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這一晚,時繁星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
數不清的蠶絲將她緊密地包裹,她身處在密不透風的漆黑空間,看不見任何事物,唯有耳邊兩道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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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在說:「煩死了,告訴他吧。」
另一道卻在說:「怎麼能告訴他,他和他媽媽如今關係這麼好,怎麼能讓他為難,他媽媽心臟又不好……」
兩道衝突而矛盾的聲音,吵得難捨難分。
過了不知多久,一絲微弱的光穿透緊密的蠶絲,她拼命向光源探去,卻直直對上陳惠閉著眼背過氣去的一幕——
時繁星猛地翻身坐起,心臟突突狂跳。
天已經亮了。
一夜的噩夢纏身,時繁星著實沒怎麼睡好。
她抱著腿緩了半天,頭痛的感覺卻沒有絲毫好轉,反而愈漸加重,完全提不起精力思考。
這段時間,好像都有些打不起精神,之前還不明顯,直到此刻她恍惚意識到,這種感覺,有點熟悉。
時繁星翻身下床,徑直走向茶几,卻在目光觸及表面時頓住,視線緩慢地游離片刻,才如夢初醒。
對,她沒藥。
她嘆口氣,去浴室沖了個涼水澡。
微涼的水珠蓋在臉上,時繁星閉著眼睛在水下站了許久,任由水撫過自己每一寸肌膚。
最近一樁又一樁的事壓在心頭,真的,多到超負荷了。
從裴榆開始,從謊言那層薄薄的膜被他捅破開始,一切,好像都不受控制了。
-
要命的是,今天還要錄節目。
手機震了一下。
時繁星緩緩撩起眼皮,屏幕上,「陳牧川」三個大字。
其實昨晚剛在電梯裡見過他,他就打來了電話,可是時繁星沒有接,最後回了句:【信號不好】。
後來陳牧川又發來好些微信,字裡行間只有擔心,以為她是身體不舒服來醫院了。
時繁星不知道是不是陳惠編了什麼話,亦或是別的原因,總而言之,陳牧川好像並沒察覺昨晚的事。
說不上是該慶幸還是失望。
她便順著,只道是小感冒,去醫院看病,不要緊。
時繁星沒回,直接扔下手機,閉眼癱在座椅里,揉了揉眉心。
調整了一路的狀態,在下車前,她至少表面看似恢復了正常,不了解她的人還真看不出異樣。
然而陳牧川有多麼的了解她啊。
看到她第一眼,陳牧川就皺起眉,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擔心道:「吃藥了嗎?是不是還不舒服?不舒服跟他們說一聲今天不拍了。」
「沒事,昨晚沒睡好。」
時繁星扯起唇角,斜了斜身子,將這抹不算好看的笑容掩進朦朧光暈里。
陳牧川還不放心,時繁星卻先他一步開口:「今天去哪?」
他仍在仔細打量著她,邊問:「你想去哪?」
時繁星脫口道:「想看你打籃球。」
陳牧川輕笑:「好。」
他脫掉大衣外套,裡面是乾淨利落的白色衛衣,舉手投足間,有而今的成熟穩重,又不失年輕朝氣。
輕輕一躍,黑髮被微風吹起,袖口滑落,手臂肌肉線條劃出完美流暢的弧度。
少年一如往昔。
時繁星支著頭,微闔著眼,似乎也一如往昔。
——站在一條分叉路口。
這時,木木忽然走了過來,一臉的不滿。
「怎麼了?」時繁星問。
她直覺又是大事,最近可能水逆,一件件大事都往頭上壓。
「我算是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品牌臨時改位置了!」木木小聲道,「你猜是誰頂了你?」
時繁星幾乎不用猜,「洛嵐。」
現在估計是洛嵐最後一個機會了,等時繁星時裝周復出再動手腳,可就來不及了。
「星姐,要不我們還是抽空回去一趟吧?」木木擔憂道。
