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捕獵者遊戲(完)


  郁謹站在小鎮最中央的雕像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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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其實並沒有移動,但他能看到所有光點都在向自己靠近。

  有的光點比較直接,直奔主題。有的光點則比較含蓄,迂迴半天,最後還是在不斷和他縮短距離。

  雕像早在幾十年前就被毀壞了,只留下下半段身體,深秋的風拂過時,似乎還將雕像的碎塊剝離。

  他覺得這是個很好的地方,視野開闊,綠化很好,無論人從哪個方向過來,他都能看見。

  有人潛伏在附近的高樓里,長時間沒有移動。他猜測,應該是在瞄準他的位置。

  他在心裡倒數:十、九……

  數到五的時候,槍響了。

  槍瞄得並不准,特意往某個方向偏,就像在賭他會往那個方向走一樣。

  這意味著他能輕而易舉地向相反的方向躲避。

  這不太合理。對方沒必要做這麼沒把握的事。

  所以對面的目的應該是——把他逼到某個設有埋伏的位置。

  他當然不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郁謹一邊躲避一邊望向子彈射出的方向。

  他為什麼不直接解決那個問題源頭?

  那邊只有莫鴻鵠一個光點。

  但他不相信對方會這麼掉以輕心。

  這簡直就像一個引他過去的陷阱。

  雖然明知道有陷阱,他還是決定赴約。他相信,如果他選擇相反的方向逃跑,也會被另一撥人堵住。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現在十二個玩家仍舊存活,每個人堵一個方向,就把他的路堵死了。

  莫鴻鵠也意識到他的接近,開始不斷撤退。

  郁謹跟著他,穿梭在樓間。

  莫鴻鵠的身上還有淡淡的血腥味,之前的傷口似乎還沒處理乾淨。他一路「不小心」地留下血跡,根本不給郁謹跟丟的機會。

  郁謹不緊不慢地跟著他,但是從指尖飛出的火蛇卻緊追不捨,時不時舔著他的後背。

  縱使提前做好準備,穿了具有防護性的外衣,那種灼熱感還是幾乎將他燒成灰燼。

  莫鴻鵠覺得自己快要英勇就義了。

  但是他馬上就要把郁謹引到埋伏地點。等到那裡,就有其他人幫著一起對付郁謹了。

  廖安平早就布置好了陷阱。

  這次的陷阱可跟之前的不一樣,從外表根本看不出特別之處,根本不可能提防。

  陷阱分散且沒有規律,他就不信一個都陰不到郁謹。

  他眼睜睜看著郁謹踏入陷阱里,嘲諷地勾起嘴角。

  郁謹毫髮無傷地從陷阱上走過,什麼都沒發生。

  莫鴻鵠惱怒問:「怎麼回事?」

  季輕歌尷尬地看著腳尖:「對不起,我、我不太會用這種東西。我好像搞壞了。」

  莫鴻鵠:……成事不足。

  季輕歌悄悄跟郁謹打了個眼色,示意他陷阱已經破壞完畢。

  郁謹稍微點了下頭,表示感謝。

  季輕歌剛準備繼續幫他盯著陷阱布置,突然有個人搭上她的肩。

  安櫟好奇問:「你怎麼了?眼睛不舒服嗎?」

  「沒有。」

  「那你老往那邊看什麼呀。」安櫟顛了顛手裡的銀色彈珠,調笑問,「你不會是看上他了吧?」

  季輕歌連連否認,安櫟卻輕鬆地笑起來:「別怕,我開玩笑的。我相信你的眼光,看不上他的。」

  他一邊說,一邊不經意地把彈珠彈出去。

  方向卻是季輕歌所在的位置。

  季輕歌條件反射地躲避,腳卻被一條鎖鏈纏住,動彈不得。

  「你!」

  「別怕,我怕你受傷,先休息會。」安櫟心不在焉地安慰。

  真以為所有人都像莫鴻鵠那麼傻,說什麼都信啊。

  明明有實力,卻裝成什麼都不會的樣子,順理成章地承擔布置陷阱等沒有太高要求的工作,其實只是在幫某個人。

  該不會本來就是一夥的吧?

