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阮茵茵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場景是一間豪華的酒店,柔軟潔白的床上,封浩斐和一個紅裙女人正纏綿地熱吻著,他們呼吸交錯,曖昧地喘息。
而一門之隔,阮茵茵正站在外面,她的神情是震驚和猶疑,她站了很久,無數次,她的手抬起來,想要扣響房門,等到她的手快觸碰到門的時候,她又放了下來。
最後,阮茵茵還是敲了門,她不安地等了一會,門被打開的瞬間,馬上要看到封浩斐的時刻,阮茵茵卻猛地從夢中驚醒了。
額頭上都是冷汗。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黑暗空蕩的房間裡,只能聽到阮茵茵的呼吸聲。
她閉了閉眼,無論多少次,撞見封浩斐捉姦現場的那一幕,都是她的噩夢。
夠了,她真的不想再夢見渣男了。
阮茵茵又重新躺下,嘗試眯了一會,腦海里卻始終是夢裡的場景,神思清醒得無法入睡。
不知不覺間,天漸漸地亮了,阮茵茵還是沒有睡著。
她認命般地睜眼,嘆了口氣,她從床上坐起來,望了一眼天空邊上泛起的魚肚白,起身下床,去洗漱。
今天她要被爸媽送去徐盛那裡。
一想到自己要討好那個傳聞中油膩的老男人,阮茵茵心裡還有些犯愁,但是她闖下了大禍,後果肯定要她一人來承擔。
被送往徐家的車上,阮爸爸坐在副駕駛上,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他冷漠而威嚴,以一種教訓的語氣:「你給我記住了,別再做錯事了,阮家丟不起這個人,徐盛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不能拒絕。也別讓我知道你私底下和封浩斐有任何接觸,聽懂了嗎?」
阮茵茵頓了頓,還是小聲地「恩」了一聲。
剛得知封浩斐的消息時,阮爸爸震怒,把她帶回家後直接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打得她耳朵嗡嗡作響,恍然間甚至覺得自己聾了。
後來請了醫生來看,又休養了好多天,她臉上的痕跡才看不出來了,但現在阮爸爸再次提起來這件事,阮茵茵又回想起了那巴掌,現在似乎還在火辣辣地疼。
這一巴掌,告訴她要長記性——她不能做任何有辱於阮家門面的事情,她現在是阮家的恥辱。
有些為自己悲哀。
這樣戰戰兢兢、無人肯愛的人生,似乎沒有盡頭。
不久後,阮家的車在徐盛家樓下停下,徐家到了。
阮茵茵下車,按照地址上樓,阮爸爸在車裡目送著她,他的眼裡沒有對女兒的憐惜,反而暗含著警告。
阮茵茵習慣了阮爸爸對她的態度,她沉下心,自己一個人上樓走,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她已經能夠背下來的地址,走到門前的時候,她深吸了口氣,按響了徐盛家的門鈴。
一聲、兩聲——
門鈴接連不斷地響著,阮茵茵愈加緊張起來,她腦海里浮現出各種各樣醜男人的臉,肥頭大耳的,油膩肥宅,大多醜得離譜,越這樣想,阮茵茵越打心眼裡的排斥徐盛。
真是不想見到他。
終於,門應聲而開,阮茵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裡,看清開門那個人的剎那,阮茵茵不自覺地睜大了眼。
和她想像中完全不同的一張臉。
冷感而俊俏的少年,他皮膚很白,漂亮的單眼皮,眼瞳深黑,似乎是被吵醒的,他眉眼倦怠,黑髮上立起一根髮絲,生人勿近的氣場中又摻雜了些許呆萌感。
好看到讓人驚艷的少年。
阮茵茵懷疑自己敲錯門了,磕磕巴巴道:「徐、徐盛?」
「恩,」徐盛從鼻腔里發出一聲簡短的音節,他的聲音不帶暖意:「有事?」
真的是徐盛?
不會是重名吧?
