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說我是你家屬


  第九章 我說我是你家屬

  越南邊境,青山密林,一眼望過去,綿延不絕。

  如果不是有經驗的人,並不敢輕易穿越這片密林。

  但是如今,他們的車子出現這種情況,說不定阮謙的手下很快就會追上來。

  即使他們有人質在手,也沒有絕對的把握。

  秦陸焯把阮謙鬆開,拖到一棵樹旁邊,將他綁在樹上。

  這裡是樹林的邊緣,只要阮謙的手下追過來,看到他們的車子停在路邊,就會順著林子找過來。

  他們很容易就可以發現他。

  秦陸焯沒打算帶著這個累贅上路。

  

  阮謙一臉驚訝:「你不打算殺我?」

  秦陸焯瞥了他一眼,冷笑說:「殺你?

  我閒得慌!」

  說完這句,他又想起一件事,揮拳打在阮謙的臉頰上。

  這一拳很重,阮謙的臉頰被打得歪向左邊,衝著地上吐了一口血水。

  秦陸焯望著他:「給女人下藥是最沒出息的行為。

  這一拳,是我替我女人送你的。」

  青山白雲如畫,周圍是那樣安靜,靜到只有他們的腳步聲。

  蔚藍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一雙板鞋,跟在秦陸焯的身邊。

  山上的路並不好走,但有一條明顯是被人踩出來的路。

  走了沒兩步,秦陸焯回頭看她一眼:「撐得住嗎?」

  蔚藍失笑:「這麼點兒路,要是喊累,就不會答應跟你穿山越嶺了。」

  這姑娘,真是越了解她,越讓人覺得稀罕。

  至于吉叔這邊,也派人出去追他們了。

  他心底氣惱,阮謙這麼一搞,不僅把他的小命搭上,還讓他虧了一筆大買賣。

  要是阮謙真的死在他的地盤上,還真不好跟佛域交代。

  「吉叔,三爺到了。」

  手下從門外敲門進來,一臉緊張地說。

  李吉原本正在想事情,阮謙那批貨還在他這裡,要是他真死了,不好交代歸不好交代,但是那批貨價值上億……他突然又覺得阮謙回不來似乎也不錯。

  想著這個事情的時候,手下人進來突然喊了這麼一句,他皺眉,怒道:「什麼三爺,誰叫你進來的……」他剛說完,門口出現一個挺拔的身影。

  李吉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口的時候磕巴了一下:「三……三爺。」

  佛域望著他,神色淡然。

  他越過李吉的手下走進房間,朝四處打量了一番,緩緩開口道:「吉叔,你這裡倒是不錯。」

  李吉聽了,覺得後背都一下子汗濕了。

  佛域冷笑:「難怪大哥願意過來。」

  這下,李吉的膝蓋都軟了一半,身子發麻。

  這兩年,佛域的手段他不是沒聽過,只是他沒有像其他幾人一樣,在阮坤倒台之後就立即自立山頭。

  他重新開闢了另外的生意,沒敢再做毒品那麼危險的事情。

  雖說倒賣象牙賺得不如以前多,可是危險性也比從前小太多。

  他手底下有人有槍,在越南又有門路,象牙走私之路走得越來越順利。

  要不是這次阮謙來找他,他壓根就沒想過重新沾那玩意兒。

  李吉小心翼翼地看著佛域,半天才說:「三爺,這件事真的和我沒關係,大少爺……」

  「人呢?」

  李吉一愣,回味過來,知道他是問阮謙,於是他哭喪著臉,把阮謙的事情說了一遍。

  李吉還真的覺得自己挺委屈,說:「三爺,如今我做什麼生意您也是知道的,就是小本買賣,這好不容易有個大客戶,人家是從國內過來看貨的,誰知大少爺瞧見人家姑娘長得好看,非要弄上手。

  那姑娘帶的保鏢太厲害,一下就識破,把人劫走了,說是在回國前有個安全保障。」

  他看著佛域的臉色,說,「這姑娘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殺人肯定不至於,我估摸著,等他們安全了,自然會把大少爺放了。」

  聽著這個李吉像在幫蔚藍他們說話,其實他只是怕佛域找個理由怪罪他。

  反正他一推二淨,說得就跟他沒關係似的。

  佛域瞥了他一眼,發出一聲輕笑:「所以大哥現在是被人綁架了?」

  李吉聽了,嚇得臉色一僵。

  佛域揮揮手,從後面走出來一個板寸青年,頭髮剃得極短,穿一身黑色,短袖露出結實的胳膊,肌肉線條異常明顯。

  李吉一見這人,心底也有點兒害怕。

  自從佛域掌權之後,身邊便有個叫阿太的保鏢,據說猶如死神一般。

  只要他出現,就一定會掀起腥風血雨。

  佛域站在窗口說:「你帶人,去把大哥接回來。」

  黑衣男人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李吉沒敢說話,佛域在辦公室的一張紅木椅子上坐下,明明房間裡開著空調呢,李吉額頭上的汗卻一顆一顆地往下滴落。

  佛域問:「吉叔,你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嗎?」

  李吉臉色煞白,搖頭大聲道:「三爺,坤爺是中了中國警察的埋伏,這才去世的,跟我沒關係啊。」

  佛域緩緩地點了點頭,說:「你應該知道,我一直在找那個警察。

  我聽說,那個警察在你的地盤出現了。」

  李吉正要否認,就有人從門外進來,將一樣東西給佛域看了。

  男人低頭,沉思,隨後抬起手,衝著李吉揮了揮:「這個人,你認識嗎?」

  李吉走到他身邊,低頭一看,是從酒店調出來的監控錄像。

  他一瞧,這人不就是蔚藍身邊的那個保鏢嗎,叫什麼來著,路……路卓?

  他點點頭,說:「認識。」

  佛域保持著坐著的姿勢,脖頸微微轉動,朝他看了一眼,聲音陰沉:「認識?」

  李吉不知道哪兒錯了,但還是點頭,確認道:「就是今天綁走大少爺那姑娘的保鏢。」

  佛域一下站了起來。

  李吉抬頭撞上他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臉色,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勁。

  終於,佛域冷笑:「帶上你的人跟我走,無論如何,不要讓他活著離開。」

  微風拂過,密林深處發出沙沙的聲音。

  這片青山綠水常年荒無人煙,但前方不遠處,就是祖國的國境線。

  秦陸焯將他們的情況告訴了肖寒,棄車是無奈之舉,好在他們身上的衛星電話就像是移動定位系統,只要電話還在他們身上,就會有人能找到他們。

  蔚藍挽著袖子,跟在秦陸焯身邊。

  他們已經走了兩個小時。

  秦陸焯以前當警察的時候,體能就是警隊裡數一數二的。

  後來他雖然離開了警隊,但依舊保持了訓練。

  為了保持體力,兩人路上很少說話。

  好在車上有幾瓶礦泉水,都被秦陸焯拿上了。

  走了這麼久,他叫蔚藍喝了三次水。

  又一次讓她喝的時候,蔚藍不喝了。

  她瞪著他,如畫的眉眼越顯生動:「你怎麼一口不喝?」

  秦陸焯搖頭:「我不渴。」

  誰知小姑娘跟著他學,也搖頭:「我也不渴。」

  秦陸焯一下氣笑了,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別跟我逞強。」

  「這句話也送給你。」

  蔚藍有一句頂一句。

  秦陸焯這才斂起笑容,認真地說:「我真不渴。」

  說不渴是假的,在這種密林里走了快兩個小時,天氣又炎熱,他嗓子眼快要冒煙了。

  不過他還沒到受不了的地步,就當是體能訓練了。

  都說當兵的苦,其實他們在警校時訓練也苦,特別是後來進了刑偵隊一線,辦案的時候風裡來雨里去,風餐露宿的時候很多。

  有時開車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就得在車裡窩上一宿。

  秦陸焯從來沒抱怨過,在警隊的時候還安慰下頭新來的小孩,說:「你們當警察是為了別人對你感恩戴德嗎?