  他順著這條思路想,又開始不服氣:「他有什麼好的嗎?眼光那麼差。」

  居然不懂得欣賞他的美色。

  陷阱出現故障,莫鴻鵠不得不改變主意,邊打邊退。

  安櫟也打起精神協助莫鴻鵠。

  其實他們準備時的重點根本不在陷阱上。比起不可控的陷阱,當然還是能手動操作的機關更靠得住。

  所以季輕歌破壞掉的陷阱,其實一點用也沒有。

  他身邊的機關已經瞄準了樓下的人影。

  他和莫鴻鵠能夠通過中央指揮進行聯絡,現在莫鴻鵠正向目標地點移動,而他只需要在適當的時候撥動機關。

  一隻火蝶倏地飛上高樓,撲向他的胸口。

  安櫟驚叫一聲,趕忙到旁邊撲火,原本的計劃不得不中斷。

  「快!幫個忙!」

  季輕歌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翻了個白眼。

  「怎麼,裝都懶得裝了?早就看出你不對勁了。」安櫟疼得聲音拔高,向季輕歌那邊撲過去。

  「我們不是同伴嘛,不要這麼冷漠啊。」

  有本事同歸於盡啊。

  那邊莫鴻鵠也因為沒得到想像中的配合,狠狠地挨了一下,腦子裡只循環著一句話:該不會就要交代在這了吧?

  一道閃電炸在空中,大雨傾盆而落。

  莫鴻鵠和安櫟都抹抹臉上的水,長吁口氣。

  這場雨來的真是時候,明明剛剛還雲都沒有,現在卻能突降大雨。

  這等於廢掉了郁謹一部分的異能。

  郁謹也抬頭看著天空,有一瞬間的晃神。

  為什麼現在會下雨?

  指揮平穩的聲音再次傳來:「九點位置。」

  莫鴻鵠和安櫟都打起精神,準備趁著對手這一瞬的失神,打個出其不意。

  銀色的子彈擦著安櫟的臉頰飛過,燎出一道火痕。

  莫鴻鵠的胳膊也割了道口子。

  就是這一個瞬間的失誤,郁謹已經回過神來。

  雖然他不能用火,但他本質是收集型的異能者。

  他能使用的武器,比莫鴻鵠等人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布滿尖刺的綠色植物破土而出,在雨水的浸潤下迅速生長,將莫鴻鵠包裹在裡面。

  莫鴻鵠暗罵一聲:「艹,怎麼指揮的?」

  丁鶴歉意的聲音傳到他腦海里:「抱歉,這是個意外。」

  莫鴻鵠又罵了幾句,丁鶴一直語氣泰然,就像一拳打到棉花上,他連氣都出不了。

  莫鴻鵠:我覺得你也和他是一夥的。

  之所以選丁鶴當指揮,是因為他們裡面,只有丁鶴一個人是精神系異能者,只有他能夠完成那個信息傳達的任務。根本沒人能像他那樣快速地進行反應。

  而且丁鶴平時看著也挺靠譜的,沒想到在正事上這麼容易掉鏈子。

  丁鶴所在的是最安全、視野最好的位置。

  在碎片收集階段,他成功地獲得了大部分玩家的信任,拿到了指揮的身份。

  這使得他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那些玩家引向失敗。

  「你發揮這麼不穩定,就別占著指揮位了吧?」一個人拍拍丁鶴的肩,語氣輕浮,「別逞強啊。」

  是秦揚。

  丁鶴收回對莫鴻鵠的關注,轉頭看他:「多謝關心。」

  「看我幹什麼?」秦揚漫不經心地把刀架到他脖子上,聲音陰森冷冽,「這次我不會那麼容易上你的當了。」

  「你猜猜,是你的頭先掉下來,還是你家寶貝先被子彈打死?」

  秦揚知道丁鶴最擅長的是什麼。

  以前他確實容易受控制,但現在丁鶴如果集中注意力對付他,就等於要放棄郁謹那邊戰局的控制。

  「你真的覺得他們相信你嗎?」秦揚忍不住哈哈大笑,「不靠那種下三濫的手段,你以為真的有人會聽你的命令嗎?」

  主神的存在使得他們的精神世界變得異常堅固,如果丁鶴想要強行控制他們的行為,必將面臨崩潰的危險。

  丁鶴從容一笑,站起身,把位置讓給他:「說的沒錯,是我不自量力。」

  秦揚半肚子狠話沒地方說,只能兇巴巴地吼:「你最好老實一點,別搞什麼花招。不然出什麼事,我可不負責。」

  「不勞費心。」

  秦揚沒多停留,踹了一下旁邊的桌子當作示威,很快離開現場。

  雨水使得綠色植物們更加活躍,幾乎鋪滿了整條街道。

  莫鴻鵠被裹在藤條的最中央,只能露出一個腦袋。

  花刺刺破他的血管,貪婪地吸吮著鮮血。而他無能為力,只能感受著身體溫度的流失。

  藤蔓在雨水的澆灌下開出鮮艷的花,花瓣又被雨水打碎成血珠,在地上重新洇成花。

  一道刀光閃過,將藤蔓挑開。

  秦揚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他的刀,恰巧不怕這種植物。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雖然郁謹能收集各種各樣的技能,但他本人的體能很差,類似於法師,短板就在近戰。

