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許是被溫羨瑤臉上的陽光刺到了眼,陸澤輕眯起眼,最後安靜了一會,他唇角微勾起來:「是很巧。」
靜了一秒,陸澤問:「你也喜歡藥學?」
溫羨瑤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在圖書館的醫藥學的區域裡,她剛剛還裝作一副找書的模樣,她遲疑了半天,只得繼續裝下去:「啊……對,我也喜歡。」
「那你對哪方面感興趣?」陸澤慢悠悠地繼續問。
「……」溫羨瑤甚至都不知道藥理學有哪些方面,說起藥,她只能想起麻藥,她硬著頭皮繼續道:「就……麻醉那方面吧。」
「這樣。」
還好陸澤沒有再繼續問了。
溫羨瑤鬆了口氣,她抬眼看陸澤的時候,發現陸澤眸子裡居然染了些笑意。
平日裡他也是溫和帶笑的,但現在的笑意,溫羨瑤能感覺到,和平日裡不太一樣,他似乎真的心情愉悅。
連帶著溫羨瑤的心情也好了起來。
陸澤借好書出來以後,溫羨瑤也緊跟在後面出來了,做戲做全套,她手裡也借了兩本《藥理學原理》《麻醉藥理學》,雖然她知道她很快就會原封不動地還過來。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陸澤的腳步慢了些,溫羨瑤悄悄加快腳步,跟上去,她走到陸澤身旁的時候,狀似無意地搭話:「對了,我還沒感謝你,上次給我講題。」
「不用。」
「我不喜歡欠別人。」溫羨瑤神色認真道:「你站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溫羨瑤便匆匆地轉身走了。
陸澤站在原地,想了想,還是決定等她。
學校的超市里,溫羨瑤站在貨架前苦惱買什麼,看陸澤的樣子,不像是有錢人,她不能送太貴的,會讓陸澤有心理負擔。
男生,男生一般喜歡什麼呢……
她想起來江亦東每次打完籃球都要喝口冰可樂,說冰可樂是男生的最愛。
於是,溫羨瑤從冷藏櫃裡拿了瓶冰可樂,付完錢後往原來的位置跑。
遠遠地,她看到陸澤站在那裡耐心等她的模樣,他的校服稍顯寬大,襯得他更加有種少年氣的清瘦,他低著頭,打開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書,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腕骨清晰,他一頁一頁翻動著書,額間的碎發被微風吹起,稍稍露出他的眉眼,好看極了。
溫羨瑤心裡有種被幸福充滿的感覺。
真的是溫柔又清俊的男孩子啊。
她放慢了腳步,從他身後出現,手裡拿著冰可樂,笑意盈盈道:「等很久了吧。」
陸澤還沒等說話,溫羨瑤便把冰可樂硬塞進他的手裡,她的臉有點泛紅:「感謝你給我講題的。你不喜歡喝就扔了吧,我不喝碳酸飲料,還我也沒有用的。」
有錢人式的霸道。
按照道理,陸澤應該不喜歡這種說話的語氣和方式,但是看到她略顯羞赧的模樣,陸澤安靜三秒,還是收下了:「那謝謝了。」
「應該是我謝謝你呀。」溫羨瑤現在覺得,自己剛剛推掉晚上的局來找陸澤,真是她此生做過正確的決定,能讓她有機會和陸澤說這麼多話。
平時班裡人太多,她又是風雲人物,一舉一動都有人八卦,上次她找陸澤問個題,都被別人傳出了好多版本,什麼她看上陸澤,她原本就認識陸澤,兩個人之前有淵源等等……
溫羨瑤很在乎別人的看法,還要面子得緊,所以在班級里,她不想表現得太過在意他。
