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收到信息的那一瞬間,時繁星下意識後退半步。
陳牧川察覺她的動作,回頭一看,語速微促:「媽?你怎麼出來了?」
他忙轉過身,順勢摟著時繁星走過去,「媽,你可能忘了,我給你介紹一下——」
時繁星掙扎了下,摟著她腰的胳膊力道卻大,掙脫不掉,她只能擠出抹笑,被半推著來到陳惠面前。
陳惠的表情同樣不太自然。
她臉色蒼白,眼窩深陷,臉上道道皺紋。白色病服讓她的身形更顯單薄,仿佛風一吹就要倒了。
其實她的長相很是慈眉善目,然而此刻神色緊繃,笑得僵硬極了。
兩人都在強顏歡笑。
走廊內陷入尷尬的沉默。
「媽,她是時繁星,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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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繁星瞪他。
陳牧川對視數秒,無奈妥協:「朋友。」
時繁星扯了扯唇。
陳牧川小聲咬耳朵:「緊張什麼?」
時繁星調整了下嘴角弧度,怕他瞧出異樣,轉頭不看他,嘀咕道:「哪有。」
陳牧川捏了捏她的臉,低笑道:「不用緊張,你應該見過我媽吧?」
他回憶著,「好像就見過一次?你那天和我去麵館,我媽正好在那裡。」
時繁星含糊地「嗯」一聲。
「你好。」陳惠為避免露餡,搶先一步開口,聲音夾雜一絲顫抖。
時繁星順應點頭,乾巴巴說:「伯母好,我是時繁星。」
陳牧川奇怪地看了眼兩人。
「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你們了。」時繁星再一次掙扎。
陳牧川這回沒攔,拉著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摩挲,輕聲問:「吃飯了嗎?沒吃的話——」
「吃過了。」時繁星打斷他的話,佯裝淡定道,「木木找我,我先走了。」
陳牧川看著她的背影,微微蹙眉。
六點都不到,她今天這麼早就吃過飯了?
「牧川,我有點餓了。」陳惠突然說道。
陳牧川忙收回思緒,扶住她,「媽,你想吃什麼?」
-
街對面,咖啡店。
時繁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掩在綠植後,正好能將醫院門口那條路上發生的情況盡收眼底,又不會被外面的人發現。
她縮在沙發里,閉著雙眼,單手支著頭。
眼前原本是一片迷霧,她不斷窺探,此時此刻,迷霧散去,出現一個橫於路中央的大坑。
往下望,是無底的深淵。
她其實只見過陳惠兩面。
第一面就是陳牧川說的,第二面,是分手前一天。
那天,陳惠找到她,滄桑的眉眼,流露出無盡的懇求。
「時家家大業大,我們只是平民百姓,配不上你們時家,不想、更不敢跟時家扯上任何關係。」
「別盯著我們家牧川了,放過他吧,別再影響他了……」
當時的時繁星,情緒已經不太好了。
從前那樣張揚肆意的一個人,彼時臉上竟有一絲罕見的疲憊。
「你知道嗎,他為了你,放棄了赴美交換的機會……他其實特別特別想進時城集團,對,就是你爸爸的公司,可是卻因為要避嫌,他放棄了那個機會……」
「牧川那孩子從小努力,有遠大的理想和抱負,是我對他的關心不夠……我不敢想以後周圍的人、還有外界會怎麼看我們家,怎麼看牧川……他應該頂天立地,而不是、而不是活在你們的陰影之下……」
「我求求你了,你的存在只會影響他,放過他吧。」
陳惠的語氣,一字一頓都是真摯的懇求。
如果說到這裡,時繁星雖搖搖欲墜的繃在線上,但還不是完全無力應對,那麼陳惠接下來的舉動,實實在在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滋——」
手機在桌上震動,發出刺耳聲響。
時繁星從回憶抽身,窩在沙發里,半天沒動。
那時的頭痛似乎延伸到了現在,快要抑制不住。
短短几天,發生了太多太多事情。
馬路上,熟悉的勞斯萊斯漸漸駛遠。
目送車燈消失轉角,時繁星緩緩吐出一口氣,起身。
回到病房,陳惠正坐在床上等她。
兩人沉默的對視。
時繁星站在門口,像是嵌進光影中,暗紅呢子大衣肆意而張揚。
與之相對的,則是陳惠單薄褪色的病服,掩不住的瘦弱身軀。
空氣的流動緩慢至極,白色的牆壁平添幾分冷意。
陳惠盯著她,緊攥著衣擺,乾澀的嘴唇微微顫動。
半晌。
時繁星深呼吸,神色淡淡地邁入屋內。
「好久不見。」
陳惠抿了抿唇,強裝鎮定的語氣,被顫抖而出賣:「你、你不是答應過我的嗎?」
時繁星平聲道:「五年過去了,差不多了吧。」
聽聞她言外之意,陳惠大驚失色。
時繁星收斂了些態度,今天不是來跟她吵架的,「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他的,你相信我——」
