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2
盛思夏站在教室外,手裡攥著書,正在跟王禿頭交涉。
「不能把我家長叫來,他很忙,沒時間。」
「晚了!我電話都打了!」王禿頭冷笑一聲,額上青筋都快爆出來,一張嘴就是唾沫星子亂飛,「你就是家長太忙,缺乏管教,才會讓你這麼為所欲為!」
盛思夏後退一步,以免被他的唾沫星子殃及。
還好她動作夠小,才沒被王禿頭發現,否則,他一定會更生氣。
「我家長很忙,您打了電話他也沒時間過來,我罰站就是了。」盛思夏木著臉,眼睛盯著地面,一秒鐘都不想看王禿頭那張仿佛被惡魔親吻過的臉。
王禿頭肥厚的巴掌拍在欄杆上,震出嗡嗡聲,「你是班主任還是我是班主任?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我教了這麼多年書,還是頭一回碰見你這麼頑劣的學生!以為自己成績還行,就能跟我叫板?我告訴你,這事兒不是光罰站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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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思夏不動聲色地翻了個白眼,她不卑不亢地問,「那還要怎麼樣?」
「你先把書交出來,這本必須沒收了,」王禿頭哼了一聲,「我看你反省態度,再決定要不要叫你家長過來。」
「您不是已經打過電話了嗎?」到了這時候,盛思夏反而冷靜下來。
木已成舟。
她現在更關心地是另一個問題。
「你這意思就是堅決不交了?」王禿頭瞪大眼睛,又用力一拍欄杆。
盛思夏皺起眉,「您這是侵犯我們的隱私,您沒資格這麼做。」
現在是課間,不時有學生路過,紛紛朝盛思夏投來疑惑的目光,伴隨著竊竊私語。
王禿頭在此坐鎮,誰都不敢逗留太久,生怕被殃及。
「你不用上課了,就站教室外面反省!」王禿頭眼睛鼓得像□□,氣沖沖地扔下這句話,說完就要走。
「等等!」盛思夏叫住他,「我家長他——來不來?」
她侷促地來回蹭著鞋,手揣在口袋裡,惴惴不安。
「你還知道怕?」王禿頭根本沒正面回答,拂袖而去。
第三節課上課鈴響了,這節課是王禿頭的化學課,沒有同學敢在走廊上逗留,那些還沒到教室的,都拿出了百米衝刺的速度沖往教室。
很快地,走廊上便空無一人。
她聽見王禿頭將課本重重地摔在講桌上,嗓子扯得比平時還大,花了近十分鐘時間訓斥那些在課桌里藏手機和小說的同學,讓他們寫檢討,尤其重點批評了站在外面的盛思夏。
盛思夏倚著欄杆,朝天翻了個白眼。
她一直站到上午最後一節課,課間時,姚佳婷聽到消息,大概是猜到是她那本漫畫導致的,十分愧疚地到她面前,餵了盛思夏幾根辣條。
盛思夏嘆口氣,正要把那本書還給姚佳婷,王禿頭卻在這時候衝過來,將所有聚集在班級門口的學生統統轟走。
底下有路過的男生,看見盛思夏站走廊上,起鬨著沖她吹口哨,笑聲一片。
對面的教學樓,有一個個子挺高的男生,看不清長相,正對盛思夏揮舞著手裡的課本,像是要引起她的注意。
盛思夏都懶得對他翻白眼,她只想把力氣留著,待會兒還得站一節課。
王禿頭不讓她拿手機,無聊到開始數從天空飛過了幾隻鳥。
照王禿頭的脾氣,也許還有一下午。
男生嘬著嘴第盛思夏吹了聲長而響亮的口哨,不多時,從身後的教室里走出一個女老師對他說了句什麼,男生笑嘻嘻的,根本沒當回事。
對面是十三班,班裡都是靠關係進來的,向來被二中學子視為老鼠屎,也是學校里一道異樣突出的風景線。
等女老師回到班裡上課,男生又吹了聲口哨吸引盛思夏注意。
他攤開課本,撕下一頁紙,三兩下折成飛機,朝盛思夏招招手,然後將紙飛機扔出來。
兩棟教學樓之間隔著至少一百米的距離,根本不可能飛過來。
紙飛機在空中輕飄飄地落下去。
男生聳著肩笑個不停,還不忘調戲盛思夏,給她一個飛吻,旁邊的男生都鬨笑起來。
正煩著呢。
