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洛京的冬日異常寒冷,落星山上更甚。

  山上覆著一層白雪,蔥鬱的樹林藏起朝氣的面龐,進入冬眠期。別墅內與外面的冰天雪地仿若兩個世界。

  盛星蜷縮在壁爐旁,白色毛衣襯得她小臉紅潤,白皙的下巴悄悄躲在毛茸茸的領口,被江予遲餵了一段時間,她看起來胖了點兒。

  壁爐里的柴火燃燒聲讓盛星覺得平靜,她看了一下午的劇本,又做了會兒心裡建設,準備給盛掬月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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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話聲響了一陣盛掬月才接起,背景里還夾雜著狂烈的風聲,她的聲音有點兒啞:「星星?」

  盛星瞧了眼窗外白茫茫地一片,納悶道:「姐,你們所還沒放假呢?這都快春節了,你還在外面?」

  盛掬月輕咳了一聲,找了個風小點兒的地方說話:「下雪了,手頭的活短時間做不完,怕大雪壓壞了塔檐,臨時和同事過來做些保護措施。」

  說起來,盛家三兄妹一個比一個任性,盛霈當兵去了,盛掬月畢業後找了家古建築修復所,盛星一直在演藝圈裡,一時間竟是找不到人繼承家業。

  盛星見盛掬月在忙,簡短地說了事:「姐,就是過年的事,是有哥哥的消息嗎?媽媽她怎麼會突然讓我回去過年。」

  一時間,電話那頭只剩盛掬月的呼吸聲,她停頓許久,道:「媽媽想找你幫忙,具體的事不清楚,怕場面鬧得難看,她前幾天聯繫了三哥,三哥說做不了主,她可能會找你。」

  盛星一愣:「三哥拒絕了?」

  盛掬月「嗯」了一聲,重複先前說過的話:「星星,你不欠她的,她對你也沒盡過責任,你不想去就不去。」

  掛了電話,盛星蜷縮在懶人椅上出神,想起幼時的事。

  她在洞察人心這方面似乎是有天賦,能輕易地分辨出一個人對她的情緒,當她第一眼看到媽媽的時候,就知道她討厭自己。

  六歲的盛星沒被人愛過,她那時曾期盼過自己的父母,他們會教導她或者縱容她,不管怎麼樣,至少是愛她的。於是她小心翼翼地討好著媽媽,想讓她喜歡自己,哪怕只有那麼一點點。

  可惜,盛星只是從一個冰窖跳到了另一個。

  討好和裝乖,更容易讓她在盛家生活下去,就像她以前做得那樣。至少這些不是無用功,除了爸爸媽媽,家裡其他人都喜歡她。

  「星星?」

  關門聲和江予遲的喊聲沒驚動盛星,她兀自發呆,神思深重。

  江予遲脫下大衣,抖落一身風雪,徑直走向壁爐邊。盛星最愛的兩個地方,壁爐邊和閣樓,冬日閣樓陰冷,她不愛去。

  她將自己蜷縮成一團,怔怔出神。

  江予遲垂著眼,安靜地瞧了一會兒,倏地俯身,彈了下這小姑娘的腦門:「自己在家淨髮呆了?」

  盛星下意識地捂住腦袋,眼睛裡的凶意在看到是江予遲時藏得一乾二淨,她乖乖喊:「三哥。」

  江予遲輕挑了挑眉,朝她伸出手:「發什麼呆,過來給三哥打下手,晚上給你做芙蓉雞片,燉個黃魚羹,再炒個青菜。」

  男人的手和十年前相比,有了些區別。

  指甲依舊修剪得整齊乾淨,手指根根修長,掌心乾燥,紋路清晰,只是多了些繭子和傷痕,掌心、手指上都有。

  盛星瞧了一會兒,自然地扶上去,一口應下:「好,我幫三哥。」

  江予遲扶著盛星起身,等她站穩了,毫無留戀地鬆開手朝廚房走,順口問:「打算休息多久,之後還有工作嗎?」

  盛星指尖蜷縮,慢吞吞地應:「暫時沒有,前些天經紀人送來幾部劇本,劇都不錯,但大部分角色都演過了,沒什麼興趣。」

  盛星這些年確實沒什麼長進。

  她對什麼都興致缺缺,演戲對她來說是一件極其自然的事,並沒有花費她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因從小就在演藝圈裡呆著,她演過的角色數不勝數,自從十六歲拿了影后,她對這方面就不太上心,接得戲越來越少。

  接電視劇對她來說,是一種新的嘗試。

  江予遲默不作聲。

  這段時間,他和盛星的經紀人聊過,經紀人這些年幾乎和盛星形影不離,算得上是最了解她的人。她說盛星十六歲那年,曾說過不想演戲了這樣的話,但只說了那麼一次,她也沒多想,以為是小女孩迷茫未來。

  十六歲,又是十六歲。

  盛星離家出走時也是十六歲。

  兩人進了廚房,各自做起手裡的活,江予遲像閒聊般問起:「都有哪些劇本,能和三哥說嗎?」

  盛星低頭擇菜,挑了兩本印象深的說:「一本偏懸疑的,女主角是受害者家屬,整體較壓抑。」停頓片刻,抬眸看了眼江予遲:「另一本是青春校園,講少年人間的暗戀,青澀單純,輕鬆點兒。」

  江予遲不緊不慢地關上水,黑眸間莫名的情緒一閃而過,懶懶地笑開:「星星對哪本感興趣?」

  「懸疑片我小時候就開始演了,倒是校園電影我還沒拍過。」盛星抿抿唇,欲蓋彌彰般解釋,「上高中的時候,經紀人怕我被那些皮囊好的男孩兒騙,沒給我接過這類型的片子,我能想試試。」

  江予遲利落地處理手裡的魚,語氣輕鬆,似隨口問:「學校里呢,星星在學校里有喜歡的男生嗎?」

  盛星視線飄忽,輕咳一聲:「三哥,你做飯認真點!」

  這個問題還真難住她了,畢竟問的人是江予遲。回答「有」,他可能會誤會她喜歡別人,回答「沒有」,這是謊話。

  畢竟她喜歡的人,就在跟前站著。

  江予遲沒多問,只是接下來廚房的動靜逐漸變大,鋥亮的刀狠狠地劈向砧板,魚肉可憐巴巴地承受這男人的怒意。

  盛星:「......」

  她納悶,男人好難懂。

  .

