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自從論壇里的照片出來以後,陸澤的生活變得一團糟起來。
學校里無論男生還是女生,都會陸澤報以極大的敵意,大家陰陽怪氣地內涵他,走在路上都有人指指點點,他路過籃球場時,總會有籃球不長眼地飛過來,直奔他而來。
曾經仰慕他的女生,都開始遠離他,臉上是厭憎嫌棄;曾討厭他的人,現下只覺得爽快,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陸澤沒有露出他的鋒芒,他依舊沉默著,不解釋也不反駁。
反駁沒用,沒有人會聽。
當時從辦公室回來,陸澤知道自己是私生子的事情被人發現後,第一個反應是,溫羨瑤會厭惡他吧。
可溫羨瑤沒有。
明明她之前還總是不願意和他待在一起,兩個人動不動就吵架,陸澤出了事以後,溫羨瑤反而對陸澤好了很多,她變得出奇地耐心。
他隱約猜到溫羨瑤是可憐他,但兩個人都沒有說破,他珍惜著最近兩個人相處時難得的和煦和她的那份溫柔。
陸澤心裡明白,他是喜歡溫羨瑤的,喜歡她的單純澄澈,可最近的爭吵也消耗了些他的喜歡,如果這段愛情太累了,陸澤想,也許終究有一天,他會放手。
但是那一天之後,陸澤意識到,他對溫羨瑤,不會放手了。
那天是個晴朗的午後。
他有些睏倦,從廁所洗了臉回來,覺得清醒了些。
他走到教室後門的時候,剛好聽到班裡同學們在談論他。
準確地說,是同學們在勸溫羨瑤。
男生女生們都圍著溫羨瑤,你一言我一語道:「你可是溫家光明正大的大小姐,他一個卑劣的私生子,和這種人談戀愛也很降你的身份,你幹什麼要和他扯在一起。」
「他媽媽是小三,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們快分手吧,你什麼樣的找不到。」
「隔壁班不是有一堆人追你呢嗎,再不濟,咱們班也有不少,你旁邊這個就是啊。」說著,女生還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江亦東。
江亦東笑著罵道:「看我幹什麼?」
……
陸澤在門後站著,沒有動,他想聽溫羨瑤怎麼說。
「你們夠了,」溫羨瑤聽得不耐煩,她開口打斷她們:「當著我的面一直說我男朋友壞話?私生子怎麼了,也不是他選擇的出身,都是人,大家的身份又能高貴到哪裡去?他父母怎麼樣和他有什麼關係,你們以為他想當私生子?」
她敲了敲桌子,提高聲音說:「以後別讓我聽到關於他不好的議論。你們也別打著為我好的旗號勸我分手,我喜歡陸澤,和他什麼身份無關,只是喜歡他這個人而已。」
當時陸澤站在那裡,他聽著她的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在他最孤立無援的時刻,溫羨瑤沒有放棄他,而是選擇站在他身邊。
他一個人走多了黑漆漆的路,也習慣了孤獨,沒有體會過多少人世的溫暖,但是此刻,他聽著溫羨瑤的話,只覺得嗓子發堵。
——這輩子,都不會有如溫羨瑤一般的人,再走進他心裡了。
陸澤沒有回教室,他轉身離開。
阮茵茵眼尖地注意到後門一閃而過的衣角,她拍拍溫羨瑤的肩膀:「我剛看到,陸澤在門外,他應該聽見了,現在好像走了。」
「他聽到了?」溫羨瑤連忙站起身,她最怕這些充滿蔑視意味的言論被陸澤聽到,可是人言可畏,流言止不住,這些傷害,終究不是她能阻止的。
溫羨瑤直接翹了課,她往教學樓外面走,四處找著陸澤,她知道陸澤此刻是最需要她的。
她其實是個很護犢的人,她對陸澤怎麼樣是她的事,但是別人欺負陸澤就不行。她的男朋友,只能她來欺負。
遠遠地,溫羨瑤在操場旁邊的樹林下面看到了一個人影。
陸澤躺在草地上,黑髮細碎,他閉著眼,眼瞼下是黑睫投下的淡淡陰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溫羨瑤放慢腳步,走近他,在他身邊停住。
察覺到有陰影擋住了光線,陸澤極慢地睜開眼,他的眼瞳里映出溫羨瑤的影子,兩個人靜默地、長久地對視著。
溫羨瑤小心地問:「你聽到了嗎?」
陸澤仍舊靜靜地望著她,不說話。
