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孟瑤打車從家裡出發,來得很快。

  唐之清剛才去樓梯間給她電話時已經講過一些情況,此刻當著岑明止的面,兩人什麼也沒有再說。孟瑤把一條寬厚的手織圍巾攏在他的肩上,在他面前蹲下,仰頭問他:「明止,我們開之清的車回去,可以嗎」

  她和唐之清結婚多年,已經不再少女,笑起來時卻有一種奇妙的力量。岑明止有時會覺得其實她比唐之清更適合做心理醫生,因她在長相與性別上都占據了天生的優勢,身上的那種溫柔,很容易讓人產生傾訴和依賴的衝動。

  「你需要回家一趟嗎」坐進車裡的時候她這樣問。

  岑明止插安全帶的手停頓了半秒。他要去別人家裡借宿,確實需要回去拿一點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但他暫時還不太想回去,那個家裡或許沒有太多言喻來過的痕跡,卻有太多他愛過言喻的證據。

  他沒有回答。

  孟瑤體貼地不再追問,把車慢慢開岀車位,說:「不去也沒關係,牙刷毛巾這些家裡都有,衣服不介意的話,可以先穿之清的。」

  「好。」車往前開,倒車鏡下的平安掛墜輕緩晃動,岑明止說:「公司還有一點衣服,明天我會去收拾,那裡剩下的東西本來也要帶走了。」

  「那我陪你去公司。」孟瑤道:「你的車之清下午會叫人來加油,不過這兩天就不要開了,有什麼事都叫我一起,好嗎?」

  

  她的聲音隨著空調暖風一起送過來,問他「好嗎」。岑明止想她和唐之清一樣,都在認真地關心著自己。這種關心建立在他們所學的專業知識上,也是因為他們的人格里充滿明火。那火溫暖明亮,是夜幕里的光源,照在他的身上,使昨夜凍住的身體,漸漸找回了一點溫度。

  孟瑤看到他放鬆下來,笑道:「我們先去一趟超市,買一點菜,可以嗎?想吃什麼?」

  岑明止點頭,開始順著她的問題思考——孟瑤是土生土長的南方人,做的菜也和她這個人一樣恬淡。他努力讓自己期待,期待這一頓晚飯。期待是很好的治療,早上吃下去的藥平衡了激素分泌,而期待和萌生的感激,使他重新擁有知覺與理智。

  這一整天他沒有去公司,手機充了電但沒有開機。他跟隨孟瑤去超市挑選了新鮮的排骨和冬筍,又一起回家,為客房換上乾淨的被套。

  孟瑤從儲物室里找出幾個大號的紙箱與膠帶,明天好陪他一起去公司打包行李。晚上岑眀止幫她打下手,唐之清回來時還帶了一點滷味,買自診所附近的十年老店,味道非常非常好。

  岑明止的車已經加上了油,被開了回來,但唐之清沒有把鑰匙還給他,岑明止也沒有開口要。他知道他們是對的,他應當遵循醫囑。

  入夜以後唐之清要整理病人的病徵報告,獨自去了書房。岑明止和孟瑤躺在陽光房的搖椅上,外頭的雪已經化了一點,夜色漆黑,但城市的玻璃折射了太多燈光,高空下的世界仍舊五光十色。

  孟瑤還是把手放在他膝蓋上,一種無聲的安撫。她問::「明止,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岑明止轉頭看她,孟瑤望著外頭的夜色:「我讀案例,之清接觸病人,我們見過很多的人和事,所以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一帆風順。」

  她的手很溫暖,像今天早晨她為自己披上的那條粗呢圍巾。岑明止沒有出聲打斷她,孟瑤和唐之清其實都不太與他說這樣的話——人生的大道理若時時從別人口中聽到難免有些矯情,好像唯有這樣安靜的夜晚,才是娓娓道來的適當時機。

  「活著很痛苦,很多人都這樣對我說。」孟瑤的聲音輕緩,像在讀一本優雅的哲學古著。疑問本身並不帶有情緒,從她的口中問出來,更像是循循善誘的引導:「你覺得呢?活著痛苦嗎」

