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當真


  林夭收起傘,按著摺痕細細疊好,才走進地鐵站。

  冷空氣似乎瞬間消失,地鐵里悶得難受。

  她有些餓,打算去江家蹭一頓飯,還沒告訴江意禾。

  正是下班高峰期,人多得難以置信,林夭感覺自己不是走進地鐵,而是被推進地鐵。

  她被夾在中間,艱難仰起頭,悶熱在瀰漫。

  在搖搖晃晃中,隱約察覺到一道注視她的視線,陰沉沉。

  林夭沒扭頭,用餘光看了一眼,一雙眼睛極具目的性地緊盯著她。

  不太好的熟悉感開始籠罩。

  她警惕地回頭,那眼睛消失不見,只能看到GG牌上的人,仿佛是錯覺。

  地鐵逐漸減速進站,林夭隱晦地用目光尋找剛剛那雙眼睛,在列車停下的時候,從人與人的縫隙中看見一隻有些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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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指的指甲很長。

  是林動?

  林夭沒再猶豫,當即順著人流往外走。

  她沒看這是哪個站,出了地鐵直奔閘口。

  不用回頭,她也感覺到有人在緊跟,腳步沒多快,目的明顯不是為了逮住她,而是跟蹤。

  她踩著手扶電梯往上跑,沒在地鐵口停留,打開傘立馬扎進大雨里。

  這裡是剛剛吃牛扒的下個站,林夭在雨霧中匆匆掃一眼,不認識,四周的建築挺陌生,是一條商業街,像是統一賣筆墨紙硯的地方。

  她能從雨水的聲音中聽見跟隨者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卻陰魂不散。

  無論她怎麼轉,身後的人像是認定了她這把傘,怎麼也甩不掉。

  林夭抬眼,看見前面的人不少,在商鋪之間來回走動,她一頭衝進人群里,順手往角落丟掉傘,冒雨鑽入一把黑傘之中。

  她看也不看挽住黑傘主人的胳膊,壓下嗓音道:「遮一下雨,可以嗎?」

  黑傘主人倏爾站住,倒也沒甩開她略顯越界的手。

  「往前面走走就好,謝謝你。」林夭一邊說一邊把大衣也脫掉。

  寒冷刺入,林夭把大衣抱在懷裡,然後低下頭。

  要不是脫了鞋子沒法走,她估計會把鞋子也給脫了,讓後面的人完全認不出才好。

  黑傘主人比她高一個頭,似乎性格比較寡言少語,聽了她的話也不吭聲,停頓好一陣子才往前走。

  林夭跟上。

  身後的動靜漸漸消失。

  她挨著黑傘主人的胳膊,極為小心地回了一下頭。

  那個熟悉而讓人厭惡的身影果然立在雨中,左顧右盼,最後在她剛剛丟傘的角落裡找到了那把傘。

  隔著雨幕,林夭似乎能看見他在獰笑,那種熟悉的、不甘心又怨毒的笑容。

  走著走著進了一家商鋪,黑傘收了起來,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林夭再往裡走走,確定從外面不會看見她。

