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這一晚,時繁星失眠了。
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天快亮,才淺淺睡了過去。
黑眼圈怎麼遮都遮不住。
今天還要拍雜誌,她認命地嘆口氣,最後戴上了墨鏡。
出來時,赫然發現地上有一枚袖扣。
金黑相間,優雅而繁瑣的花紋,不會是陳牧川的。
那便只有裴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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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她拍完雜誌,收工回來時經過靜城醫院,順路去了一趟。
裴榆正在開會,時繁星本想去附近買杯咖啡等他,卻在醫院門口碰到王叔。
沒來得及走,王叔將她叫住。
「繁星,你爸爸有些事要跟你說。」
……
病房裡的東西比昨天還滿,水果一籃籃的都能擺攤了,倒是沒人送花,時宏洲不愛鮮花那味道。
明顯有很多人來看望過,無論真心或假意,表面工夫是到了位。
時宏洲坐在床頭,兩鬢的白髮仿佛又添了些歲月的痕跡,臉上有了血色,打理過後更顯精神,比昨日好許多。
「繁星,我聽裴榆說,你有男朋友了?」
時繁星一怔,嗤道:「他倒是什麼都告訴您。」
語氣挺怪,似乎不只指這件事。
時宏洲喉間一哽,難得解釋道:「他上午來看我的時候隨口提了句,我沒細問,真有這回事?」
時繁星眼神閃爍,沉默片刻,說:「沒有,他誤會了。」
話落,她抬眉梢,「還有事嗎?」
時宏洲嘆一聲,放緩語氣:「繁星,你是該找個人照顧你了,我不會再干涉你的感情了——那個,那個,陳牧川是吧?」
半天才想起名字,他說:「你現在如果還想和他在一起,爸爸不會反對,爸爸從來沒有反對過。」
時繁星神色複雜。
她不知道五年後聽到這句話該是什麼心情。
只覺得滿滿的諷刺。
她此時卻不知為何提不起情緒生氣。
「從來沒有反對過。」時繁星喃喃重複,「是啊,從來沒有反對過——」
她搖了搖頭,平聲敘述事實:「您甚至根本都不認識陳牧川。」
時宏洲從未關心過她,無論是學業、交友、感情……
在她面前,他一直都是威嚴且無所不能的父親形象。
正因此,她那天才會中了他的套。
那天被威脅,雖讓她不准告訴任何人,但時繁星還是想試著向時宏洲打聽。
卻不想回到家,只看到時宏洲滿臉的憔悴,似乎蒼老了幾歲。
那是時繁星第一次見到時宏洲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神色。
時宏洲告訴她,核心技術被盜,公司會受重創,一落千丈,甚至有可能面臨破產。而他已經替她安排好了,一定會保護她的,不用擔心。
當時的表情啊,認真得不得了,像極了一心一意為女兒考慮周全的父親。
話哽在喉嚨。
時繁星吃軟不吃硬,尤其還頭一回見父親這樣。
那日母親瀟灑離去的身影歷歷在目,灑脫、自在。
她說有些沼澤只會越陷越深。
父親說愛情是最沒必要的。
她那時候也覺得,陳牧川忙得很,沒什麼空陪她,分就分了唄,有什麼關係呢。
如果犧牲一段感情,能讓陳惠、陳牧川、時宏洲、家裡的公司……以及她自己都如意,有什麼關係呢。
所有壓力置於她身上,她不堪重負,只想逃避。
——後來才得知,父親早就知道這一切。
他知道她吃軟不吃硬,知道強逼她反而會叛逆,所以演了一出苦肉計。
最終在u盤被送出去之前將u盤拿回,阻止了公司的損失。
犧牲了自己親生女兒的幸福。
騙了她一年多,如果不是阿姨說漏了嘴,估計打算騙一輩子。
「晚了。」時繁星蓋棺定論,旋即嗤道,「您已經為了錢和利益犧牲了我——」
「您眼裡只有錢,只相信錢。」
這話說得沒錯。
他在這個世上只相信錢,最不相信的就是人,從不認為感情——尤其是愛情——有多麼的重要。
時宏洲閉上眼睛,捂著胸口順氣。
