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其實拍這部電影的時候,陳牧川看到過她。
遠遠的一眼。
那一段,戲子因入戲太深,覺得說不唱就不唱了的搭檔背叛了他,為尋搭檔而赴美,二人於餐廳相遇。
那日烈日當空,透過窗戶,陳牧川一眼看到街對面靚麗的身影。
那張在夢裡出現過無數遍的臉。
她站在路邊,迎著陽光,綻開一抹笑容,朝他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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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差一點就要衝過去了——
結果下一秒,一個高大的男人大步走向她,兩人親昵地轉身離去。
陳牧川呆滯地望著窗外,沒有意識到自己捏碎了手裡的杯子,玻璃渣不僅扎進肉里,也扎進了心臟。
刺痛感太過真實,他幾乎喘不上氣。
導演第一次見他情緒外露,還是這般,是真的被嚇到,卻說不出話來。
只因他眼裡的絕望,像霎時衝垮堤壩的洪水。
那一晚,陳牧川做了無數個夢。
想放下她,想忘了她,可夢裡全是她。
勾著他脖子撒嬌,掛在他懷裡使壞,愛在他耳邊故意一聲又一聲吹氣似的喚他「陳陳」……
哪怕過去一年多,張揚肆意的少女依然如昨。
最後的最後,她朝他張開雙臂,沖他燦爛一笑。
像是重新點亮了他的世界。
可正當他要抱上去時,少女卻瞬間如泡沫煙消雲散。
夢醒,終是一場空。
他根本就忘不了她。
他也根本沒有辦法祝福她。
電影末尾有一段台詞,是男主對至親好友的祝福——
「我要他萬事順遂,無災無難。」
第二天,陳牧川恢復往常,對導演提出建議,可以再加一句。
……
「——我要他萬事順遂,無災無難。」
男主望著遠方,面帶微笑,聲音很輕,很輕。
半晌沉默。
他忽地自嘲般嗤一聲,依舊輕,卻擲地有聲——
「無我,不歡。」
時繁星恍然想起那時,她坐在影院角落,因這句話而莫名紅了眼眶。
到最後,只剩她與另一位陌生的中國姑娘。
異國他鄉,兩個眼眶濕潤的女生很容易投緣。
那天城市飄著小雪,樹掛霓彩,雕刻一幅喧囂的畫,可再美也是異鄉。
兩人聊到酒吧,那姑娘哭痛快了,啞聲說:「我也希望前男友無我不歡,你呢?」
時繁星笑笑,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胃泛疼。
她雙手撐在身後,揚起下巴,紅唇撩著,嗓音卻極淡:「我就算了——」
「我祝他幸福。」
「只祝他幸福。」
-
片尾曲落幕,燈光乍亮。
「陳老師。」
時繁星忽地轉頭,眼底顫動著投落的燈光。
她邊回憶劇本,邊說:「那句台詞,我也想送給你——希望你萬事順遂,無災無難。」
咬字很輕,很軟,像羽毛撓進心裡。
陳牧川眼睫一顫。
下一秒,他一言不發地起身,沒有再給她一個眼神,仍舊是波瀾不驚的做派。
時繁星卻在幾乎同時站起。
他這副樣子讓她突然改主意了。
兩肩相觸,伴隨一陣微風,一道低不可聞的聲音飄入陳牧川耳里。
「——無我不歡。」
陳牧川腳步停住,那一瞬間,眼底如石砸入湖面。
但不過須臾。
所有情緒一掃而空。
他對上她淡然自若的笑容,漆黑瞳孔鎖住她,寡淡里透出一股狠勁兒。
聲音比她更輕,輕到能隨風散去:「那抱歉,讓你失望了。」
語畢,轉身離去。
背影頎長挺拔,不帶一絲留戀。
卻不知他滾過心頭的酸澀,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攝像和導演都沒聽到後兩句對話,卻明顯察覺微妙感瀰漫,幾人對視一眼,一個鏡頭跟著離去,一個鏡頭還對著時繁星。
時繁星無所謂地笑笑,撕開一顆水果糖含進嘴裡,懶懶挑起眉眼,按照台詞說了一段感想。
說完後正常離場。
外頭寒風似乎更烈,冷冷刮在身上。
所有波濤洶湧,被盡數收入鏡頭中,卻又被全然藏於鏡頭之下。
-
本來下午還要拍攝,但場地臨時出了問題,挪到明天。
正好,時繁星晚上有約。
冬日白晝總是格外短暫,尤其是陰雨天,夜幕早早降臨,鋪開城市喧囂熱鬧的底色。
保姆車緩緩匯入車流,趁著紅燈,木木刷了會微博,「總算差不多安靜了。」
時繁星剛睡一覺起來,倦意未褪,掩唇打個哈欠,邊補妝,邊漫不經心問:「他女友粉很多?」
反應過來在問誰,木木說:「那倒沒有,陳老師女友粉其實挺少的,大家關注的更多還是作品。不過他雖是實力咖,但顏值擺在那,而且路人緣很好,粉絲群體難免混雜。」
「更何況。」木木意味深長道,「這可是陳老師出道幾年來,第一次和異性有牽扯……你知道陳老師都有什麼標籤嗎?」
「?」
「冰雕,性冷淡,出家人,靜止的風,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
口紅一頓。
時繁星笑笑,語氣不明,「是嗎。」
「星姐,你現在要多加注意,最好帽子口罩都戴上。」木木囑咐著,指指前方,「那裡?」
「嗯,路邊停。」