盛思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手臂擱在欄杆上,準備對那嬉皮笑臉的男生比一個中指。
她指頭豎起,滿臉都是不耐煩的表情,就在這時,卻聽到樓下傳來一聲低咳聲。
盛思夏低頭朝下看,傅亦琛穿著一身黑色風衣,正抬頭瞥著她。
她緊張得不行,立刻併攏手指,緩了一會兒,手都快捏麻了,才鬆開,尷尬地對傅亦琛招了招手。
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會來。
傅亦琛和盛思夏對視一眼,沒有回應她,而是信步朝辦公樓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像是一顆松柏,在陽光明媚的天氣更加耀眼,她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腳步,直到越來越遠。
盛思夏手裡還捏著書,也顧不上會不會被王禿頭責罵,她快步追上去,順著走廊,一路跑到辦公樓三樓。
她用跑的,傅亦琛是用走的,他們剛好在王禿頭辦公室門口碰上。
傅亦琛目光淡漠,落在盛思夏身上,讓她感覺到像被凜冽的風吹過。
瞬間清醒。
盛思夏努力平復跳動激烈的心,亦步亦趨朝傅亦琛走過去。
她盯著他的皮鞋,問,「你怎麼來了?」
傅亦琛的聲音冰冰涼涼,「你的班主任給我打電話,讓我來學校把你領回去,我也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哦,」她咬著嘴唇,磨磨蹭蹭地說,「沒打擾你吧?」
「我正在開會,卻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一個女兒來,你說呢?」
這句話,語氣平淡,卻隱隱帶著責備,盛思夏下意識地就要跟他解釋,為什麼當時在聯繫人方式上填了他的名字。
其實原因很簡單,不過是因為開學那天,她忘了帶手機,那天又必須填信息,她就只記得傅亦琛一個人的手機號。
那時盛思夏根本沒當回事。
她從不會反大錯,並不認為有機會被老師叫家長,哪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
正要開口,盛思夏又意識到,這個理由怎麼好宣之於口?這不就等於明明白白地告訴傅亦琛,他在她心裡有多特殊?
總不能告訴傅亦琛,她連家裡人的電話號碼都不記得,單單記得他一個人的?
不能說。
「對不起,打擾你工作,我道歉,」盛思夏聲音壓得很低,手指緊緊地攥著漫畫書,「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吧,我這就給小姨打電話。」
傅亦琛發出一聲輕笑,「我來都來了,正好聽聽你在學校都做了些什麼。」
「王禿……班主任怎麼說的?」
「問我是不是世界首富,只顧賺錢不教孩子。」
氣氛原本有些僵硬,聽到這句話,盛思夏不知為何覺得好笑。
她彎起嘴角,又發覺不合適,屈起手指按了按嘴角,她說,「那你先進去,隨便說幾句打發他就好了。」
「那他問我,我是你什麼人,我怎麼回答?」
「隨便你怎麼回答,叔叔哥哥都可以。」這句話,就有些賭氣的意思了。
傅亦琛看著她,「認識這麼久,也沒聽你這麼叫過我。」
「那以後我就這麼叫。」盛思夏抬起頭,和傅亦琛對視一眼,手背在後面。
傅亦琛看到她彆扭的動作,淡聲問,「藏的什麼?」
「就是一本漫畫,剛才被班主任翻到了,要沒收,我不給。」盛思夏後退一步,心虛地看傅亦琛一眼,沒有要交出來的意思。
「就這麼簡單?」
他顯然不信。
「就這麼簡單。」
傅亦琛伸出手,聲音平淡卻十足有威懾力,「給我看看。」
盛思夏搖搖頭,目光警惕,又退一步,像是怕他動手搶。
僵持了幾秒,正好這時候王禿頭開門出來,看見盛思夏,和站她對面,肅穆沉鬱的男人,意識到這就是她的家長。
可……看上去也太不像了。
這男人身材挺拔,長相極有辨識度,相貌看上去不到三十歲,一件黑色的長風衣,腕上戴一塊手錶,氣質貴氣逼人。
