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其實祁嫣這次回國,的的確確是工作原因。

  只是沒想到,定下後,卻聽聞了時繁星和陳牧川一同參加戀愛綜藝的消息。

  她原以為,兩人當初鬧得那麼僵,就算時繁星回來,肯定也不會再有瓜葛了。

  然而命運實在愛開玩笑。

  家裡出了那件事後,她被父親拉去國外,與原來的世界徹底斷開,唯一喜悅的是,時繁星亦是同樣。

  就這樣變成三個分裂的世界。

  可如今,其中兩者隱隱有復原的跡象,只有她,小偷的女兒,叛徒的女兒,永遠不可能再回去。

  她怎麼甘心。

  

  祁嫣柔柔一笑,不經意道:「她剛走,我剛看到她跟她男朋友一起走了。」

  陳牧川面色霎時一沉,「什麼?」

  祁嫣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慌張捂嘴:「對不起啊,我忘了……」

  隨即忙解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男朋友,我記得他們當年好像一起出國了,就以為是……」

  話沒說完,陳牧川眼神凌厲,直接冷冷打斷:「收起你齷齪的心思。」

  話落徑直離去。

  一句話太過直白,祁嫣臉色慘白,趔趄了幾步,險些站不穩。

  -

  車子緩緩駛過霓虹閃爍的街道。

  時繁星眉眼懶淡地望著窗外,無精打采地打個哈欠,目送一輛摩托車超過他們。

  裴榆跟女朋友報備完,掛了電話,頻繁瞥去好幾眼,不免擔心,「你沒事吧?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醫生——」

  「沒事。」時繁星打斷他。

  「其實時叔叔還是挺關心你的。」裴榆勸道,「不然當初也不會讓我陪你一同出國,有個照應。」

  裴榆當時碩士畢業,在國內工作了一段時間後,打算去美國讀博。因為時宏洲的囑託,比計劃提前三個月,陪她一起出的國。

  時繁星嗤道:「你確定是有個照應,不是派人來監視我?」

  尤其是她得知父親演戲後,那段時間總能看到父親的人,不就是派來盯她的,怕她在情緒不穩定的時候惹出什麼事端嗎。

  紅燈車停,兩人一時無言。

  時繁星忽然想起有一份代言資料落在了醫院,明天要用,還沒走遠,忙叫裴榆原路返回。

  重踏方才的光景,就好像時光的倒退。

  剛剛與時宏洲的爭吵,仿佛重新將她拉回荒唐的過往。

  前兩天,余夏再一次問她有沒有想過複合,她只是笑笑,閉上眼不說話,像是想要隔絕所有煩擾。

  任誰都知道破鏡重圓難。

  五年,一萬多公里,還不止這些。

  他們之間不止時間的鴻溝。

  哪有那麼容易啊。

  ……

  病房內昏暗,時宏洲已經睡著了。

  時繁星複雜地看他一眼,輕手輕腳地拿上東西。

  剛走出大門,她無意間抬頭,瞥見遠處樹下長椅上,有兩道熟悉的身影。

  腳步頓住。

  五年沒見陳惠,時繁星已經記不太清她的樣子了。

  依稀記得,當年的女人便是飽經風霜,被生活所迫,看上去比同齡人老上幾歲,卻依舊能看出貌美的底子。

  而今她臉色是病態的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疲憊掩飾不住,即使被厚厚的棉襖包裹,卻仍顯得瘦骨嶙峋。

