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四哥
這場火一直燒到凌晨,才漸漸小了起來。
羽林軍提著燈,三三兩兩在餘燼未滅的林間穿梭,一面小心踩滅地上的星火,一面搜尋著之前來過的人可能的去向。
四周飄蕩著刺鼻的焦味,眼前還有細小的菸灰浮游,山腳的溪流似乎也因這場火小了許多。
延月垂首立著,涼亭里的人不出聲,她就不敢動。
良久,才聽見他問:「有何人跟隨?」
延月忙回:「宣荷跟著一同去了。但她也......」沒被找到。
趙陸倏然回頭:「只有宣荷?」
延月一駭,磕磕絆絆答:「往常皆是如此,所以這次、這次也是......」
話未說完,延月便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太糊塗了,怎麼敢放湖嬪與宣荷兩人前往?不論去哪裡,湖嬪都應該被好好保護起來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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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時說什麼都晚了,延月咬著牙,覺得自己已不能見到天明。
金公公正好跑過來,在趙陸身邊小聲回:「都派出去了,忠勤伯也去了,說一定將整座山尋遍。」
趙陸不說話,但他氣勢駭人,眼中一片黑沉。
忽然聽見他開口:「馮月呢?」
眾人這才記起,本該同湖嬪在一處的馮月。
被羽林軍拎過來的時候,馮月還在一面哭一面發抖,她完了,就算湖嬪平安回來,她也完了。
快到寅時,白日裡日頭毒辣,這會兒倒夜風陣陣,吹得人舒爽。
馮月緊緊揪著身上的披風,偷偷抬起眼皮,又很快被嚇得縮回去。
才將孫氏連根拔起,正被眾臣忌憚畏懼的少年天子,背手立在她面前,望著她的頭頂,聲色平靜:「她在哪兒?」
馮月禁不住打了個冷戰,結結巴巴回道:「我......民女不......」
但還未說完,她就自己閉緊了嘴巴。
她不能說不知道,她必須知道。
馮月飛快回想,最後見到趙宜安是在什麼地方。
「樹!」馮月忽然直起身,「有許多樹!我是在那兒同娘娘分別的。」
但天子仍舊居高臨下看著她,神色漠然,不置一詞。
馮月立刻沒了底氣,燒了這麼久,再多的樹都燒成灰了,到哪兒去找那地方?
後背直冒冷汗,手中的衣領都快被她揪爛,馮月一愣,忽喃喃道:「山崖......」
她連忙膝行至天子跟前,回道:「昨日娘娘同我說好,要回去山崖折紫薇,說不定娘娘等得不耐,同宣荷先去了那裡......」
「金公公。」
金公公忙上前:「是。」
趙陸飛快道:「命人去各座山崖找尋,叫姚沐回來,派人去行宮外的各條道路搜尋。」
金公公微詫:「陛下?」
趙陸沉下聲:「去。」
金公公不敢多言,應了是便趕緊下去做事。
馮月雖然受了大驚,但腦子轉得快,聽見趙陸的吩咐,隱隱察覺,這場火許是人為。
她霎時渾身癱軟,坐在地上一動不能動。
只怕整個馮家都要被自己牽連。
夜半趕到行宮後山,趙陸便再未挪步,看著山火漸熄,羽林軍逐漸擴大搜尋範圍,復又無功而返。
金公公回來復命:「忠勤伯已帶人去封路了,各個山崖也有人去找了。」他輕聲勸著趙陸,「陛下連夜趕路,不眠不休,這會兒暫無消息回來,不如先回去歇歇。若有了動靜,奴婢定來回復。」
但趙陸慢慢搖頭,不說話。
金公公無法,悄悄嘆了口氣,又退回階下。
天漸明朗,羽林軍熄了手中的燈籠,開始朝每處山崖進發。
有了目標後找得很快,半個時辰後,有人奔回來稟告:「找到人了!」
趙陸一凜,只道:「帶路。」
來人一面領路,一面回:「確實是在一座山崖下找到的,附近沒什麼草木,因此並未被山火牽連,只是從高處墜下,似乎受了重傷。」
趙陸未置一言,只抿緊唇,跟著人往前走。
找到人的地方已被團團包圍,羽林軍用了擔架,要把人抬走。
忽見天子駕臨,眾人都停下動作,跪倒在地。
趙陸沿著羽林軍跪讓出來的路往前,但只走了幾步便停住。
金公公在後問:「陛下?」
趙陸回頭,形容頹然:「不是她。」
金公公忙上前查看,躺在擔架上奄奄一息的,正是先前陪伴著趙宜安的宣荷。
他只好朝羽林軍揮了揮手:「帶回去,叫李太醫看看。」
又道:「繼續找。」
領了命,羽林軍接著搜尋。
說了這些,金公公回身,見趙陸立在一棵燒焦的樹下,忙上前道:「陛下小心。」
趙陸不語,目光在整座山崖游過一遍,最後才轉身離開。
後山仍有人在尋,宣荷也被送去李太醫那裡治療。
