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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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立貴族高中放學一向早,留給同學們更多的時間去進行興趣愛好的培養,也給了那些放縱子弟們更多的娛樂時間。
下課鈴響後,陸澤清晰地聽到教室後面的吵鬧聲,很多其他班級的男生等在門口,有男生懶洋洋地叫溫羨瑤:「溫羨瑤你快點,今天是去給別人過生日的,遲到了不太好。」
溫羨瑤語氣有點不耐:「你催什麼,你們著急你們先走。」
「別,哪敢不等你……快,江家的車都在學校門口等著了。還是你有排面,專車專送。」
……
又過了一會,後面的聲音消失了,教室里漸漸地變得空蕩寂靜,只剩下了陸澤一個人。
清冷的月輝透過窗戶照進教室里,灑下滿地銀霜,和陸澤神色稍顯冷淡的臉。
卸去偽裝之後,真實的他,不溫柔也不耐心,只是擅長忍罷了,裝成討人喜歡的模樣。
時間已經很晚,陸澤拖得再久,晚上也不得不回家,回到那個他最厭惡的地方。
夜晚,陸宅燈火通明。
陸澤剛進門,一個瓷瓶便砸了過來,上好的瓷瓶,瓶身有青藍色的花紋,被陸母扔得毫不心疼。
陸澤側身,躲過去,瓷瓶砸在門上,應聲而碎。
陸澤垂眸看了眼滿地的瓷瓶碎片,面無表情地繞開碎片,看都不看一眼,想直接往臥室走。
陸母站在樓梯上,俯視著陸澤,冷笑道:「看看,這便宜兒子回來了,這麼晚才回來,不知道在外面胡搞什麼呢,和你這便宜母親一樣。」
陸澤對這些嘲諷的話已經免疫,小時候他沒爸爸,一個人長大,沒少面對嘲諷,讓他練就了這樣表里不一的本領,表面溫柔總會讓人卸下心防,也讓他少些被欺負。
但面對陸母和陸承易,陸澤連裝都懶得裝,他們想欺凌他,無論他裝成什麼樣,他們都會欺凌他的。
陸承易在上面站著,看陸澤像沒聽見似的,有點來氣,陸承易踹了一腳欄杆,似是想起了什麼,陸承易的表情變得玩味:「你別著急回臥室啊,還有更好玩的,你猜你媽今天做了什麼?」
談到陸媽媽,陸澤霍地抬起頭來,他冷冷地看著樓上的陸母和陸承易,眸光漆黑。
差點忘了,今天陸父不在家,陸父在的時候,陸母和陸承易多少還會收斂點,而一旦陸父不回來,這兩個人就開始放肆作為,變著法兒的折磨他和陸媽媽。
一想到陸媽媽今天可能經歷了什麼……陸澤鏡片後的黑眸里,戾氣差點湧出來,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陸承易笑了:「那我直接告訴你吧,你媽偷東西被我們抓到了,你說我們怎麼懲罰她呢?要不你來想想,你這個兒子想的,應該更適合吧。」
陸澤壓抑地攥緊指節,指節都被他捏得發白。
陸媽媽根本不可能偷東西,這兩個人想欺侮他們,隨便找個藉口便能欺侮。
看陸澤不說話,陸承易抬手拽起地上女人的頭髮,動作粗魯而毫不留情,饒是陸媽媽不想出聲,被拽住頭皮的劇痛還是讓陸媽媽叫出了聲:「啊……」
陸澤隱忍得下顎繃成一條直線,他忍了又忍,還是把指節鬆開,他聲音很低,眸子涌動著晦暗的情緒:「鬆開我媽。我偷的,要罰,罰我。」
「啪」、「啪」,陸母鼓著掌,神色耐人尋味:「真是母子情深,感人得緊呢,承易,快,陸澤都承認了,你不趁著機會讓他陪你玩那個遊戲嗎?你不是一直找不到人陪你玩嗎,現在機會來了。」