  不是吧。

  或許有些人只是把這當一份工作,可大部分人心中存著一腔正義,想要維護這片土地的安全,想要保護這個國家的子民。

  你在一線覺得累,可想想那些長年駐紮邊境的警察,那些緝毒的警察,那些逢年過節都不能回家的警察,誰不累?

  大家都是人,都會覺得累。

  正因為我們身上穿著這身衣服,我們就要對人民負責。」

  如今,他和蔚藍穿過這片土地,只要他們心底明白他們在做什麼,他們想要保護什麼,就都值得了。

  蔚藍見他還是不喝水,一把奪過他手邊的水瓶喝了一口,踮著腳堵上他的唇。

  甘甜的水滋潤著他的嘴唇,蔚藍緊緊地抱著他,低聲說:「秦陸焯,我不需要你保護,我只需要你站在我身邊。」

  秦陸焯伸手按著她的腦袋,額頭輕碰,低笑了一聲。

  這姑娘,總是讓他驚訝。

  「砰——」

  是槍聲。

  兩人對視了一眼,秦陸焯一下握著蔚藍的手腕,將她拉到灌木叢後面躲了起來。

  隨後,又是一聲槍響,這次秦陸焯眉頭微松,神色沒那麼凝重,輕聲道:「是獵槍。」

  邊境民風多彪悍,很多家庭如今還靠打獵為生。

  這裡是大山深處,獵物應該比外圍要多些。

  誰知,另一個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嘶叫,秦陸焯和蔚藍一驚。

  ——象鳴。

  兩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他們都沒想到,這裡竟然會有野生大象。

  青山密林,溪水潺潺。

  不遠處的大象將長鼻伸在溪水之中,悠閒又自在。

  明明是一幅安靜又和諧的畫面,若不是不遠處的槍管大煞風景,這裡就像是世外桃源。

  蔚藍深吸一口氣,跟著秦陸焯慢慢地往前移動。

  前面的兩個人正趴在草叢中,拿獵槍的男人已經舉起槍管。

  好在這兩人全神貫注地盯著溪邊的大象,根本沒想到這樣的深山老林中還有別人。

  劉哥見三子遲遲不動,有點兒著急:「快開槍啊。」

  三子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哥,你說萬一我這一槍下去沒打死它,它發了狂……」

  劉哥怒了,罵道:「一槍打不死就多來幾槍。」

  三子下定決心一般,再次舉起槍管,瞄準。

  他在心底默默地倒數,三、二……就在他手指剛要扣動扳機的時候,巨大的力量將他撞翻在地,他下意識地開槍。

  一聲槍響劃破天空,子彈打到了天上。

  秦陸焯用膝蓋頂著他的肚子,揮拳就衝著他的鼻樑砸了過去。

  他下手沒客氣,就是要一下讓人沒反抗之力。

  只聽到一聲慘呼,三子痛得連手上的槍都掉落了。

  另一邊的蔚藍要對付的這個本來個子就不高,手上又沒有殺傷性武器,她沒客氣,從後面來了一個鎖喉。

  劉哥想反抗,卻被蔚藍牢牢地掐住脖子,他的臉色越來越紅。

  秦陸焯回頭時,她抬手一個手刀,把人劈暈過去了。

  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蔚藍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輕鬆地拍拍手:「我說過,我從前是跟著陸軍之王訓練的。」

  「特種兵?」

  蔚藍點頭,想起曾經教過她的男人,雖然其貌不揚,但一出手能震懾所有人。

  他們沒有閒聊,因為剛才那一聲槍響驚擾了溪邊的大象,它抬起頭衝著這邊看了過來。

  蔚藍熟知大象的脾性,立即拉著秦陸焯,喊道:「不好,它要發怒了,我們快走。」

  兩人望了一眼地上躺著的人,三子只是鼻樑斷了,還算清醒,劉哥卻暈過去了。

  秦陸焯將他弄醒,拽著兩人的衣襟,怒道:「不想死的話,給我開始跑。」

  一聲大象長鳴響徹天際,兩人臉色一白。

  三子朝對面看了一眼,雙手撐著身體往後挪動,嘴裡喊著:「大象發怒了,發怒了。」

  原本在小溪對面的大象此時已經踏進溪水,竟是要過來。

  小溪並不算深,溪水只到大象腿的一半,它一步一步踏水而來,很快就走到小溪的一半處。

  「還發什麼愣,跑!」

  秦陸焯吼了一聲。

  兩人總算是回過神,明明身上都帶著傷,這會兒卻竄得比兔子還要快。

  「分開跑。」

  秦陸焯拉著蔚藍也開始撒腿往前跑。

  沒一會兒,那頭象踏過溪水沖了過來。

  四個人已經分散跑開,誰知這頭象竟不停地追著蔚藍和秦陸焯。

  秦陸焯拉著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可這片森林中沒什麼障礙物能擋住它。

  沒一會兒,他們就覺得身後的象蹄聲越來越清晰。

  終於,蔚藍在奔跑的途中轉頭望向他:「會爬樹嗎?」

  爬樹……明明是這麼危險的時候,秦陸焯腦海中卻浮現出抱貓姑娘的畫面。

  她坐在樹杈上,穿著白色毛衣,懷中是一隻溫順的雪白貓咪。

  那畫面,如今在他腦海中依舊清晰。

  幾分鐘後,秦陸焯抱著懷中的姑娘坐在樹上,大象在樹底下。

  它還用腦袋撞了兩下樹幹,幸虧這棵樹格外粗壯,光是樹幹就有接近一米粗,它撞得大樹樹杈亂晃,枝葉紛紛往下落。

  秦陸焯往下望了兩眼,無奈地說:「怎麼回事,它不知道是我們救了它一命嗎?」

  「它又不懂。」

  蔚藍無奈,雖然大象的智商確實挺高,可再怎麼高也不像人類。

  它並不知道,救它的人和想要害它的人之間的區別,它只知道一幫陌生人闖入了它的領地,甚至用槍驚擾了它。

  誰知蔚藍話音剛落,底下撞擊樹幹的力量消失了,這頭剛剛成年的大象往後退了兩步,圍著樹幹繞了一圈,竟真的不再撞樹。

  別說蔚藍,連秦陸焯也有些吃驚。

  他笑了一聲,望著下面,有點兒驚訝:「它不會真聽懂了吧。」

  蔚藍揚唇,臉上掛著淺笑:「說不準。」

  接著,她往下面望了幾眼,喊道,「快走吧,別留在這裡。

  快走吧,Kaka。」

  喊出這句話的時候,蔚藍突然神色一愣。

  身後的秦陸焯轉頭朝懷裡的姑娘望了一眼,有點兒好笑地問:「你還知道它的名字?」

  半晌,蔚藍搖頭,伸手抓住面前的樹幹,聲音有點兒澀,卻有種說不出的暖意:「不是,Kaka是我認識的另一頭大象的名字。」

  秦陸焯忍不住伸出手指,颳了下她的臉頰,有點兒想笑,壓著聲音問道:「你在大象界還有朋友?」

  誰知,懷裡的姑娘認真地點頭:「有不少。」

  秦陸焯保持著抱著她的姿態,臉頰微微貼近,薄唇貼著她的耳朵,還沒開口,溫熱的鼻息就噴在她的臉頰上,認真地問:「都是怎麼認識的?」

  「這個故事挺長的。」

  男人聲音依舊溫柔:「沒事,反正現在咱們有的是時間。」

  他指的是樹下還圍著樹幹轉圈的大象。

  只要它不走,他們就得一直待在這棵樹上。

  秦陸焯瞧著懷裡的姑娘,覺得格外好笑。

  初見蔚藍的時候,她瞧著淡然冷靜,一看就是大家閨秀,哪想到了解之後,他才發現這姑娘能讓他這麼驚喜。

  她會爬樹,能打架,能抓壞人,有正氣又有底線。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垂:「我挺想聽的。」