阮茵茵又問了遍:「盛開的盛?」
徐盛的神色逐漸趨於不耐,他又問了一遍:「有事?」
阮茵茵意識到自己惹他不高興了,連忙道:「我是阮茵茵,你記得我嗎?我們有訂下婚約……」
似乎是想起來了這麼個人,徐盛安靜片刻,垂眸打量了她半晌。
阮茵茵說不上是很漂亮的女人,不過她的氣質舒服而隨和,容貌偏小家碧玉一點,算是耐看型的,她長得便是一副很好騙的軟糯模樣。
所以之前會被那個小明星騙吧。
徐盛收回視線,沒再看她,他言簡意賅道:「進來。」
說完,他也不管阮茵茵什麼反應,轉身自己進了屋。
阮茵茵跟著走了進去,她悄悄地打量著徐盛家的擺設,徐盛家很大,擺設簡約的客廳,透明的茶几……家具很少,顯然也是剛搬進來沒多久。
他也是最近才回國。
阮茵茵無所適從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片刻後,徐盛從廚房裡端了杯水出來,他個子高高的,白淨清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徐盛淡淡地看了阮茵茵一眼,隨後,他拿著水杯,徑直進了自己的臥室。
只留下阮茵茵一個人在客廳里一頭霧水……所以他這是什麼意思?
不管她了嗎?
也不來安排一下她?
……
在徐盛家住了幾天後,阮茵茵漸漸摸清了徐盛的性格。
惜字如金的一個人,話少而冷淡,徐盛能用一個詞說完的,絕不會用一句話來說。
作為主人,他也不怎麼管阮茵茵,阮茵茵完全是自己安排的自己……她把行李搬進隔壁臥室,又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化妝水一一擺到洗漱間,眼看著她的東西逐漸擺滿了房間,她似乎真的成為了這裡的女主人。
而徐盛,一般都待在自己臥室里,不太出來。
阮茵茵不知道他在臥室里幹什麼,偶爾他開門的時候,阮茵茵無意間往裡面看,能看到他亮起來的機械鍵盤,和屏幕上的遊戲畫面。
阮茵茵記起來,徐盛在國外好像學的是遊戲產業相關?
阮茵茵不太清楚遊戲方面,她只知道男生玩遊戲的時候好像會沉浸,不會在乎其他人做了什麼。
於是,阮茵茵放心了,她逐漸大起膽子,開始做自己的事。
生活這麼無聊,她總要找點事情做。
客廳的面積很大,她在客廳放了個瑜伽墊,每天跟著教學視頻做瑜伽,有一天,她正扎著丸子頭,臉上敷著面膜,費力地做著瑜伽動作的時候,一直緊閉著的、徐盛臥室的門突然開了。
少年猝不及防地出現在門口,似是被她此刻的模樣驚到,他的動作稍頓了下。
阮茵茵正以一個稍顯扭曲的姿勢坐著,她嚇得手忙腳亂,差點崴到腰,她驚慌地坐直:「那個……你怎麼出來了?」
說完,阮茵茵直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是徐盛家,徐盛出來不是很正常嗎?
好在徐盛沒計較,他冷淡地吐出一個字:「吵。」
阮茵茵反應過來,動作迅速地把視頻關了,小聲道歉道:「對不起。」
她滿臉尷尬窘迫,似乎唯恐他不開心一樣,徐盛看了眼她的神情,再次把門關上了。
-
後來,阮茵茵都避免弄出太大動靜,她謹小慎微地活著,生怕自己惹徐盛不高興。
縱使如此,阮爸爸的電話也總是打過來,詢問他們感情進展,阮茵茵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便會被阮爸爸毫不留情地罵「廢物」。
沒辦法,阮茵茵只好厚著臉皮,在不打擾徐盛的前提下,給他準備一些水果、做一些葷素搭配健康的美食。
因為她的度把握得很好,不會影響他,每次示好都恰如其分,所以徐盛似乎不算討厭她。
他沒有剛開始那麼冷淡,會出來和她一起吃飯了。
阮茵茵做飯很有一套,講究色香味俱全,賣相和口味都是上乘,兩個人一起吃飯的次數多了,多少也會比之前熟悉一些。
阮茵茵會趁著一起吃飯的機會,問一些問題,有一次她終於問出了自己疑惑很久的問題:「為什麼傳聞中的你和實際上的你,完全不一樣?」
徐盛抬頭,面無表情地回答:「如果要通過傳聞來認識我,那也沒有認識的必要了。」
言下之意是,我是什麼樣的人,自己來認識了解,何必從他人嘴裡認識我。
