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十一歲
小順心挨了一記,四腳朝天摔在地上。來不及喊疼,他就被面前的人吸引住目光。
「四、四皇子!」
瞪大了眼睛,一骨碌翻了個身跪下,小順心喜氣洋洋:「奴婢拜見公主,拜見四皇子。」
「咳。」金公公立在眾人身後,見狀,掩唇咳了一下。
小順心嚇了一跳,偷偷抬起眼皮,瞧見湖陽公主邊上還有一個人。
衣擺上用同色的繡線繡了龍紋,若不是湊近了,任誰也瞧不出來。
小順心一個激靈,忙收回目光匍匐在地:「奴、奴婢拜見陛下。」
趙陸並未做聲,倒是趙郗哼哼了兩下:「起來罷。」
眾人皆立在殿前,趙宜安不開口,誰也不敢先出聲。
玉禧殿仍舊富麗堂皇,牆邊還依著湖陽公主的性子,整整齊齊擺了一排大缸,養著文君拂塵和觀音蓮。
司苑局的人常來照看,這幾缸蓮花並沒有因主人不在而失了顏色。
趙宜安轉開視線,往前邁進正殿。
明間寬闊敞亮,直殿監的小太監才來灑掃過,香幾小桌,每樣皆一塵不染。博古架上的珍珠瑪瑙,琉璃香扇,還是擺放在原先位置,熠熠生輝,一動都沒有動過。
趙宜安便扶著架子從旁走過,又去暖閣望了望。
趙陸就在她身後跟著,才瞧見趙宜安進了暖閣,趙郗忽然上前擋住他,硬邦邦道:「怎麼可以進女孩子的臥房?」
明明早上他才死皮賴臉蹲在妹妹的房間不肯離開。
趙陸對上他的視線又離開,輕輕「哦」了一聲,倒乖乖站在原地不動了。
趙郗勉強點點頭,側身掀起珠簾,朝著妹妹的身影快樂喊道:「宜安,哥哥來了!」
聽見他的聲音,趙宜安並未應答,趙郗便委委屈屈蹭上去問她:「你怎麼還給趙陸小魚了?」
趙宜安在馬車上睡著的時候,趙郗百無聊賴,盯著趙陸的臉走了神。
長得倒是不賴,不過好歹這小混帳身上也流了同自己一般的血嘛,自己貌盛潘安,趙陸再怎麼長也差不到哪裡去。
身份?雖然生母地位卑下,但也是先帝第七子,如今大周的天子,手上握著沈家軍一支,可謂實力大盛。
趙郗嘖了一聲。
勉勉強強也過關吧。
性子嘛,小時候慣會做小伏低,瞧上去喜愛極了宜安這位姐姐,處處唯她是從,宜安不耐煩他,他也懵懵懂懂往她身邊貼。不過長大可不好說了。
尚待研究。
趙郗摸著下巴,忽然瞥見少年腰間的掛墜。
他微微一愣,轉眼間目眥欲裂。
「這不是我才有的待遇麼?什麼時候跑到他身上去了?」趙郗繞著妹妹轉圈,又想起什麼的似的,恍然大悟,「以前沒有的,所以是你才做的是不是?」
那就是妹妹失憶的時候。
趙郗一面擼袖子一面憤憤:「是不是他脅迫你了?我現在就去搶回來!」
趙宜安被他吵得頭疼,穩了穩心神,轉過身對趙郗露出一個笑:「我有些渴,哥哥替我去小廚房瞧瞧,有沒有飲品可用,最好是冰過的。」
聞言,趙郗一喜,馬不停蹄應下來,又風風火火朝外跑去。
趙宜安不在,玉禧殿的小廚房自然沒開,趙郗要尋東西喝,只能去御膳房調過來。他這會兒又正是不喜歡趙陸的時候,不想用趙陸的人,而小順心還要留下伺候妹妹,最後趙郗昂首挺胸,走過了候在臥房外的趙陸一行人。
他才走不久,珠簾一撞,趙宜安輕輕歪著頭:「你不進來麼?」
金公公領著人侍立在外,趙陸雙手垂在身側,跟著趙宜安進了暖閣。
暖閣里的冬被已經換下,紗簾也換了新的,不過因為無人居住,所以並未燃香。
趙宜安行至窗前,從這裡望出去,就能瞧見牆邊一溜的荷花。
她轉過一點身,倚著窗,望向身後的趙陸。
趙陸不明所以,只安靜等著趙宜安信步閒逛,然後他就聽見趙宜安忽然淡淡道:「撞的是頭,嘴巴倒不會用了?」
她微微向下撇了嘴角,瞧上去氣勢攝人,是不好相處的模樣。
趙陸一愣,抬頭對上趙宜安目光。
她略挑眉:「不是你說的?」
是,自然是。
手腳發僵,趙陸垂首承認:「是我說的錯話。」
趙宜安便緩緩靠近他:「還有呢?」
被她步步接近的趙陸,低著頭,整個人無從躲藏,只曉得照著趙宜安的話往下說:「還將人都趕走了。」
「哦,將人都趕走了。」趙宜安一面點頭,一面道,「才受傷昏了一夜醒過來,可憐見的甚至忘了自己是誰,結果她的弟弟卻將照顧她的人都趕得一乾二淨。」
「……不是。」
趙宜安哼出一聲:「哪裡不是?還要犟嘴是麼?」
趙陸垮下肩膀:「不是弟弟……」
「就是弟弟。」趙宜安攔下他的話,「幼稚、記仇,還要騙人!」
趙陸連連敗退,額間滲出汗珠:「是……」
「幼稚在哪兒?」
少年面色蒼白:「……還以為她失憶了就能一直喜歡我,一直留在我身邊。」
趙宜安微怔,很快又問:「記仇,在哪兒?」
「明明找我是最快的,偏偏輾轉去尋姓溫的紈絝來救她。他有一張好臉,我也、我也有……」
聞言,趙宜安神色古怪起來:「那騙人呢?」
「騙她是磕頭才受的傷,」趙陸盯著自己的衣擺,開口喃喃,「還自欺欺人封了湖嬪,不敢告訴她真相。」
臉上一熱,趙陸回了神。
趙宜安摸著他的側臉,一雙眼睛圓圓的,神情認真,注視著他。
「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真相?」
趙陸抿唇。
見他不回,趙宜安又輕聲問:「是去歲麼?」
是去歲周太妃揭發湖陽公主身世,趙陸才知道他們並非姐弟麼?