  蔚藍望著底下還在轉悠的大象,它兩隻大耳朵像是蒲扇,悠然地扇啊扇。

  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長到她甚至以為那只是存在於她腦海里的一片幻象。

  十四歲那年父親事業拓展,因為正值暑假,蔚藍跟著父母和姐姐蔚然一起來到越南。

  只是他們都沒想到,會遇到越南幾十年難得一遇的洪水。

  父母第一時間帶著她們撤退,因為是在國外,又是在越南這樣的地方,救援力量極小,很多越南當地人都是乘坐自家的小船離開家園。

  蔚建勛花錢找當地人弄來一艘小快艇,他們一家四口總算能離開被洪水圍繞著的住處。

  蔚藍依舊記得那天的暴雨並未停歇,快艇連遮雨的地方都沒有。

  她身上裹著一件雨衣,整個人從頭到腳被淋濕。

  那會兒誰也不在乎這些,只想早點兒離開這個地方,只是洪流越發湍急,周圍的房屋和田地都已經被洪水淹沒。

  白色小快艇行駛在洪水之中,猶如一片白色樹葉漂浮著。

  嚴楓抓著她們兩人的手,在狂風之中安慰道:「別害怕,我們很快就回家了。」

  只是天不遂人願,她說完這句話沒多久,一個巨浪打過來,快艇一下被掀了起來,即便駕船的人想要控制平衡也來不及了,小艇還是在幾秒之內翻了過去。

  蔚藍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整個人落在洪水之中,污濁的水流一瞬間灌進她的耳朵和嘴巴,又苦又咸。

  她在水裡掙扎了好久,終於浮出水面。

  「蔚然,蔚然,快抓住蔚然。」

  浮出水面的時候,她就聽到媽媽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她抬頭看過去,只見蔚然已經漂了出去。

  爸爸帶著開船的人奮力划過去,她看著他們距離蔚然越來越近,下一個巨浪又打過來時,爸爸總算抓住蔚然了。

  她不知道自己被洪水卷到了哪裡,只知道自己很累。

  一開始她還想奮力游到岸邊,最起碼有個能讓她抓住的東西也好。

  可水流太過湍急,後來她徹底放棄,身體隨之放鬆,開始跟著洪流不斷地漂。

  周圍有很多東西在她身邊漂過,甚至還有動物的屍體。

  那種感覺可怕又絕望,十四歲的小姑娘從未經歷過風雨,卻在此刻承受著生死考驗。

  她還能活下去嗎?

  她可以活著回到中國嗎?

  隨著天色越來越晚,她的意識開始模糊,腦海中的答案也變得模糊。

  或許,她要留在這裡了。

  夜幕降臨,天空漆黑一片,沒有銀月,沒有星辰,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直到一聲長鳴穿越天際,劃破無邊寂靜。

  蔚藍在水中睜開眼睛,此刻她又冷又餓,身體在水中浸泡了這麼久,已經快要失去知覺。

  又是一聲長鳴傳來,蔚藍終於聽出,是大象在叫。

  她睜開眼睛,看見岸邊有個黑乎乎的影子,看起來,是一頭小象。

  小象在黑暗中不斷地長鳴,一聲又一聲。

  原本寂寥又可怕的黑夜裡,她聽到了除了水流之外的另一個聲音,充滿勃勃生機,像是長鳴的號角,勾起她心底最深處的求生欲。

  她開始試著在水中划動。

  小象就站在離她不到十米的岸邊,只要上了岸,她就安全了。

  當只剩下最後一點兒距離的時候,她覺得全身力氣都被耗盡了,直到她勾住一個柔軟的東西,像是觸手一般……是小象的鼻子,它伸出象鼻救了她。

  蔚藍抓著小象的長鼻奮力掙扎到了岸邊,洪水依舊湍急,而這裡地理位置比較高,水流並沒有漫上來。

  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後來再不知人事。

  第二天,她被一陣聲音吵醒。

  待睜開眼睛,她就看見小象此刻正躺在她身邊,尾巴正悠然地動啊動,似乎在驅趕蚊蠅。

  她站起來時,它也跟著站了起來。

  雖然它看起來只是頭小象,可一站起來還是讓人有些害怕。

  渾身無力的少女,就那麼看著它,直到她伸出手掌,那隻長長的象鼻落在她的手心。

  秦陸焯聽著懷中姑娘的話,皺著眉頭。

  他怎麼都沒想到,人生看似順風順水的姑娘還曾遇到過這樣的事情。

  被洪水沖走的那幾個小時中,她該有多絕望。

  片刻後,秦陸焯伸手將懷裡的姑娘抱得更緊了。

  明明她就在他的懷裡,他卻還是後怕,如果……好在沒有這樣的如果,她活了下來,十幾年後,還讓他遇到了。

  他寬厚的手掌溫柔地撫摸她的後腦,低聲問:「後來呢?」

  後來,蔚藍被小象帶到了安全的地方,她才知道它還是個生活在象群里的小傢伙。

  她遠遠地跟著象群穿行在森林中,跟著它們一起吃東西,有時候是野果,有時候一整天都沒吃的,只能喝點兒水。

  柔弱的小姑娘從出事起,連一滴眼淚都沒落下。

  她還給那頭小象取了個名字——Kaka。

  她這麼叫它的時候,它會開心地揚起長鼻,仿佛真的知道這是它的名字。

  終於,當象群穿越過森林之後,蔚藍被帶到一片農田旁,半個小時後,她遇到了一群說中文的村民。

  原來這幾天,象群在領著她前往人類的領域,因為越南那邊發洪水,象群便將她帶往中國的邊境。

  就連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久的村民,都不敢相信象群會救了她。

  直到有個人說,之前就有象群將一頭受傷的大象送了來,也是邊境村民通知當地部門來救助的。

  或許,象群就是把她當成另一頭需要被拯救的象。

  這是蔚藍一生中最絕望的經歷,也是最神奇的經歷。

  她曾經想過最美好的結局,很多很多年之後,當她和自己的孩子,甚至孫子提起這段經歷時,會這樣描繪Kaka——它帶領著象群,悠閒而又自在地生活在那片青山綠水之中,一直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自然迎接死亡。

  秦陸焯聽到這句話時,微微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她窩在他懷中,又軟又乖。

  他忍不住將她壓在樹幹上,吻住她的唇。

  微風拂過,樹葉嘩嘩作響。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鬆開,彎腰看著她濕漉漉的眸子,手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笑道:「孫子輩?

  那爺爺先給這個故事取個名字,就叫《蔚藍和Kaka奇遇記》。」

  爺爺?

  蔚藍毫不猶豫地伸手掐了他一下,秦陸焯倒是沒皺眉,底下的大象居然又衝著他們叫了一聲。

  好在這次,大象慢悠悠地往回走,看樣子是放棄追逐他們了。

  秦陸焯低頭瞧著它,笑道:「瞧瞧它這依依不捨的樣子,到底知不知道我們是它的救命恩人啊。」

  好在很快,大象真的消失在了遠處。

  過了十分鐘,秦陸焯才和蔚藍從樹上下來,秦陸焯看了一眼時間,說道:「我們也趕緊走吧,從這裡到國境線起碼還要一個小時。」

  他們全程都是步行,幸虧從這裡翻山過去,比起公路上開車算是近路,不然也不會這麼快就可以到對面。

  只是他們沒想到,兩個盜獵者並沒有跑遠,而是被趕來的阿太帶人抓住了,兩人被帶到佛域面前,戰戰兢兢,一句話都不敢說。

  佛域微微一笑,聲音比空中拂過的微風還要柔和:「你們見過這兩個人嗎?」

  手機被拿到兩人面前,三子看了一眼,立刻就認了出來,這不就是在溪邊攻擊他們,最後又救了他們的那對男女嗎?

