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主神的秘密(一)
房間裡的光線很暗。外面應該是白天,但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從縫隙里漏出幾縷陽光。
兩個人對視良久,郁謹沙啞的嗓音打破沉寂:「主神。」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是從睜眼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將他帶到這裡的是誰。
主神微一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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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似的樣貌營造出一種詭異感,無論做什麼,都像鏡中人做出與本體不同的動作,有種天然的荒謬且怪異的意味。郁謹甚至開始懷疑他面前的是真正的主神,還是他心裡對主神的映像。
這就是主神?
一直隱藏在幕後,想將他們禁錮於狹小空間裡的主神,是這樣的?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想拽住什麼可依靠的東西。但他根本什麼都抓不到,這種無所依賴的感覺令他焦慮萬分,眼淚差點湧出眼眶。
「為什麼?」
「你會死。」
主神的聲音有一種很強的無機質感,像是事先安排好的程序。
這句話,就像一句不可違抗的命令,將他未來的路鎖得死死的。
郁謹垂下眼帘,無意識地抱著自己的手臂,有些自嘲地笑笑:「不是你要殺我嗎?」
「我不想你死。」主神的聲線清清冷冷,「你是我最喜歡的孩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終於有了一絲溫情。
最喜歡的孩子。
有專門派十多個人去圍攻自己最喜歡的孩子的嗎?
「我並不想讓他們傷害你。」主神在他們面前的空氣中展開一張半透明的畫面,「但看來他們失敗了。」
玩家們並沒有因為他的死亡而獲得勝利,他們還有最後一道隱藏任務——殺掉那個隱藏在玩家之中的最終BOSS。
最終BOSS野心勃勃,企圖取代血族原本的王,幸運的是王早就發現了這一切,提前將他放逐。但他仍舊不知悔改,混入人類的隊伍,利用那些人類除掉血族的王,再取而代之。
這才是那場遊戲真正的劇情。
遊戲的背景在丁鶴出生的小鎮,所有密碼都與丁鶴有關,無論怎麼看,他都是關鍵人物。
主神為這場遊戲制定的最終目標,就是丁鶴。
郁謹呼吸一滯,抓住主神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的皮膚:「請……」
請放過他。
他第一次這樣低聲下氣地哀求,幾乎連語言都不知道怎麼組織。
「他會消失。」
主神的話不帶感情,不容抵抗。
他收起畫面,安撫性地拍拍郁謹的頭:「這段時間,你先在這裡休息,我之後會放你回去。」
郁謹眼睜睜看著他把手臂抽出去,自己手裡空落落的,什麼都沒有。
「你把我叫到這裡,就是想把我們隔開?」
飄在空中的聲音陌生得不像他自己的,有幾個字似乎偏離了本來的發音,但無論他怎麼努力,都沒辦法讓那幾個音回到正軌。
「你再跟他待在一起,會很危險。」
不可能。
「你憑什麼這麼說?」郁謹機械地扯動嘴角,「你為什麼一定要把我們分開?」
他現在明白了,為什麼他和丁鶴無論在哪個子世界,一定會悲劇結尾。
這就是主神意志的一部分。
但是,憑什麼呢?
「你們都是我的一部分,但他不是。」主神皺皺眉,「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也不知道為什麼刪不掉他,更不知道他是怎麼爬到現在的位置的。」
「他就是身體上的瘡,如果不挖掉,所有的部位都會跟著他壞死。」
「你從一開始就認為他是瘡病。但是你……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本身沒有惡意呢?也許他只是迷路了,不小心走到這裡。他根本沒準備對你做什麼。」
主神的聲音驟然尖銳:「他就是瘡病,我一定要挖掉他!」
門外突然傳來清脆的敲門聲。
從聲音可以聽出,敲門的是個很有禮貌的人。
那人一邊敲門,一邊詢問:「起來了嗎?」
這個聲音——
郁謹倉皇地轉頭看向門口。
既覺得不可思議,又覺得果然如此。
主神的反應卻比他更激烈。主神整個人向床頭縮,手臂抱住膝蓋蜷縮起來,一面還焦慮地喊他:「快躲起來!」
外面的人敲了一陣,沒聽到回應,聲線驟冷:「誰在裡面?」
「快點,快藏起來。」主神顫抖著讓郁謹往床底下躲。
但床底是實心的。