  這恰恰是秦揚最擅長的。

  「喲,幾天不見,升職了?平步青雲啊。」

  他現在已經知道為什麼當時郁謹能「作弊」成功了。

  那場遊戲本來就有內定的結局。他被耍了。

  秦揚自嘲地笑笑:「沒想到,我以前這麼幸運,居然有機會和血族之王同場競技。」

  郁謹不著痕跡地退了半步。

  秦揚恰巧是他最怕的那類人。

  更何況現在的秦揚並不是原本的那個秦揚,他身上有主神的影子。

  他應該是所有人里,對郁謹敵意最深的那一個。

  秦揚不給他思考的機會,帶著滿腔的恨意向他襲去。

  但郁謹的身影突然消失在秦揚面前。

  連那個用於定位的光點都消失了。

  越青霆撐起結界,哀嚎一聲:「你想想辦法啊,我撐不了多久,恢復好了自己出去。」

  「你在這待多久了?」

  「我一直在啊。」越青霆發現說漏嘴,捂住嘴,「這不是需要給你表演的機會嘛。你看,其實我一直都在背後保護你哦。」

  「你可以把他困在你的結界裡,對我來說更有意義。」

  越青霆倒吸一口冷氣:「不了吧。」

  顧心裁急急忙忙地給郁謹塞藥:「我也不知道你能用哪些,但反正沒有副作用,你看著吃吧。」

  郁謹接過藥物,淺淺一笑:「等會去找何櫻櫻。」

  顧心裁:「?」

  「叫你去初擁,」越青霆咧嘴露出屬於血族的尖牙,「其實我也可以,要不要考慮我?」

  「後裔的能力通常與父輩的實力息息相關。」何櫻櫻不知什麼時候冒了出來,拋了個媚眼,「你要考慮好哦。」

  她腿上的傷已經癒合了,只是裙子破破爛爛,看起來還有些可憐。

  但她仍舊神采奕奕,甚至眼中的光比之前還要閃亮。

  她從結界裡鑽出去,在秦揚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從後面抱住他,可憐兮兮地問:「哥哥~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說要帶我去看醫生嗎?」

  她一邊說,一邊抽出腰後的匕首。

  「哥哥這不是來找你了麼?」秦揚沒往後看,但手上的刀卻精準地對準她的腹側部。

  何櫻櫻一扭身躲開,又柔弱無骨地攀了回去:「我不信,你明明就想甩開我。」

  兩個人纏鬥在一起。

  何櫻櫻一向擅長近戰,剛剛也不是沒和秦揚打過。只不過他當時有所保留。

  但她現在發現,秦揚當時似乎也有保留。

  不僅如此,對方的反應速度甚至還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提高。

  現在的秦揚,只不過是一具容器,裡面裝的是主神的力量和主神的意志。

  只要主神不死,他就不會倒下。

  不僅是他,還有原本已經奄奄一息的莫鴻鵠,也從地上爬起來,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他仿佛完全沒有失血過多的後遺症,機械但精準地瞄準她的頭顱。

  所有的玩家都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在體內。

  「我真不能撐了。」越青霆苦兮兮地把郁謹放出去,「你加油。」

  郁謹一被放出來,就理解了越青霆所說的「撐不住」是什麼意思。

  一股無形的壓迫力從四面八方襲來,幾乎讓他跪下去。

  他強撐著站住,集中精神。

  原本受到鼓舞的玩家們突然感到一種奇異的力量在嘗試扭曲周圍的空間,仿佛在與他們體內的力量對抗。

  就像是一條無形的蟒蛇,試圖絞死他們。

  體內的力量被壓制了一瞬,又猛地回彈,將這種壓迫力逼退。

  而這隻巨蟒的力量也在不斷增強,緩慢而不可逆准地將他們逼上絕路。

  主神給了這些入侵者們高質量的道具和短時間內大幅提升的個體能力。也許他們的力量合起來,確實能夠超過郁謹。

  但是主神可能忘了,丁鶴也能在瞬間提升某個人的能力。

  雖然副作用是過早的衰落,但郁謹是有這樣的容錯的。

  死亡對於他來說,只不過是收集技能的方法。即使疼痛,也只是轉瞬即逝的感覺。

  是的,死亡,從來都不可怕。

  那,你們想不想體驗一下呢?