  三子默不作聲。

  一旁的劉哥卻激動地指著手機說:「這位大哥,我見過,見過。」

  佛域臉上笑意更深,聲音極有磁性:「他們在哪兒?」

  「就在前面,這林子挺大的,我可以帶你們去找他們。」

  三子一聽這話,衝著他瞪了一眼,但比起別人的命,劉哥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命。

  佛域揮揮手,手底下人押著他們上了車。

  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在樹林裡格外刺耳,劉哥他們剛才跑了不短的距離,可越野車開過去才二十分鐘。

  秦陸焯聽到汽車引擎的第一反應是拉著蔚藍躲了起來。

  他知道,是阮謙的人追上來了,三輛車在他眼前疾馳而過。

  兩人的手緊緊地握著,這會兒都有點兒濕。

  這條路他們走得並不算順利,這三輛車裡如果坐滿了人,起碼也有二十來個,以他們兩個的力量想要抵擋,簡直痴人說夢。

  秦陸焯身手是足夠好,讓他對付三五個沒問題,可對方這麼多人,硬對上壓根沒勝算。

  他毫不猶豫地說:「咱們換條路。」

  這條路是山裡的大路,是為了方便蔚藍他才會走這條,如今只能換另外一條。

  而這邊,車子開出去許久都不見他們的身影。

  佛域叫人停下車,三子和劉哥被扔下車,劉哥立刻大喊道:「大哥,我真的沒敢騙你,那兩個人剛才就是從這裡跑的。

  我估計他們肯定是偷渡客,想從這裡去中國,我真的沒說謊。」

  此刻佛域臉上再沒笑容,他冷著一張臉,望著他們,揮揮手,一旁的阿太上前一腳踢翻劉哥,把他踢得飛出去好幾米。

  三子終於開口:「他沒說謊。」

  佛域低頭在他臉上打量了一會兒,三輛車掉頭離開。

  終於,有人發現了蔚藍他們留下的痕跡,佛域看著他們離開的小路,眸中閃過一絲深沉,可是前面他們的腳步痕跡再次消失。

  佛域坐在車內,看著周圍遍布的草叢灌木,想在這個地方藏兩個人實在是太容易了。

  他揮揮手,阿太下車領著人開始圍繞著這片森林嚴密搜查。

  眼看著對方越來越近,蔚藍靠在秦陸焯身邊。

  他們手裡沒槍,對方卻有。

  想要對付這群人,他們只能等有人靠近時第一時間制住。

  終於有個握著槍的黑衣男人慢慢靠近他們,秦陸焯從草叢中起身將人撲倒。

  蔚藍抬腳踢在對方的手腕上,槍枝應聲落下。

  她迅速低頭撿起,抬手,拔安全栓,瞄準,開槍。

  又一個靠近他們的人被她擊倒,剎那間,現場一片槍聲響起。

  秦陸焯解決掉第一個人後順著滾了過去,從蔚藍打傷的人手中拿回一把槍,兩人躲在樹幹後面。

  秦陸焯回頭看著蔚藍,眼睛亮得發光:「你還有什麼驚喜沒讓我知道?」

  蔚藍緊緊地握著槍,舒了一口氣。

  「秦陸焯。」

  這個聲音很低沉,「我可以放你身邊的女人離開,但是你必須要留下性命。」

  蔚藍的眼睛陡然睜大,她轉頭望著秦陸焯,伸手狠狠地捏著他的手腕,腦子裡像是爆炸過,只剩下一片空白。

  秦陸焯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薄唇緊緊抿著。

  身後,那個聲音又在說:「我只要你的命。

  我以我父親的在天之靈發誓,你身邊的姑娘將平安地回到她的祖國。」

  蔚藍整個人都繃緊了,牙關在打戰。

  她幾乎發狂,她怕他答應對方。

  她壓低聲音嘶吼道:「秦陸焯,你要是敢答應,我會在你走出去的瞬間開槍自殺。

  你要是敢……」

  秦陸焯突然伸手,將她的後腦勺靠近自己,他低頭咬她的唇,唇齒間,血腥味慢慢散開。

  他低頭望著她,聲音陡然拔高:「可是怎麼辦,我的女人不想放我走。

  而且我這條命,你也拿不走。」

  密林之中,槍聲密集地響起,對面的人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一支武裝小分隊,看樣子是中國的正規軍隊。

  阿太一邊讓人頂著,一邊往後撤,來到佛域的車邊,說道:「三爺,今天這人我們肯定是殺不了了。

  對方火力太猛,看樣子像是中國軍人……」

  佛域坐在車后座,從前車窗看出去,外面槍聲不斷,有人被擊倒在地,發出哀號的聲音。

  阿太沒忍住,又喊了一句:「三爺。」

  佛域望著對面,此時,秦陸焯已經穿著防彈衣走了出來,他身材高大,格外顯眼。

  佛域掌權至今,從未嘗過敗績,如今卻不得不鎩羽而歸。

  好在他性格極為堅韌,他黑眸微縮,對著車外的阿太吩咐:「立即撤退。」

  任宋瞧著對面的人開始撤退,總算有空閒時間問秦陸焯:「焯爺,您這陣仗可夠大的呀,這麼多人來殺你,有面兒。」

  秦陸焯朝著對面抬了抬下巴,笑道:「行,你衝著對面自報一下家門,保證他以後也會給你這待遇的。」

  任宋一愣,隨後好奇地問:「這幫人什麼來頭?」

  「佛域。」

  秦陸焯吐出兩個字,任宋臉色微變。

  他立即衝著對講機喊道:「注意,對方是越南境內一級危險分子佛域,都給我打起精神。」

  頻道內,一個略興奮的聲音說:「居然是條大魚,哥們兒這回要立大功了。」

  是狙擊手。

  這句話說完,「砰」的一聲,佛域坐著的那輛車前輪車胎被打爆。

  此刻,對面的人開始不停地往後撤退。

  任宋的小分隊逼近,火力完全壓制了對方。

  那輛車的車門被打開,一個顯眼的白色身影走了下來。

  通信頻道里再次傳來興奮的聲音:「隊長,我看見目標了。」

  「據說很多人都不知道佛域的長相,沒想到今天被咱們碰上。

  我倒要看看,這個縮頭烏龜可是長了什麼三頭六臂。」

  狙擊手是個面色黝黑的小伙子,代號老黑,別看他叫這個名字,其實是隊裡年紀最小的。

  這會兒頻道里就數他的話最多。

  佛域在越南一冒頭,他們就有所耳聞,畢竟他們大隊靠近邊境,對於這些境外勢力都事先了解過。

  況且佛域的父親阮坤之死就和他們有關係,秦陸焯當年帶隊和他們聯合作戰,這才將阮坤逼上絕路。

  至於佛域為何獨獨對秦陸焯下追殺令,大概只是因為秦陸焯是當時的負責人。

  秦陸焯回頭望了任宋一眼,低聲問道:「你們入境,越南這邊知道嗎?」

  任宋衝著他豎起了拇指,說道:「放心吧,越方給我們開了綠燈。

  因為你提供的消息,這會兒越南警方已經去找那批象牙和毒品了,估計這次咱們能大獲全勝。」

  他們說話的時候,阿太已經護著佛域開始撤退。

  秦陸焯看著他們撤退的路線,冷笑一聲:「現在想走可沒那麼容易。

  既然越方給咱們開了綠燈,咱們是不是也應該還一份大禮回去?」

  任宋一聽,笑了,搖搖頭:「就知道焯爺你不會這麼輕易算了,剛才憋壞了吧。」

  老黑說得也是,佛域如今算得上越南國內數得上的勢力。

  只是他比他父親阮坤更狡猾,越南警察根本找不到他犯罪的證據。

  如今他帶著這麼多人追殺秦陸焯,人證物證俱在,只要把人留下來,相信越南警方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他。

  蔚藍此時已經穿好了防彈衣,她望向秦陸焯,就見他從任宋身上拿了一把槍扔給她:「拿好。」

  他聲音也沒多溫柔,但透著一股寵溺。

  任宋小聲提醒道:「焯爺,讓小嫂子拿槍不太好吧?」

  秦陸焯瞥了他一眼:「小瞧她?