溫羨瑤只好自說自話,她安慰道:「其實沒什麼,不用理那些人,他們說他們的……」
陸澤開口,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我媽媽不是小三。當初,是他騙的我媽,我媽媽對此不知情。」
溫羨瑤怔了怔,反應過來陸澤這是在解釋剛才那些同學說的「他媽媽是小三,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的話。
有心酸的情緒涌了上來。
陸澤幾乎不解釋這些,她和他談戀愛了這麼久,對於他的經歷過往也什麼都不知道,這麼多年……他一定過得很難過吧。
「我知道,」溫羨瑤蹲下來,她用手指將他的嘴角稍稍向上扯,扯出一個類似於笑的弧度:「你什麼都不用解釋,我不在乎這些的。你笑一笑嘛,你好久沒對我笑了,我喜歡你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
她扯了半天他的嘴角,他還是沒有露出笑的表情。
也是,他現在應該也笑不出來吧。
溫羨瑤放棄在此刻讓他笑,她直起腰,朝陸澤伸出手,揚起臉道:「該起來了,好學生不是不翹課嗎?我們一起回教室。」
午後的光線明朗熾熱,蟬鳴悠長,一聲一聲,鬱鬱蔥蔥的樹木下,少女肌膚皓雪,淺褐色的眸子淡得澄亮,乾淨透徹,綠葉的縫隙間透出了點點光圈,將她的容顏染上光芒。
她朝他伸出手。
時間停滯不前。
陸澤許久沒動,最後,他還是將他的手,搭上了溫羨瑤的手。
溫羨瑤彎唇笑了,她一拉,陸澤順著她的力氣,被她拉了起來。
——從此,他從地獄,被她拉到了人間。
兩個人並肩往教室走的時候,陸澤牽著她的手,牽得很緊。
握得太用力,甚至有點痛。
溫羨瑤這次沒像以前那麼直接地喊痛,她忍耐著,在這時,她聽到陸澤喊了一聲她的名字:「溫羨瑤。」
「恩?」她偏頭看他。
一個輕柔的吻落在溫羨瑤的唇邊。
說出來沒有必要,陸澤是做遠大於說的人,他在心裡說完了想和溫羨瑤說的話——
我會好好愛你,永遠。
不會負你。
-
有了溫羨瑤,再難過的日子都變得不難過起來。
陸澤從小到大,這樣的孤立和欺凌他面對得多了,早已有了一套自己對應的法則,他不畏懼這些,何況現在還有溫羨瑤陪著他。
溫羨瑤以保護者的姿態站在他的身前,不讓別人對他不好,她語氣很兇:「欺負我男朋友,就是欺負我。」
陸澤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些人的嘴臉,他的眸色冷淡。
小姑娘還是太天真,不知道她越這樣保護他,越會讓那些人想要欺凌他,那些人會在溫羨瑤看不到的地方,更兇狠地對他,還會嘲諷道:「躲在女人後面,算什麼男人。」
他當然不會躲在女人的後面,只是讓溫羨瑤儘儘保護人的興而已。
陸澤不是任人欺負的人。
帶頭在放學後堵陸澤的男生,第二天就食物中毒住院了。
在學校里侮辱陸澤最過分的人,沒幾天在放學路上莫名其妙摔倒,臉都破相了。
那些陰陽怪氣陸澤的人,也都不約而同地「倒霉」起來,不是考試作弊被抓,就是紀律處分被請家長。
……
於是,大家消停了。
江亦東神色複雜地看著前方的陸澤,他昨天剛被英語老師罵了個狗血淋頭,之前他暗地裡編排英語老師的事情不知道怎麼被發現了,他昨晚熬夜寫了五千字檢討。
江亦東有種直覺,這些事都是陸澤乾的。
陸澤這人陰著呢,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表面對他們的欺辱不動聲色,寵辱不驚,讓他們有種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覺,憋屈得很,而私下裡,陸澤記仇又有心機,一一討了回來。
還讓人找不到任何證據。
溫羨瑤也大概猜到了,她在桌下給陸澤發簡訊,問:「最近那些事,你乾的?」
陸澤回得倒快,內容卻和她問的問題毫不相關:「聽課,這個考點會考。」
「知道啦。」
若是以前,溫羨瑤可能會覺得陸澤手段可怕,但現在,知道他的成長環境之後,溫羨瑤對這些事的接受程度更高了些。
