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魚湯


  密道又黑又長,趙宜安抱著趙郗的脖子,伏在他後背,靜悄悄不敢出聲。

  也不知走了多久,等快到出口時,趙郗放下背上的趙宜安,又取下腰間的燈籠,從黑暗裡摸出一個包袱。

  原本趙宜安穿著的衣裳太過招搖華貴,也怕被人認出,所以趙郗另備了一套。

  他打開包袱,對著趙宜安道:「換上這個。」

  又瞧了瞧趙宜安的戴髮釵耳環:「都要拿下來。」

  聞言,趙宜安抱著衣服,有些不知所措。

  見狀,趙郗忽然笑,又摸了摸她的臉:「四哥忘了,四哥的湖陽嬌生慣養,哪會做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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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接過妹妹手裡的衣服,抬頭在石壁上找了個地方,將燈籠懸住,然後探手,去解妹妹的外衫。

  誰知趙宜安卻不配合,抱著手臂不讓他碰。

  趙郗皺眉:「換了衣裳咱們就走了,湖陽聽話。」

  拉扯了好一陣,總算將外衣換好,趙郗隨手將換下的衣裳塞進包袱,又遠遠扔開。

  最後同趙宜安頭上的珠釵僵持,好不容易摁住亂動的妹妹,替她拆了頭髮又重新梳好,趙郗重重呼出一口氣。

  面前的趙宜安,穿著蓮青色衫裙,梳百合髻,除了手腕上一對柿子紅的瑪瑙桌子,就再沒別的裝飾。與先前受聖眷的湖嬪判若兩人。

  只是——

  趙郗猶豫著撫上妹妹的臉。

  要不要也遮一遮?