  她的槍法說不定比你還好。」

  任宋看著他的表情,這一臉驕傲是怎麼回事?

  既然決定留住人,他們也沒再猶豫,跟著追了過去。

  秦陸焯雖然把槍給了蔚藍,不過也是為了讓她自保,真正行動的時候,她被留在最後,狙擊手老黑帶著她。

  任宋和秦陸焯帶隊一路往回追,前面一幫人邊打邊撤退。

  槍聲四起,不斷有穿黑衣的人倒下,眼看著身邊的人越來越少,阿太護著佛域一路往回跑,頭也不回。

  後頭被扔下的這些人終於受不了,有人扔下槍,雙手抱在腦後,用並不算流利的中文大喊道:「別殺我,別殺我。」

  有人開了這個頭,後面自然有人跟隨。

  這幫人並非全是佛域的嫡系,還有他從李吉身邊臨時拉來的。

  這些跟著李吉的人,多半是搞象牙走私的,這幾年也還算安穩,哪裡見過這麼大的陣仗,被這邊正規軍的架勢嚇破了膽子。

  於是,五六個人陸續扔掉了槍。

  秦陸焯沒管這些人,端著手裡的步槍,一路追著前方白色的身影。

  他扣動扳機,前面的人一個趔趄,似乎被打中了。

  隨後阿太拖著那個白色身影,躲在一棵樹後。

  任宋揮揮手,小分隊的其他人都端著槍,亦步亦趨。

  蔚藍落在後面,老黑找了個絕佳的位置對他們提供火力保護。

  他看著自己的瞄準鏡的時候,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望遠鏡遞給蔚藍:「嫂子,這個給你,看得遠。」

  蔚藍雖然心底在意秦陸焯發現有支援卻沒告訴她這件事情,可此刻有這樣一幫人在身邊,讓她覺得一股熱血在心頭涌動。

  蔚藍拿起單筒望遠鏡,看著遠處的男人。

  這是她第一次看著他拿著槍的模樣,難怪說男人都喜歡槍。

  此刻秦陸焯光是端著槍站在那裡,都是一副血性男兒的模樣。

  秦陸焯望著樹後,心底始終覺得哪兒不對勁。

  根據剛才任宋說的,佛域自掌權之後一直很神秘,就連越南官方都只有他一張模糊的照片,可是今天他們竟這麼輕易就將人留了下來。

  此時,小分隊的人開始往前靠攏。

  秦陸焯看見樹後,白衣男人的手腕上有個「忠」字,刺青的顏色已經褪了,彆扭又怪異。

  任宋正準備讓人喊話,誰知旁邊突然傳來一聲高呼:「後退,都臥倒。」

  斜前方有個隊員已經快靠近樹,剛喊完,樹後白衣男人竄了出來,朝他們撲了過來。

  秦陸焯眼疾手快,扯著前方的戰友往後退,幾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氣。

  兩人退後一米,他拉著人往前撲倒,就算到最後,他還是把戰友壓在了身下。

  蔚藍在望遠鏡中,看到幾秒鐘之內發生的巨大變故。

  「砰」的一聲巨響,老黑身子不由得一抖,他伸手將蔚藍按住,不讓她去看這一幕。

  秦陸焯。

  在巨大的爆炸衝擊力之下,她的腦海中只剩下這三個字。

  可她沒辦法起身,她的肩膀被身邊的人死死按住。

  樹林的另一邊,三個黑衣男人正在撤退,走在左後方的男人聽到爆炸聲,腳步頓住。

  他回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耳邊響起冷漠的聲音:有我在,就一定會保護三爺的安全。

  自他從地下黑拳市場把阿太救回來起,阿太就一直沉默寡言地跟在他身後。

  比起阮謙他們,阿太更像是他的兄弟。

  真正的佛域面無表情地望著那裡——阿太死了,又是一條與秦陸焯有關的命。

  撤退的時候,佛域的手下就換上了他的衣服。

  阿太護著假佛域撤退,而真正的他帶著兩個手下從另一邊撤退,白色身影太過顯眼,連秦陸焯都被騙了過去。

  要不是秦陸焯及時發現假佛域身上的劣質文身,恐怕他們會傷亡慘重。

  一直到了醫院,蔚藍都沒見到秦陸焯。

  她被安排進病房進行身體檢查,肖寒和齊曉都在醫院等著。

  一開始蔚藍乖乖地配合著,沒給人添麻煩,可等護士剛一走開,她立即拔掉針頭,踩著鞋子往外跑。

  剛才老黑一直不讓她看秦陸焯,但下車的時候她聽到一個護士喊「將人送到七樓手術室」,她連電梯都沒乘,一口氣爬上了七樓。

  她氣喘吁吁趕到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好幾個人。

  有人臉上掛著血絲,有人身上混合著油彩和泥土,只有一雙黑乎乎的眼睛露出來,衣服都髒透了。

  肖寒原本站在窗口,正給方局報告情況,一轉頭就瞧見她,頓時驚訝地道:「蔚老師,您怎麼不在下面休息?」

  「秦陸焯呢?」

  她問道。

  肖寒表情微僵,沒說話。

  一旁的任宋趕緊過來,他臉色也不好,低聲說:「嫂子,你別激動,焯爺他……」

  他沒說下去,畢竟人是他們親自抬到醫院的,後背血肉模糊。

  幾個兄弟身上的血,有不少是他體內流出的。

  每次碰上這種場景,任宋都說不出話,就連肖寒也一樣。

  出事的時候,他們最怕的就是面對家屬,一塊兒出去的兄弟進了手術室生死未卜,自己卻好好地站在這裡。

  有時候他們恨不得躺在手術室里的那個是自己,起碼心底能好受點兒。

  他們以為蔚藍會哭,會鬧,起碼會掉眼淚,誰知她只是抬頭安靜地朝著手術室看了一眼,然後默默地走到門口的椅子上坐好,說:「我不激動,我等他出來。」

  秦陸焯說過,讓她別怕,他會一直在她身邊。

  只要她還活著,他就得一直在她身邊。

  現在她還好好地坐在這裡,她信他會說話算話。

  她冷靜的模樣讓所有人震驚。

  「他會沒事的。」

  她轉頭望向手術室,昏黃的光線打在她的臉頰上,看起來那麼柔軟又安靜的一個人,此時說的每個字都震懾人心。

  不知道手術進行了多久,最後有椅子的在椅子上坐下,沒椅子的就盤腿坐在地上。

  有人過來看了,勸了一圈也沒人走,還是齊曉帶人送了吃的過來。

  蔚藍拿到飯,說了聲「謝謝」,就端著吃了起來。

  別看她平時飯量不大,可這會兒,一整盒盒飯吃得一口都不剩。

  吃飽了,她才有力氣等他。

  凌晨三點多,有兩個人實在沒熬住,蜷縮在地上就睡著了。

  肖寒在一旁看著,又上前勸了一遍:「蔚老師,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不給你們添麻煩。」