  一斜眼才看見這人的手,異樣的白,能隱隱約約看見皮下的血管,修長的手指握住純黑色的傘,黑白分明,極有衝擊力,把她拍攝的癮勾了起來,忍不住多盯兩秒。

  感覺黑傘的主人正睨著她,她錯開視線抬頭打算道謝,只是看見那熟悉的下頜角線條,謝字的讀音還沒離開唇齒,就重新咽了回去。

  「你怎麼在這?」

  她挑眉的同時鬆了口氣,剛才還想著怎麼為了她動手動腳的事情跟這個陌生人道歉。

  江嘉屹散漫靠著牆,垂下眼皮,從縫隙中睨她,沉悶地勾了勾另一隻手的指尖。

  指尖掛著一個塑膠袋。

  「買顏料。」

  平時顏料都是送貨到他家,也就今天他畫到煩,對著張離更煩,才自己出來買,誰能想到會遇到林夭兩次。

  兩次都不怎麼愉快。

  「你幹什麼?」他姿勢不變,口吻淡淡。

  林夭瞥一眼門外,「隨便逛逛。」

  「都沒看清楚我長什麼樣,就冒雨跑過來跟我搭訕,連傘都不要?」江嘉屹荒唐地一扯嘴角。

  「沒,我早看見是你,」林夭摸了一把半濕的頭髮,含糊不清轉移話題,「有點餓。」

  他撇開臉,明顯不相信又不太想理她的樣子。

  沉默悄然蔓延,店裡人來人往,他們老站在這也不太好,打擾店家做生意。

  林夭重新穿上大衣,笑了聲:「那你繼續買吧,我走了。」

  她剛碰上玻璃門的門把,江嘉屹就開口了:「吃什麼?」

  回頭,看見他不耐煩抬起眼,眼睫底下一片陰影,他望著她重新問一遍:「想吃什麼?」

  林夭想了想:「火鍋。」

  江嘉屹越過她推開玻璃門,然後打開傘回頭。

  大雨飛濺,天色暗暗沉沉,人流車流飛躍而過,他在紛亂中定定站著,在等她。

  林夭走過去,被他納入傘中。

  他明顯特意遷就她,傘有大半向她傾斜。

  但風大,吹得雨也斜飛進來。

  「這雨太大了,傘也擋不住,怕要濕透。」

  林夭一邊走一邊拍了拍肩膀上的水。

  江嘉屹聞言淡淡覷她一眼,沒聽見般毫無反應。

  她也就隨便一句,跟說今天天氣真差一樣,並沒有別的意思。

  正沉默著,一隻手繞過她後頸,攬住她肩膀微微壓了她頭髮,力氣忽而收緊——

  「不會靠近一點?」

  他攬著人,似乎挺嫌棄她。

  溫熱籠著她。

  林夭挺懶的,乾脆讓他帶著走,不用去思考會不會踩到水坑。

  附近就有一家火鍋店,這樣冷的天氣最熱鬧,等了一陣子才有位置。

  林夭點菜,江嘉屹什麼反應都沒有,事不關己地靠著椅背,越過火鍋湯底騰起的霧氣望她。

  她也沒問他,因為他從小到大就不吃外面的食物,只吃陳管家做的,特別挑。

  林夭確實很餓,食材端上來之後就一股腦倒進去大半,江嘉屹撐著額角,有一下沒一下地替她涮肥羊。

  她一邊吃金針菇一邊抬了抬下巴:「蝦。」

  江嘉屹不耐煩抬眼,盯她一陣子之後還是把蝦撈起來,然後給她剝殼。

  他指尖乾淨,剝起蝦來也特別好看。

  動作也熟練。

  林夭見他這個樣子暗覺好笑:「以前每次讓你剝蝦,江意禾就吃醋,說我更像你姐,又埋怨你不願意給她剝。」

  江嘉屹百無聊賴地抿了抿嘴角,算是回應。

  「江意禾總是私底下和我埋怨你,說你對我比對她好,跟我說話比跟她說話多。」

  林夭想起來就覺得有趣,江意禾那醋意大發的樣子,能讓她回味好幾天。

  「她囉嗦,而且幼稚。」

  江嘉屹不怎麼給江意禾留面子地說。

  他把蝦剝乾淨,看向林夭。

  林夭得寸進尺:「沾點醬油。」

  他按耐不滿,道:「你乾脆讓我餵你嘴裡好了。」

  結果手還是探了出去,幫她沾上醬油再放她碗裡。

  林夭順著他的話開玩笑:「我又不介意。」

  江嘉屹倏然靜住,視線凝在她臉上,煙霧在昏暗中跳升,朦朦朧朧。

  他說:「你就不怕我當真?」

  語調多了那麼點兒不清不楚。