阮茵茵聽明白之後,莫名覺得……徐盛有點酷。
他似乎是個完全不在意別人看法的人,活得隨心所欲,是她最嚮往,也最喜歡的那一類人。
似是被她提起了話頭,徐盛的話難得多一些,他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你不用小心翼翼,你沒有做錯事。」
「啊?」阮茵茵有些懵。
徐盛在國外生活了這麼久,價值觀和人生觀都被國外影響著,他不介意阮茵茵和那個小明星的事情,這也是他答應讓阮茵茵住進來的原因。
徐盛不像是C城的傳統權貴,那麼看重所謂的臉面,相反,他比較欣賞阮茵茵的做法,愛的時候用力去愛,不管對錯,不論好壞,對得起自己的感情就夠了。
做人就應該這樣。
「戀愛的時候全身心投入,信任對方,你沒有錯。」徐盛的語氣依舊偏冷,卻少見地耐心。
阮茵茵聽著,只覺得心中一震,一股暖意席捲心頭,將她包圍。
自從她和封浩斐那事曝出來之後,她受到的全是謾罵和批評,所有人都在指責她,說她蠢,說她自降身份,說她侮辱了阮家的臉面,她被這些罵聲淹沒,抬不起頭來。
她甚至也覺得自己做錯了,她不該去嘗試所謂的愛情,不該去讓自己擁有一時的放縱,所以這次她乖乖地按著阮爸爸的話,再也不敢忤逆任何人。
可是,徐盛說她沒有錯。
最該怪她的人,卻沒有怪她。
有熱氣從眼眶中湧上來,阮茵茵鼻尖泛酸,不知怎麼,她有點想哭,可能過久了這種被人處處否定的生活,所以只要被人稍微那麼承認一點,都會覺得感動又心酸。
徐盛抬眼便看到了阮茵茵的模樣,她垂著眸,眼眶發紅,咬著唇一副按捺情緒的樣子,有點可憐。
徐盛頓時失去了所有食慾。
他放下筷子,看著阮茵茵的臉微微出神。
阮茵茵給他的感覺……像極了被人拋棄過的流浪貓,竭盡所能地討好別人,擔心再次被人拋棄。
徐盛有個不為人知的癖好,他很喜歡貓咪,家裡養貓不方便,他偶爾會在網上雲吸貓,平時出門看到小貓咪,他會買些火腿腸去投餵。
所以每次,他看到阮茵茵可憐兮兮的樣子的時候,心裡都會有種不知名的情緒發酵。
就像現在。
他的手無意識地舉起來,似乎是想摸摸阮茵茵的頭,而她低著頭,沒有發現他的動作。
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之後,徐盛唇線瞬間繃直,他很快把手收了回來,他站起身,依舊是冷淡不帶情緒的語調:「我吃完了。」
說完,他沒再看阮茵茵一眼,起身離開。
阮茵茵聽到動靜,抬眼時徐盛已經走了,桌子上放著他剩下的飯菜,剩了很多,比以往都要多。
阮茵茵心情有點喪氣……果然,這樣軟弱的她,很容易被別人討厭的吧。
封浩斐事情過後,阮茵茵已經不對愛情抱有多大期望了,她只想循序漸進地按照阮爸爸規劃好的人生走。
徐盛能夠長得這麼出眾,其實已經出乎她的意外了。
雖然話少了點,但是他人似乎還不錯,這算是命運給她的驚喜,她在心底多少還是有一點點期待,徐盛能對她有好感的。
但現在看來,還是奢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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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頓飯之後,阮茵茵明顯更小心了些。
和徐盛一起吃飯時,阮茵茵也不會隨便亂問問題了,她大氣都不敢出,讓徐盛看了有些心裡發堵。
越看越像小貓咪。
還像是被他欺負了的貓咪。
徐盛已經說過了不用她小心,她還是這樣,徐盛便不想再說一遍了。
她不說話,他也不說,兩個人每頓飯都吃得異常沉默。
阮茵茵隱隱有種預感,好像是她把事情搞糟了,但她又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周日下午,徐盛家來了一個客人。
是阮茵茵去開的門,她聽到敲門聲,打開門後,看到門外站了個年輕的少年,少年和徐盛年紀相仿,都要比她小一些,他穿黑色衛衣,藍色牛仔休閒褲,染著棕色頭髮,打扮挺潮。