  強烈的破壞欲充斥在他腦內,他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血色的雨。

  他就像是一隻被**控制的提線木偶,只想將面前的一切捏成齏粉。

  一道閃電將天空映得亮如白晝,也將他腦內最後一根代表著理智的弦割斷。

  他將成為破壞欲的傀儡。有意義的,不是這些正存在著的事物,也不是戰事結束後的荒蕪,而是整個毀滅的過程。

  很快,不僅是這些人,包括整個主神空間,都將毀滅。

  這是一件多麼令人愉悅的事情。

  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快樂。

  他不自覺地勾起嘴角。

  受主神所支持的玩家們,幾乎無法睜開眼看他,只能驚恐地感知著死亡的臨近。

  馬上就要結束了——

  一種劇烈的疼痛感突然襲擊他的大腦,不斷侵蝕著那股攻擊欲,企圖接手他的控制權。

  郁謹的眼前一片空白,整個人像羽毛一樣下墜。

  因缺氧而視線模糊的玩家們接連睜開眼,大口呼吸著空氣。

  那種強烈的要把人絞碎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原本細密的雨絲變成雪花,輕盈而靜謐地降落。

  剛剛還強大而不可戰勝的血族正靜靜躺在地面上。

  雪花飄落在他臉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面紗。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希望。

  結束了。

  主神出手幫他們了。

  正如之前所想,那隻血族,必定會死。

  季輕歌迷茫地問何櫻櫻:「結束了嗎?」

  「不,」何櫻櫻難得神色凝重,「他們還活著。」

  季輕歌的意識漸漸恢復,她突然意識到——那些玩家還活著,倒下的是郁謹。

  所以郁謹是失敗了?

  他們失敗了?

  她本能地反駁這種想法。怎麼可能會失敗,那些只不過是普通的人類,

  而且郁謹不是——

  「他不是有一次復活的機會嗎?還老說自己不會死,一天到晚玩自殺的。」越青霆嘟囔,「怎麼?自殺不給復活?」

  「他自殺過,活了。」何櫻櫻平靜道,「但我想他沒試過這種方式——這算什麼?被自己過度膨脹的野心所反噬?」

  雪花在臉頰上化成水,何櫻櫻抬手抹掉水漬:「主神好像真的想要他死。」

  但水漬好像怎麼也擦不乾淨,她只能兩隻手一起努力,臉上的皮膚都被搓得發紅:「主神不可戰勝。」

  這句話,像是幾聲警鈴,敲響在每個人的腦內。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主神親自干涉遊戲進程。這算不算他給我們的警示?他在提醒我們,絕對不要忤逆他。」

  這是她第一次有那種絕望而無力的感覺,就像是小時候費盡心思打開窗子,想出去玩,卻發現家長就站在窗外等著她的感覺。

  家長都喜歡乖巧聽話的孩子。

  可是,他們難道就要在屋子裡待一輩子嗎?

  她再次看向郁謹的方向。

  丁鶴輕輕拂去郁謹臉上的雪,脫下外套裹在他身上,將他攔腰抱起:「回去吧。」

  他就像正抱著一朵輕飄飄的雪花,表情溫柔而寧靜,動作小心翼翼,生怕說話聲音大一點,雪花就會融化成水。

  越青霆收起嬉笑的表情,攔住他:「你冷靜一點,不要衝動。」

  「我沒有衝動。」他微笑著低下頭,湊近懷中人的嘴唇,仿佛這樣就能聽到對方的呼喚,「我會找到他。」

  ——

  郁謹吃力地睜開眼。

  所有的人聲都漸漸遠去,留存在他耳內的是一種類似於海浪的聲音,洗刷掉原本充斥在腦內的攻擊欲。

  他正躺在柔軟的地毯上,垂在臉旁的是潔白的床單。

  一雙**的腳出現在他眼前。

  腳的主人很瘦,他一隻手就能把腳腕握住,但並不因此而顯出病態或者畸形。

  他的皮膚瑩白如玉,修剪得圓潤整齊的腳指甲仿佛嬌小可愛的貝殼,而他本人就是那片在月光下熠熠閃光的白色沙灘。

  他穿著白色的睡袍,衣擺一直垂到小腿中部,將緊緻又引人遐想的線條遮得嚴嚴實實。

  「你醒了。」

  他的聲音清清透透,卻沒有絲毫起伏,像是沒有感情的機器。

  郁謹循著聲音抬起頭。

  這是一個相當年輕,也相當漂亮的男人,有一種模糊性別的特殊氣質。

  那張臉是——

  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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