時繁星默了好一會,揉了揉眉,「知道了。」
-
下午收工的時候,劉峰大步走來。
「兩位、兩位……我們拍攝有一些調整,來通知你們一下。」
「原來不是一共有十期嗎,現在平台那邊調整,八期就完結——也就是說拍攝今天就結束了。」
「但是呢,在第八期播出後,二月中旬吧,上面說可以推出一檔直播,三組嘉賓一起,為期半個月,想邀請你們參加。」
劉峰說完,打量著兩位的臉色。
論以前他可不敢有這種提議,但在得知他們的關係之後,這事可能也不難。
果然,某位難搞的影帝這次毫不猶豫,看向時繁星:「你覺得呢?——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都聽你的。」
劉峰期盼的目光對準時繁星,「直播時間正好和原定拍攝的時間吻合,時老師應該有空吧?」
時繁星沉吟片刻,道:「我沒意見。」
劉峰大喜:「那就這麼說定了!謝謝兩位!」
陳牧川送她到保姆車旁,邊問:「這幾天有什麼打算?」
時繁星牽著唇:「沒什麼打算,在家待著。」
「那,」陳牧川垂眸凝視她,低聲問,「等你感冒好了,要不要去哪玩一玩?」
時繁星一愣,抿了下唇,模稜兩可地應了聲。
陳牧川似是鬆了口氣,輕笑了下。
晚點陳牧川要去醫院,時繁星試探地問起他母親的情況。
他簡單說道:「沒什麼事,昨晚她說她自己糾結,想著想著就不舒服了。」
時繁星斂了斂眸。
陳惠的性格挺明顯的,容易杞人憂天,東想西想,糾結一件事糾結到死的那種。
「別擔心。」陳牧川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看得出她今天的精神始終不太好,「早點回去休息。」
話落同時,時繁星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擠出一抹笑,道了別。
這抹笑卻在轉身後徹底崩塌。
陳惠再一次發來了微信。
……
天際被一朵巨大的烏雲遮住,陰陰沉沉的,月亮和星星都沒了蹤影。
而靜城的街道依舊霓虹閃爍,人聲鼎沸,喧囂永不停歇,不分白晝黑夜。
保姆車上,時繁星緊閉著眼,浮動的光影映在她無精打采的臉上。
低氣壓瀰漫車間。
「別理她了,理她幹嘛。」
盛子衍目光惱火,暴躁得不行,「時繁星,你再這樣我直接跟他說了——」
手機鈴聲打斷了他。
薛清黎的電話。
「星星,怎麼不給我回電話?」
時繁星緩緩開口,嗓音微啞:「抱歉啊,忘了。」
薛清黎聽出她情緒不佳,關心問:「是不是在擔心時裝周的事?——公司新的總裁不是一個月前剛上任嗎,我聽說啊,洛嵐就是搭上了他。」
她咳嗽一聲,「你懂的。」
自從時繁星腳傷後,資源的天平就傾向洛嵐。
而今一個修養多月好沒好全還不知道,另一個一直活躍還搭上了老闆,誰占上風,不用多說。
沒辦法,時繁星本來就沒什麼背景,全靠自身能力過硬。
「星星,我還聽說,洛嵐還在打其他品牌的主意,你這回復出要是被打壓成這樣,對後續資源肯定有很大的影響。」
「我覺得吧,你最好還是回來一趟,這事要儘快解決。」
掛斷電話,時繁星沉沉地嘆了口氣。
白天還能強撐,可越到晚上,那種煩躁又疲憊的感覺就越來越嚴重。
盛子衍聽到了電話,重重「嘖」一聲,命令語氣道:「快訂機票,正好出國散散心。」
時繁星張了張嘴,還沒說話,手機屏幕又亮。
陳惠:【求你了,只有你離開他,我才能夠放心。】
時繁星瞳孔驟縮,猛地抓了抓頭髮,腦袋像被蠶絲塞滿,亂糟糟一團,頭痛欲裂。
「時繁星!」
盛子衍看不過去,一把搶走她的手機,不小心沒拿穩,手機直接摔在地上。
兩人卻都沒心情撿。
「時繁星。」盛子衍緊緊盯著她,拳頭攥緊,一字一頓厲聲道,「你、不、開、心。」
盛子衍是真看不慣時繁星這樣。
時繁星就應該隨心所欲的啊。
不關心任何事,只關心自己,世上有那麼多好玩的,一輩子還嫌不夠長,哪有那麼多時間去關心其他。
十八歲生日,少女對著彎彎的月亮高舉酒瓶,肆意大笑著說:「人活一世,開心最重要。」
