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159章

  長安城中一夜如常,除了報更人敲著梆子穿過街巷,偶有風聲吹動草木沙沙作響。

  長安十二座城門的瓮城處,京師戍衛如常巡邏輪值。

  含皇城禁衛軍在內,京師戍衛共兩萬餘人。

  除了巡邏守城的,剩下不當差的,則駐紮京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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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繁華都市,民眾擁擠,士兵駐城外是慣例。

  京師戍衛統領孫晉成,是先帝朝時任命,位列從二品武職。

  他對蕭氏絕對忠誠,也沒大的毛病,就是不太上進,比較懶。

  懶得爭權奪利,也懶得結黨營私,先帝之所以任用他為統領,正是因對其秉性足夠放心。

  然而如此與世不爭之人,卻偏愛喝酒。

  夜裡他接到了長安令上官顯的邀請,約他和幾個同僚到府上喝酒一敘。

  他們素日裡交好,常常同邀一起喝酒、詩會,也習以為常。

  琢磨著喝酒不算誤事,且長安令親筆寫的請帖,不去就太撅人家面子了。

  他便應了約。

  小酌是在上官顯的一處私宅小院裡。

  孫晉成去的時候,才發現上官顯叫的是京師戍衛的其他幾個統領副將,正觥籌交錯推杯換盞。

  孫晉成心生不妥,不過想想在老友家中喝個酒,也不是什麼事,就沒有煞風景,跟著在席間落座。

  春天桃花梨花開了一樹,花滿枝頭饒有意境。

  上官顯不知從哪裡請來西域的舞姬助興,眾人的目光黏在美人扭動的腰肢上,不留神多喝了幾杯,竟就醉了。

  「今兒這酒,勁頭不小啊……」

  上官顯笑一笑,也做出醺醺然的模樣。

  酒倒只是一般烈,卻放了軟骨散。

  睡一覺便可解,只不過翌日會有些宿醉的虛軟。

  幾個喝醉的同僚被送到屋子裡休息,長夜漫漫,卻又仿佛短暫。

  夜色風高起,上官顯卻難以入眠。

  他心跳如雷,四肢發軟,喉頭髮干,怎樣也平靜不下來。

  幾個統領正睡在隔壁的房間,鼾聲如雷,令他羨慕他們能夠安然好夢。

  不像他,有太多的把柄,被陳留王攥在了手裡,便回不了頭。

  若不順從陳留王,把柄被捅出去,難逃一死;只好扶持陳留王大業,興許尚能保住官位,或因從龍有功而封官進爵。

  他倒戈向陳留王,聽長寧伯等人的吩咐,同京師戍衛交好,一來二去走得近。

  這次百官出宮祭祀,他如常邀人上門喝酒。

  及至黎明前,他終於沉沉闔眼,天際卻忽然有異色閃動,他的管家在外敲門喊道:「大人!您說的那個信號,放了!」

  上官顯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跳下地,先開窗子,怔怔地看著天際盡頭閃著火光的餘燼。

  這是以備不測的信號,這意味著要他動手。

  原本翌日酒醒,大家見面依然是同僚酒友;然而如今煙花亮在夜幕,翌日便只有黃泉人間兩路人。

  天際復又亮起第二道信號,仿佛催促。

  他心跳越來越快,幾乎走不動路,吩咐道:「陳留王派來的那兩個人呢?

  叫他們去動手吧。」

  在京師戍衛眼中,他只是個長安令,是京城最窩囊的地方官,能做得了什麼?

  可他雖拿不動刀,卻還是成了劊子手。

  他頹然坐在地上。

  ——

  這一日長安的黎明,似乎格外熱鬧,清早就有大隊人馬進城。

  他們雖然衣著普通,但看起來修長體壯、步履生風,瓮城處守衛很快就覺出了不對勁——普通百姓走起路來,哪會這樣齊整且氣勢?

  這些人有可能是當過兵的人。

  城門衛便攔了人不再放行,一時人多起來,將瓮城門口都堵住了。

  門長派人去了其他城門處打聽,詢問各城門的狀況。

  竟然十二個城門都遇到了這碼事,且都在互相打聽,彼此一通氣,發現各門都有武人進城,忙派人去稟告孫統領,請示關閉城門,抓捕這些武人。

  少傾,孫統領讓人帶著他的手令,來回了話。

  意思是無妨,城門照常開,不必限行,讓人進城吧。

  瓮城的守軍們,這下急翻了天。

  雖說軍令如山,可這孫統領未免心太大了吧?