感覺有些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猜不出他與盛思夏是什麼關係。
「你是……」
傅亦琛說:「你好,我姓傅,是盛思夏的——」
他停下來,像是故意,瞟一眼盛思夏,等她回答。
「叔叔!」盛思夏反應很快,乾笑了兩聲,對王禿頭說,「王老師,這個是我叔叔,」說完,她又轉向傅亦琛,介紹道,「叔叔,這是我班主任,王老師。」
傅亦琛微微頷首,目光短暫地從王禿頭的腦門上掠過。
王禿頭這個綽號,自打盛思夏開學不久,他就從她口中聽到不下百次。
每次都是「王禿頭那個閻羅王又吼我們了!」或者「王禿頭那個發量就算是拿生髮水當水喝都救不活!」……
當時聽,傅亦琛還當她調皮,說話太誇張。
好像也不是那麼無稽。
「傅先生是吧?你別怪我說話難聽,這孩子平時家裡是怎麼教的啊?對老師連基本的尊敬都沒有,犯了錯不道歉,還一個勁的頂嘴,這要是不改我沒法教了,我們二中也不差這一個學生。」
王禿頭說起話來,神氣活現的,盛思夏一直盯著,生怕他那飛濺的唾沫濺到傅亦琛身上。
傅亦琛冷淡地打斷,「夏夏犯什麼錯了?」
夏夏……
盛思夏從沒聽傅亦琛這麼稱呼過她,乍一聽,有些怪異,又莫名的暖。
她手背在身後,指頭翹啊翹的,努力壓住笑意。
「她啊,」王禿頭指著盛思夏,嗓門拔高,「我三令五申不許帶和學習無關的東西來學校,她在課桌里藏了一本漫畫,我給搜出來了,她居然從我手裡搶!」
傅亦琛聽完,微微頷首,表示自己已經了解情況。
他轉而問盛思夏,「是老師說的這個情況嗎?」
她無可辯駁,只能乖乖點頭。
「傅先生,我教書十幾年,還從沒碰到這麼狂妄的學生,到現在一句道歉都沒有,既然家長來了,就把她領回去吧,管不了了……」
「知道了,我來問她。」傅亦琛抬起手,打斷王禿頭的話,他看著盛思夏,「老師說的是真的嗎?」
盛思夏極微弱地點了點頭。
「看見沒,我沒冤枉她吧?你們家長到底是怎麼教的?」王禿頭指著盛思夏,「現在你家長來了,能把小說交出來了吧?」
雖然只是叔叔,但這男人極有氣勢,他不信到現在盛思夏還能那麼倔。
盛思夏當然不能就這麼把書交出來,她緩慢地搖了搖頭,手依舊別在身後。
「這是我的隱私,傅叔叔,你不會逼我交出來吧?」
她敢這樣問,自然有七分把握,傅亦琛不會讓班主任收走她的書,只要他想護,就一定能護住。
盛思夏看著傅亦琛,柔順的頭髮在陽光下熠熠發光,皮膚呈現出白皙的健康光澤,垂著眼睛,看上去十足是個乖巧的學生。
傅亦琛一向只知道她懶惰,看不出來,她在學校居然敢跟老師這麼放肆。
王禿頭還想說什麼,被傅亦琛一個手勢制止。
「書交給我,我看看。」他伸出手。
盛思夏想了想,把書交給傅亦琛手裡,「是你自己要看的。」
說完,她強調道,「只能你自己看。」
她當然不想影響自己在傅亦琛心裡的形象,可他平白被她牽連到這次烏龍事件里,總得讓他知道是因為什麼。
走廊上,傅亦琛背著陽光,手握著漫畫書,隨意地翻了幾頁,神態微變。
只有熟悉的人能察覺出來。
傅亦琛低聲清清嗓子,側過頭,意味深長地瞥了盛思夏一眼。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尷尬地低下頭。
這可真糟糕,出師未捷身先死,也沒有像她這麼悲慘的。
只怕從此以後,在傅亦琛眼裡的形象都要一落千丈。
盛思夏攥進手心,默默計算著該找姚佳婷要多少錢的精神損失費,才能彌補損失。
「這漫畫多半是在門口那家漫畫店租的,給我給我,這必須沒收……」王禿頭嘮嘮叨叨,湊過去,快要看見看見書頁的內容。
傅亦琛「啪」一聲合上書,淡聲道,「這本書是我的,小孩子不懂事拿來學校看了,我拿回家自行處理。」
攥緊的手微微張開,盛思夏心裡鬆一口氣,覺得安心,也不可置信,沒想到,他會將這本書攬在他身上。
王禿頭不滿意這個說法,認定了這是家長故意在維護孩子。
一本書事小,盛思夏害他在學生面前丟了面子事大,他不肯就這樣放過,固執地表示要讓傅亦琛將盛思夏領回去,或者轉班或者轉校。