更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女兒,居然那麼果斷。
發現他騙她之後,便撂下狠話,斷了聯繫。
時宏洲一開始還想逼她,停了她的卡,她卻直接撂了句,不稀罕用他犧牲女兒賺來的錢。
時宏洲是真被氣到,再不管她。
病房內許久的沉默。
「總之——」
時宏洲仍沒睜開眼,語氣卻顯露妥協,疲憊至極。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爸爸不會再干涉你了,需要幫忙的話儘管說。」
-
醫院一樓走廊,時繁星靠在牆上,揉了揉眉,垂著頭。
「怎麼了?」
裴榆走了過來,眉眼溫和,一身白大褂,手裡拿著文件。
「沒什麼。」
時繁星把袖扣給他,無意間看到他翻蓋手機殼裡層,夾著一枚平安符。
和送她的那枚差不多。
她好奇地看了幾眼,裴榆以為她感興趣,拿出來給她。
時繁星笑著擺擺手。
裴榆進了儲藏室,時繁星回完信息,推著自己站直,想跟著進去。
視線隨意一晃,划過走廊盡頭那道身影。
目光定住,與那雙漆黑的眸直直相對。
心跳隱隱加快。
略顯嘈雜的醫院走廊,時繁星像是隔絕其他聲音,定定與他對視。
陳牧川眸色微沉,如深潭不見底。
原來是他送的。
怪不得,之前還疑惑,時繁星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東西,少女對這種最不屑一顧。
時繁星咽了咽喉樓,還不等她想接下來的舉動,從病房裡出來的人便替她下了決定。
陳惠走了出來,醫生跟在她後面,似是有話要談。
時繁星霎時撇開臉,後腦勺對著那個方向,隔絕掉陳牧川晦澀的目光。
她旋即大步離去。
大衣掀起涌動的氣流,步伐都比平時的快。
-
看著母親睡下,陳牧川走出病房,下到一樓。
經過走廊一間屋子,往上一瞥,只是一間儲藏室。
他回到大廳,找到醫生簡介牆,挨個看過去。
終於,目光定格一處。
——裴榆。
幾句簡介,他盯著看了半天。
出國留學,博士,畢業後就職於美國某知名心理諮詢機構……
護士站一位值班護士見他杵在那看了好一會,忍不住搭話:「你對裴醫生很感興趣呀?」
陳牧川淡淡瞥來一眼。
小護士嘖聲,上下打量。
長得是真帥。肩寬腰窄,一身黑,風衣一看就是上好料子,還戴個黑口罩,身上冷杉香味給他平添幾分疏離。
就是太高冷,那眼神無波無瀾,似乎都沒什麼溫度,十足的禁慾系。
感覺還有點眼熟?在哪兒看到過來著……
在她胡思亂想間,陳牧川忽然問:「不好意思,裴醫生的辦公室在哪裡?」
「啊?啊。」小護士回神,有些為難,「哎呀,你找裴醫生什麼事兒?有預約嗎?裴醫生不喜歡別人打擾,要是沒預約的話這個……」
陳牧川直接拉下口罩。
小護士盯了兩秒,緩緩瞪大眼,顫抖地指著他,「啊、啊……你是,陳牧川?!」
陳牧川重新拉回口罩,眉梢輕挑。
「哦、哦、那個……」小護士還暈乎乎的,半晌才找回聲音,「現在差不多是休息的點了,裴醫生比較喜歡去對面的咖啡店,你可以去那裡找一找……」
「謝謝。」
日落西山,天色漸暗,掛滿霓彩的街道人聲鼎沸,街對面的醫院燈火通明。
裴榆坐在咖啡廳露天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盤沙拉。
他放下叉子,擦了擦嘴,拿起手邊的咖啡,輕抿了一口。
胳膊放下的同時,一道身影驟然闖進視野。
裴榆抬頭,一眼認出是昨晚在時繁星家門口的男人。
男人黑眸深沉,強大氣勢如山碾來,明顯敵意濃重。
對視間莫名有硝煙瀰漫。
裴榆皺了皺眉,依舊笑著:「坐,你有事嗎?」
陳牧川沒有坐下,居高臨下地睨著他,「我不管你和時繁星之前發生過什麼,但是現在——」
他陡然加重語氣,一字一頓如宣誓:「我絕對不會再把她讓給你。」
一秒寂靜。
裴榆丈二摸不著頭腦,「你什麼意思?」
陳牧川的視線停留在他放於桌面的手機上,那枚平安符異常的刺眼,他緊緊鎖定,沉聲道:「不管你們有過什麼,都已經結束了。」
說完轉身,正要邁步。
裴榆終於反應過來,「你等一下。」
他明白了,低頭失笑:「你可能是誤會了,我和她不是那種關係。」
陳牧川微微蹙眉,從他語氣中聽出了什麼。