不是,當然不是。
趙宜安身為昭帝唯一的女兒,自小處處受寵,身邊從來不缺哄她玩樂的人。三位哥哥待她如掌上寶珠,趙陸也嚮往著她這個嬌氣可人的姐姐。
不過哥哥都比她年長,都要去念書認字,只剩下與她同歲的趙陸,因為還小,倒不用日日進學。
趙宜安並不怎麼喜歡這個粘人精,但偶爾也會差人叫他過來,同他玩一會兒。
因為被姐姐叫過去的這小半日,趙陸會高興許多天。
那次也是一樣,趙宜安拉著趙陸的手,說要幫他躲起來,不要被宮人們找到。
趙陸邁著小短腿,哼哧哼哧跟在姐姐身後,被她拉進了養心殿的西暖閣,塞進了溫室里。
「不要說話哦。」趙宜安神色嚴肅,「你就躲在這裡,沒有人敢進來的。」
趙陸捂著自己的嘴,認認真真對著趙宜安點頭。
「我去找別的地方。」趙宜安拍拍他的腦袋,替他關了門,自己提著裙子,跑了出去。
同湖陽公主玩遊戲的宮人,萬萬沒想到她會帶著趙陸躲到養心殿裡面。
在外找尋了一陣,就聽見前方宮人依次行禮:「陛下萬安。」
昭帝下了朝,回養心殿來了。
進了西暖閣,昭帝脫了外衣,輕咳幾聲,便坐至書案前,開始處理公事。
暖閣里靜悄悄,又暖洋洋,趙陸靠著坐在溫室椅子裡,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正好外頭人聲多起來,趙陸頭一點,被驚醒過來。
「才下了朝,也不知道歇一歇。」
是高皇后的聲音。
趙陸耷拉著眼皮,又要睡過去。
外頭輕輕說了幾句話,接著安靜了半晌,高皇后忽問道:「過幾日,又該帶湖陽去西山了罷。」
「嗯。」
「不如由我帶去,你莫奔波了。」
昭帝笑:「我比你總好些。你就好好待在宮裡,不用操心這些了。」
「湖陽,」高皇后也笑,「倒是越髮長得像阿喬了。」
「也像延方。」
「他二人樣貌都如此標誌,以後湖陽也差不到哪兒去。」
昭帝停筆,對著高皇后一本正經道:「什麼叫差不到哪兒去?湖陽哪兒差了?她是青出於藍,勝於藍。」
高皇后笑意更深:「你慣會誇她。」
夫婦二人又說了些話,趙陸迷迷茫茫聽了全程,心中仍是混沌。
他那時還不知道昭帝與高皇后的話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後來他費盡心力證明的真相,原來早就攤開在他面前。
「那就是你早知道了?」
趙陸遲疑:「我那時並不明白……」
緩緩滑動掌心,趙宜安放下手,在他身邊饒了一圈:「何時明白過來的?」
聞言,趙陸言語滯澀:「宣明十四年,高皇后薨。」
各項事畢,昭帝仍大慟,獨自在養心殿閉門不出。趙郡便領著弟弟妹妹,跪在殿前,求他進食。
門很快就開了,昭帝望著兒女們嘆氣:「父皇只是心悶,不必擔憂。」
趙郡端著膳食進去,趙陸年紀最小,走在最後。
他聽見太子勸慰昭帝的聲音,也看見殿內幾幅高皇后的畫像,還有一幅他不認識的人像。
「是沈延方,沈將軍。」
趙郡勸好了父皇,輕手輕腳過來收拾,他將幾張畫小心捲起,一面解釋:「他是父皇的陪讀,後來從軍。只是英年早逝,戰死在沙場。」
畫像上的人還未著戰袍,眉目溫柔,竟想不到他在沙場上是如何神兵天降。
趙陸望著畫卷,直到趙郡走了才回過神來。
他挪了一步,正好瞧見伏在昭帝膝頭嗚咽的趙宜安。
霎時間渾身微僵,恍惚間回到六歲時,被趙宜安藏在溫室時的那一日。
……
「倒是越髮長得像阿喬了。」
「也像延方。」
「他二人樣貌都如此標誌,以後湖陽也差不到哪兒去。」
所有話都有了解釋,妥帖地被放在合適的位置。
……
「宣明十四年……」趙宜安輕聲重複,「我十一歲。」
復又望向趙陸,神色複雜:「你也十一歲。」
正想點頭,卻聽見趙宜安繼續說了下去:「十一歲就包藏禍心,圖謀不軌——」
趙陸的下巴硬生生收了回來:「並不是如此……」
「對同歲的小姑娘情竇初開,埋下伏筆。」趙宜安踮起腳尖,滿懷的香氣就飄到了趙陸鼻尖。
她輕輕戳了戳他的臉,又哼了一聲,語氣嬌嗔:「你可真夠厲害的。」
這回沒有反駁,趙陸沉默半晌,最後點了點頭:「嗯。」
作者有話要說:趙陸:嗯。不愧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