「我憑什麼相信你!」陳惠咬了牙,死死盯著她,「你答應我的哪一件做到了!」
時繁星一時無言。
是了。
答應不再打擾陳牧川,她回國了,沒做到。
答應只是劇本,不會有過多交集,她又食言了。
以陳惠杞人憂天的性格,她的保證在她這裡毫無作用。
見她沉默,陳惠猛地搖頭,慘白的臉慌亂盡顯,「我就知道,你肯定會的,你是不是已經告訴他了……」
「我沒有。」時繁星皺眉,倦意染上眉眼,仍儘量放緩語氣,「或者我可以隨便編一個理由——」
「不,不……」陳惠打斷她,喘息急促,「他在查了,他查到了……他已經查到蛛絲馬跡了!他肯定會查到當年我做的事……」
「他千萬不能發現這些,我們母子的關係好不容易這麼融洽,他要是發現了我和他就要回到以前那樣了……」
陳惠猛地扣住時繁星的手腕,像是使了全身的力,劇烈顫抖著,「我求求你……」
時繁星猝不及防倒退一步,眉頭緊皺,強忍著脾氣,一點一點掰開她的手,「你冷靜一點。」
陳惠哪裡冷靜得了,愣是不鬆開她,眼裡淚光閃動,語無倫次道:「他說你肯定會告訴他的,他認識你這麼多年了解你的性格……就算你不告訴,陳牧川也已經在查了,他已經在查了……」
「你在說什麼?」
時繁星滿眼不解,見她不停大喘氣,頭疼得很,「你冷靜一點,別激動啊——」
時繁星掙扎著縮回手,突然,「咚」地一聲——
陳惠追了過來,卻不小心摔在地上,直直地給她跪了下來。
陳惠順勢抓著她衣擺,胸口起伏劇烈,呼吸越來越急,嗓子緊得變了調,「我求你了,他千萬不能知道,你為什麼就不肯放過我們啊……」
時繁星瞳孔聚縮,呼吸也亂了,煩躁難掩,可還不等她說話,陳惠猛地倒吸口氣,眼睛一閉,直接往地上仰。
「誒!」
時繁星忙扶住她,慌亂了瞬,立馬喊來醫生。
病房內燈光大亮,湧進來不少人,焦急的聲音霎時充斥。
窗外颳起大風,風聲呼嘯,噼里啪啦打在窗上。
里外都亂成一團。
……
走廊盡頭的轉角,時繁星背靠著牆,還能依稀看到那間病房忙亂的景象。
周遭空氣越發冰冷。
時繁星下頜低垂,神情疲倦,緊皺的眉心就沒鬆開過,臉色仿佛比牆更白。
像有無數根藤蔓從四面八方而來,拽得她頭痛欲裂。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背靠牆慢慢滑落,原地蹲下,頭埋在膝蓋里,不停的深呼吸。
前方忽地傳來腳步聲。
時繁星察覺動靜,微一抬頭,一雙限量款球鞋映入眼中,再往上,破洞褲,皮夾克——
盛子衍定定看著她。
時繁星和他對望著,脫了力似的,連一抹笑容都扯不出。
他沒錯過她抬頭那一瞬間,眼裡從期望轉為暗淡。
「起來。」盛子衍沉著臉,伸手拉她,沒問具體,只道:「我送你回去。」
時繁星反應遲了好幾拍,正要起身,手機鈴聲乍然響起。
「餵。」
她一開口,澀啞的嗓音讓盛子衍緊皺了眉。
「星姐,你在哪?」木木焦急的聲音傳來,「你快過來一趟!國外那邊有急事!」
時繁星心頭一沉。
雖然還不知道是什麼事,但聽這語氣,肯定不是小事。
她緊攥著手機,反手扶住盛子衍,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撐住身子。
那雙桃花眼失了神,迷茫、彷徨。
盛子衍在心底暗罵一聲,扶著她往外走。
病房裡躁動依舊。
時繁星垂著眸,沒敢瞥去一眼。
門開,時繁星邁入電梯,逼仄的空氣霎時緊裹,她身子不禁一晃。
盛子衍眼疾手快扶穩她。
電梯門正欲關上。
與此同時,隔壁電梯門開,陳牧川的背影闖入時繁星眼中。
像是有預感般,他急促的腳步忽地頓住。
回頭。
隔著逐漸閉合的電梯門,兩人的視線毫無徵兆地撞上。
陳牧川神色一緊,直直看著她。
就像是電影那一幀的慢鏡頭,眼神只一秒的糾纏,卻仿佛藏著千言萬語。
門關上。
門內門外,兩個世界。
時繁星不知道陳牧川在那一秒間想了些什麼。
只覺得他黑眸深沉,驚訝、不解、疑惑……情緒複雜。
-
見過陳牧川後,盛子衍終於忍不了了,一臉惱火,「不行我要去告訴他——」
他這暴脾氣說著就要按電梯,被時繁星攔下,「別。」
時繁星靠著牆,閉眼深呼吸,有氣無力地說:「沒看他媽媽都那樣了……添什麼亂啊。」
盛子衍白眼連天,更沒好氣:「時繁星,你可不是個會為他人著想的人啊。」
「……」
「而且他媽媽之前做過什麼不用我說吧?」盛子衍壓著聲音,罵罵咧咧的,「——她不知道我知道,那份工就是你偷偷摸摸幫她牽的線,可她倒好,反過來利用這事兒對付你!」
「別吵了。」時繁星頭疼得快炸了,恨不得直接一覺睡過去。
她推開盛子衍,邁著虛浮的腳步上了保姆車。
可到車上木木也沒讓她清淨。
「星姐,時裝周有兩個品牌換了你的出場位置,還有個原本在接觸的品牌方忽然改了主意……」
如狂風捲起海嘯般的巨浪,情緒一陣又一陣地向她襲來,再抑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