陸承易鬆開陸媽媽,咧嘴笑了:「好,我也不想欺負女人,欺負女人有什麼意思,還是欺負你好玩,你說是不是?」
說著,陸承易靠近陸澤,提起他的領子,將陸澤拽進了自己的遊戲室里。
一晚上,陸澤都在陪陸承易玩遊戲。
說是陪玩遊戲,其實不過是陸澤站在牆邊,陸承易舉著一把槍,往陸澤的身體上打子彈。
陸承易年齡不小,今年已經大三,他被慣得沒什麼本事,花錢進了C城一所還不錯的大學,在家裡住,別的不會,吃喝嫖賭倒是樣樣精通。
這把槍是陸承易玩遊戲用的,裡面的子彈經過特殊處理,打在人身上不至於受傷,卻也會引起痛楚,陸承易一邊朝著陸澤射擊,一邊滿意地笑:「還是人形靶子好玩哈哈哈哈。」
陸澤全程沒有說話,他甚至沒有抬頭看陸承易。
清瘦的少年還穿著放學的校服,眉眼好看而清秀,他垂著眸子,任一顆顆子彈打在自己的身上,每打一下,陸澤的眉頭便會稍稍微擰,引起陸承易更加猖狂的笑聲。
饒是陸澤痛感輕,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子彈打在身上挺疼的。但這痛楚,對他來說沒什麼,他是故意皺眉頭的,這樣才能讓陸承易覺得心裡舒坦,也能讓陸承易早點結束。
但只要一想到陸媽媽被陸承易揪起頭髮的那刻,陸澤的黑眸里還是飛快地閃過一抹冷厲之色。
鏡片擋住了他的黑眸,也擋住了他眼裡的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陸承易終於玩累了,他把槍放下,伸了伸懶腰:「今天先放過你,人形箭靶子玩起來還挺累的啊。」
說完,陸承易轉身要離開,他走了兩步,意識到陸澤還沒動,又轉過頭看他,嘲笑道:「怎麼?被打得路都走不了了?還是沒玩夠?」
陸澤在陸承易回頭的瞬間低下頭去,沒讓陸承易看到他的眼神。
他在心裡回答了陸承易的問題——
不是。
只是看著你的背影,想著讓你們怎麼死。
回到臥室以後,陸媽媽已經整理好了自己,她把頭髮挽起來,儘量像平常一樣,可是看到陸澤時眼眶還是濕潤了:「阿澤……」
陸澤唇角揚了揚,安慰陸媽媽:「沒事,只是去陪他玩個遊戲。」
陸媽媽的手碰到陸澤的袖子,想看看他身上有沒有傷痕,卻被陸澤不易察覺地躲開:「我還有作業要寫。」
少年的眸光平靜,陸媽媽卻已懂了陸澤剛才的閃躲意味著什麼,陸媽媽動了動唇,終究還是沒說什麼。
從小到大,陸澤真的很讓她省心了。因為陸媽媽年少犯的錯,他一直都沒有父親,經常被欺侮,他那么小的一個孩子,很早便懂事,還會主動保護她。
現在他好不容易長成了品學兼優的少年,未來前途明亮,卻一朝被陸父接回來,再次墜入了比之前更深的黑暗裡。
陸父以陸媽媽的娘家人威脅他們,讓他們必須回來認祖歸宗,帶回來後又不保護他們,任她和陸澤被正室欺負。
有錢又有權勢的人多任性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無法無天。
他們兩個墜入這片黑暗裡,似乎無底洞一樣,一直往下墜,看不到盡頭。
陸澤輕聲囑咐陸媽媽:「我不在的時候,你能待在臥室里就待在臥室里,少出門,把臥室的門反鎖,如果想要出去,等我回來,或者等到他回來。」
陸澤連句「爸」都不願意叫,一個「他」字,表明了他對陸父的態度。
陸媽媽點點頭。
陸澤頓了下,唇角揚起個類似於笑的弧度:「會好起來的。」
他的語氣很確定。