事已至此,盛思夏心裡石頭落地,覺得輕鬆,並不把王禿頭的威脅放在心上。
只要這本漫畫解決了,轉班或轉校都不是大問題,家裡那邊,她也有理由解釋。
青春期的少女心思敏感,臉皮薄,把面子和名聲看得比什麼都重。
盛思夏走到傅亦琛跟前,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要不,你先回去?」
「然後呢?」
她小聲說:「我打電話叫小姨過來。」
那本書還捏在他手中,一想到那些漫畫內容,她臉一陣發熱,不敢正視傅亦琛的臉。
傅亦琛不動聲色地勾起抹笑,拍了拍盛思夏的肩膀,「在這兒等著。」
接著,他轉向王禿頭,禮貌卻冷淡地說:「王老師,進辦公室談吧。」
「傅亦琛……」盛思夏心裡一急,竟脫口而出喊出他的名字。
還好她及時收住,最後兩個字聲音很輕,旁人聽不清。
「你先回教室,中午我送你回家,」傅亦琛看了王禿頭一眼,「孩子學業不能落下,王老師,沒意見吧?」
他的話句句都有禮貌,可每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氣勢,且字字在理。
王禿頭不甘心地對盛思夏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回教室了。
第四節課是英語課,已經開始了十幾分鐘,盛思夏打報告後進去,回到座位,同桌輕輕用手肘撞撞她,用眼神無聲地關心她。
「沒事了。」盛思夏說。
她沒有心思聽課,整顆心都飛到外面。
老師說了什麼,盛思夏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被點起來回答問題,多虧了同桌提醒。
臨下課前十分鐘,傅亦琛出現在教室外面。
他個子高,無需像王禿頭那樣踮起腳,就能看見教室里的情形,盛思夏心不在焉,不時往窗外瞟,看見傅亦琛的臉出現在窗外,差點嚇一跳。
傅亦琛對她指一指黑板。
她對三心二意,全被他看出來。
下課鈴響,盛思夏背上在上課時偷偷收拾好的書包,快步衝出教室,傅亦琛站在那裡。
手裡還捏著那本漫畫。
她磨磨蹭蹭地挪過去,雖然不好意思,還是先伸手找他要書。
姚佳婷中午不回家吃飯,現在把書還給她還來得及。
最重要的是,她想讓傅亦琛知道,這本漫畫不是她的。
「哪兒來的?」傅亦琛的神情有些嚴肅,晃晃手裡的書。
「同學借的,」盛思夏說,「我現在要還給她。」
傅亦琛笑著,「我還不知道你這麼講義氣。」
他把書還給盛思夏。
一陣風吹過,吹動書頁,響起嘩嘩聲,像是盛思夏心裡的聲音。
她按緊書頁,讓傅亦琛在原地等一會兒,快步跑到樓上,將漫畫還給姚佳婷。
「沒事吧?我聽說你家長來了?」姚佳婷把漫畫塞進書包里,看上去很是緊張。
「是傅亦琛。」
「是他?」姚佳婷八卦地湊近,「在哪兒?我要去看。」
盛思夏沒好氣地推推她的頭,「別這麼八卦。」
「誰要你把他說得天上有地下無的,我當然好奇了,」姚佳婷忽然發覺不對,「怎麼是他來?你小姨呢?」
盛思夏搖搖頭,「說來話長,總之我現在麻煩了,你別湊熱鬧。」
告別姚佳婷,盛思夏回到樓下,傅亦琛還在那裡。
還好。
她不是沒有想過,傅亦琛會不會嫌她麻煩,趁她不在離開。
「走吧,先去吃飯。」傅亦琛和盛思夏一起下樓,他的車停在學校門口處的室外停車場。
一輛黑色的跑車,拉風中又不失沉穩,很符合傅亦琛的氣質。
盛思夏坐進副駕駛上,傅亦琛提醒她系好安全帶。
一路上,他什麼也沒問,只告訴盛思夏他已經擺平這件事,她不用轉班也不用轉校,班主任以後也不會再提起這件事。
傅亦琛一貫的冷靜低調,沒有解釋他是怎麼做到的,盛思夏也不問,他自然有他的辦法。
她只是好奇,傅亦琛怎麼不問那本漫畫的事。
盛思夏準備了一肚子話,也預備要解釋,因為他的淡定反而說不出來。
她當然是要解釋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騙你?」
「我知道你沒騙我,」傅亦琛說,「那不像是你這樣的女孩子會看的。」
盛思夏一陣氣悶。
什麼叫她這樣的女孩子?