  她笑得慈祥和藹,默默看著正幫她扒橘子的陳牧川。

  時繁星悄無聲息地藏在樹後,視線一刻沒有離開。

  陳牧川背對著她,燈光划過,映出他溫柔的眉眼。

  時繁星是知道的,少年以前和他媽媽的關係始終一般。

  陳惠打工很忙,又因陳牧川長得像他父親,有些心結在,對他一直疏於關心。

  在這種環境下,少年早早便儘可能的獨立,兩耳不聞窗外事,只一味努力的證明自己。

  但陳惠絕非不關心他,她切切實實地,是在為他的學業和將來而努力、而擔憂。

  不然也不會擔心時繁星影響他。

  時繁星同樣知道,陳牧川心底其實也是很在意他媽媽的。

  不然也不會拼了命證明自己。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手中的文件褶皺頓起。

  十八歲生日的晚上,少年站在老式樓梯房的樓下,望著那間黑暗寂滅的屋子,手裡攥著榮譽證書,背影被昏暗的路燈打得蕭條又寂寥。

  分手一段時間後的某一天,余夏偶爾看見陳牧川,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她——

  少年攙扶著他的母親,走在午後安靜的小路,沐浴在燦爛而溫暖的陽光中。

  不變的是,少年始終挺直的腰板。

  變了的是,少年不再只能挺直腰板。

  在少女面前,他也像一顆挺拔的樹,明明自己還沒參天,卻迫不及待為她遮風擋雨。

  可在母親面前,他不用再這樣。

  當時時繁星就在想,如果因為她,陳惠終於發現她忽視了自己的兒子,兩人得以冰釋前嫌,那也挺好的。

  而他們,就此變為兩條平行的線,人生中那個帶來被刻骨銘心洗禮過後的成長、卻形同陌路的過客。

  時繁星緊握著脖間的項鍊,深深地吐出口氣。

  她的心裡就像有杆天平,一次又一次的左右搖擺。

  這般溫馨的場面,估計是那兩個人都期望的吧。

  如今的她,又怎麼能打破這樣的氣氛呢。

  -

  秦府。

  夜色如水,小區格外寂靜,唯有風聲沙沙。

  常青樹投落晃動的樹影,遮住陰暗角落頎長的身影。

  陳牧川定定看著不遠處的兩道背影。

  時繁星側過臉,看了眼身旁的人,輕輕笑了下,那個男人一身西裝,也看著她,臉上始終是溫和的笑。

  那一個對視,恍惚間像極了五年前的機場。

  少女隨心所欲到對感情也能做到隨手摒棄。

  陳牧川整個人如沉入夜色般,只一雙眸子死死地盯著。

  同樣像極了五年前,暗藏於角落而不敢上前的少年。

  少年在那之前也怨過自己的出身,亦認識到差距。

  但那卻是少年第一次那麼恨,恨自己配不上她。

  玩玩而已……新目標……跟他出國……

  此時此刻,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問題,一直被他故意蓋上的那一層布,突然被揭開。

  他突然發現,對她這五年經歷了什麼,對她現在具體的情況,他都知之甚少。

  他想知道的是真相,而非社交媒體上的那些——那些不知真假而片面的內容,那些人人都能知道的內容。

  他可以等。

  可是他怕。

  他怕她不給他這個機會。

  陳牧川目送兩道背影進了樓。

  但現在的他,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無助自卑而不敢上前的少年了。

  -

  裴榆不放心,把時繁星送進屋,秉著醫者之心勸了她幾句,這才道別。

  「知道了知道了。」

  時繁星含糊應著,邊幫他開門,邊說:「我就不送——」

  她的話猛地斷了。

  目光直直地撞上一雙漆黑的眸。

  走廊上,陳牧川正靠著牆,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他一身黑色大衣,黑色口罩遮住半張臉,背脊微彎,兩條長腿斜斜交叉,昏暗的燈光在他線條凌厲的側臉打下深淺光影,深沉的氣質染上幾分頹意。

  時繁星的心跳頓時亂了一拍。

  「你怎麼來了……」

  「這位是?」裴榆疑惑的視線掃過。

  陳牧川黑眸銳利,氣勢如風起,直直碰撞。

  「這位先生,大晚上來女生家裡,不好吧?」

  裴榆只覺有股強大的氣場壓來,對他明顯的敵意莫名其妙。

  他蹙了蹙眉,還是禮貌笑著:「你是?」

  「我是她男朋友。」

  說話的同時,陳牧川冷著臉大步擦肩而過。

  裴榆來不及阻止,他已經進屋,甩手關上門。

  「砰」得一聲。

  屋內屋外,兩個世界,同樣的懵逼。

  「你……」

  時繁星還沒反應過來,便被陳牧川直接按到了牆上。

  清冽的味道混雜醫院淡淡的消毒水味,陣陣灌入鼻間。

  她皺眉,「陳牧川你幹嘛——」

  「他是誰?」

  陳牧川沉聲打斷,深不見底的眼眸,直勾勾地鎖定她。

  他顯然不對勁,可如今時繁星看不透他的情緒,也無法從他語氣中聽出什麼。

  「朋友。」

  「只是朋友?」他語速微促。

  「不然呢。」時繁星今晚本就心煩,被他這莫名其妙的舉動弄得脾氣也出來了,沒好氣道,「陳牧川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翻著白眼別開臉,可下一瞬,下巴突然被捏住。