陸媽媽反倒被他的語氣引起些許不安,她是會儘量忍耐的性格,但陸媽媽知道陸澤不是,自己的兒子遠遠不像表面上這樣純良,她勸道:「可能時間長了,她們膩了,會放過我們的。你不要鋌而走險,做一些不好的事。」
陸澤安靜了會,只說了一句:「我不會鋌而走險的。」
第二天,陸澤起得很早去上學,他離開家門的時候,看到飯桌旁放的那瓶安眠藥,他的視線在那上面停留許久。
他當然不會鋌而走險,他要萬無一失。
陸澤知道,陸承易的作風極差,私下裡壞習慣一堆,經常在外面嗑/藥;陸母的身體也不好,脾氣大、容易焦慮,還總失眠,有時需要喝安眠藥。
陸澤在他們眼裡儼然只是個可以隨便欺負、不會反抗的私生子,性格溫和還孝順,他們對他沒有設防,自然也不知道,陸澤是只披著羊皮的狼。
現在反抗只會換來更嚴重的懲罰,他們反抗不過的,他必須忍。
但是陸澤不會一直忍,他會一點點把之前的,一一討回來的。
一樣不差的討回來。
-
周四晚上,高中放學很早,下午四點便放學了,剩下的時間用來做社團活動及興趣小組活動。
溫羨瑤對社團沒什麼太大興趣,她和阮茵茵晚上有個飯局,是隔壁班的李家少爺談了個新女朋友,要介紹給大家認識,專門設的聚會局。
溫羨瑤本來不想去,但是那個李家少爺磨嘰了她好幾天,說只有她去了才會有更多的人去,求她撐場面,溫羨瑤實在被磨嘰煩了,才勉強答應下來。
這會兒已經下課了,溫羨瑤和阮茵茵收拾好東西往校門走,走著走著,溫羨瑤注意到了前方的陸澤。
「陸澤好像也對這些社團和興趣小組沒興趣。」阮茵茵看著陸澤的背影說。
溫羨瑤心思微動:「晚上的局幫我推了吧,說我臨時有事。」
「哎?有什麼事?」
溫羨瑤彎唇笑笑,不回答。
這些天,她和陸澤的交集不多,她顧忌著顏面,到底不好表現得太主動,陸澤也從不會找她,現在陸澤一個人,是個有交集的機會。
於是,和阮茵茵告別了之後,溫羨瑤便跟著陸澤走,陸澤離她的距離很遠,她只能看見陸澤轉身進了圖書館。
圖書館?
放學了還去圖書館,他真是好學……
溫羨瑤腳步頓了頓,還是跟了上去。
進了圖書館就找不到陸澤的人了,圖書館很大,一共十五層,每層既有獨立的房間,也有開放的自習位置,書櫃整齊地排列著,藏書豐富。
溫羨瑤耐著性子,一層層地找過去,一直沒有看到陸澤。在她幾乎快以為自己跟丟了的時候,她眼神一亮,終於再次看到了陸澤。
彼時,陸澤正垂著眉眼,神色專注地找著書,他一排一排地看過去,視線最後落在了一本《藥理學》的書上。
他伸出手,把《藥理學》抽出來,抽出來的那個瞬間,那個位置的書架空了,陸澤也因此,和書架對面的溫羨瑤對視上。
隔著一層書架,兩個人的目光相遇了。
少女的眸光瀲灩,唇角帶著點藏不住的笑意,她眸光微頓,臉上立刻換上「好巧,在這裡也能遇到你」的神色,陸澤卻明白,這不過是她故意製造的巧遇。
圖書館靠近窗戶的書架旁邊,兩個人對視著,都沒有動。
清雋俊秀的少年,和明艷可人的少女。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他們兩個分割開來,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溫羨瑤站在陽光直射著的光亮處,側臉映著暖黃色的夕陽,金燦燦,溫暖又祥和;而陸澤,站在書架後的陰影處,連影子都消失掉。
——你看,陽光都只照在你那邊。
可這樣的她,卻偏偏要執著又莽撞地,闖進他的世界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