盛思夏將書包擱在腿上,沉著臉揪著上面掛著的毛絨玩偶,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是、孩、子。」
傅亦琛笑,「好,你不是孩子,你是青少年。」
這也沒好到哪兒去。
她不高興,乾脆從書包里拿出英文課本背單詞,看窗外景色飛快掠過,忽然覺得很悶。
打開車窗,風吹進來,頭髮肆意亂飛,也吹動傅亦琛的領帶。
暗藍底色,像剛黑下來的夜空,上面有豎排暗紋。
盛思夏倏然想到什麼,慌亂地低下頭,整張臉都要埋進課本里。
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會夢到他,而且是這樣的夢。
「幹什麼?想悶死自己碰瓷我嗎?」傅亦琛拍兩下她的腦袋,掌心溫暖。
盛思夏搖搖頭,躲開他的手,「我只是餓了。」
「快到了。」他稍稍加快速度。
傅亦琛開車到吃飯的地方,是一間中式餐廳,位於寸土寸金的繁華商業區,裝潢奢華,門口站著穿西裝的服務生。
待傅亦琛停好車,盛思夏鬆開安全帶,指指中餐廳旁邊那間日式烤肉店,說,「我想吃這個。」
他拉開車門,「好,先下車。」
走進店裡,空餘的位子不多,傅亦琛找服務生要了一處較為通風的位置。
盛思夏從服務生手裡接過菜單,饒有興致地詢問這家店的特色菜。
等服務生介紹完,盛思夏慢吞吞地點菜,傅亦琛提醒說,「你中午只有一個半小時,快一點,別耽誤上課。」
盛思夏吐了吐舌頭,結束點菜,將菜單還給服務生。
「對不起,我下午回去就找老師,把家長聯繫電話換成我小姨的。」她先道歉。
「好,」傅亦琛點頭,傾身向前一點,「能問問為什麼嗎?」
盛思夏看著他,「不能,我不想說。」
他笑了笑,十分體貼,沒有追問她不想回答的問題。
左右對他而言,她不過是調皮。
前後左右桌都坐著客人,頗為嘈雜,襯托得盛思夏這邊更加冷清。
烤肉店,肉都是提前醃製過的,上菜很快,服務生拿著烤肉工具,在桌邊幫忙烤肉。
傅亦琛本就不是話多的人,平時總是盛思夏纏著他一堆問題,可今天的情況實在尷尬,她真希望他沒看過那本漫畫。
「那本漫畫真的不是我的。」說完,盛思夏又覺得自己此地無銀。
真話重複三遍,就有了謊言的效果。
傅亦琛竟然又笑了,笑容像是要遮掩什麼,他好像根本不信。
」我說真的,」盛思夏有些急,心裡沮喪得很,口不擇言地說,「再說了,就算是我的,看看也不犯法吧?」
「當然不犯法,但是不合適。」
傅亦琛禮貌地請服務生離開,接過烤肉夾,接替他的工作。
「好多同學都看,我為什麼不能?」盛思夏沖他眨眨眼,「你是在國外長大的,思想怎麼這麼古板?」
他斟酌語言後,委婉地說:「我承認,國內這方面的教育的確落後西方許多,但你不應該通過這種方式了解。」
「那應該用什麼方式?」盛思夏認真發問,眸色是淺淺的琥珀色,很是天真的樣子。
很容易讓人意識到年齡差距。
傅亦琛抿抿嘴,將烤好的肉放到她面前的盤子裡,「回去問你小姨。」
「才不要。」她夾起那塊厚切牛舌,咬下去,味道鮮美,醬汁辣中帶甜,美食的安慰很快讓她忘了上午那場不愉快。
店裡的服務員訓練有素,不時會過來詢問是否需要幫烤,每到這時候,盛思夏都會用眼神示意傅亦琛,他總是能懂,然後禮貌拒絕。
傅亦琛幾乎全程都拿著烤肉夾,而烤出來的肉,多半都進了盛思夏的腹中。
為了趕時間,她吃得有些急,傅亦琛還會提醒她不要燙到。
這麼體貼,讓盛思夏有些愧疚。
因為一時偷懶,沒有及時更換號碼,害傅亦琛耽誤了一上午的時間,為她處理學校的麻煩。
「對不起。」她再一次道歉。
雖然道歉也晚了,但至少,不要讓他覺得,她真的調皮到無可救藥。
「為什麼道歉?」
「我不該填你的號碼,也不該把這本書放在抽屜里,」盛思夏嘆口氣,「應該藏好一點的。」
說起來,按照王禿頭那種搜法,連抽屜縫隙里卡住的頭髮絲都無所遁形,何況是那麼厚一本書?