  他們思來想去,怕孫統領是喝醉了酒沒清醒,又去找其他將官請示。

  可找了一圈,竟都沒有音信。

  數以百計的人還堵在城門口,京兆府衙的城門吏見狀,遂將此事報給了京兆府。

  聽說城門口不放行,長安令親自來巡視,見京師戍衛想要關閉城門,上官顯斥道:「荒謬!你們是趁著陛下不在京,就偷懶不開門嗎?

  你們上峰怎麼下令的,不是說了門照開嗎?

  軍令如山!你們擅作什麼主張!現在還不讓人進城,當你們孫統領的軍令是耳旁風嗎!」

  長安令兜頭一頓痛罵,又吩咐下去,讓城外被攔的人放行。

  沒等來上峰的命令,京師戍衛只得聽從軍令。

  這時先前派出去請命的人,也終於找到了一個上級校尉。

  分管城外駐營的校尉馬玉,正在東市轉悠著吃早茶。

  聽瓮城的人來報信,他摔了手裡的餛飩,湯濺起一身,抓著報信的人搖晃,咆哮:「城門進那麼多人,你們為什麼不關城門?

  !為什麼!」

  餛飩攤主麻利地收攤了。

  被逮著咆哮的人辯解道:「屬、屬下們不敢擅自閉城,孫統領不准……長安令大人也來巡檢,我們要關城門,被他訓斥一通,又找不到其他大人……」不然,也不至於找到分管駐營的馬玉頭上了。

  用腳趾甲也能想到,沒有孫統領的下令,擅自關閉天子之城,這是何等罪過。

  馬玉閉了閉眼,再睜眼又是一通咆哮:「長安令說的話算個屁啊!萬一出事了能拿他去當肉盾?

  !孫統領呢?」

  「不……不知道!就只派人來傳了話……」

  馬玉一窒:「他犯糊塗就找老毛啊!毛統領呢?」

  「也沒找到……」

  馬玉一窒:「老毛不在就大吳啊!吳郎將呢?」

  「也沒找到……」

  馬玉一窒:「你們不會去找周郎將啊?」

  「也……沒找到……」

  馬玉:「……」他眼睛瞪得有茶葉蛋那麼大,一半是驚的,一半是噎的。

  來報信的人閉了嘴,馬玉抓起刀,扔了倆銅板,就去牽馬。

  長安城內不允許騎馬疾行,少不了要被彈劾了,停職就停職吧。

  馬玉越想越覺得這事情不對勁,孫統領雖說比較懶,但絕不瀆職,他只是懶於爭名奪利,卻不會敷衍正事。

  京師戍衛有緊急要務可越級上報的特權,高級將官都會隨時待命,不會像今日這般,四處尋不到他們人影。

  比起集體犯渾這種可能性,馬玉覺得他們更像是出了事。

  這種猜測讓他不寒而慄,趕忙按著應急辦法來處理,一邊派人直接出城,去找駐地大營告急;一邊派人往十二個瓮城門處巡查喊話,讓他們立即關閉城門,別管孫統領是怎麼下令的了,關了城門趕緊撤。

  咆哮完了,他腦海中稍做統計,他們京師戍衛,此刻在長安城內當差的共多少人?

  不到七千。

  城外卻被長安令刻意放進了一萬多人。

  他抬頭看天,烏雲低沉,似乎正在醞釀著一場暴風驟雨的動亂,而此刻是暗潮激盪之前的短暫平靜。

  這種即將兵戎相見的緊張時刻,身為兵力較少的王師,當然是要奮不顧身地——

  跑啊!

  風緊,扯呼!

  「大人,接下來該怎麼辦?

  把之前進城的人抓起來嗎?

  我們留了底的。」

  京師戍衛除承擔防衛長安的任務外,也同時管轄治安、逮捕犯罪,可以抓人。

  馬玉眼睛怒瞪,咆哮:「抓個屁啊!你去抓抓試試,人家讓你抓?

  !砍不死你!再不快撤,信不信他們拿了兵器馬上殺回來?

  !」

  若他們守在這裡,要不了多久,外城馬上會有一番惡戰。

  一旦戰事不利,內城就危險了。

  發生兵變政變,都不關老百姓什麼事兒,衝著皇城而去的,所以內城絕不能失守。

  且考慮外城居民擁擠,在外城開戰,很容易造成大片死傷和損失。

  最重要的是……眼下不宜硬碰硬啊!