時繁星想了想,還是戴上帽子和口罩,剛下車,旁邊酒吧出來兩人。
「星星,這兒!」余夏朝她招手。
盛子衍一甩他那頭騷包的紅髮,吹了聲口哨,「大小姐,好久不見啊。」
時繁星挑眉,「上個月剛見過。」
盛子衍笑得痞,故意曖昧聲調:「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桃花債解決完了?」時繁星白他一眼。
盛子衍收住貧嘴,嘖聲道:「得,我的錯。」
余夏哈哈大笑:「該!」
盛子衍比時繁星大一歲,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小學是叱吒校園的雌雄雙煞,到了初中加上余夏,變成雌雄三煞。
三人家境差不多,性格相似,很容易玩到一塊去。
盛子衍長了張痞帥的臉,換女朋友跟換衣服似的,從小到大桃花債不斷。
這不,前陣子在法國玩,交了個外國女朋友,把人甩了後,小姑娘居然追到了國內。
「所以我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盛子衍搖頭,「前任是多麼麻煩的生物啊……」
時繁星一眼剜過去,余夏一巴掌拍上去,受到雙倍攻擊的盛子衍笑罵一聲。
「今天不聊這個。」時繁星懶淡挑眼,「你酒吧開業第一天,聊這麼晦氣的話題,不怕倒閉?」
盛子衍:「……」
Pub內電子舞曲狂熱,明暗光線交織,將舞動的人群染得更加曖昧。
老闆盛子衍一進來就被叫走,走前讓人給她們調了雞尾酒。
兩人去往二樓vip專用區域。
時繁星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
饒是戴著口罩帽子,但絕好的身段和那雙瀲灩勾人的桃花眼就足以叫人驚艷。
不少目光貼著她蠢蠢欲動,她始終像渾然不覺,眼神從那些人臉上掠過,明明帶著淡然慵懶的笑意,卻透出一股高不可攀的氣場。
到卡座就安靜了,沒多久,盛子衍拿著兩杯酒回來,知道叫時繁星少喝她也不會聽,給她調了杯度數低的。
三人難得齊聚,說笑間時間過去,臨走時天色已晚。
余夏酒量差,喝得醉醺醺的,被她家司機接走了。
時繁星給木木發消息發晚了,導致她還在來的路上,盛子衍自告奮勇留下陪她等。
夜晚風涼,吹散一絲頭痛。
時繁星臂彎搭著大衣外套,薄薄的長裙被風吹起,婀娜多姿的身材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
-
與此同時,一輛勞斯萊斯緩緩經過Pub。
「哎。」徐途看到什麼,踩下剎車,眯眼打量街對面聊得正歡的兩人,「那不是星姐……」
陳牧川抬頭,視線觸及,眸色微不可見地沉了一下。
但不過半秒。
再一眨眼,又如寂滅的寒潭般,無波無瀾。
他面無表情收回視線,聲音泛冷:「開車。」
徐途已經認定時繁星和陳牧川有過什麼了。哪怕不是談過一段,也至少淵源匪淺,總之絕不僅是以前認識那樣簡單。
「陳哥,真無所謂啊?」
「跟我有什麼關係。」
「……」
酒吧後門角落,時繁星邊發著消息,邊和盛子衍閒聊。
「對了。」盛子衍摸了摸他那條有七八個兜的工裝褲,從某個兜里掏出一個首飾盒,「給你,補上二十五歲的生日禮物。」
時繁星抬頭,如瀑的烏黑長髮划過肩頸,笑著接過,「謝了。」
「客氣什麼。」盛子衍嗤,視線一晃,抬了抬下巴,「誒,那車不錯啊。」
時繁星順著瞥去。
一輛停著的黑色勞斯萊斯,貼了隱私膜,什麼也看不清。
她的視線淡淡划過,由滿臉笑容,變為漫不經心。
卻不知與裡面的人目光交錯。
陳牧川擰起的眉宇轉眼便鬆了開,眼底冷沉藏匿於明暗交錯間,繃緊的下頜線只餘一抹寡涼。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在看不見的地方,手握成拳,指尖不停摩挲。
她愛怎麼樣怎麼樣,愛對誰笑對誰笑,她現在的生活,跟他有什麼關係。
她不也一直都這樣嗎。
朋友很多,人緣極好,派對聚會不斷。
少女隨心所欲,愛玩愛鬧,他嫉妒的只能越發努力,努力配得上她,告訴她他可以給她想要的一切。
有時候,少年會摸不清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他。
最後答案也告訴他,怎麼可能是。
少女對他就只是玩玩而已。
有了新目標,就輕而易舉把他甩了,為那個人還追到國外去了。
分手五年,她早就和他沒什麼關係了。
他似乎也沒有任何理由在意。
盛子衍愛車,時繁星沒啥興趣,很快便收回視線。
風漸漸大了起來,頭髮吹在臉上,時繁星微微蹙眉,把外套遞給盛子衍,「幫我拿一下,我扎個頭髮。」
盛子衍隨手一撈。
胳膊抬起,長袖滑落,恰好一陣風吹來,時繁星不禁打了個抖。
盛子衍瞧見,挑眉:「給你披上?」
說著就拎著衣服抖開,胳膊湊近。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從兩人中間經過,盛子衍被迫收回胳膊的同時,聽到他淡淡扔下一句:「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