  這話一說,肖寒眼窩都酸了。

  他不是覺得蔚藍給他添麻煩,只覺得她在這裡熬著太累。

  一直到四點多,手術室終於有了動靜。

  自動門剛一打開,外面的人就都醒了,一幫年輕小伙子紛紛站起來,把出來的醫生嚇了一跳。

  「病人目前生命體徵還算平穩,不過需要再觀察四十八小時。」

  蔚藍這會兒總算露出了著急的表情,問:「我什麼時候能看他?」

  醫生見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多問了一句:「你是……」

  「家屬」。

  醫生這才說:「放心吧,過了觀察期就能見了。」

  這次蔚藍真安心了,不僅聽肖寒的話回去休息,第二天,她還請人從酒店給他們重新拿了衣服來。

  她換了簡單的衣服,沒敢化妝,乖乖地待在自己病房裡等著醫生允許她去看秦陸焯。

  第二天晚上肖寒過來,告訴她醫生允許她進病房了。

  在外面穿好防護服,蔚藍還對著病房的玻璃照了一下。

  一進去,她就看見躺在病床上的人渾身插滿了管子。

  而她剛進來,床上的人就睜開眼睛了。

  雖然他臉上戴著氧氣罩,可蔚藍覺得他在笑。

  蔚藍走到他床邊安靜地坐下,只見他手指微動,朝嘴邊指了指。

  她轉頭朝後面的護士瞧了一眼,得到能摘下氧氣罩的允許後,才替他輕輕地掀開。

  秦陸焯問:「嚇著沒?」

  蔚藍乖乖點頭。

  秦陸焯又問:「哭了沒?」

  他說話雖然沒什麼力氣,那雙眸子卻依舊深邃有神。

  蔚藍搖頭:「沒哭。」

  聽完這話,秦陸焯心滿意足地說:「真乖。」

  兩人接下去沒說話,只安靜地看著對方。

  醫生說只能見十分鐘,連一旁的小護士都替他們著急,可他們只是望著對方,直到蔚藍說:「昨天醫生問我是你的什麼人。」

  秦陸焯眼睛微亮,蒼白的臉上揚起淺淺的笑容:「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是你家屬。」

  秦陸焯又笑了,說:「等回了北京,咱們就結婚,可惜,我身上現在連枚戒指都沒有。」

  誰知他這句話說完,蔚藍從自己頭上拔了一根頭髮下來。

  她輕輕捧起秦陸焯的手掌,用黑色長髮在他食指上纏了幾圈,又將自己的手掌伸了出來,將黑髮再纏在自己的食指上。

  就這樣,她的長髮纏著他也牽著她,秦陸焯低頭望著兩人食指上的黑髮笑了。

  蔚藍低聲說:「沒關係,我有。」

  最後,小護士沒忍心提醒他們時間,倒是蔚藍自個兒不好意思了,她望著秦陸焯,小聲說:「我先出去了,醫生只讓待十分鐘。」

  蔚藍回病房後,剛給手機充好電,就接到張蕭打來的電話。

  張蕭聲音有點兒急,見她接了電話,趕緊說:「蔚老師,這兩天您姐姐給我打了電話,一直追問我您的行程。」

  蔚藍微愣。

  她知道張蕭的口風一向很緊,也沒什麼擔心的。

  誰料,張蕭的電話剛掛斷沒一會兒,蔚然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她開口,聲音有點兒冷:「在哪兒?」

  蔚藍坐在床邊,這次他們也算是因公負傷,安排的病房都是單間,特別安靜。

  她回答道:「旅遊。」

  蔚然氣急,怒道:「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跟我撒謊?

  我已經找過許翰了,你在做什麼,你要做什麼,你想做什麼,這麼多年來,我哪次不是幫著你隱瞞?

  可是你現在……」

  蔚藍沒想到,蔚然居然會找到許翰,也有些薄怒:「我的年紀足夠對我做的事情負責任,我知道你是關心我,但是這種背後調查我的事情,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行啊,你對你自己負責,你是不是也該對爸媽負責。

  你以為你做什麼事情,就真是你自己的事情嗎?

  想沒想過萬一你出事了,父母要怎麼辦?」

  「他們不是還有你嗎?」

  蔚然被這句話刺得一頓。

  蔚藍看著不叛逆,但不管是上學還是工作,她都未接受過父母的安排。

  當初蔚建勛希望她學管理,以後跟蔚然一樣進公司,可她愣是學了心理學。

  後來連蔚建勛都看出,這個小女兒意志極堅強,別人輕易改變不了她的決定。

  電話被另外一個人拿過去,那邊傳來清潤的聲音,開口就帶著幾分笑意:「蔚藍。」

  蔚藍一愣,沒想到他也在。

  對面見她不說話,又打趣道,「不會連你姐夫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吧?」

  蔚藍沒客氣,淡淡地道:「連長相都忘得差不多了。」

  傅之衡哈哈笑了起來,笑完又說:「你現在在醫院吧?」

  他像是刻意壓低了聲音,挺輕鬆地說,「不想讓你姐知道的話,我派人去接你,要不待會兒你姐知道,就是她親自過去接你了。」

  蔚藍沒忍住,道:「威脅我?」

  「我只是不想讓我媳婦太操心。」

  傅之衡理所當然地說。

  聽到這句話,蔚藍嘲諷道:「我都不知道你會關心我姐姐。」

  「蔚藍。」

  傅之衡突然正色道,「我和你姐姐之間的事情幾句話說不清楚,不過她是我媳婦,她操心的事情我就得操心,所以,我管定你了。」

  蔚藍冷哼了一聲,吐出三個字:「神經病。」

  然後掛斷電話。

  傅之衡把電話還給蔚然,她低頭見電話掛斷,不由得抱怨道:「我還沒和蔚藍說完呢。」

  誰知傅之衡伸手摸了下她的臉頰,仔細看了一眼,說:「抬頭。」

  蔚然抬頭望著他,就見他理所當然地說,「你老公就在你面前。」

  兩人有好久沒見面了,平時不是蔚然在趕飛機,就是傅之衡在出差。

  有時候他回家,發現家裡壓根沒人住。

  有時候她回來,也瞧不見他。

  昨晚兩人是在同一家會所遇見的,蔚然在談生意,傅之衡是被朋友強拉過去的,後來兩人都在自家住下。

  一夜混亂後,蔚然剛處理完公司的事情,又要操心親妹妹。

  傅少爺難得下廚,一碗白粥擺在桌子上從熱氣騰騰到最後冷掉,都不見媳婦來臨幸。

  此時他眨了眨眼睛,瞧著蔚然,情意綿綿地道:「我要你眼裡只有我。」

  半晌,蔚然吐出三個字:「神經病。」

  說完,她轉身進了廚房,把冷了的粥端去熱。

  傅之衡想到之前蔚藍對他說的話,覺得起碼他做人內外一致,姐妹兩個都對他一個評價。

  秦陸焯因為身體素質好,受了這樣的大傷,也只在重症監護室住了三天就轉到了普通病房。

  蔚藍過去陪著他,很多時候兩人也不說話。

  他睡在雪白的病床上,陽光灑滿整個房間,偶爾有微風拂過,一切都格外安靜。

  直到病房門被推開,房內的兩人才轉頭看過去。

  蔚藍驚訝地喊了一聲:「姐?」

  蔚然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襯衫,黑色闊腿褲,她的個子和蔚藍差不多高,樣貌相較蔚藍更加英氣些,一看就是那種精緻的成熟女人。

  傅之衡也陪著她一起過來了。

  「你怎麼來了?」

  蔚藍問。

  蔚然的臉上隱隱露出薄怒,問她:「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瞞著我們?

  家裡遭賊了這麼嚴重的事情,你提也不提,還有這次,把自己弄到醫院也還要繼續瞞著嗎?」

  「我沒受傷。」

  蔚然抬起下巴,指著病床上的秦陸焯說道:「他呢?」

  她的口吻不算輕慢,但也好不到哪兒去。

  這樣的口吻一下子激怒了蔚藍,她一把扯住蔚然的手臂,直接將人拉出了病房。

  關上房門的時候,她回頭望了一眼秦陸焯,他依舊安靜地躺在床上,神色平靜,在她回頭的一瞬間衝著她揚唇淺笑。

  蔚藍扯著蔚然的手臂,走到走廊的盡頭才停住。

  她轉身望著蔚然,問道:「你想幹什麼?」

  蔚然冷笑:「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

  這麼多年來,你做的事情我可以假裝都不知道,那是你的選擇。

  可是我以為,最起碼你能成熟一點兒,能懂得保護自己,可是你越玩越過火了。」

  「玩?」

  蔚藍冷漠地望著她,笑了起來,「所以你覺得,我做的事情都只是在玩?