  馬玉很快做下決定,保存力量,退守內城。

  ——「落鎖後收好鑰匙,每個門留四個人探信兒,其他人包括城內巡邏的,全部撤去內城延興門!」

  ——

  天色愈發地亮起來,天邊不見日出,厚厚的雲層格外沉抑。

  皇宮的平靜被一陣急促的腳步打破。

  重華殿被內衛的緊急通稟而驚醒,何貴妃不及梳妝,聽說出了事,素顏無簪一身便服,趕去了前殿。

  消息是申國公府送來的,短短的半日,外城便風雨欲來。

  ——京門統領孫晉成不見了,不知是誰拿了他的手諭,趁京中無人之際,投靠陳留王的一些大小世家便一不做二不休,發動了兵變!

  老申國公鼻子一抽,就能聞到這兵變的指向。

  然而朝中無人,只能派人來通知宮裡。

  「京門衛已撤退到內城,關閉了內城城門。

  適才,長安令帶人來喊話……」內衛伏在地上,戰戰兢兢感受著何貴妃身上越來越冷的氣勢:「……他開出條件,要內城開門投降,老國公已拒絕。」

  所以,此刻內城與外城,正處於對峙的局面。

  ——

  何韻致被這消息一砸,驀然以為自己沒睡醒,還活在夢裡。

  她太平日子過久了,儘管在并州也遇到過緊急軍情,卻從來沒遭遇過生死攸關的皇城兵變。

  雖然歷朝歷代,每一朝都喜歡發生那麼兩三次,可輪到她頭上時,仍舊無法接受。

  本朝政局雖然起伏跌宕風雲突變,但兵變還是第一次。

  算是終於趕了一把老祖宗的時髦。

  殿內一片窒息般的寂靜,只聞水滴漏晷的「滴答」聲空曠迴響。

  何韻致敲了敲頭,又拍了拍臉,發現這是真的,這不是夢。

  她再看了一眼蓮風,這丫頭陪她出過一次宮,人都瘦了一圈,更精神了,正衝著她點頭,滿眼焦急。

  六神無主也就那麼一霎,她恢復了冷靜,馬上連軸吩咐道:「蓮風,你去通知各宮,速來重華殿,本宮不管她們睡沒睡醒洗沒洗漱,都給我拖過來!」

  「顏光,你去叫今天當班的禁軍統領,讓他卸了刀來宮裡,我要問個話。」

  「傳令,宮門除恩光門和含耀門外,其他全都落鎖。

  六宮未經本宮的准,不許隨意走動。」

  「所有內衛無論是否當值,立即回崗等候發令;禁衛軍同。」

  宮人們領命去了,何韻致在空曠的屋內坐了一會兒,又坐不住,心緒沸騰著亂。

  她起身,在殿內來回走動,心想,前幾天,姑姑將大伯召入長生殿,密談了半日,是為了什麼?

  對方既然是挑在這個時候發動兵變,那姑姑和謝令鳶呢?

  她們是凶是吉?

  何韻致的手撫上胸口,卻無法遏制心跳,她們的安危是她首要關心的,她害怕聽到這二人的噩耗,任意是誰都不行!

  未幾,重華殿外有了人聲。

  何貴妃大早晨的發神經,讓所有妃嬪馬上來重華殿,後宮各人雖有腹誹,奈何位份沒她高,還是要聽話,遂不到一刻鐘的功夫,都來齊了。

  滿堂鶯鶯燕燕,雲鬢偏斜,花冠不整,衣衫半披,個個垂首打呵欠。

  邊耷拉著眼皮盯著地面,邊心想,等明天德妃回來,她們一定得告貴妃這個狀!

  她們無精打采,怒火中燒,擎等著何貴妃準備說出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事情來。

  「——外頭,兵變了。」

  何貴妃滿心的憂慮,話到口裡,卻只有這五個字。

  怕引起恐慌騷亂。

  妃:「……」

  嬪:「……」

  婕妤:「……」

  才人美人寶林御女:「……」

  果然是,驚天地,泣鬼神,啊。

  她們的呵欠,像是中途被人點了穴,硬生生頓住了,就這樣紛紛張著血盆大口,傻在了坐席上。

  ——我活在夢裡?