現在沒什麼同學,時機剛好,溫羨瑤找話題:「那個,還有,你的名字很好聽。」
陸澤彎唇笑笑,客氣道:「你的名字也好聽。」
毫無營養的互相奉承。
溫羨瑤是真的不擅長主動找話題,她又努力思索了會,目光落在陸澤手上的《藥理學》上,終於找到話題打破尷尬:「你很喜歡藥學,是以後想當醫生嗎?」
聽到這話,陸澤沉默了,沒說話。
溫羨瑤自顧自地繼續道:「醫生還是挺好的,救死扶傷,可以救人,你這麼溫柔,以後一定會是個好醫生……」
在溫羨瑤沒看到的地方,陸澤的唇角泛過輕微的冷意。
他不想當醫生,也不想救人。
——他想殺人。
/
第二天,溫羨瑤來上學的時候還保持著昨晚的好心情。
她在自己的私人微博小號里把她和陸澤一起出圖書館的事記錄了下來,越看越甜,開心得一晚上都沒睡好覺。
她到了學校以後,意外地發現了自己桌面上放著一盒草莓牛奶。
「誰送的?」溫羨瑤問周圍的同學,大家都搖頭表示不知道。
江亦東說:「來的時候就有了,你又去招誰了?不過這人真夠俗的,學校里誰不知道你難追,以為用盒草莓牛奶能追到你,也太天真了。」
江亦東話頭一開,沒完沒了:「不過說實話,瑤瑤你喜歡什麼樣的人?感覺你沒對誰真正動過心,追你的你全都不喜歡。要不你跟我得了,東哥寵你。」
「用得著你寵。」
溫羨瑤一邊坐下,一邊把草莓牛奶拿起來,這樣拿起來以後,她眼尖地發現牛奶下面還有一張疊起來的紙條,剛好被牛奶盒覆蓋住,拿起牛奶盒才會發現。
她打開紙條,上面一行字——「我也不喜歡欠別人。」
溫羨瑤瞬間反應過來了,昨天她和陸澤說的是:「我不喜歡欠別人。」
那這盒牛奶,是陸澤送給她的吧?
溫羨瑤一下子開心起來,她嘴角染了笑意,把這盒草莓牛奶當寶貝一般抱在懷裡,想嘗嘗味道,但還有些捨不得喝。
一上午,溫羨瑤都小心翼翼地拿著這盒草莓牛奶,拿著根吸管左戳一下,右戳一下,看了許久,還是沒喝,江亦東還以為她嫌棄:「你是覺得這牛奶有毒?要我幫你扔嗎?」
溫羨瑤:「……你敢!」
江亦東:「……」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哪裡又惹到大小姐了。
溫羨瑤繼續捧著自己的草莓牛奶,她想著什麼抽出時間問問陸澤,確定一下是不是他送的,但一直沒找到機會,好不容易在大課間,兩個人好巧不巧地在走廊里恰好打了個照面,溫羨瑤主動揮手:「那個,上午好。」
陸澤看了她一眼,從她的角度看,他的鏡片有點反光,所以溫羨瑤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輕啟薄唇,也回了一句:「上午好。」
聽不出語氣和情緒。
似乎也沒有對她熱絡一些。
溫羨瑤回到座位的時候,情緒難免有些低落。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誤會了,草莓牛奶其實根本不是他送的。
陸澤給人的感覺,怎麼說呢,溫柔得如沐春風,卻又帶著點疏離感和距離,他的感覺還是讓人舒服的,不拒絕別人,很有禮貌,但同時,他並不熱情。
他好像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溫和得恰到好處。
溫羨瑤甚至有一種錯覺,在陸澤眼裡,其實所有人的臉都是模糊不清的,他分不清誰是甲乙丙丁,他也不關心誰是甲乙丙丁。
那自己是不是也是那些他記不清的、甲乙丙丁中的一員?
