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午餐去了一家知名重慶火鍋店。岑明止其實不太吃辣,但孟瑤推薦,便繞了個遠路。工作日的中午沒人排隊,孟瑤坐下來點菜,明明兩個人食量都不大,卻點了很多,涮在艷紅的湯里,辣到頭皮發麻。
孟瑤一邊夾菜一邊問他:「熱不熱」
當然熱,岑明止身上已經出了汗,衣服上全都是火鍋的味道。孟瑤也沒有比他好上多少,額角的頭髮濡濕貼在臉上,卻還要同他笑:「其實我也不吃辣,你知道的。但是偶爾試一下,好像也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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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到為止,不再說了。岑明止想他明白她的意思,那些不能流出的眼淚和崩潰,好像都在隨著這一場無聲的大汗淋漓遠去。
他感覺此刻的自己有一點狼狽,卻又覺得非常過癮,像做了一場用盡全力的奔跑。他的身體要從長遠持久的麻木中甦醒,每一個毛孔都重新開始呼吸。從此以後他要去嘗試愛自己,要慢慢地走出陰影。
孟瑤又問:「有沒有考慮去度個假?你也很多年沒有休息過了,不如趁這個機會?」
「我在考慮。」岑明止如實回答。他從前出門都是為了工作,那麼多國家,那麼多城市,世界廣闊,他應當走出去看一看,撇開那些狹隘的限制,自我的約束,從固步自封的時光里走出來,或許能找到新的價值和意義。
「那很好。」孟瑤溫柔地和他聊起國外的風情地貌,向岑明止推薦她曾經去過的地方。
她講到北極的光和影,講她和唐之清乘坐的破冰船破開堅冰,清理出一條通暢的航線。那些破碎的冰塊會隨著洋流緩慢飄蕩,從航拍照片裡看去,像極了海面上結出的晶瑩寶石。
岑明止得以短暫地忘記了言喻,忘記了白幸容或者其他人和事。直到這頓火鍋的最後,孟瑤對他說:「那麼現在你想打電話嗎?就在這裡,問他找你什麼事,如果能做就答應,不能做就拒絕。你可以跟他見面,我會陪著你,如果不想我陪,就自己去,晚上回來時我和之清都會在。」
岑明止再一次為她的智慧與體貼驚嘆。他望著孟瑤明亮的眼睛,拿出手機時竟然沒有任何焦慮與恐懼,好像這個電話於他而言已經沒有更多的意義。
他在嘈雜的火鍋店裡開機,屏幕上有很多未接來電,跳出來的第一個名字就是言喻。岑明止回撥過去,言喻接得很快,第一聲盲音甚至沒有結束。
岑明止沒有主動說話,他聽到言喻有些急促沉重的呼吸,透過聽筒傳來,遙遠像貝殼裡虛假的海浪。
言喻先開口,問他:「岑明止?你在哪裡」
岑明止說:「在吃午飯。」
言喻追問:「在哪裡?跟誰一起?」
「和朋友一起。」岑明止抬頭看向孟瑤,對方就坐在他對面,一身淺色的衣衫,長發攏在肩後,眼中的溫柔給予了他莫大的鼓勵。
「早上去過公司了?」言喻的聲音低下來:「昨天怎麼關機,我找了你很久。」
也許是因為周圍太吵,岑明止有一瞬間產生了言喻在服軟的錯覺。他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另一隻手,盡力克制自己保持平靜:「有什麼事嗎」
言喻的聲音短暫一頓,片刻後道:「……也沒什麼事,上次讓你辦的事辦好了嗎?」
他沒有催促岑明止的意思,不過是沒事找事,希望岑明止能和他說一說話。從白幸容離開以後他就一直有點心神不寧,躺在床上模糊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他曾經認真地喜歡過一個人,追求過一個人,沒有追到,多少有一點不甘心。很多年後這個人主動送上門來,他似乎沒有拒絕的道理。
於是他放他進門,身體纏在一起。從玄關到沙發,甚至來不及走到床上。
但言喻沒有任何夙願得償的快感,反而悵然若失。他在俯視白幸容的臉時忽而想到岑明止,想到和岑明止在冰天雪地里的那個吻。岑明止的目光複雜又專注,落在他的臉上,像照在阿寒湖面上的一縷細光。
那時候岑明止在想什麼……那時候的我又在想什麼?我在想他嗎?是的——我現在也在想他。
一切突然變得索然無味。
人生的成熟總是猝不及防,言喻的成長更是比普通人晚了太多。他從前的世界實在太過輕鬆,燈紅酒綠,迷失其中。直到二十五歲末尾的某個夜晚。他突然想到岑明止,想到他們曾經擁抱著對方的夜晚。他感到自己邁過了什麼東西,但邁過去的那一瞬間,似乎也失去了什麼東西。
白幸容是他想要的嗎?以前好像是,但現在好像又不是了。他不再為白幸容心動,也沒有因為擁有他而感到滿足。他突然瘋狂地想念岑明止,於是把白幸容推開,叫他滾蛋,卻又在岑明止真的打來電話時感到恐懼。
從前他和誰上床從不掩飾,只有這一次試圖遮掩。他騙了岑明止——對,我一個人,你不要來。明天我就會去找你,但今天晚上,我不想讓你知道。
到此為止,言喻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以前的那些人全部斷掉,和白幸容也不會再有來往。他可以把時間花在公司的事情上,由岑明止慢慢教他。他們的關係也可以比現在更進一步,他不再需要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岑明止可以做他的唯一。
他想到日本那一次錯過的溫泉,於是用一個晚上的時間計劃了一次旅行。這一次不會再有江楠,也不會有白幸容,元旦三天假期,他們會去一個安靜溫暖的地方避寒,相擁等待新年的第一輪日出。
「言喻,你在聽嗎?」岑明止在電話那頭叫他。
「嗯?」言喻回過神來,在聽筒旁按了一下打火機:「再說一遍。」
岑明止以為他在抽菸,放慢語速重複道:「下午我會處理這件事。」
「行。」言喻甚至已經忘了自己上一句到底問過什麼:「辦好了來找我,晚飯想吃什麼?」
岑明止話音停頓,沒有立刻回應。言喻又自顧自道:「算了我來訂,你去忙吧。元旦的時間記得空出來,帶你去玩。」
然後他掛了電話,攤開雙手躺倒在寬敞的的真皮沙發上,手機被甩在一旁。
他想了幾家岑明止可能會喜歡的餐廳,從口味到環境一一挑剔,最後綜合評分,選定了其中一家。
他打去餐廳預約,又打電話訂了元旦要去的地方。那是一家新開的度假村,距離他們的城市不遠。三百公里的路程可以自駕,來回也不會太過勞累。
言喻不太確定做到這一步是否已經可以,以往這些事都是岑明止替他去辦,頭一次自己完成,竟也感到了一種奇妙的新鮮感,好像是要和岑明止出門約會。
約會。
言喻握著手機笑了起來,這兩個字很不錯,同星光夜景岑明止放在一起,每一個聽起來都那麼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