  她們心中不約而同這樣問。

  可夢的觸感又這樣真實,令人不寒而慄!

  引起恐慌騷亂的永遠不是語調,而是致命的消息。

  縱然何貴妃只說了那五個字。

  殿內寂靜片刻,便如煙花炸開,各種驚問此起彼伏,聽在何韻致耳中,烏泱泱的。

  麗妃對著坐在她上首的賢妃道:「沈姐姐,你掐我一下,別掐臉,我是不是又被夢魘住了?」

  她真寧肯是九星又遭遇了一次巫蠱入夢,好歹她一個人擔著!

  沈賢妃沒心思理她。

  所有人都陷入了自己的驚慌失措中。

  「……怎麼會,好好的,怎麼會兵變呢?」

  「太后娘娘呢?

  滿朝文武呢?」

  「陛下知道麼?」

  「不是祭祀嗎,為什麼會忽然兵變,太后和德妃娘娘還在嗎?」

  「外城什麼時候打進來?

  內城防得住嗎?」

  宮內外消息不對稱,即便此刻守在內城的京師戍衛,也只通過申國公府上,知道了些內情,更遑論後宮消息閉塞了。

  完全猝不及防、不明就裡,導致所有人都十分慌亂,沒頭蒼蠅似的猜測外面的事。

  何貴妃沉默:「……我也不知道。」

  她想問,還找不到人問呢,她倒想確認堂姑姑她們的安危。

  方才亂聲如市的重華殿,隨著她這句低落的話,瞬間又安靜下來。

  部分世家聯合發動兵變,這狀況與本朝太祖舉旗兵變、推翻前朝齊皇室……何其相似。

  歷史總是驚人的輪迴。

  何貴妃目光打量這些不安的女人,也有人縱然恐慌,卻在竭力壓抑。

  興許也是因為高位妃嬪的責任使然,而鎮定——像麗妃和錢昭儀,明明臉都嚇白了,鼻尖滲出細汗,卻還是一語不發,死死掐著衣襟。

  儘管何韻致一眼看得到她們的衣服被汗水打濕,正無力靠著丫鬟。

  六宮妃嬪們面面相覷,褪去了最初的驚慌與迷茫後,悲憂的眼神下,有什麼在破土欲出。

  她們終於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沒有皇帝,沒有太后,沒有滿朝文武,沒有可依賴的父兄,如今外面發生了兵變,卻只能由她們來面對,無論何等失措,也必須馬上拿出決定。

  這太可怕了。

  攸關生死,放目四顧,卻再沒有能夠依靠的人。

  她們生於閨閣,養於後宮,大事都是父兄拿主意,她們哪裡做過什麼決定?

  呆了片刻,忽然有人哭出來:「我家裡也不知怎樣了,太后娘娘和德妃娘娘究竟如何了?

  我們……我們怎麼辦哪!」

  「別哭了!還嫌不夠亂!」

  坐在前席的錢持盈回頭斥道。

  昭儀娘娘絕少這樣嚴肅,一時間所有人愣了一下,倒沒心思為她感到意外。

  被她訓斥,那個哭的人便抽抽噎噎不敢再出聲。

  錢持盈心裡也是七上八下,一片空白,慌了手腳。

  可她不能表現出慌亂的模樣,她是九嬪之首,該以身作則;更何況她是九星,無論如何也要把氣勢撐住了。

  可還是冒出了冷汗,她心中不斷默念著,要冷靜,要冷靜……以前曹皇后經常教訓她遇事容易慌亂,要閉上眼睛讓自己平靜下來……

  那抽泣的宮嬪雖然噤了聲,然而恐慌悲戚的情緒,依舊無聲蔓延。

  鄭麗妃想到太后和謝令鳶二人生死未卜,一時怔然,怎麼也反應不過來,只覺得心頭空空的,沒忍住眼睛也紅了。

  林昭媛一直呆坐著,低頭一語不發,神色已很難看。

  她和謝令鳶不對付了半輩子,卻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結局——剛有了朋友的好感和默契,那層橫亘在二人之間的堅冰似將融化,謝令鳶就出了事。

  除了茫然,和不知哪裡絲絲繞繞纏上心頭的傷感,心中剩下的,全是對那些兵變世家的深惡痛絕,恨不得除之後快!