可她現在不開心啊。
盛子衍從沒見她的狀態這麼糟糕過,那臉色都不是疲憊了,幾乎是死氣沉沉。
天空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時繁星緊緊地閉上眼,整個人像是嵌進了深沉夜色中。
最近真的發生了好多好多事,她快撐不住了。
這種感覺,太過熟悉。
就像一隻小船漂泊在波濤洶湧的深海,颶風捲起海嘯,船隻隨時隨地都可能傾覆。
正好綜藝告一段落。
陳惠求她離開陳牧川。
國外工作刻不容緩。
盛子衍說她不開心。
煩死了。
受不了了。
真的受不了了。
「訂機票吧。」
時繁星輕聲說。
……
買機票、收拾行李、去機場……
一系列舉動,果斷勁兒有當年的影子。
可這次似乎有什麼不一樣。
時繁星一路睡到飛機場,辦完手續後接著睡,仿佛只有陷入睡夢中,才能躲避一時的煩惱和喧囂。
恍恍惚惚間,她夢到了五年前的機場。
彼時的少女是鐵了心的一刀兩斷,走得乾脆利落,絕了所有後路。
哪怕前路迷茫,她只想逃離所有麻煩,所有是與非、恩與怨。
畫面一轉,陳牧川不知從哪沖了過來,猩紅著眼緊緊將她箍進懷裡,渾身顫抖。
時繁星猛然驚醒。
她知道哪裡不一樣了。
這一回,她從頭到尾,都沒想過一走了之。
還記得余夏前兩天問過她,到底喜不喜歡陳牧川。
喜歡啊,她當然喜歡。
如果不喜歡,怎麼可能在一起三年多,怎麼可能因為離開他而鬱鬱寡歡,怎麼可能分手五年還不談戀愛……
她一直都是喜歡的。
只是當年一味逃避的少女,強撐著,不願承認自己有多喜歡他。
她以為那樣就能騙過自己。
可嘴巴會說謊,心,不會啊。
盛子衍說得沒錯,她的確不是個會為他人著想的人。
但那個人是陳牧川。
她不想他在她和母親之間為難,不想他做任何難做的選擇,不想他難過。
她不知道怎麼開口,可她一個人也撐不下去。
只有本能的選擇暫時性的逃避。
-
夜色沉沉,烏雲壓境,像在醞釀一場暴雨。
不知為何,陳牧川總覺得心神不定。
他之前就給時繁星發了條微信,她一直沒回。
現在才七點,估計是身體不舒服早早就睡下了,也不知道她感冒好點了沒,吃沒吃飯。
回到小區,他習慣性的先從時繁星家樓下經過。
抬頭張望,卻發現房間黑漆漆的一片,一點亮光都沒有。
突然有一絲微妙的想法破土而出,他心跳微微加速,反應過來時,已經邁腿上了樓,按響了門鈴。
無人響應。
陳牧川微微蹙眉,給時繁星打了個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陳牧川心底一沉,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身後傳來開門聲,他回頭,是對門的鄰居走了出來。
鄰居是個熱心的阿姨,從貓眼裡看見他在這,問道:「小伙子,你是來找她的?」
「我回來的時候看到她和她朋友提著兩三個行李箱走了,剛走幾個小時,聽她們說好像要去國外?要不你——」
「走了?」
陳牧川臉色大變,翻出手機照片,一字一頓確認:「是這兩個人嗎?」
阿姨點頭,「對,就她們。」
一股血氣湧上腦袋,陳牧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走了?回去了?這麼突然都不說一聲?為什麼?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徐途的電話。
「陳哥,你猜得沒錯,阿姨找過星姐,五年前也找過……」
陳牧川後退幾步抵在牆上,眼神失了焦,神色複雜。
他的手緊緊攥成拳,止不住的顫抖,心臟像從高處墜下,五臟六肺全部揪在一起,扯得生疼。
原來是這樣。
所以這一次,她又打算一走了之,以逃避來解決嗎……
-
巴黎機場。
時隔兩個月,再一次回到這裡,時繁星說不出有什麼心情。
巴黎的天倒比國內好很多,月朗星稀,鐵塔金裝依舊,冬日夜晚寒冷而浪漫。
