就是其中之二,他們要是走了,舞台上的演員肯定會大受打擊,說不定根本就演不下去了。

  段語澈是強撐著耐心,一邊吃零食一邊百無聊賴地看,打算看完再離場,並發誓再也不來看這個劇團的劇了。

  好容易撐過這九十分鐘,要離開劇院的時候,他們被人攔了下來,一個穿藍色西裝的矮個子中年男人攔下他們,給了他們兩張表,態度很客氣謙卑:「不知道兩位看完我們的劇,有沒有什麼看法想法?或者意見?」

  「這個劇是你寫的嗎?」段語澈問那男人。

  「鄙人是副團長,參與了編寫劇情的部分。」

  「哦,其實吧……」段語澈不想說太讓人傷心的話,「道具做的很好,劇情雖然有些誇張,不過還說得過去,演員的演技也可以,女主挺漂亮,還可以進步一下。」他模仿著段述民平日那說了等於什麼都沒說的語句,「有很大的上升空間,嗯,加油。」

  他連忙拉著曹烽離開了。

  那副團長站在原地,還在思考他說的話,思考了半天,覺得剛剛那個年輕學生說了那麼多句,好像等於什麼都沒說。

  一拉著曹烽出去,段語澈就開始吐槽:「什麼爛劇,浪費我時間。」

  儘管他不喜歡,但也從不當面說,免得別人聽見會受傷,對於話劇創作者而言,最害怕的就是這樣的批評。

  曹烽去給自行車開鎖,段語澈坐在後面,聽見曹烽說:「也不是那麼地不可取,至少有一些是很真實的,世界就是圍著有錢人轉的,你看那男主,擁有錢的時候,別人靠近,沒有錢的時候,就被人所拋棄。」

  「你怎麼會這麼想?」夜色下的湖水是漆黑的,倒映著路旁為數不多的路燈,星星點點,段語澈側頭靠在曹烽背上,望著湖面上倒映的燈光。

  曹烽騎著自行車,風吹拂在臉上,說:「我剛剛就在想,如果我是那個中彩票的人,我會不會也像他那樣遭遇……」

  他會忍不住那麼想,是因為那男主的演員其實演得很到位,內心獨白里的自卑完全說出了曹烽的心裡話,想愛不敢愛,喜歡一個人不敢追她,就是一直拼命地對對方好,卻被人所忽略。

  段語澈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便說:「那只能說是劇里的男主設定有問題,他根本沒有一點人格魅力!所以別人會被他的金錢所吸引,但他也只有錢了,沒有錢的時候他就沒有人愛了。你不一樣啊,你中彩票是錦……錦上添花,別的不說,你長得就比他帥了一個王力宏。」

  曹烽不知道居然會從他這裡聽見這樣高的評價,受寵若驚,想馬上掏出鏡子照一下,弟弟真的覺得自己……帥?

  「而且你哪裡需要中彩票,就算你去賣板栗都能賺錢!」段語澈繼續評價,「你賣板栗也是板栗界的王力宏。他身上沒有讓人喜歡的起來的地方,他追不到人和他窮可沒有多大關係。你不一樣的,曹烽,你身上有讓人喜歡的特質。」

  這句話一出,曹烽一個沒留神,自行車磕到了一塊石頭上,騰地歪了龍頭,段語澈差點飛出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抓緊。

  曹烽一下被他抱住,擁抱的那一瞬間,昨晚他跟段語澈所有的觸碰全都涌到了眼前——這是今天第一回,段語澈這一整天坐在后座,都只是抓著他的衣角而已。

  曹烽心臟不可遏止地狂跳,不知道是因為差點騎下草坪掉湖裡的緊張,還是因為突然被他抱住的緊張:「小澈,你受傷沒有?!」

  「沒……就晃了兩下。」段語澈驚魂未定,「嚇我一跳,車差點就開湖裡去了,開湖裡去了怎麼辦?你會不會游泳?」

  曹烽說:「狗刨算嗎?」

  「……那你刨不上來還得我救你?」段語澈看見天這麼黑,知道不怪曹烽,自行車沒有燈,看不清楚路很正常,沒有說他,「你停車,我們走回去。」

  兩人推著自行車回家,晚上,一貫洗澡很快的曹烽,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他一直在照鏡子,他很少會在意外貌問題,不過來了段家之後,在意了不少,為的是讓自己顯得乾淨體面一點,所以每天早上都會刮一刮臉上的胡茬。

  不過他其實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長得帥過,倒是一直嫌棄自己皮膚很黑,可這是天生的,他也沒有辦法。曹烽面對鏡子,看了自己很久,他仔細看著自己的五官,當然和段語澈評價里的那位明星是完全不同的,他好像第一次認識自我一樣,看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唇。

  或許自己也沒有那麼糟糕,或許在弟弟心裡……

  曹烽覺得自己眉毛有點亂,有些介意,就用刀片颳了兩下,沒想到手滑颳了一個缺口出來,還颳了一個刀痕,有點血。他忙把刀片放下,血很快止住,曹烽把眉毛往缺口的方向梳,企圖遮住難看的缺口。

  出去的時候,曹烽聽見段語澈在跟段述民打電話,段述民說晚上過了十二點開車從老家出發,而段語澈讓他不要這麼勞累:「你可以休息一晚,明天再出發。」

  可段述民惦記著要開會的事,知道不能拖了,這是一年一度的大會,他還得去首都一趟。

  掛了電話,曹烽問他:「叔叔明天回來?」

  「嗯……他非要開夜車,你沒去過他們老家,都是山路。不過他說找了個人幫他開車,把他送到高速路入口。」段語澈看向他,「你今天怎麼洗了這麼久?」

  「熱水器有點問題,我等熱水等了一會兒。」其實他照了半小時的鏡子。

  曹烽不自在地用手指理了理眉毛。

  不一會兒,段語澈也洗漱完出來,曹烽在床上看書,其實心裡在想常小斌的事,叔叔要回來,那常小斌回不回來?自己是不是必須得離開了?他心裡很不想離開,他很享受這樣的二人時光,如果沒有其他人,他可以一直照顧弟弟。

  段語澈坐上床,問他在看什麼書,曹烽回答:「《懺悔錄》。」

  「什麼書?」段語澈對這種翻譯書的中文名字,不是很清楚,就趴過去湊近看書名的英文名和作者的那行小字:「《lesconfessions》jean-jacquesrousseau……」他用法語念出來,「哦,這本書啊。」

  曹烽低頭:「小澈看過?」

  「當然沒有看過。」段語澈趴在他腿上,抬頭的時候忽然注意到曹烽眉毛好像缺了一塊,缺得特別奇怪,以前怎麼沒見他眉毛缺啊?

  「你別動……」段語澈盯著他,伸出手,曹烽下意識不敢動了,又以為他是不是要……曹烽不自在地舔了舔嘴唇,渾身都繃緊了,直到段語澈的手指輕輕划過自己的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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