  「別哭了,別害怕。」

  她聲音不大地重複了幾遍,想起自己還有大司命的巫術,若是兵變擋不住,守軍敗退,能以此暫時幫謝令鳶守住皇宮也好。

  她暗自捏了個訣,還未嘗試,胸口卻兀的傳來一陣劇痛。

  她險些脫力,軟坐在席上。

  看來上次在煌州邊界,遇到睿王爺和蕭雅治的時候,她被少司命封了巫術,迄今也未能解封。

  她嘆出口氣,心頭亂緒如麻。

  一屋子人有沉默的,有焦躁的,有偷哭的,有嘆氣的,有嚇傻的,有自言自語的……形形色色,好一卷百態人生。

  何韻致坐在主位上,有些頭疼,任她們驚惶無措去了。

  她心裡盤算著,內城現在應該剩了哪些人,可以為她所用。

  除了宮裡的妃嬪外,內城還有文武大臣的家眷,全是老幼婦孺。

  一旦城破,必淪為人質,下場悽慘,所以,眼下他們應該算是一條心的。

  她思緒逐漸清晰——那些文武大臣,總不可能都死了,估計正陷入一場進退不得的局面,雙方角力,等待平衡的打破,來自天意的審判。

  世家,部曲,陳留王,突如其來的兵變……朝臣,家眷,後宮,可以利用的兵力。

  她做出了判斷。

  無論堂姑姑與謝令鳶遭遇了什麼,如今是否平安,她的擔心都是無用的。

  她能做的,就是爭取機會,創造有利的局面,儘快在這場角力中,打破平衡。

  這是自保,也是救整個長安,救動盪時局。

  ——

  何貴妃是何太后的侄女,是整個宮裡地位最高的人,闔宮上下所有妃嬪,自然都將她當做了主心骨。

  錢昭儀也終於冷靜下來,問道:「貴妃娘娘,眼下該如何辦,可有示下?」

  何韻致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印象中,這個昭儀向來唯諾膽小,且是曹皇后一黨,歷來同她重華殿不和。

  沒想到這緊要關頭下,第一個站出來,幫她主持局面的人,竟然是錢持盈,真是讓她刮目相看,又生出些微妙的欣慰。

  她沖錢持盈點頭,目光落在眾人身上,無聲地讓她們恢復了安靜。

  「城外兵變,只有兩種結果。

  其一,他們兵敗;其二,他們進城。」

  「所以對我們來說,也只有兩個做法。

  其一,開城歸順;其二,誓死對抗。

  這兩個做法都是豪賭,並非萬無一失。

  運氣好,我們有可能平安無事;運氣壞,也有可能……受亂軍之辱。」

  她們都是門第出身的嬌女,養在宮中難免心氣高,有人聽到「受亂軍之辱」幾個字,當場就有些受不了,搖搖欲墜。

  「若是那樣,污了門庭,我還不如一早死了!」

  「你別死啊死的掛在嘴上,都這樣了,真不吉利!」

  有人趕緊阻止。

  「貴妃娘娘,您汝寧侯府上戰功彪炳……您可得知會他們,救救咱們……」

  何韻致揚聲打斷她們:「我們若不想落到那個地步,就得打起精神,不能幻想太后或陛下或者別的誰,回來救咱們!要設法守住內城,與外面取得聯繫,求得援兵。」

  她的決定是不開門,不棄城。

  然而一旦失敗,她明白,自己會比所有人更慘——她是汝寧侯何汝岱的嫡長孫女,何家這些年跋扈,沒少了得罪那些人。

  如今不止她,何家也處在生死存亡的關頭,朝夕間便是覆亡。

  她當然可以舉家歸順叛臣,但無論如何,實在低不下這個頭,忍不下這口氣。

  何家人都要強,要面子。

  ——

  殿外傳來通報,禁衛統領羅守准被傳喚了過來。

  他卸了刀,進殿之後不自在地行了軍禮,這是第一次進入後宮之地,頭也不敢抬,他將馬校尉等人的所見所聞,都一一稟報。

  聽到參與兵變的有十多個大小世家,以及那些名字之後,何韻致幾乎推出了前因後果。

  這是撕破臉了,那些世家本身有反意,直到今天在南郊,估計是被何太后用刀架了脖子,狗急跳牆,倉促之下兵變。

  她的心中不由燃起一絲希望。

  南郊沒傳回信,說明局面還在僵持中。

  那些亂臣賊子妄圖以兵變,挾持整個內城作為人質。

  既然如此,更不能讓他們得手,決不能變成人質,拖累了太后和德妃!