他看到阮茵茵,審視地看了半晌,吹了聲口哨:「阿盛,怎麼約你都不出去,原來是金屋藏嬌啊。」
徐盛臥室的門驀地被打開,徐盛出現在門口,純白色的棉質T恤,少年的脊骨單薄而挺直,他頸處還掛著黑色包耳耳機,似乎出來的很匆忙。
徐盛冷著臉,和門口的男生說:「滾進來。」
這個嫌棄又熟稔的口吻……阮茵茵在心裡判斷,這個棕發少年應該是徐盛很要好的朋友。
阮茵茵自發地幫忙拿了雙拖鞋出來,幫忙放到地上,她乖乖巧巧,又很有眼力見,棕發少年不由笑了。
他曖昧地看看阮茵茵,又看看徐盛,調侃道:「你女朋友很乖啊,終於明白你總拒絕我們的原因了,香玉在懷,總比和我們一群男人玩強。」
徐盛站在那裡,看著阮茵茵低頭拿拖鞋的樣子,他的臉色不自覺地變得越來越臭,冷冰冰地和棕發少年開口:「閉嘴。有什麼事滾進來說。」
阮茵茵驚了一下。
徐盛的語氣好兇,他的脾氣是真的不好……
那這麼看,徐盛或許對她還算好的了……他說話雖然冷,好像還沒這麼凶過她。
棕發少年很快進了徐盛的臥室里,他的門被關上,不知道兩個人在討論什麼。
在這期間,阮茵茵洗好了水果,她做了個精緻的果盤,過去敲門問他們需不需要吃。
這次她特意做的量多了點,是雙人份的。
棕發少年嘻嘻哈哈地過來開門,他拿走果盤,笑眯眯道:「謝謝嫂子啊,嫂子真是又乖又討人喜歡。」
徐盛背對著她,沒有回頭,沒看她。
臥室的門再次被關上了。
徐盛和那個棕發少年在徐盛的臥室里待了一下午,到傍晚的時候,棕發少年才走,送走棕發少年後,阮茵茵進臥室里,想拿空了的盤子回去。
徐盛站起身,他看著她,開口時語帶嘲諷:「不知道的以為我請了個保姆。」
阮茵茵有些尷尬,她當然知道徐家不缺請保姆的錢,徐盛不喜歡有人打擾,才沒有請那種專門的保姆,她只是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才力所能及地幫了點忙。
「你習慣討好所有人?」徐盛繼續問,他的語氣依舊不算客氣。
不知道為什麼,阮茵茵給他朋友拿拖鞋的樣子,在他眼裡那麼刺眼。
阮家也是有錢人家,阮茵茵卻一點沒有富家女的脾性,不知道她是經歷了什麼才會這樣,還是說,上次那場戀愛已經消磨了她所有的稜角麼?
阮茵茵讓他說得有點委屈:「不是……因為那是你的朋友,所以希望給他留個好印象。」
言下之意是,都是因為你。
徐盛終於偏頭,看了她一眼。
他是站著的,個頭比她高不少,少年清秀的臉上似乎凝著一層寒霜,他的輪廓冷然,他定定地看著阮茵茵的臉。
她又露出了那種神色。
讓人又覺得柔軟,又覺得難受和憐惜……像小貓咪哀哀叫著的神色。
下一秒,徐盛突然捏住她的下巴,阮茵茵怔住了,她被迫抬頭看他,望進一雙深黑的眼瞳里。
徐盛欺近她,低聲問:「總是擺出一副任我為所欲為的模樣,那麼我對你,是幹什麼都行麼?」
這個問題莫名其妙,甚至於他此刻的動作都非常越界……阮茵茵不知道他怎麼了。
在這個瞬間,阮茵茵想起了阮爸爸說的,不能拒絕徐盛的話。
阮茵茵沒有太多反應的時間,她一咬牙,點頭:「恩。」
徐盛低頭,他的唇幾乎快碰到她臉上:「那——」
「干你也行嗎?」
阮茵茵驀地睜大了眼。
看她這個震驚的反應,徐盛鬆開她,退後一步,恢復成冷淡的神色,輕嗤了一聲:「膽小鬼。」
阮茵茵站在那裡,臉上發熱,臉色一片艷艷的緋紅,她實在無法做到厚著臉皮繼續說「恩」了,哪怕按照阮爸爸說的,她連這個要求也是不能拒絕的。
太奇怪了,徐盛怎麼這麼反常……他們之前沒有任何親密的舉動,今天他卻突然說這麼露骨的話,還碰她……
徐盛沒耐心等她情緒恢復,直接用眼神讓她出去,關門之前,徐盛俯視著她,語氣染著涼意:「所以,下次沒必要擺出這種姿態。」
頓了下,他繼續道:「畢竟,也不是真的可以。」
「砰」地一聲,門被關上了。
……
阮茵茵收回剛才說徐盛沒這麼凶過她的話。
他這個人,又冷又凶,脾氣差死了。
但奇怪的是,即使徐盛對她這個態度,阮茵茵心裡,好像還真的不算討厭他。
能夠在所有人都罵她的時候給她一條生路,就已經很好很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