沉默數秒,他在對面坐下,投去探究的打量,緩緩開口:「所以你不喜歡她?」
裴榆輕笑,「不喜歡倒沒有——」
話未落就感覺對面眼神如箭射來。
他忙比了個打住的手勢,說:「只是朋友之間的喜歡。」
「她很好,但,」裴榆咬重音,神色坦蕩,「完全不是我的類型。」
估計是為了讓陳牧川放心,他臉上還帶了點排斥。
落在陳牧川眼裡便成了幾分嫌棄,明晃晃的「看不上」三個字。
陳牧川鬆了口氣,眉心卻緊了緊,語氣不善:「你什麼意思?」
「……」
裴榆有些無語,「你這,到底是希望我喜歡還是——」
「親愛的!」
一道女聲忽然闖進來,緊接著,一位女生跑過來,從後抱住裴榆。
女生下巴擱在裴榆肩上,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可可愛愛的,「有沒有想我?」
「想。」裴榆笑著把她拉過來,隨後抬眼看陳牧川,「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舒意。」
「……」
陳牧川默了默,薄唇微抿。
一時無言。
空氣中莫名浮現一絲尷尬。
裴榆沒忍住笑了一聲。
舒意一下子就認出來了,興奮道:「誒,陳牧川陳老師?你是繁星那檔戀綜里的男朋友對吧?」
裴榆稍顯驚訝地看向她。
舒意下巴高高仰起,「叫你不看綜藝。」
陳牧川淡漠的神情有一絲裂縫,簡單打過招呼,便不再久留。
起身時,他吐出一口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正要離去,後頭的聲音傳入耳中。
「親愛的,周末必須陪我,你都六年沒陪我過過生日了……」
「好好好……」
裴榆話音未落,一陣風襲來,視野再一次被黑色充斥。
陳牧川的手撐在桌上,黑眸自上而下緊盯,心跳不知為何隱隱加快。
「冒昧問一下,你們在一起幾年?」
裴榆不明所以,簡單回答:「六年。」
「六年?」
陳牧川喃喃重複。
六年……時繁星是五年前出的國……
恍惚間,似乎有什麼破開虛掩的殼,破開那層籠罩的濃霧,微不可見的一絲,他卻牢牢抓住。
陳牧川迅速理清思緒,語速急促,「時繁星知道你有女朋友嗎?」
「她當然知道。」裴榆點頭,「你怎麼了?」
陳牧川緊緊追問:「什麼時候知道的?」
裴榆雖覺奇怪,但想著他是時繁星的朋友,還是順著答了:「一直都知道啊。」
一直都知道……
陳牧川的身子晃了晃,垂落身側的手微微顫抖。
心臟像是坐過山車,乍然下墜,又猛地攀升。
跳動的血液越來越滾燙。
一種強烈的預感充斥滿腔。
陳牧川緩緩沉住氣,每一個字都咬重了音,像是從嗓眼擠出來似的。
「時繁星她,喜歡過你嗎?追過你嗎?」
「啊?」
望著裴榆茫然的表情,陳牧川整個人後退了幾步。
他緊攥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卻仿佛失了焦距,只呆滯地落在一點。
回憶像泄洪般將他淹沒。
喜歡上了別人,跟他出國,為此分手……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半晌,陳牧川忽地自嘲一笑。
眼底被撕破一道大口子,情緒翻滾,掀起巨浪。
最後,巨浪砸下,破出一團重燃的希望之火。
所以,當年分手,的的確確有別的原因。
有別的原因。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快要破出胸膛。
-
酒吧明暗光線詭譎交織,嘈雜音樂不絕於耳。
時繁星開了瓶酒,懶懶窩進沙發里,頭斜靠著,烏髮隨意披散。
她脫掉了大衣外套,裡面是條貼身連衣裙,膚白如雪,身段窈窕。
流轉的燈光下,那雙桃花眼不似平日瀲灩,多了幾分迷離,視線飄過歡動的人群,卻提不起任何興趣。
連聚會派對這種以往絕對能讓她逃離一時煩惱的活動,此時都沒什麼用。
腦子裡一會是父親的話,一會是陳惠和陳牧川和諧的畫面,一會又是男人昨晚的眼神……
「你到底怎麼了啊?」盛子衍嘴裡叼著根煙,沒點,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陳牧川給你下什麼迷魂藥了?原先不是自信滿滿玩完就走的嗎?」
