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17
許栩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麼長的覺了。
身體的不舒服在這個時候都被忘了,仿佛躺在軟綿綿的雲上,舒服極了。
也沒做什麼夢,或許做了,但是已然在醒來的時候悉數忘記了,醒來的時候天色才剛剛有些亮,燈籠被高高掛在屋檐下,在秋風瑟瑟中搖搖晃晃,點點紅光暈開。
而她卻只注意到了自己床邊的一個人——
殷武。
他身著一身素衣,坐在她床邊,並沒有看向她,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搭在被上,睫毛很長,在輪廓硬朗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她和他的關係一向比較微妙。
雖然總有著一份師徒情誼在,但也不那麼純粹。
尤其當帝王的野心越來越大之後,昔日的情分也會逐漸被拋之腦後,或者消磨在一次又一次的對話中。
殷武只是露出側臉,光暗交織在他的臉上,忽然就嘆了一口氣,語氣難辨:「先生這一覺睡得很長了……」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還真的希望先生能睡得長一點。」
「但是現在先生沒醒了,我也就忽然有點怕了。」
他低低地笑了幾聲。
魔障叢生。
他是有些忌憚她的。
能力太強,無欲無求,甚至有時候明明很想給她點什麼,但是卻總敗在那一雙淡然澄澈的眼眸中了,無論何時,就算她明明就在自己的手邊,都覺得遠得很。
甚至……
也還有些東西實在是不想深究。
他的笑聲很好聽。
低啞帶著磁性,就像是古老的黑膠片在唱片機上發出那種略帶沙啞的聲音,聽得人心都顫了顫。
【耳朵懷孕了!】
【請樓上讓讓,我是二胎!】
【哇塞!主播招惹情債的能力實在是強大的可怕啊!PS:哪怕表面是個男的。】
【而且,關鍵是主播昏迷的時候直播間也是關閉的,不太清楚皇帝是不是知道了她的身份!】
【刺激!】
他那雙喜怒無常的眸在半亮的光線中不動聲色地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完全沒有說過剛才那些話一般,若無其事地問道:「先生現在醒了?」
「恩。」
許栩想要起身,卻被那雙手強勢地按了回去,他道:「先生的身體不好,就不用拘泥於這些小節了,先生可是口渴了?」
見到她點頭之後,帝王才緩緩起身幫她倒了一杯水,這對於帝王來說還是件很稀奇的事情。
她乖乖地小口小口地喝了幾口水。
沒有帶冠,黑髮如瀑。
心裡某些地方癢的不行。
帝王看著她喝水,在他自己奇異的目光中,忽然開口了,「我曾經做過一個夢。」
「夢見先生其實是個女孩子。」
許栩手中的動作微微頓了頓,水的滋潤划過喉嚨,很是舒爽,抬眸。帝王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她太清楚那樣的眼神了,他在觀察她,就像之前觀察任何一個敵人一般。
他眼裡的情緒複雜難明,卻像是一隻蟄伏在等待獵物露出破綻的獅子,等待著一擊必中的機會,那樣的眼神讓人恐懼。
仿佛下一秒就會撲上來,咬斷她的喉嚨。
但是,她太了解他了。
他的很多習慣,都是在她的眼前慢慢形成的。
「這個夢,倒是很有趣。」
帝王看著她,也緩緩露出一個笑容,輕聲道:「是的,很有趣。」
「夢中先生是個女孩子的事情還被人拆穿了,欺君之罪,死刑。」他的話語舉重若輕,仿佛真的只是和友人分享一個有意思的夢。
最後幾個字輕輕從他的口中吐出,帶著無窮的威懾力。
他伸手,接過她手上的杯子,手指輕輕摩挲著那被她嘴唇碰觸的地方,眸子卻沒有從她的身上移開。
他是懷疑她了。
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是夢這種東西實在是玄得很。
眼前的謙謙君子卻毫無異樣,輕笑出聲,但面上顯然有惱怒之色:「聖上要是繼續開這個玩笑的話,栩會生氣的。」
「其實,是不是,只要脫了衣服就知道了。」那人完全沒有聽她的話,只是自顧自地往下說著,末了還故作謙遜和得體,偏頭看著她,似乎在徵求她的意見,「先生以為怎麼樣?不如幫朕解決掉這個疑惑可好?」
這和很久之前那個虛心求教的他重合在一起了。
不同的是以往他知道收斂,但是現在的他,獠牙盡出,就是隨意看一眼,就讓人覺得恐懼了。
一個成熟的帝王。
再也不是那個嬉笑怒罵的年輕人了。
一種濃重粘稠到無法呼吸的氣氛瞬間充斥著整個空間,讓人窒息。
他的手頓在她的脖頸處,只要用力,就可以驗證了,眼前這個虛弱的先生是完全沒有反抗的實力。
四目相對。
許栩的眼眸中並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甚至只是用一種安靜到毫無意義的眼眸看向他。
他們在僵持。
不,僵持的從來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從頭到尾。
他的手有點僵硬了。
他闔眸。
殷武忽然收回手,大笑出聲,那危險壓抑的氣氛瞬間化為虛有了,眼眸帶了絲狡黠,「先生被嚇到了吧?朕只是開個玩笑而已,誰叫先生不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把朕和徐家人都嚇壞了。」
「朕當然要嚇嚇你了。」
【臥槽!老子剛才嚇得差點不敢呼吸了。】
【我總覺得主播好像暴露了。】
【不不不,是皇帝陛下在使詐吧?可能還不敢確定。】
【他挺聰明的。】
【畢竟……可以體會他的糾結吧,就算知道了是女孩子,他也不能做什麼了。】
【……】
【等等?樓上是怎麼可以體會的?!聚光燈!呼叫聚光燈,請樓上說出自己的故事。】
「……我睡了幾天了?」
「有個五六天了。」帝王把杯子放在一旁的柜子上,道:「御醫說先生今天就能醒,朕已經吩咐煮了點粥,先生現在有胃口嗎?」
這具身體上輩子是死於刑場,她這些年思慮過多,反而也壞了這具身體的根基,無論是怎樣的,壽命的定數也已經在那兒了。
許栩搖了搖頭,頓了頓,「看著天色聖上也該上朝了。」
這人的權利慾極重,哪怕是身體不適也從來沒有落下過早朝,對帝王來說,也算得上勤勉。
帝王頷首示意自己了解了,起身,不同於剛才兩人之間的距離,距離被陡然拉開了,外面的院子似乎接收到某種消息,忽然間就嘈雜起來了,他看了一眼窗外道:「秋寒即將到來,先生的身體實在是弱,不若多在家修養修養吧。吏部有崔玠,也不會亂起來的。」
這……
在暗示什麼嗎?
或者說,他已經按捺不住想要架空她的欲望了嗎?
他說著,就很有禮地離開——
就被一句話定在了原地。
「我是男是女對你而言很重要嗎?」
先生的聲音輕輕地就鑽進心裏面去了。
「……」
男人輕笑出聲,沒有回頭。
就算沒有回頭,那人的容貌,表情也能很清晰地浮現在他的面前。
「對帝王來說不重要。」
「對殷武來說,很重要。」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