飛機上十多個小時,時繁星一直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腦袋昏昏沉沉一片空白,一想點什麼,就疼。
直到此時此刻,看見剛開機的手機屏幕蹦出的一條條微信,時繁星才想起,她忘了跟陳牧川說一聲。
她嘆了口氣,給陳牧川打了個電話。
關機。
時繁星有些奇怪,但沒什麼精力琢磨。
她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覺。
回到了熟悉的公寓,時繁星直接往床上一倒,很快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仿佛墜入了黑洞,被無盡的黑暗吞噬,沒有盡頭,只能不停下墜……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叮咚——」
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極其輕微地一道聲響,旋即似乎有一縷微弱的光破入暗無天日的地帶,將她一點一點地拽了回去。
時繁星緩緩睜眼。
門鈴聲還在繼續。
她剛回來,會是誰啊。
時繁星按著狂跳的額頭,拖拉著拖鞋慢吞吞走過去。
開門。
視線一觸及門口的人,她霎時呆滯,手裡的手機「啪」一聲掉在地上。
門外,陳牧川喘著粗氣,一身大衣風塵僕僕,被風吹得狂亂扑打,面色陰沉,目光狠戾,猶如魔鬼般。
時繁星臉色煞白,下意識後退,「你……」
下一秒,陳牧川疾步逼近,凌厲寒風裹挾而來。
他用力甩上門,同時捏住她下巴,惡狠狠盯著她,嗓音沙啞至極:「又想一走了之?」
時繁星怔了下,還沒來得及搖頭,炙熱又狂躁的吻已經落了下來。
他像是發了狠,這個吻滿滿都是怒意。
甚至可以說是咬。
時繁星沒有精力招架,也根本無力招架,被逼得連連後退。
後背抵在牆上,被他牢牢壓住。
他的舌頭堵住她的嘴,密不透風,連一絲喘息的空間都不留給她。
時繁星被吻得喘不過氣,眼角有了濕意,頭痛感似乎蔓延至全身上下,讓她無力地只能掛在他身上。
直到她受不住伸手推他,陳牧川才堪堪鬆開一些。
他抵著她額頭,胸口劇烈起伏,眼底布滿血絲,陰翳肆亂。
他的聲音顫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咬碎了牙:「時繁星,我都知道了,我媽做了什麼,我都知道了。」
時繁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整個人像瞬時從高處墜下,強烈的失重感襲來。
「你、你都知道了……」
她這副樣子,讓陳牧川完完全全確定了猜測。
他是氣極,脖子青筋暴起,厲聲道:「你就因為這點小事跟我分手,因為這點小事一走了之,因為這點小事——」
「小事?」
時繁星微不可聞地喃喃著,盯著他的眼神蒙了一層厚厚的霧,掩住背後的暗潮。
見她沉默,陳牧川陡然沉嗓:「時繁星!說話!——」
「陳牧川!」
話音剛落,時繁星猛地推開陳牧川。
情緒觸底反彈,尖銳的利刃破開眼底的霧,煩躁難耐,忍無可忍。
陳牧川猝不及防被推的後退一步,喘息.粗.重,眼底猩紅,時繁星也沒好到哪裡,同樣紅著一雙眼,髮絲凌亂。
空氣一瞬間窒息般死寂。
既然他已經知道了,那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了。
時繁星冷笑,嘴唇有些哆嗦,語氣虛浮:「陳牧川,這在你眼裡是小事?」
像是有隻大手緊緊拽住她的心臟,每一下呼吸都帶著痛,那雙桃花眼,黯淡而滿含失望。
「陳惠用機密威脅我,我不答應時家可能會面臨破產——這,在你眼裡是小事?」
陳牧川一怔,猛地擰緊了眉,身體劇烈晃動,差點站不穩,「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