  筷子停在半空,林夭掃他一眼,沒看清楚神色又收回,筷子若無其事地往下,夾起蝦放入嘴裡。

  她應了一聲,像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嗯?」

  他繼續剝蝦:「沒什麼。」

  一頓飯,兩個人,一個吃,另一個一邊剝蝦一邊看著她吃。

  林夭沒讓他付錢,他垂著眼,情緒沉悶得瞧不出。

  吃完江嘉屹讓司機送她回學校,兩人在學校門口告別,黑傘最後還是到了她手裡。

  林夭進校門後,江嘉屹坐在車裡,隔著車窗玻璃往外看。

  雨水砸在玻璃上,模糊了所有。

  他分明看不見。

  江嘉屹回到家,一進門陳管家對他使了個眼色。

  他看向客廳,一道身影端坐著,看見他進門,慢慢起了身,眼底儘是不滿。

  「你怎麼把我叫來的人給趕走了?」

  江夏知長相清秀端麗,舉手投足有大家族的氣韻和風度,只不過沒有江家血脈的痕跡。

  江嘉屹視若無睹地脫掉大衣交給女傭,頭也不偏一下直接往二樓走。

  「阿屹,」江夏知皺眉追上去,「我讓人帶著畫來找你鑑定,他說你知道是我的畫,還把他趕走了。」

  江嘉屹推開畫室的門,裡面在播音樂,張離站在音響前,下意識回頭。

  「你買顏料怎麼這麼久?你這套音響好正,我聽了好一陣……」

  他說著,看見江嘉屹身後的人,後面的話忽然卡殼。

  江嘉屹倦懶地睨他一眼,邁入昏暗中,在顏料柜子前,把買來的顏料一個個砌進去。

  「江小姐。」

  張離客氣地打招呼,感覺氣氛微妙,緊忙把音響關掉,空氣登時被一陣靜謐填滿。

  江夏知對他態度冷淡地點點頭,怨氣有點明顯,上次他當這個中間人,當得是一塌糊塗,讓她顏面掃地。

  她重新看向江嘉屹:「姐姐就問你一句,我的畫是真的還是假的?」

  江嘉屹砌完顏料,又去洗手,他半俯身,垂眼盯著水流過手指,一片冰涼。

  「我問你畫是真的還是假的?」她忍著氣,重新問。

  江嘉屹好像才聽見,直起身回頭,臉從昏暗中顯現,下頜線清晰乾淨:「畫呢?」

  「送出去了。」

  江夏知謹慎打量他神色,什麼都看不出來,他眼底一片黑沉,甚至探不進去。

  拒人於千里之外。

  江嘉屹冷漠牽起嘴角:「那就行。」

  「什麼意思?」江夏知捉摸不透。

  「假的。」

  他輕描淡寫一句,直接把江夏知嚇得臉色發白。

  「你明知道是假的,為什麼不說?」

  「我為什麼要說?」

  江夏知:「……」

  「你是故意的?我對你有哪裡不好?我甚至比江意禾對你好。」

  江嘉屹漠不關心地垂眼。

  張離看氣氛尷尬,趕緊打圓場:「對,你姐對你挺好的,知道你喜歡那些藝術品一個接一個往這送,你退回去還用你爸的名義堅持送……對了,那些藝術品呢?怎麼沒看見?」

  恰巧陳管家送茶上來,聽見了,隱晦瞥江夏知一眼,道:「老爺送來的都放到倉庫了。」

  全扔倉庫吃灰,江嘉屹最不待見那些藝術品。

  江夏知臉色霎時間黑了幾度。

  「她不是我姐。」江嘉屹並不關心其它。

  聞言,江夏知冷笑:「我不是你姐?你年年不肯回家,還不是我在咱爸那裡說你的好話?你過來了,也是我照顧你。」

  江嘉屹在沙發中坐下,仰頭靠著,安靜闔上眼。

  張離自作主張替他解釋:「你別生氣,他連江意禾都不叫姐的,叫全名,他就不喜歡喊人姐。」

  「是嗎?」她狐疑看向江嘉屹。

  他乾脆抬起手,手背搭著眼睛,遮蓋了所有光線。

  腦海里閃過剛剛林夭吃火鍋時,那半空中一頓的筷子。

  她肯定聽到他說的話。

  他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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