  晚飯後,盛星站在沙發前看群里閒聊,作為一個女明星,在休息期間,飯後站立不坐是她最後的倔強。

  群里加盛星一共四個女人,除她都是圈外人,平時聊起天來每天都能999+,永遠不會停歇,這會兒她們正在說最近大熱的選秀節目。

  [有個弟弟絕了,天然去雕飾那種。]

  [啊啊啊真的,唱跳俱佳,還是個拽哥。]

  [我日,我一百年沒追星了,難得想搞男人。]

  [@Paidax星星出來,近水樓台先得月,你去搞點門票來。]

  [Paidax:你們說的是三個人還是一個?]

  [當然是一個!你最近是不是休息?還不惡補點綜藝,女明星理應走在吃瓜第一線,你身後還有姐妹嗷嗷待哺。]

  盛星沒想到自己還有看選秀的一天,那三個人竟然不說名字,要她自己去看。她正好站著消食,看看也行。

  這麼想著,盛星打開了電視機。

  江予遲換了衣服下樓,一眼就瞧見了盛星,她半倚著沙發,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而電視上——

  幾個高挑、清瘦的少年隨著音樂起舞,鼓點配合著機械性的動作,朦朧的眼神配合著眼妝,還頗有幾分勾人的意味。

  個個都面容英俊。

  江予遲停住腳步,立在盛星身後靜靜瞧了一會兒,冷不防地出聲問:「什麼時候對這些感興趣了?」

  盛星被這悄無聲息的男人嚇了一跳,忍不住回頭瞪他一眼:「三哥,你在家走路總不出聲。」

  江予遲下巴微抬,指了指電視:「有認識的人?」

  「暫時沒看到。」盛星的視線重新落到電視上,「只知道有一個人氣特別高的男生,可能以後會有合作,還沒看到他出場。」

  江予遲微眯了眯眼,側頭看窗外的天色,問:「星星,陪三哥出去走走?趁著還有點兒光。」

  盛星:「......」

  那麼大的雪,居然邀請她出去散步。

  盛星忍了忍,沒忍住,半是好奇半是試探,道:「三哥,你沒談過女朋友嗎?」如果談過,大約也是被甩的一個。

  江予遲瞥她一眼,輕哼:「從小收拾你一個就夠累的了。半夜不睡覺,天天往外爬,哪兒有空找女朋友。」

  「總說小時候,都多久的事了。」盛星不滿地嘀咕,「我上樓穿外套,三哥等我一會兒,很快就下來。」

  說完盛星就跑了,留下江予遲一個人。

  電視裡傳來清晰的聲音:「請下一位選手——陳漱準備舞台。」

  江予遲漫不經心地瞟過電視。

  出現在屏幕上的男生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神情冷漠,桃花眼裡就差沒寫「老子天下第一」這六個字。

  他抬手,關了電視。

  盛星裹著厚厚的羽絨服下樓,江予遲站在樓梯口等她,見她穿得暖和,沒多說,徑直去拿了傘。

  冬日天暗得很快,就盛星上樓這一會兒時間,唯一點兒光亮被落星山一口吞了,幸而別墅外很亮。盛星怕黑,院子裡樹上都纏著燈線,地燈和路燈更是數不勝數,甚至她入睡時地燈都不會熄滅。

  兩人並排走著,同撐一把傘。

  江予遲單手撐傘,微微向右傾斜,黑色大衣上沾著來時的寒意,高大的身形將盛星攏在身側。

  盛星悄悄瞧他一眼。

  這男人,沒表情的時候就顯得冷漠。

  「三哥,媽媽是不是找過你了?」盛星把下巴埋進毛茸茸的圍巾里,聲音和雪一樣輕,「姐姐和我說,你沒答應她。」

  江予遲側頭,她提起家裡的事,常會變得安靜而脆弱,他不習慣這樣的盛星,輕嘆了口氣,他揉了揉她的發,低聲道:「星星,記著,萬事有三哥。」

  盛星吸了吸鼻子,小聲道:「三哥,我自己回去。」

  江予遲差點兒氣笑,忍住敲她腦袋的衝動:「我上一句話你這麼快就忘了?怎麼著,怕三哥給你丟人?」

  盛星搖搖頭:「不是,就是不想你去。」

  到時候,場面恐怕不會太好看,更重要的是,她擔心家裡人會說出些不該讓江予遲聽到的話來,那些事是她的過往,是盛家的秘密。

  沒必要讓他知道那些糟心事。

  盛星最不願意在江予遲眼裡看到的,就是同情。

  江予遲一瞧盛星這樣,就知道她是真不想讓他去,她從小就倔,也不知道和誰學得倔脾氣,他退讓一步:「三哥來接你。」

  盛星抬眸,雙眸瑩潤明亮,唇角漾出笑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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