  難道非要像你們這樣,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賺錢上,為了守住財富可以做任何事情,就叫認真生活嗎?

  最起碼,我做這些問心無愧。」

  原本蔚然還在懊惱自己說錯話,但聽完蔚藍這幾句,她的神色也變了,厲聲道:「你問心無愧?

  蔚藍,這麼多年來,你光享受了身為蔚家女兒的權利,卻連一點兒義務都沒盡過,你覺得你有資格說這些話嗎?

  你想做公益,我們什麼時候攔過你,哪怕你去當義工我都不會說半個『不』字,可是你偏偏要做最危險的事情。

  你想過那幫象牙販子都是什麼人嗎?

  萬一他們發現你的身份,一槍斃了你,到時候父母怎麼辦,你要我怎麼辦?」

  蔚藍望著窗外的天空,依舊如她剛來時那樣高遠,她眨了眨眼睛,眼角酸澀。

  傅之衡站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把姐妹兩人的話聽了一遍。

  他張張嘴想勸說,最後卻又憋住。

  蔚藍艱難地開口:「我沒辦法不去管。」

  其他人或許是為了理想,為了正義而踏上這樣一條路,她卻不是。

  她跟秦陸焯說過,她為她和Kaka的故事想到的最美好的結局,是當她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時,躺在自家陽台的躺椅上,跟坐在她身邊的小孩子說起這個神奇又動人的故事。

  可真正的結局……

  當她在美國讀書,暑假裡有足夠的時間重返越南時,她重新遇到了Kaka。

  那時它已經長成了一頭健壯又高大的成年大象,長長的象牙那樣奪目,像她想像過的那樣成長為能保護自己族群的大象。

  她站在那裡喊Kaka,它回頭衝著她長鳴,似乎在打招呼,一切都那麼神奇。

  直到七天後,蔚藍看到它的屍體躺在小溪邊,被割剩下的半張臉血肉模糊,那對耀目的象牙消失不見了,只剩下森白的頭骨。

  自然保護區的巡護員在溪邊發現了三頭大象的屍體,都是成年公象,盜獵者殺害大象後割掉了它們半張臉,帶著象牙揚長而去。

  她和Kaka的故事就這樣戛然而止。

  她無法對這些視而不見,更做不到無動於衷。

  她必須站出來,保護它們。

  這聽起來很可笑,她一個人能做什麼?

  世界上有那麼多盜獵者,每天都有大象被殺害,地下象牙貿易更是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她一個人的力量能有多大?

  可最起碼,只要她在行動,就多一分力量,哪怕這份力量那麼微不足道。

  那次蔚藍從越南回去後就開始失眠,她一遍又一遍地做噩夢,夢到那個血淋淋的場景,大象的血染紅了小溪的水,被割掉的面部留下模糊的血肉。

  當回到美國的時候,蔚藍甚至已經到了要看心理醫生的地步。

  雖然她自己學的就是心理學,可醫者不自醫,她開始尋求醫生的幫助。

  年少時那段瀕臨死亡的經歷給她留下的陰影未曾消失過,Kaka就像她心頭的一盞暖燈,讓她忘記了黑暗和絕望。

  後來她看到Kaka被殺害,所有的美好都被打破,絕望捲土重來。

  直到心理醫生開始醫治她,她才發現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開始了解關於大象的保護問題。

  她去過非洲,那裡有著更多的象群,每年盜獵的情況比東南亞還要嚴重。

  蔚藍一次又一次見到大象被殺害後的場景,剛開始她會吐,後來學會了鎮定。

  她跟著當地的巡護員一起學習怎麼保護它們,直到現在,她還走在這條路上,她嘗試著跟象牙販子交易,拿到證據,讓警察抓捕他們。

  或許之後,會有一批新的象牙販子出現。

  但最起碼,她在努力。

  「跟我回家吧。」

  蔚然低聲說。

  蔚藍望著她,說:「姐,你別怪秦陸焯。

  其實連累他的人是我才對,要不是為了我,他也不會過來。

  他真的很好,所以我得陪著他。

  他現在這個樣子,你覺得我能扔下他自己走嗎?」

  蔚然有些惱火,說:「那就一起走,一起回北京。」

  蔚藍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蔚然輕易就妥協了。

  倒是蔚然別開頭,望著不遠處的傅之衡輕哼了一聲:「你姐夫買了架私人飛機,飛機上地方還算大,多帶你們兩個沒問題。」

  蔚藍也想帶秦陸焯回北京,畢竟還是北京的醫療水平更高,如今既然有機會,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蔚然氣笑了,說:「剛才要你走,跟要你的命一樣。」

  雖然被罵了,蔚藍也不生氣,乖乖地說:「謝謝姐姐。」

  蔚然不領她的情,說:「又不是我的飛機,你得問問當事人願不願意。」

  傅之衡聽了呵呵一笑,終於能插上一句話:「媳婦,我願意。」

  回到病房之後,蔚藍把這件事告訴了秦陸焯,趴在床上的男人先是一愣,又瞧著她問道:「你姐罵你了嗎?」

  「罵了。」

  秦陸焯笑了,問道:「罵什麼了?」

  她說:「罵我不知死活,帶著你冒險。」

  秦陸焯斜睨她,滿臉不信。

  蔚藍俯身靠近他,淺笑著說,「我姐特別喜歡你,真的,不然她也不會同意帶我們一起回北京。」

  蔚藍大概也覺得自己說的話太假,低頭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知道什麼叫愛屋及烏嗎?

  我太喜歡你了,所以我姐才帶我們一起回去。」

  這話秦陸焯信了。

  肖寒他們得知秦陸焯晚上要回北京,都挺吃驚的。

  因為據他之前所得的情報,越南警方突襲酒店,結果撲了個空,李吉怕出事,當時就轉移了,卻沒想到秦陸焯會提前放置跟蹤裝置。

  這批象牙是在進入廣西邊境線的時候被邊境武警扣押的,跟這批象牙一起的,還有那批毒品。

  原來,佛域帶著他的人離開後,李吉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怕藏在酒店的那批毒品出事,所以連帶著象牙和毒品一起轉移了,沒想到被瓮中捉鱉。

  這幾天肖寒他們忙壞了,整個專案組都撲在這事兒上。

  畢竟這批東西的價值超過兩億,是目前邊境查獲的最大規模的走私案件,也是這幾年來數得上的大案子。

  得知是蔚藍的家人要接他們走時,肖寒的眼睛瞪直了,他一開始還以為是秦陸焯家出面,畢竟隊長的家世在他們警局裡不是什麼秘密,大家都知道他親爹是誰。

  這次他受傷,方局差點兒把肖寒罵死。

  肖寒趁蔚藍出去後才問:「隊長,您這是找了個富二代啊?」

  富二代?

  秦陸焯搖頭,哼笑了一聲,望著他不緊不慢地說:「是富N代。」

  聽了這話,連肖寒都忍不住要啐他:「隊長,你這話可不對了。」

  晚上快十二點的時候,他們才到北京。

  既然決定帶秦陸焯回來,蔚然就讓秘書聯繫了機場和醫院,準備讓人直接從機場去醫院,畢竟他身上還有傷沒好。

  飛機落地後,蔚然就給自己的助理打了電話:「救護車到了嗎?