是他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而已。
別管他有多壞,至少,她保護他也改變不了境況,現在全都改變了,陸澤重新過上了以前無人叨擾的生活。
那些對他有意見的人,只敢在私底下說他,當著他的面都不敢說,生怕他會報復到自己頭上。
溫羨瑤和陸澤因為這件事,之前快破裂的感情也好了不少,主要是溫羨瑤顧忌陸澤的心情,多花了很多時間來陪他。
兩個人感情回溫著,生活也逐步走向正軌,就在溫羨瑤以為生活會越變越好,命運再次扔了一顆重磅炸.彈下來。
炸得他們灰飛煙滅。
陸承易撞死李家獨子的消息在第二天就傳遍了全校。
大家父母都是C城的權貴,這樣的新聞根本瞞不住的。
李家從政,獨子被撞死,他們對此不肯善罷甘休,再有錢的人也不過是權勢之人的玩物,陸家一夕覆滅,從名門大戶變成階下之囚。
之前看不慣陸家嘴臉的人都開始看笑話,對陸澤的討論也越來越多,今天陸澤沒有來上學,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溫羨瑤聽說了這個消息之後,有些沒反應過來。
為什麼……她和陸澤的關係剛剛開始變好,陸家又出事了。
多事之月,似乎生活的軌跡永遠不會按照想像中走。
溫羨瑤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次是陸家的絕境了。
誰也救不了,陸家無法自救,溫家更救不了。
班裡的同學們都在討論著這件事,以一種吃瓜的口吻:「現在陸承易還在監獄裡呢,聽說李家想私下解決,打算直接斃了。」
江亦東閒閒道:「我賭陸家馬上要跑路了,李家不可能放過陸家,失去了獨子,就算一槍斃了陸承易恐怕也難解心頭之恨,陸家算是完了。」
「那陸澤怎麼辦?不會給陸承易陪葬吧。」
溫羨瑤聽到這句,抬起頭看了一眼,說「陪葬」的那個人立刻尷尬地閉了嘴。
「陸家也不傻,我家在警.局那邊有人,聽說陸家潛逃了,估計打算出國外逃,現在誰也聯繫不上。」
有人好事地問溫羨瑤,開玩笑道:「你可能再也見不到陸澤了,這算是被分手嗎,瑤瑤?」
溫羨瑤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她知道這件事的第一時間,就給陸澤打了電話,那邊沒有接通,怎麼打都沒人接。
……就算家裡出了事,好歹告訴她一聲吧,溫羨瑤覺得陸澤應該不會出事,陸承易撞死了人,一命抵一命,陸承易死了活該,但這和陸澤有什麼關係。
李家真能這麼猖狂,在C城隻手遮天?
她不信。
等了一上午,陸澤也沒有聯繫她,溫羨瑤的心情越來越差,她一邊生氣陸澤不聯繫她,一邊心裡也有些擔憂陸澤的安危。
阮茵茵看出來溫羨瑤的情緒差,找了個藉口和溫羨瑤一起散心,兩個人隨便聊了會別的,終究還是避不過這個話題,阮茵茵頓了下,猶豫地問:「瑤瑤,要是陸澤真的出國避難,一走了之,你怎麼辦?」
「我?」溫羨瑤語氣不好:「分手啊,還用問嗎,直接分手。」
其實之前沒完沒了的吵架已經讓溫羨瑤膩了,她不喜歡陸澤總管她,也不喜歡他的偏執欲,如果不是看在他的顏值,他們之前可能已經分手了。
後來私生子的事情爆出來,溫羨瑤難免有些可憐他,所以對他好了很多,兩個人的感情回溫,但溫羨瑤心裡清楚,這種和好只是暫時的,他們之間的矛盾沒有解決,時間長了,她遲早還是會難以忍受他的占有欲的。
分手只是早晚而已。
阮茵茵默默聽著,最後也不知道說些什麼,雖然這種情況下,溫羨瑤說分手無可厚非,但是……阮茵茵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很可憐陸澤。
……
下午5點,高中準時放學。
溫羨瑤一個人沿著校園的小路走,她低頭看了手機,還是沒等到陸澤的消息。
她心情煩悶地把手機收起來,剛要抬頭,忽然有人一把拽過她,把她拽到了一面牆的後面。
這邊沒什麼人,溫羨瑤睜大眼,看到陸澤的臉,他眼睛下方泛著青色,明顯昨晚沒有休息好,他的聲音喑啞而低沉:「是我。」
看到他沒事,溫羨瑤下意識地放下心來,但隨之而來,她心裡湧起了更多情緒,有委屈,也有生氣:「你不知道給我打電話嗎?」