傅亦琛搖搖頭,無奈地笑著,「這是藏好藏不好的問題嗎?」
「當然是!這本漫畫要是再小一點,做成口袋本,我隨身帶著,不就不會被王禿頭搜出來了?」
她說著,從盤子裡夾起一塊牛裡脊,蘸上醬料,送到傅亦琛面前。
傅亦琛沒有拒絕,說了聲謝謝,等他慢條斯理地吃完,才對盛思夏說,「這外號是你取的?」
「才不是,這外號歷史悠久,源遠流長,換我取,我會取個更難聽的。」
他放下筷子,目光中隱隱有著不同意,「你不要太頑皮。」
從老師手裡搶東西,真看不出她平時乖乖巧巧,這是哪兒來的勇氣。
盛思夏滿不在乎地說:「一個外號而已,有什麼大不了?」
「這麼喜歡給人取外號,是不是也給我取了?」傅亦琛探究地看著盛思夏。
他這話問得突然,盛思夏差點嗆到,嘴裡的肉猝不及防咽進去,掩嘴咳個不停。
盛思夏抽出張紙掩飾她的失態,連忙擺手,「沒,沒,我怎麼會給你取外號?」
她心裡窘迫到不行,臉都漲紅了,還好她對傅亦琛一直尊重,沒有取過外號,否則,在他這樣審視的目光下,那點小秘密簡直無所遁形。
「好了好了,有也沒關係,別讓我聽到就行。」傅亦琛沒想到她反應這麼大,也不再追問。
吃完飯,傅亦琛送盛思夏到學校門口,離下午上課鈴響還有二十多分鐘。
「去吧,好好上課,別想多的。」說著,他看了一眼手錶。
「你是不是著急要走?」盛思夏靠在椅背上,一雙明亮的眼睛緊緊盯著他。
真遺憾,傅亦琛第一次來她的學校,她卻沒時間帶他去操場上散步,或者是分享她光榮的時刻,卻是因為這件事。
從此以後在傅亦琛心裡,她或許劣跡斑斑,冥頑不靈。
傅亦琛說:「我下午要去一趟公司。」
盛思夏點點頭,望一眼校門口,許多穿著校服的同學背著書包三五成群地往裡走,她縮在座椅上,半天都沒有動作。
「怎麼了?」傅亦琛關掉車內音樂,語氣關切。
盛思夏低著頭,長發垂下,被車窗外的風吹動,側臉純真,學生氣十足,睫毛輕輕抖動,像是在擔憂什麼。
她小聲地說:「我不想去學校。」
「那想去哪裡?」
「要不,你幫我請假,帶我去你公司玩玩吧。」盛思夏望著他,眼神里突然有了光亮。
「不要任性,數學那麼差,還敢不去上課?」傅亦琛笑著,「剛才你班主任可是給我看了你進校以來的成績,可真是……」
盛思夏又急又羞,「可真是什麼?」
「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傅亦琛一本正經地說,「我教了你那麼久,就一點沒進步?」
她氣不過,乾脆耍賴地說:「都是你教得太差。」
傅亦琛被這麼冤枉,仍然好脾氣地對她笑,「既然我教得差,那以後別來找我請教?」
「不行,不找你我還能去找誰?」盛思夏兩手撐在座椅前方,微微傾身向傅亦琛的方向,大膽地直視著他。
傅亦琛逆著光,就像是昨晚夢裡的場景。
她太緊張,連手心都在出汗,認識這麼久,她終於慢慢學會這樣快速的心跳,不再狼狽地退縮。
風吹進來,亂了盛思夏的頭髮,遮住眼睛。
傅亦琛伸手幫她撥順頭髮,「去上課,不用擔心老師會為難你。」
他那麼有分寸,難得像這樣對她親近,現在仍然注意著,沒有實實在在地觸碰到她的臉,盛思夏卻覺得臉燒起來,比太陽帶來的溫度還熱。
她乖乖地點頭,「好,我不擔心。」
盛思夏從來不會質疑他的保證。