  我們已經落地了。」

  「到是到了,只是……」

  誰知手機信號不好,對面說話斷斷續續,蔚然也沒聽清楚,只知道救護車到了,就先掛了電話。

  沒一會兒就見幾個人上來了,蔚藍以為是蔚然派上來的,讓開位置讓他們把擔架抬了下去。

  直到下了飛機,她才發現這麼晚了,停機坪上還有不少人。

  她下來之後,看見那幾個人將秦陸焯的擔架抬到救護車上。

  蔚藍沒想到蔚然這麼上心,讓救護車直接進了停機坪。

  誰知,她剛走過去,就見站在蔚然對面的男人沖她行了個禮:「蔚小姐,你好。」

  蔚藍一愣,旁邊蔚然的臉色不算好,男人自我介紹:「我姓宋,是陸焯父親的秘書,知道你們回來,他父親讓我來接你們。」

  場面頓時變得安靜。

  還是傅之衡出面,跟宋秘書寒暄了起來。

  蔚然一把扯著蔚藍往旁邊去,她直勾勾地望著蔚藍:「說吧,你男朋友到底是什麼人?」

  蔚藍眨了眨眼睛,她要是說不知道,會不會被教訓?

  「你不會也不知道吧?」

  蔚然伸手在她腦門彈了一下,「你缺心眼啊?」

  蔚藍無辜地望著她。

  好在傅之衡走過來叫她們過去,畢竟別人都在等著,有什麼話也得等到回家再說。

  傅之衡先開口:「既然秦先生的家人來接他,我們把人安全交給您也就放心了。」

  宋秘書道:「今天實在太晚了,本來陸焯的父親想親自出面感謝幾位,這一路上多謝你們的照顧。

  只是他今天不在北京,過幾天才會回來,還望兩位蔚小姐和傅先生海涵。」

  蔚然淡笑,輕聲說:「今天確實是太晚了,我們就不陪著去醫院了。」

  傅之衡及時叫司機開了車,這次,蔚然把人帶回了她婚前的房子,也就是蔚藍之後住的地方。

  一進門,蔚然還沒說話呢,旁邊的傅之衡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說:「這一天可真夠累的,媳婦,咱們趕緊去休息吧。」

  說完,他攬著蔚然的肩膀就往房間裡走,還不忘回頭衝著蔚藍眨了眨眼睛。

  反倒是他懷裡的蔚然冷笑一聲,說:「別裝了,我現在也沒力氣教訓她。」

  「你是姐姐,關心她是應該的。

  蔚藍,你說姐夫說得對嗎?」

  蔚藍知道他是為自己解圍,領情地說道:「姐夫說得對。」

  蔚然也是真累了,揮了揮手,傅之衡當著蔚藍的面把人抱了起來。

  最後,客廳徒留蔚藍一人。

  她這也算是被虐了?

  早上起床後,蔚藍先給張蕭發了條消息,告訴她自己回來了,從明天開始可以恢復工作。

  沒幾分鐘那邊就回復了:「蔚老師,時刻準備著。」

  蔚藍出房間時,看見傅之衡從門口把助理送的食盒拿了進來,笑道:「醒了?

  正好,過來吃早飯吧。」

  吃著早餐,蔚然望著對面的人,不經意地開口:「今天上班嗎?」

  「明天開始工作,待會兒去醫院。」

  蔚藍大大方方,沒半點兒隱瞞。

  蔚然一愣,身邊的傅之衡發出一聲低笑,誰知笑聲剛響,桌子底下他的腳就被狠狠地踩了一下,傅之衡表情微扭曲,連笑都僵住了。

  蔚藍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埋頭吃飯。

  三人下樓之後,蔚然讓助理送蔚藍去醫院,被她拒絕了。

  她的車就停在樓下停車場,跟他們道別之後便開車走了。

  傅之衡見蔚然站在原地盯著已經駛遠的車子,不由得一笑:「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麼婆婆媽媽。」

  「那是我親妹妹。」

  「我還是你親老公呢,你什麼時候能把對蔚藍的一半關心分給我,我就謝天謝地了。」

  蔚然斜了他一眼,嘲諷地說:「我要是管你這麼嚴,你會喜歡?」

  「你不管怎麼知道我不喜歡?」

  說完,傅之衡低頭在她的唇上結結實實地親了一口。

  蔚然都沒來得及推開他,傅之衡已經往後退了一步,得意地笑道,「我喜歡著呢。」

  蔚然目瞪口呆,她怎麼覺得這男人這次回來後變得不一樣了?

  蔚藍到醫院的時候,正趕上護士給秦陸焯換吊瓶。

  小護士年紀不大,長相也頗為甜美,特別是聲音十分好聽:「有點兒涼,我這裡有個暖寶寶,你握在手心裡。」

  秦陸焯哪是用這玩意兒的人啊,直接拒絕了。

  小護士沒想到他人這麼冷,場面尷尬,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面前的男人突然就笑了,五官一瞬間柔和起來,對著門口說:「過來。」

  小護士立即轉頭,只見病房門口站著一個高挑的姑娘。

  秦陸焯雖然只喊了一句,可是瞧著他的表情,小護士哪有不明白的道理,臉頰一下紅了,趕緊說:「這個還是留給你吧,有事按鈴就好了。」

  等人匆匆離開後,蔚藍才不緊不慢地走進來。

  旁邊有椅子,她沒坐下,站在床邊仔細地瞧秦陸焯這張臉,心想,怎麼就這麼招人喜歡呢?

  在廣西的時候也是,他住的病房總是特別熱鬧,每次來的小護士都不一樣。

  秦陸焯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對這些小姑娘的心思一向不敏感。

  「早飯吃過了嗎?」

  「已經飽了。」

  秦陸焯點點頭:「飽了?

  要不待會兒再陪我吃點兒。」

  見他一本正經地說吃飯的事情,蔚藍笑了,知道他是真沒懂人家小姑娘的意思,也就不打算跟他計較了。

  她看了一眼周圍,這間病房明亮寬敞,還有單獨的洗手間,沒點兒關係住不進來。

  昨晚因為有宋秘書在,她也沒多問,今天倒是想起跟他算帳了:「你怎麼回事?」

  她長眉微皺,聲音冷淡,臉上帶著些許不滿。

  秦陸焯奇怪地望著她,剛才還好好的,這會兒又怎麼了?

  見他不明白,蔚藍又說:「昨晚我姐問我知不知道你是什麼人,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她。」

  秦陸焯一笑:「秦陸焯,你男朋友,未來的老公。」

  他臭不要臉的勁兒上來了。

  他拍拍床邊,示意蔚藍坐下來。

  也不知道他是屬什麼的,恢復能力是真快,在手術室里搶救那麼久,這還不到一周,都已經能坐起來了,就連醫生瞧見他都感嘆不已。

  他坐在床上,挺真誠地看著她說:「沒跟你說只是覺得沒什麼必要,畢竟你喜歡我是因為我這個人,不是因為我是誰的兒子吧。

  況且我家的事情挺複雜的,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

  一聽這話,蔚藍忍不住笑了:「臭不要臉。」

  吃了早飯,秦陸焯揮揮手說:「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別在這兒浪費時間陪我。」

  蔚藍看了看門口,問道:「你們家人不過來照顧你?」

  「我有手有腳,要誰照顧?

  再說剛才護士不是都說了,有事兒就按鈴?」

  蔚藍眉心一跳,立即說:「不許按鈴。」

  秦陸焯挑眉望著她,一時沒懂她的意思。

  「少給人家護士添麻煩,待會兒我給你找個男護工。」

  秦陸焯自嘲道:「你還真把我當殘疾人啊?」

  他一想又不對,找護工就找吧,怎麼還得強調是男護工呢?

  再看蔚藍一眼,他想起剛才那個熱情的小護士,這下子終於明白蔚藍是什麼意思了。

  他頓時笑開,斜眼瞄她:「吃醋了?」

  蔚藍不搭理他。

  他也不著急,慢條斯理地道:「好幾天沒洗澡了,今天醫生跟我說可以擦擦身體,你給我找個護工吧?」

  蔚藍皺著眉頭,腦海里已經有了畫面。

  他赤著上身坐在那裡,護工拿著雪白的毛巾在他的身上擦拭……

  好像就算是男的,她也挺不願意的。

  見她不說話,秦陸焯壞笑:「要不你親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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