「手機卡不能用。」陸澤言簡意賅地解釋道,他不想說太多讓溫羨瑤擔心,他按住溫羨瑤的雙肩,有些艱難地開口:「瑤瑤,有一件事要和你說。」
他的眼尾漸漸紅了,按得溫羨瑤很疼,陸澤的黑眸里情緒翻滾,嗓音晦澀:「現在我們全家都要出國,你等我回來行麼?我保證,會在五年內回來。」
溫羨瑤的心一點點冷了下來。
讓阮茵茵說中了。
她最喜歡的無非是陸澤這張臉,因為他的顏值,她能夠忍受和原諒他的占有欲,但現在,他出國了,她就看不見了,那似乎沒有再在一起的必要了。
陸澤看著她沉默,他手上無意識地加大力氣,捏得溫羨瑤肩膀愈發疼,她疼得抽了口涼氣,她甩開他的手,語氣毫不留情:「陸澤,別說五年,一年我都不會等你。」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既然斷,就要斷得乾乾淨淨。
溫羨瑤連分手的藉口都懶得找,她實話實說,水眸里沒有留戀:「說實話,其實我本來也沒有那麼喜歡你,咱們的感情也不值得我等,所以我們就這樣分手,好聚好散可以麼?」
陸澤眸光沉沉地看了她許久。
然後,他鬆開了她。
他沉默半晌,眸光歸於寂冷,黑眸冷得如北極冰川,許久,他輕扯嘴角:「溫羨瑤,我的人生里,從來沒有好聚好散這個詞。」
他點點頭,語氣嘲諷:「好,分手。」
隨後,他後退一步,和她拉開距離,再次開口時,他的嗓音啞得厲害——
「再也別讓我看見你,否則,我絕對不會像現在一樣,輕易放過你。」
-
之前有多愛她,那個瞬間,他就有多恨她。
他把她視為生命里的光亮,而在溫羨瑤的生命里,他不過是一個給過她片刻驚艷的過客,可以隨隨便便地捨棄。
陸澤渾渾噩噩地回到了臨城的偏僻機場,陸父指著他破口大罵:「你怎麼沒死在外面?你不知道現在李家的人都在到處找我們,非要出去找什麼人,什麼人比命還重要?不如死了算了。」
陸澤眼神麻木,他的語氣很輕:「您很希望一天之內死兩個兒子嗎?」
「你!」陸父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陸澤沒再看他,陸母自從昨晚受到刺激後已經變得瘋瘋癲癲了,他的藥多少起了作用,讓陸母受不得刺激。
至於陸承易……陸澤本來只想他身體垮掉,倒是沒想到,陸承易闖禍的本領依舊這麼強,他死了不要緊,臨死之前,還要讓陸家陪他一起。
這些困境在陸澤心裡都是能夠挺過去的,可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來剛才溫羨瑤說的話,陸澤的心裡覺得很空。
好像做任何事情,都失去了意義一樣。
他是恨她的。
如果不能堅持到底,一開始為什麼要招惹他,等他愛上她以後,她卻又那麼輕易地放棄他。
怎麼會有這樣……無情無義的怪物呢。
而他,還愛上了這樣的怪物啊。
-
在美國的五年異常地難熬。
也有不少女人投懷送抱,陸澤拒絕得一乾二淨,時間長了,左丘也知道陸澤有個愛而不得的前女友,他始終放不下她。
一次,他們工作到半夜,兩個人站在外面,抽菸提神,左丘忍不住問:「澤哥,你恨你那個前女友嗎?」
陸澤重重地吸了口煙,似乎想吸進肺腑里一樣:「恨。」
「那你還愛她嗎?」
陸澤沒說話,他呼了口氣,繚繚煙霧中,他清雋的面容顯得不太真切。
許久,陸澤開口,他語氣清淡:「該回去繼續工作了。」
後來,他們的事業發展得越來越好,陸澤以他的卓越的判斷力和魄力,白手起家,帶著左丘一路上爬。
剛和那群美國人開完會,左丘語氣興奮道:「澤哥,我們接下來往北美洲繼續發展,還有南美洲,歐洲也有很大的發掘潛力……」
陸澤打斷他,他輕聲道:「有五年了。」
左丘莫名道:「恩?什麼五年?」
陸澤沒有解釋,他望了眼窗外的天,紐約的天空看久了,開始想念國內的天空了。
還有國內的那個人。
陸澤開口:「回中國發展。」
說完,他不顧左丘的驚愕和勸阻,眉目間顯然已做好決定。
五年了,恨也好愛也罷,他都沒能忘記溫羨瑤。所以,他決定,不放過她,也不放過自己。
既然註定此生要追尋那束刺眼奪目的日光,那他便追逐到底——
他要回去。
然後,將她,占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