到了學校,果然平安無事,王禿頭不僅沒有像她想像中那樣刁難她,態度反而客氣起來。
連同這次從其他同學那裡搜出來的東西也悉數歸還,全當這事沒發生過。
同學們都覺得不可思議,紛紛來問盛思夏發生了什麼。
她搖搖頭,一問三不知,用別的話題掩飾過去。
那個周末,盛思夏特意去找傅亦琛,問他是怎麼擺平王禿頭的。
王禿頭那個人有多難纏,和他相處過的人都感觸深刻。
傅亦琛這樣說,「我只是打了一個電話。」
輕飄飄的,好像一點力氣也不費。
盛思夏不知道,他的能力和關係網真的這麼強大,還是他太紳士有禮,不願讓盛思夏有一點心理負擔。
她心中暗暗崇拜,覺得男人這樣輕鬆不費力的擺平麻煩,比操場上那些玩球耍帥的男生有魅力多了。
這是在同齡人身上找不到的。
與傅亦琛相處時間越久,盛思夏越明白,他的修養,並不全是依靠家族累積的財富。
和他在一起,她覺得平等,被愛護,也被尊重。
-
又到了一周的體育課時間。
這是所有學生們最喜歡的一門課,通常都是到操場上點名,進行十多分鐘到體育訓練,如果沒有考試,剩下時間都是自由活動。
男孩子會去打球,女孩子大部分會三五成群去小賣部買零食,拿回教室裡面吃。
今天倒霉,碰上跳馬考試,盛思夏偏偏趕上例假。
她排在隊伍最後面,想要請假,又不好意思說,本想著隨隨便便跳一下算了,成績無所謂,臨到她時,太陽曬得頭突突地疼,動作本就不熟練,起跳的時候腳崴了一下,摔在地上。
體育委員急忙將盛思夏送到醫務室。
校醫是個溫柔的阿姨,趕走所有同學,為盛思夏檢查傷勢。
她的腳踝和膝蓋擦破了皮,沒有大礙,醫生給上了藥,等著慢慢恢復就行。
重點是扭了腰,憑肉眼無法確定傷勢輕重,醫生給開了請假條,建議盛思夏去醫院拍個片子,如果沒有傷筋動骨,就到中醫按摩理療。
上回盛思夏更正了家長聯絡電話,這回來的是小姨。
小姨帶盛思夏去醫院拍片子,幸運的是,沒有傷到骨頭,只是扭到了。
小姨經常和她的朋友去做SPA,中醫理療店也去過不少,就帶著盛思夏去了一間最常去的,小姨有會員卡,經常在這裡消費。
從那天起,小姨每天親自去接盛思夏放學,到理療店做治療,連著去了一個禮拜。
傅亦琛這邊,盛思夏也乖乖「請了假」,大概告訴了他事情原委。
在電話里,盛思夏表示會把這段時間落下的題全攢下來,到時候一口氣全問了。
「聽起來是很大的工程量,」傅亦琛在那邊笑,「我來看你的話,方便嗎?」
盛思夏說:「還是不要了,我現在滿身艾草味,可難聞了。」
別說傅亦琛,她自己都無比嫌棄,這才一周,就感覺醃入味了,洗過澡都去不掉。
傅亦琛聽了直笑,「那祝你早日康復。」
他說到這裡,好像即將要掛電話,盛思夏不甘心這麼早結束通話,又在電話里主動向傅亦琛抱怨這段時間有多折磨。
「你不知道,那個按摩師傅手可重了,我哪兒疼他就朝哪兒按,還有拔罐,我現在背上好多個紅圈圈,跟中了毒一樣……」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也真奇怪,傅亦琛簡單一句安慰,她就覺得舒服許多,腰上好像掌著一雙溫熱寬大的手。
她順著傅亦琛的話說:「辛苦死啦,等我好了,你一定要請我吃大餐!」
「那你一定要快點好,從下個月起,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在國內。」