不僅這裡。整個房間,根本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主神仍舊不停地把他往各個角落裡塞,似乎這樣就能把他擠進牆縫裡。
他身上的恐懼和絕望盡數傳染到郁謹的身上,壓得他也驚惶起來。
但是外面的這個人應該是——
外面的人沒再敲門,安靜了幾秒,忽然踹開房門。
來人穿著挺括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睛,樣貌斯文俊秀,並不令人驚艷,卻讓人看了很舒服。他唇角揚著溫和的弧度,看起來溫文爾雅,甚至讓人忘了他剛剛曾怎樣粗暴地踹開房門。
他走進來的時候,陽光也跟著傾瀉而入。
但他很快就把陽光關在外面。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小謹啊。」他的語氣和剛剛質問時的截然不同,像是融融的春水。
他上前幾步,親昵地拍拍郁謹的頭:「都長這麼大了?」
郁謹半昂起頭,直勾勾地盯著他,沒辦法移開視線。
這是丁鶴的臉。但他很清楚,面前的人並不是丁鶴。
主神有意識地擋在他面前:「你別碰他!」
「這是我們的孩子,我為什麼不能碰?」來人收回手指,像是怕刺激到他,「你把孩子接回來都不跟我說一聲,我都沒做什麼準備。」
「他不是你孩子!你離他遠點!」
兩個人間的空氣頓時凝滯。
來人揉了揉鼻樑,耐心地問:「外面陽光很好,要不要出去曬太陽?」
主神又向後縮了縮:「不去。」
「花園裡花開了,你不是最喜歡鬱金香的嗎?去看看吧。」
「不看。」
「那,我們把燈打開。你頭髮又長長了,我幫你剪短一點。」
主神抱住頭:「別碰我頭髮。」
「……小璟。」
主神固執而仇恨地看著他,絲毫沒有改變主意的想法。
來人說不動他,就把目光轉到了郁謹身上:「剛來這裡不習慣吧,我帶你四處轉轉。」
郁謹竟然從這張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臉上看出了慈愛。
他五歲起就沒怎麼見過父母了,現在時隔十多年,居然重新體驗到了「父母吵架孩子該怎麼辦」的無助感。
主神果然緊張起來:「我說過了,你別碰他。」
「我不碰他,」來人溫和有禮地問,「但,你也要問他的意思。你願意和我出去轉轉嗎?」
一邊是主神驚恐哀求的眼神,一邊是來人看似禮貌實則壓迫性十足的目光。
郁謹視線在兩個人身上轉了幾圈,沉思片刻:「我們出去看看吧。」
主神眼裡的恐懼逐漸滑向死寂,頹然地垂下頭。
來人露出滿意的笑容,把輪椅推出來,準備把主神抱上去。
郁謹攔住他的動作:「我來就行。」
主神的身體很輕,甚至比他自己還輕。即使郁謹從沒有專門鍛鍊過,也能將他抱起。
主神拒絕他的幫忙,自己坐到了輪椅上。
郁謹搶先推動輪椅,冷淡地道:「我陪父親出去曬太陽,不麻煩您了。」
一個「父親」,一個「您」,親疏立分。
來人臉色微沉。
郁謹視若無睹,逕自推著主神走出房間。
外面的陽光很好,他剛出門的時候,眼睛差點被陽光灼傷。
他適應完成,觀察了一下主神的表情,確定他沒那麼排斥,才推著輪椅往花園走。
房間外是走廊,再往外就是花園,五顏六色的花挨挨擠擠地湊在一起,鮮亮的顏色讓人心神一振。
這個地方,使郁謹想起了丁鶴設計的花園。雖然布置不同,那種蓬勃的生機確實一樣的。
主神最初仍舊緊張小心,確定那人只遠遠地看著,才漸漸放鬆下來,半眯著眼享受日光。
他看起來並不討厭陽光。
「你其實想出來曬太陽。」
主神舒服地哼了一聲。
郁謹手指撩過他長過肩的頭髮:「需要我幫你梳頭髮嗎?」
主神點點頭,發現他要去別的地方找梳子,又抓住他的手臂:「不用了。」
郁謹跟站在遠處的人打了個眼色,用口型說明請求,又轉過來安撫主神:「好,我不走。」
郁謹陪著他轉了一會,等他差不多放下戒心,試探地問:「是他把你關起來的嗎?」
主神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是我不想出來。我不想見他。」
「他是不是以前做過很過分的事?」
主神沉默許久,點點頭。
「你討厭丁鶴,是因為他嗎?」
「他和郁汀幾乎一模一樣。他不可能是我的一部分。是郁汀把他塞進來的。我不允許他繼續留在這裡。」
這個「他」應該是指丁鶴,剛剛那個人則是郁汀。
這個熟悉的姓讓郁謹有些焦躁不安。
但他終於知道主神為什麼會這麼排斥丁鶴。
他們所處的主神空間,不過是主神自己心理的投射。他們每個人,都是他的一部分。
主神常年住在陰暗的房間,每天擔驚受怕,所以每個世界的基調都是陰森恐怖的。
丁鶴就是郁汀在主神精神世界的投影,所以主神對他充滿厭惡。
主神認為他是一個「反派」,所以丁鶴總是被安排成幕後BOSS。
主神不可能讓自己最喜歡的孩子也受他欺負,所以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會阻攔他們。
這就是真相。
「其實我以前,一直以為他是一個好哥哥。」
主神飄渺的聲音仿若囈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