  「那個……兵變的人裡頭有蘄州高家是嗎?」

  群中,忽然有人出聲。

  何韻致循聲望去,是崔充容,她不確定地道,「兵部尚書高邈是我表姐的姑丈,興許……我向他們求情,咱姐妹們還能得救……」

  其他妃嬪被提醒,也恍然,紛紛想起了自己的家族勢力。

  「說起來,樂平趙氏的二爺趙鐸,是我祖父的門生,大概會看情面放過我們……」

  「豐城伯的妻舅,是我外祖父的袍澤,私交甚篤!」

  她們目光發亮,仿佛迎來了轉機,充滿期冀,可不免又有些遲疑。

  宋靜慈直言反問道:「所以,你們是打算開內城門,投降麼?」

  她用的很不中聽的詞,卻拆穿了她們抱存的僥倖心,一時間氣氛凝滯,有人低頭,有人咬唇,悄悄看何貴妃的反應。

  「只是想保全姐妹們的性命……」

  不開城門,難道真的要對峙麼?

  就如貴妃所言,萬一城破,她們這些妃嬪,往往都是遭凌辱的命啊!

  她們一時間難以抉擇,汗都流出來了。

  何貴妃冷冷看向她們:「別天真了。

  你們降了,內城淪陷,整個京城就成了叛臣之地,所有重臣家眷作為人質,他們會恨死你們。

  你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宋靜慈亦道:「待那時,闔京上下,將不得不聽命於叛臣,朝廷再無力回天。

  陛下御駕在外,被釜底抽薪,縱然回京,亦將為叛臣所挾——」她們這些后妃,又能有什麼好下場?

  那幾個妃嬪絞緊了帕子,貴妃和宋婕妤說的有道理,她們雖心中遲疑,卻還是認同這個道理。

  殿內一時又僵滯。

  何貴妃主導會議,道:「都表個態吧。

  先從本宮開始。」

  她默了默:「太后臨走前,交待宮務由本宮來代掌。

  依本宮的決定,人活一口氣,這氣不能丟,城門不能開。」

  「諸位姐妹們若有擔心,想苟存性命,本宮理會,也不強迫你們。

  要是實在怕得緊,可以自己出宮投誠,報上你們的家族名姓,興許能求得個安穩。」

  她放了話,不強迫她們一起困在後宮。

  這樣坦然且無畏,反而震懾住了浮動的人心,眾人都在權衡風險。

  此時麗妃忽然明白了「人心向齊」的意義,想到蕭懷瑾出征前的託付,她道:「我聽貴妃的,我就留在宮裡。

  我們又不一定輸,贏了可獲得封賞、可晉位,榮及家族、光耀門楣;即便敗了,最壞不過是一死……死在二十歲最妙齡的時候,花開正盛,也算死得其所,總比苟且偷生的強。」

  沈賢妃也表示要留在宮裡,高位妃嬪紛紛表態,輪到宋靜慈,她只言簡意賅:「德妃娘娘回宮時,曾講過十二娘子祠。」

  這話喚起了她們曾經的感動感佩,她說完後,殿內就格外沉默,有人神情都變了。

  當然她們留宮,卻不是為了祠堂。

  然而人總是希望成為自己敬仰的人,而非落得不齒之名。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沒有人離席。

  再也沒有人動心思出宮。

  做出了決定後,反而能平靜下來了,她們等著何貴妃發號施令。

  兵荒馬亂之際,身為女子總是風雨飄搖,出身尊貴則更是一朝命如草芥。

  正因如此,才更張皇。

  既然什麼人都指望不上,什麼人都靠不住,那就指望自己,至少她們還能反抗,將選擇抓在手裡。

  選擇生,或選擇死。

  難得人心向齊,何韻致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淡淡卻又堅定。

  「姐妹們留守內城,是為了能活命,也為朝廷爭口氣,不能在長安百姓面前,把這個臉丟了。

  我何韻致在此,立誓,只要你們不叛不棄,我必與你們生死共存。」

  她回憶姑姑向來遇事鎮定的模樣,一改往日驕橫,擲地有聲地留下這個保證。

  在麗妃等人的帶頭下,其他人行了一禮:「自當不叛不棄,與姐妹們生死共存。」

  「關閉城門。」

  何韻致起身,揚聲道:「準備迎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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