傅亦琛的話讓盛思夏心裡焦急,迫切地想要快些好起來,免得和他錯過,又要等上數月。
這天,捱到放學,小姨要參加一個朋友的婚宴,不能親自來接她,只是派了司機過來。
照例送盛思夏到理療店,照例還是找那個熟悉的師傅。
師傅姓劉,平時店裡人都喊他老劉,戴個口罩,平頭,四十多歲,話不多,從來只跟盛思夏溝通按摩效果,很是穩重。
前台老闆娘說劉師傅今天請假不在,給她安排了另一個年輕點的師傅。
按摩的時候,年輕師傅一直跟盛思夏說話,說自己二十多歲,高中沒畢業,後來跟人學中醫按摩理療,又不停問盛思夏在哪裡上學,幾年級,學習成績怎麼樣,在學習是不是有很多男生追。
盛思夏有點煩,並不想在這時候跟人聊天,只想安靜地休息一下。
她敷衍著答話,聲音漸漸消下去,頭埋在按摩床的洞裡,想要假裝睡著。
在這時候,按摩師傅的手正好挪到盛思夏的腰部,不輕不重地按了幾下,語氣若有若無地說:「你的腰挺細的,身材真好。」
盛思夏驟然睜開眼睛,心裡像是被冷惺膩臭的蛇爬過,一陣噁心湧上來。
她忍耐了幾分鐘,還是覺得不舒服,冷著臉讓按摩師傅停下來,下床,穿鞋,抓起放在一邊柜子上的書包,也沒跟老闆娘打招呼,揚長而去。
司機在車裡等著盛思夏,看她出來,還挺驚訝,「今天怎麼這麼快結束了?」
盛思夏「嗯」了一聲,不願多說,坐進車裡。
回到家後,小姨和姨夫還在外面吃飯,傭人問盛思夏想吃什麼,她搖搖頭,悶聲不語回了房間。
第二天出門上學,在吃早飯的時候,盛思夏對小姨說,「我今天不去做治療了,你可以不用來接我。」
「怎麼了?不是說有作用嗎?」
盛思夏摸著仍在隱隱作痛的腰,「沒事,已經不痛了。」
接下來幾天,她都忍著腰痛,沒有去做理療,也沒跟小姨說這件事。
並不是不信任小姨,只是這件事從未經歷過,盛思夏心裡覺得不舒服,卻說不出來原因,如果說出來,別人會不會相信?會不會理解?
她不知道。
這天周末,傅亦琛打來電話,問她身體情況怎麼樣,有沒有好轉。
「嗯,差不多吧。」盛思夏趴在床上,聲音沉悶,怏怏不樂。
她的聲音帶一點剛起床的沙啞,傅亦琛放輕聲音,溫柔地好像怕打擾她的清夢,「什麼叫差不多?是好了一點還是沒有?」
盛思夏不想對他撒謊,「沒有,還是很疼。」
「我還打算請你吃飯,那只有下周了,」傅亦琛說,「好好配合醫生治療。」
她在電話里發出嗚嗚兩聲,像是小動物被踩了尾巴。
傅亦琛聽出來她情緒低落,沒有往日那麼活潑愛說愛笑,他以為是因為她腰疼導致,「我這邊認識幾個理療專家,安排你去看一下吧。」
聽到「理療」兩個字,盛思夏就感到緊張,手腳都縮起來,抗拒地說,「我不去!」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十分排斥他的提議。
認識這段時間,傅亦琛見過盛思夏偷懶頑皮的樣子,卻很是懂事,知道感謝別人的好意,從不會忘記基本的禮貌。
諱疾忌醫,一定有她的原因。
傅亦琛發覺不對,「出什麼事了?」
大概是被窩太過柔軟舒服,還有傅亦琛的聲音自帶撫慰效果,盛思夏開始想要傾訴。
她問,「你會隨便夸一個異性身材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