  岑明止沉默,他痛苦嗎?有時候是,有時候又似乎還好。他說:「我不知道。」

  孟瑤笑起來,在他膝蓋上拍了拍:「其實我也不知道。之清的工作特殊,與病人的關係比普通醫生更難處理。而我做研究,學校里也有很多我不想接觸的事。我很多時候也會覺得活著很痛苦,很累,每天虛度的時間好像沒有什麼意義——」

  「但是我們都還活著,痛苦也許也是一種證明。」孟瑤握住他的手,暖流順著皮膚爬進血管,流入心臟:「人因為激素分泌產生情緒,心理醫生用藥物調節激素,然後進行更深層次的精神治療,你知道最後的目的是什嗎」

  「是什麼」岑明止問。

  「有人說是為了讓病人愛世界。但是我和之清,是希望病人能夠愛自己。」

  岑明止看著她,孟瑤亦回望過來:「我從來不反對任何人結束自己的生命,前提是你要知道,你愛自己。」

  ——沒有人過得一帆風順,所以要愛自己。岑明止好像明白所有這些道理,也好像能夠明白孟瑤真正的深意。但太難了,他可以在工作上披荊斬棘,也可以在人際上遊刃有餘,唯獨「愛自己」這一件事,似乎從來沒有做得好過。

  第二天早晨孟瑤送他去公司,十二月二十八號,是個晴天。岑明止忘了帶自己的工卡,陳秘書下來接他。

  「岑助理也會忘記東西啊。」她已經從最初的驚慌失措中恢復過來,可以忍住情緒同岑明止說話:「我總覺得您永遠不會犯錯,無所不能。」

  說時又悄悄去看旁邊的孟瑤,想要詢問孟瑤的身份。岑明止主動介紹:「是朋友,麻煩她來幫我搬東西。」

  原來只是朋友,有一點遺憾,但更遺憾的是東西搬走就是真的要走了。陳秘書感傷,長長地嘆氣:「對了,您昨天怎麼沒來公司?手機也關機了,我打了好幾個。」

  手機昨天就衝上了電,只是至今沒有開機,岑明止問:「有事嗎?」

  陳秘書替他們扶住電梯的門,讓他們先進去:「也沒什麼,就是昨天總經理來過,沒找到您發了脾氣。」

  「……」岑明止面色如常地按下了頂樓的數字:「找我什麼事」

  「他沒說。」陳秘書低聲道:「他是不是還不知道您要辭職」

  「嗯。」岑明止說:「還沒有告訴他。」

  陳秘書說:「不告訴他嗎?過兩天就是年會了……」

  岑明止知道她在擔心什麼,無非是以言喻的性格,得知岑明止離職卻唯獨沒有告訴他,大約會發一場不小的脾氣。

  「您給他打個電話吧」陳秘書又試探道。

  「好。」岑明止答應,他也不希望會有其他人因為這件事為難:「下午我會打給他。還有你……」

  他笑了笑,走出打開的電梯門,對陳秘書道:「我說過的,不用對我用敬稱。」

  佯裝的冷靜瞬間垮掉,陳秘書眼眶一紅,哽咽道:「可能就是最後一次了,您就讓我叫吧。」

  最後一次——岑明止明日離開公司,就不再是她的上司,往後能夠聯絡的機會少之又少,下一次見面,不知道會是何時。

  岑明止沒有再說,伸手抱了抱她。

  辦公室里的東西出乎意料,有一點多。

  岑明止並不是一個私物雜亂的人,只是再精簡也已經八年,櫃裡的冬衣,零零散散的茶杯毛巾,還有一些書,一些雜物,一支鋼筆,全部打包起來,花了近兩個小時。

  孟瑤帶來的箱子不太夠裝,陳秘書又去樓下找了兩個。期間周逸來了,一言不發地挽起袖子,幫他們把裝好的箱子搬去樓下。

  「感覺像在搬家。」送別時陳秘書又掉起眼淚,岑明止對她笑,她說的沒有錯,這裡是他當作家來對待的地方,言喻與老爺子,都曾是他以為的家人。

  而他走得如此輕巧,幾個紙箱,就把一個家裝了個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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