時繁星不說話,只一口接一口的喝酒。
恍惚間,男人昨晚的眼神又浮現在眼前。
她好像,從來都不知道、甚至沒想過分手後他會是什麼狀態。
她就那麼一走了之,對少年最後的印象停留在他強撐著的一句話。
盛子衍眉心緊皺,「時繁星,你不是最討厭麻煩的嗎?」
盛子衍眼中,時繁星一直都是隨心所欲的,說是享樂主義者絕不為過。如果兩個選擇擺在她面前,她一定會選簡單的那個。
甚至,幾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糾結過。
當初分手也是,沒有猶豫太久,快刀斬亂麻,瀟瀟灑灑。
雖說分手後,時繁星的確消沉過一段時間,但解決方法也很簡單粗暴,沒多久,她表面看似就恢復了正常。
當時事情太多,盛子衍一直以為,讓她情緒波動的原因肯定不是感情。
可現在,他卻對此產生了懷疑。
時繁星嘆了口氣,垂眼注視著地面,頭低得深,脖間的項鍊銀光閃動。
就好像在注視著深淵,明知底下荊棘圍繞,麻煩不斷,卻移不開目光。
人在俗世,又豈能真正隔絕煩擾。
時繁星嗤笑著搖了搖頭,滿上杯烈酒,一飲而盡。
「行了!」盛子衍驀地起身過來,從她手裡搶走杯子,喉頭滾動,聲音低啞,「時繁星,你忘了他媽媽做過什麼了嗎——」
「我沒忘。」時繁星沉聲打斷,抬眸看他,吐息伴隨酒氣,「也沒打算複合。」
至少不是現在複合。
兩人定定對視數秒。
盛子衍眸色沉沉,煩躁似的抓了抓紅髮,鬆開領口的扣子。
「行,我送你回家。」
他深深吐出口氣,抓著她胳膊起來,正要拉著她轉身——
腳步聲裹挾著寒風襲來,他的胳膊突然被人從後抓住,猛地一把扯了過去。
「臥槽!」盛子衍反應不及踉蹌後退,罵罵咧咧抬頭,對上陳牧川狠戾的眼神。
時繁星也怔住。
陳牧川的臉色沉得徹底,那雙黑眸像聚了團火,正欲熊熊燃燒。
印象中,他這般明顯生氣的次數,屈指可數。
「陳牧川你有病吧!」
盛子衍回過神來,惡狠狠瞪著眼,他暴脾氣擼起袖子就想理論理論,陳牧川卻徑直越過他,拽著時繁星就往外走。
「陳牧川!」
時繁星沒反應過來,他步子邁得快,她幾乎是踉踉蹌蹌被拉著走。
陳牧川忽地停步,二話不說直接將她打橫抱起。
時繁星的一顆心懸在嗓子眼,堵住喉嚨,讓她說不出話來。
只能緊緊抱著他的脖子。
還沒理清混亂的思緒,他已經進了一間包廂,將她放在沙發上。
時繁星剛想起身,他整個人便壓了過來。
下一秒,時繁星的下巴被他捏住,男人炙熱的吻不由分說落了下來。
他直接霸道的破開她齒關,舌尖殘留的酒味長驅直入,極具侵略性的攻城略地,像是帶著十足的報復。
這個吻來勢洶洶,一瞬愣怔過後,時繁星皺著眉「唔唔」兩聲,雙手亂拍。
陳牧川的大掌牢牢將她桎梏,按住她的後腦勺,不讓她動彈。
舌尖突然被一咬,他吃痛地悶哼一聲,這才堪堪退開一些。
但他的手依舊扣住她後腦勺,抵著她額頭,強迫她看著他。
「你幹什麼……」
時繁星喘著氣,睫毛不停顫抖,泛著水光的紅唇微微張合。
相對的那雙黑眸,沉如觸礁般,陰翳橫生。
陳牧川氣息粗重,胸口劇烈起伏,嗓音澀啞至極:「裴榆都告訴我了,你……你根本不喜歡他,根本沒有追過他——你不是因為他出國的,也不是因為他跟我分手的——」
他聲音顫抖,每說一個字,心臟就抽一下,疼痛感蔓延四肢百骸。
尤其最後一句,酸澀傾瀉。
「你為什麼騙我……」
而時繁星一點一點地睜大了眼。
她腦子裡像上萬隻蜜蜂嗡嗡嗡地亂叫,幾乎無法掩飾住本能的慌張反應。
她的頭猛地被人一緊,飄忽的視線歸了位。
「時繁星!」
陳牧川陡然沉嗓,死死盯著她,眼底通紅,「分手有別的原因,對不對!」
時繁星卻撇開眼不說話,只是張著嘴喘息。
強烈的無措感陣陣湧來。
昏暗的屋子,空氣靜到窒息。
半晌。
她的肩膀驀地一重。
男人靠在她肩上,促亂的呼吸肆意扑打在她頸脖。
他整個人都沉了下去,再無方才的怒意和強勢,所有防線盡數崩塌,喃喃一聲低語,似哀求。
「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