想到這裡,溫羨瑤更不開心了。
下午第二節課是語文課,語文課下課後則是同學們最愛的體育課,大家一下課便衝去體育館,班級里的人陸陸續續空了,溫羨瑤和阮茵茵他們走到半路時,她隨意找了個藉口,自己溜回了教室。
上節課語文課講的是作文,陸澤的作文卷子肯定能看出來他的字跡。
班級里空無一人。
她找到陸澤的座位,陸澤的作文卷子正好放在桌面上,一眼便能看到。
她靠近陸澤的座位,在從衣服兜里找到那張紙條,想比對一下字跡。
說真的,這是溫羨瑤第一次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堂堂大小姐,淪落到去對比字跡,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整個人都有點緊張,溫羨瑤甚至覺得自己瘋了。
可她真的對陸澤格外在意。
最開始是對他的顏值一見鍾情,後來她喜歡他的溫柔,而他那種若即若離的態度更讓她心裡痒痒的,忍不住惦記他。
長這麼大,誰不是捧她如公主,他卻仿佛能夠無視她的光芒一般。
正在溫羨瑤小心找著「我」「也」「不」「喜」「歡」「欠」「別」「人」這八個字,想著能找到一個字算一個時,頭頂上突然傳來清清淡淡的聲音:「在幹什麼?」
溫羨瑤嚇了一跳,她迅速把紙條塞到校服兜里,回頭一看,便看見了陸澤,他正站在她的面前。
體育課要求穿運動裝,陸澤穿得很休閒,平日裡的溫潤氣息少了些,襯得他眉眼更生動,也更帶了些少年氣息,他手上還有一截白色護腕,少年身量頎長,無框眼鏡後的眸子漆黑,黑眸里神色不明。
溫羨瑤有一瞬間大腦是空白的。
她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我……啊,我想學習一下你的作文。」
如此拙劣的藉口。
陸澤在這個瞬間,看著眼前女孩受驚的臉,莫名其妙地,突然覺得溫羨瑤有意思起來了。
她似乎不是他之前以為的那種一碰就碎的乾淨而精緻的瓷娃娃,相反,她是個有血有肉,蠢得甚至有點可愛的人。
她透明又單純,所有心思都藏不住,偏偏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陸澤沒再繼續偽裝成那副溫和疏離的模樣,陸澤看了她半晌,唇角輕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原來你這麼好學。」
這句感慨,溫羨瑤聽著,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怎麼這麼像在嘲諷她呢……
她在班級里不愛學習到出名。每天的作業是江亦東幫忙抄,上課經常遲到,很少聽課,大多數在玩手機,數學老師討厭她,經常說她敗壞風氣,就連剛才的語文課,她也是睡了大半節課。
不對,陸澤怎麼會嘲諷她,陸澤這麼溫柔的人,可能真的只是意外和疑惑吧。
溫羨瑤把稍稍感覺到的不對勁壓下去,繼續編:「對,因為平時不好好學習,所以剛才突然很想學習……」
不行,她自己都快編不下去了了。
這回應該不是她的錯覺,只有兩個人的教室里,陸澤低低的笑了一聲。
溫羨瑤怔住了,陸澤好像是真的在笑她。
他似乎和她以為的溫柔不太一樣……她以為的陸澤,是即使看穿了她的把戲,也會很給面子的不戳穿她的,會給她顏面。
但是現在……這才是真正的他麼?
在這個時候,陸澤稍稍俯下了身,他的臉突然離溫羨瑤極近,溫羨瑤本來就無法抵禦他的顏值,這樣放大的臉,他的黑眸黑得那麼濃郁,溫羨瑤的心「砰砰砰」,立刻劇烈地跳起來。
她甚至以為他要親她。
溫羨瑤開始猶豫她要不要閉上眼,就在他的臉即將貼上她的臉那一刻,陸澤忽地站起了身。
溫羨瑤一臉沒反應過來,抬臉看他。
只看到陸澤手上不知何時多了個棒球手套,他沒什麼情緒的解釋:「我體育課落了東西,回來取它。」
所以他剛才突然低頭只是為了從書桌裡面拿棒球手套?
溫羨瑤咬住下唇,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無比的羞憤。
而下一秒,陸澤再次伸出了手,他在溫羨瑤面前緩緩攤開手,他的手掌里,赫然是她放到兜里的那張紙條「我也不喜歡欠別人」的紙條。
他什麼時候拿走的……
陸澤看著她的眼睛,女孩子耳朵尖都紅了,眼神帶著慌亂和意外,因為羞憤而咬著下唇,咬得下唇帶著點凹進去的痕跡。
這樣深的痕跡……她的唇想必很柔軟吧。
其實之前,溫羨瑤確實只是陸澤世界之外那些無關的路人甲的一員,陸澤身處地獄,沒心思去關心別人,她光芒再耀眼也與他無關。
對於和他無關的事情,他一向漠然而疏遠。
但是,是溫羨瑤主動招惹他的。
一次又一次,那麼執著,如同飛蛾撲火一般。
既然是你自己執意闖進來的,那之後無論什麼後果,你都要自己承擔。
於是,陸澤的唇角輕輕彎了彎:「其實你可以直接問我。」
頓了下,他繼續道——
「是我送你的,草莓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