  冰涼的指腹薄繭擦過她細膩的皮膚,將她的臉掰了回去。

  強迫她對上那雙黑眸,如磁石牢牢將她吸附。

  陳牧川聲線沉啞急促,克制不住的顫抖:「你是不是就是因為他出的國?是不是就是因為他——」

  甩了我。

  他猛地頓住,緊緊閉了閉眼,沉而緩地吐出一口氣。

  時繁星愣住。

  懵了一瞬過後,腦海中閃過少女清亮的聲音。

  「我喜歡上別人了,我要和他出國……」

  那只是她隨口說的一句,為了讓少年死心。

  分手那天上午,她跟時宏洲說打算第二天就出國,時宏洲讓裴榆陪同她一起,她便想到用這個理由。

  可是,他怎麼知道?

  隨便猜測,還是……

  時繁星腦子亂得很,脫口便順著思緒問:「你看到了?」

  陳牧川捏著她下巴的手一顫。

  他沒有用力,可她皮膚已經有點紅了,他的拇指輕輕划過那片紅,在她下巴處摩挲。

  動作很輕,撩起一陣酥.麻。

  「我看到你們去機場了。」

  下巴的手繞到耳後,陳牧川將她的臉捧起來,帶著不容忽視的強勢,「回答我的問題,是不是他?」

  時繁星喉嚨滾動,像被石頭堵著似的。

  她應當順勢應下。

  這是謊言的開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直接捅破那一層薄薄的紙。

  萬一被他發現破綻,他一定會刨根究底,這樣的話……

  「說話。」陳牧川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

  時繁星思緒很亂,在他壓迫的注視下來不及想其他辦法,當即便道:「是。」

  他的臉色霎時陰沉至極。

  偏頭的瞬間,痛苦之色乍現。

  陳牧川緊繃著下頜線,胸口起伏著,手背青筋繃起,捧著她臉的力道卻始終放輕。

  克制、壓抑,顫抖著。

  果然是這樣。

  饒是早就猜到答案,但聽她親口承認,心裡還是像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時繁星深呼吸,忍住酸澀,撇開眼不看他,「既然你知道了——」

  說話間她想推開他的手,卻又被按下去。

  下一秒,他的臉猛地逼近。

  他整個人壓下來,鼻尖相抵,盯著她的黑眸劇烈顫動。

  「那現在呢?你還喜歡他嗎?」

  他啞著嗓問,聲音像拉到極致的線,緊緊繃著,卻是退到不能再退。

  想得到一個答案,又怕得到一個答案。

  如同等待審判的犯人一樣。

  時繁星的心跟著顫,他那個既受傷又期盼的眼神,緊緊揪著她的心臟。

  她這時才驚覺,她從來沒有想過,分手後他會如何。

  她只是說了狠話把人傷到底,然後瀟灑離去,將所有事情深埋心底,以為故事就此翻篇。

  可是翻篇談何容易。

  過了五年,她才第一次,對少年感到心疼。

  「我……」

  時繁星張了張嘴,卻不知為何說不出話來,嗓子像浸泡在酸水裡,被澀噎住。

  她只能搖搖頭。

  陳牧川就這麼定定地看著她。

  像在思考,像在審視,眼裡掀動的暗浪漸漸平息。

  就在仿佛要陷入無盡對視時,門鈴驟然響起,隨即有人喊:「外賣!」

  兩人間詭異的氣氛被打斷。

  陳牧川別開臉,沉默數秒,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直起身來,聲音澀啞:「沒吃飯?」

  「嗯。」

  「不健康。」

  陳牧川幫她拿了外賣,扔到角落,隨後徑直進了廚房。

  男人低著頭,黑髮垂落,一言不發地燒水、下面。

  他渾身散發著低氣壓,如風眼的中心,沒有大風大雨,卻深刻傳遞出風暴的信號。

  時繁星抿唇看著他,眼神晦澀複雜,撕開一顆水果糖抵在喉間。

  腦子裡亂的像一團粘稠的糖。

  她隔著衣服捂住自己的胃,不知是沒吃飯而引起的胃疼,還是什麼別的原因。

  只是這一次,疼痛似乎來的比往昔厲害。

  兩人誰都沒說話,詭異的沉默,屋內空氣如履薄冰般微妙。

  十分鐘後,陳牧川端著一碗西紅柿雞蛋面走了出來。

  將面放在餐桌上,他拉開椅子,黑髮垂落,沉沉地嘆息一聲:「吃飯,我走了。」

  說完,便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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