但越找下去,金公公就越心慌,後山再大,幾百上千的羽林軍找下來,早就翻遍,可湖嬪就如憑空消失一般,沒了蹤跡。
馮家的小姐已問不出什麼,如今只盼望著宣荷早些醒過來,好給他們添些新的線索。
呼吸沉重,趙宜安難受地睜開眼皮,入目卻是整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她的心跳得飛快,嚇得正要喊出來的時候,忽然有人點了燈。
「湖陽?」
是年輕男人的聲音。
趙宜安皺著眉毛,她方才暈了一陣,昏昏沉沉,這時候有些瞧不清對方的模樣。
「別怕別怕。」
對方小心將燈籠擱在地上,又慢慢靠近她:「四哥點上燈了。」
他似是激動,見趙宜安不聲不響縮在原地,心內一酸,上前將她擁入懷內:「湖陽吃苦了,都是四哥不好,是四哥來遲了。」
年輕男人摟得很緊,趙宜安立刻掙紮起來,只是她想叫卻叫不出來。
「怎麼了怎麼了?」
趙郗一慌,連忙鬆開妹妹,又恍然道:「四哥擋住湖陽的光了是不是?」他還記得湖陽怕黑怕得緊,又馬上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趁著燈籠的光,送到趙宜安眼前。
「拿著這個。」將東西遞給趙宜安,趙郗輕聲寬慰妹妹:「拿著這個就不怕了。」
手裡被塞了一顆鴿子蛋一般大的夜明珠,趙宜安停下啜泣,看著手上的東西,也不再掙扎。
趙郗有些赧然:「這是我能買到最大的珠子了。」又語氣認真,對著妹妹承諾,「等咱們出去了,四哥給你買更大的,好不好?」
趙宜安盯著年輕男人給她的夜明珠,忽然揚起手,將東西摔在了地上。
「湖陽!」
趙郗一驚,再回頭,趙宜安捂著喉嚨,面上滿是淚珠。
「你......」趙郗看看滾落的夜明珠,又看看無聲大哭的妹妹,忽然察覺到不對勁。
他提起燈籠,不顧趙宜安的掙動,拉開她的手,迫使她張開了嘴。
「你......」趙郗有些茫然,「你不能說話了......」
手下力氣一松,趙宜安便掙開他的桎梏,又縮回到石壁邊上。
「怎麼會......」趙郗心中混亂,宣荷並沒提到湖陽不能說話,難道是這幾日裡出了什麼變故?
他小心翼翼詢問妹妹:「是趙陸?」
哪知一聽見趙陸的名字,趙宜安哭得越發厲害。
趙郗以為說對,連忙上前抱住人:「不怕不怕,四哥在,以後那混帳再不能欺負你。」
趙宜安掙扎得厲害,趙郗只以為她恨死了趙陸,越發將人抱緊。
到最後,趙宜安沒了力氣,趙郗鬆開手,輕輕揉揉她的頭:「咱們再歇一陣,然後就離開這兒。」
趙宜安瞪著他,又不能說話,只好將先前扔出去的夜明珠撿回來,又扔了一遍,以表不滿。
趙郗笑眯眯看完全程,對她說:「扔罷,扔罷,湖陽開心就好。」
怪人!
趙宜安別過頭,不再理會他,轉而開始細細打量四周。
這裡除了年輕男人帶來的一盞燈籠,就再沒光亮。
借著迷濛的光線,趙宜安看清,這裡似乎是個通道。
但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她並不知該從哪裡走,才能回去。
「是後山的密道。」
年輕男人忽然開口。
「當初修整行宮時,父皇命親衛挖掘。」
那時沈延方還未從軍,昭帝至行宮避寒避暑時,他便從密道進來,與其謀事。也是在這裡,沈延方下定主意,棄文從武,要替昭帝奪回天下。
「放心,」趙郗開口,「知道這條密道的人,都已不在了。」
趙陸更是無從知曉。
聞言,趙宜安有些恍惚。
父皇?
她伸手摸上冰涼的石壁,指尖有些濕意,又摸到厚厚的青苔。
趙郗單膝跪在她身旁,靜靜看著她。
二人一時皆無聲。
過了半晌,趙郗才試探問道:「你不記得父皇了?」
趙宜安回頭,眼神里又是戒備又是迷茫。
趙郗便垮下肩膀:「無事,不記得就不記得。」
如今只剩他們兄妹相依,湖陽不知道那些事,也就算了罷。
他起身,要將趙宜安也拉起來:「可能走路了?」
趙宜安想躲開,趙郗卻又彎下.身去,將人攔腰抱起來,又掂了掂,嘆氣道:「輕了。」
她這半月,整日同馮月在外亂跑,不瘦才怪。
「四哥背你。」趙郗放下人,又反身蹲在趙宜安面前,等她上來。
趙宜安並不想跟著這個人「離開這兒」,但趙郗靜靜蹲在她面前,她竟也乖乖爬了上去。
趙郗微微起身,又將先前趙宜安丟掉的夜明珠撿回來,抬手遞給她:「拿著。」
接過夜明珠,趙宜安環住趙郗的脖子,看他又提起燈籠,一步一步背著自己往前走去。
單手將燈籠插在腰間,另一隻手托著妹妹的腿,趙郗略略有些吃力:「走了。」
他將妹妹往上掂了掂:「回去了。」
黑暗中,小小的燈火將前路照亮,從此以後,不論去哪裡,他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