  趙宜安並不知道面前的人在想什麼,見他又伸出手來,便下意識躲開。

  趙郗正在思慮,見妹妹避開自己,倒也沒有覺得什麼,放下手,問她道:「還有一段路,要四哥背麼?」

  聽見他的話,趙宜安移開目光,自己朝前走了過去。

  「湖陽。」趙郗拉住她,「走錯了。」

  等到出了密道,已是夜半,趙宜安回身去看,這裡已望不見著火的後山。

  趙郗提著燈籠在辨方向,見妹妹忽然跑開,連忙幾步跨過去,伸手抱住她的腰。

  「別亂跑,萬一遇見蟲子蛇,可不是好玩的。」

  說起這個,趙郗又從懷裡掏出一包藥粉,牽起妹妹的手,抹在她的衣袖上,又蹲下去,在她的裙擺上也灑了一點。

  「好了。」

  將紙包放回懷裡,趙郗已經找到方向:「走得快些,咱們能在天亮前進城。」

  聽見「進城」兩個字,原先還不配合的趙宜安,默默拉住了趙郗的袖子。

  「嗯?」趙郗不解,但妹妹安靜下來,他到底放鬆許多。

  趙郗並不打算直接帶著妹妹離開,前往西北的路途太過漫長,易生變故,況且誰也不知如今的沈家軍是何模樣,沒有十足的把握,趙郗也不敢輕易動身。

  而妹妹失蹤,不知道趙陸會不會派人來尋,行宮外的路,既可北上,亦可南下,若趙陸動了心思找人,只怕要費好一番周折。

  從始至終,趙郗還未露出過馬腳,除了周福通和宣荷,也無人知道他就在京城活動,而偌大的京城,就算有朝一日趙陸想到搜城,趙郗也有辦法,在此前帶著妹妹逃脫。

  在心中過了一遍路程,趙郗蹲下.身,察覺到妹妹已爬上自己的後背,他緩緩起身,照著密道里的模樣,將燈籠插在腰間,抬手握住妹妹的腿,小心朝前走去。

  走出山後,趙郗將趙宜安送進備好的馬車,自己坐在車架上,揚鞭趕馬。

  等到了城門前,正好卯時過一刻,城門已開,趙郗駕著馬車,十分容易就入了京城。

  趙宜安坐在馬車裡,這輛馬車比起從前她坐的那些,可謂簡陋至極,但馬車上倒是放了一些用油紙包住的點心。

  她拿起來嘗了一口,又很快皺起臉。

  ——不好吃。

  起先馬車還行得平穩,到了後來,走的路便磕磕絆絆起來,趙宜安坐在車廂里,被震得頭昏腦脹,等馬車停下,趙郗來掀起帘子,她皺著眉毛,靠在車廂邊乾嘔許久。

  見妹妹這副模樣,趙郗也不好受,他小心將人抱進屋放在床上,又去倒了水。

  「等天亮了,四哥去叫個大夫,瞧瞧能不能把你的嗓子醫好。」

  看著妹妹皺著眉,小口小口抿水喝,趙郗微微鬆了口氣:「我去還馬車,湖陽就在這裡坐一會兒,好不好?」

  趙宜安也沒力氣回應,靠著枕頭,慢慢閉上了眼睛。

  見狀,趙郗將茶杯放在邊上,又替妹妹理了理鬢髮,然後悄悄離開了屋子。

  這院子是他不久前租下的,四周圍住的人不多,且大都是老弱婦人,平日裡甚少走動,最多點個頭罷了。

  趙郗原本打算在這兒住一陣子,等他將皇子府里的東西全都拿出來,再帶著妹妹離開。

  哪知趙宜安忽然失聲,也不曉得嚴不嚴重,要醫多久。如此,倒是要等妹妹情況穩定了,才能啟程。

  趙郗一面想著,一面牽著馬車,慢慢走出了院門。

  天漸破曉,新的一天到了。

  跟著走了許久,面前的年輕男人終於開了口,道:「到了,就是這兒。」

  錢疏擦擦額頭的汗,看著年輕男人開了鎖,又推開院門。

  來之前年輕男人已囫圇說了情況,因此,錢疏背著藥箱,又隨著對方進了屋。

  辰時已過,漸漸炎熱起來,錢疏一進屋,便聞到隱約的香氣。

  他輕嗅了嗅,又覺得失禮,忙轉向領他進來的年輕男人:「這位小哥,病人在何處?」

  趙郗在裡間,正立在帳子外,輕輕晃著妹妹的肩膀,想要喊醒她。

  趙宜安一夜未眠,這時候犯困,連眼睛都睜不開。

  「湖陽,」趙郗俯下.身,在妹妹耳旁低聲喚她,「大夫來了。」

  但趙宜安皺了皺眉,抬手捂住了臉。

  趙郗無奈,起身拉緊了紗帳,又走出來,對著大夫道:「內人正困頓,就請錢大夫這樣看罷。」

  錢疏點點頭,背著藥箱跟他入內。

  趙郗翻出一塊絲巾,蓋在妹妹的手腕上,又小心掀起一點帳子,只露出妹妹的一隻手。

  放下藥箱,錢疏分神看了一眼。

  香氣就是從床上來的,也不知道是什麼胭脂製成的,但與他平日在街上聞見的那些一比,就知這不是俗品。

  錢疏略挽起衣袖,準備診脈。

  露出的手被絲巾蓋住,瞧不見是什麼模樣,只是就算隔了一層,也望得見底下的肌膚生得如何玉白潤澤。

  立在邊上的年輕男人,似乎很是忐忑,盯著自己的動作一動不動。

  錢疏強自鎮定,診了脈,又循例問了些情況。

  「尊夫人是何時不能開口說話的?」

  「大約是前幾日。」趙郗也不確定,上一次同宣荷通消息已是一個多月前,那時候宣荷還沒有告知他,趙宜安不能出聲。

  或許是被昨夜的山火驚嚇到。

  想了想,趙郗便道:「前幾日舊宅起了火,因此我才將人接回來的。也許是由此事上受了驚。」

  錢疏頷首:「脈象倒無事,大約只是受驚嚇,如此,我開一副安神的方子,先叫夫人吃著,等過幾日,再看看情況。」

  「好,多謝大夫。」

  送人出了門,趙郗反身鎖上院門,才走回了屋。

  原本他還擔心大夫上門,妹妹會不配合,結果卻是睡了過去。

  倒也好。

  趙郗轉身去了廚房,他買了魚,正好燉上等妹妹醒了喝。

  直睡到未時,趙宜安才睜開眼睛。

  頭上是一頂素色帳子,一邊的窗子開了小縫,漏進來的日光亮得刺眼。

  趙宜安揉揉耳朵,又摸摸喉嚨,最後慢慢坐了起來。

  起火了。

  她還記得這個。再之後,就是陰沉沉的密道,和背著她走出密道的年輕男人。

  坐了一會兒,趙宜安忽然吐出一口氣。

  好熱。

  她起身下了床,找到一雙鞋子穿上。

  原先的鞋子已經被扔了,衣服也是,還有首飾。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頭。趙宜安隨意走了走,又記起那個男人說的「進城」。

  他們現在是在京城麼?那他什麼時候帶她去找趙陸?

  趙宜安不明白趙郗的身份,但見他全程照顧自己,脾氣好,又容易說話,所以只將他當成宮中的侍從。

  既然他救自己逃開山火,如今安全了,自然是要回去找趙陸的。

  說到趙陸,趙宜安便覺得肚餓。

  他叫人送來行宮的點心,她還一口未吃呢。

  正摸著肚子,門帘忽從外被人掀起。

  趙宜安抬眼,順著門帘看了過去。

  未料到妹妹已經起身,趙郗端著湯碗愣了一瞬,又粲然笑道:「小豬醒了?四哥還以為仍睡著呢。」

  他放下湯碗,擦擦手:「先坐下,我去拿碗。」

  趙宜安不動,等趙郗返身帶了碗勺回來,才被他拉著坐下。

  「嘗嘗。」趙郗邀功,「四哥親手做的。正好晾溫了。」

  他替趙宜安盛了一碗,又夾出幾塊魚肉放在碟子裡,準備挑刺。

  湯碗不如從前的好看,湯也不如以前的入眼。

  趙宜安拿起勺子,勉強攪了幾下,然後送入口中。

  趙郗正專心理出魚肉里的刺,而後就聽見身旁「噗」的一聲。

  他忙抬頭,只見趙宜安捂著嘴巴,桌上是被她吐出來的魚湯。

  趙郗微微一愣,然後才鼓起勇氣問:「不好吃麼?」

  他守了好幾個時辰,等湯燉好,又等湯晾溫,還想著妹妹能夸一誇他,哪知道結果卻成了這樣。

  見妹妹捂緊嘴巴,趙郗拿著筷子,從她的湯碗裡蘸了一點,又放進口中。

  這味道......

  趙郗臉色難看,他放下筷子,拿來杯子倒了水,先遞給趙宜安,然後自己舉起水壺狂灌。

  最後,趙郗從柜子里翻出之前買的點心,又出門一趟,帶了一份面回來。

  瞧著妹妹一點一點挑著碗裡的面,慢慢吃下肚去,趙郗總算放下一點心。

  作者有話要說:趙宜安:挑食。

  記住這個錢疏,以後要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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