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退省道
崔公公往前走了兩步,頭都沒回,半晌後才悠悠回道:「咱家在這宮裡頭過的日子比你們年歲都長,這些個小道還能不知曉?」
「顧小兄弟謹慎是好事,可有些時候謹慎過了頭,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他這話說得不陰不陽,語調里更是帶著一絲老宦官特有的拿腔捏調。
崔公公在宮裡當了四十多年的差,從御前奉茶的小太監一路做到內侍省都都知,什麼場面沒見過?
在官家面前卑微諂媚,你叫他小崔,他不挑你理,可在這外面,誰不叫他一聲「崔都知」?
眼下這幾個年輕人雖然有些能力,敢闖進皇宮救駕,甚至是讀書人提起皇城司的刀,可說到底還都是外臣,進了這宮牆裡頭,走哪條路、過哪扇門,還不是得靠他?
而且,說白了,他得讓這幾個丘八知道,他這把老骨頭不是累贅,是寶貝。
要不然待會兒遇上兗王的人,這幫人裡頭萬一有哪個起了歪心思,把他一個老太監推出去擋刀,那他可就冤死了。
敢進皇城司的人,沒有幾個是膽小的,也沒有幾個手上是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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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公公信得過盛長權,那是因為他是官家看重的人,差不了,可盛長權身邊那個姓顧的,還有後頭那幾個穿號衣的,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崔公公,您說的是,您老人家自然是比我們這些新兵蛋子要厲害。」
盛長權笑著開口,語氣不卑不亢,既不讓人覺得他在巴結,又不讓人覺得他在敷衍。
他跟顧千帆並肩走了小半夜,知道這個人嘴硬心熱,方才那句問話純粹是出于謹慎,沒有冒犯的意思。
可崔公公的心思他也清楚,這老太監在後宮縮了半宿,好不容易等到救兵,卻發現自己在這群人里沒個位置,心裡不踏實,得找點存在感。
盛長權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換了他是崔公公,他也會先給自己找個台階立威。
「不過,顧兄也是怕這條道上有隱患,畢竟要是被叛軍發現了,在這前後一堵,那咱們可就成瓮中之鱉了。」
他側頭看了顧千帆一眼,遞了個眼色。
顧千帆把刀往後藏了一下,咳了一聲,道:「崔公公教訓的是,我就是怕窄道里不好拔刀。」
「要真在前頭堵了人,這夾道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走,刀都掄不開,只能肉搏。」
顧千帆不是沒腦子的,他換了語氣,認錯道:「我只是替咱們想條安全的退路,絕不是信不過崔公公。」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崔公公在這宮裡待了四十年,走過的橋比我走過的路都多。我就是隨口一說,您別往心裡去。」
這話說得不算漂亮,可實在,崔公公聽了,嘴角的紋路鬆了松。
他本來也沒真生氣,就是想敲打一下,現在敲打完了,對方給台階了,他自然順著下來。
「嗬嗬!」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窄夾道里聽起來有些發悶。
「小盛大人有所不知,」崔公公話鋒一轉,「當年官家剛登基的時候,龍椅上還沒坐熱乎呢!這朝里的那些個老臣哪個不是人精?面上叩首,背地裡卻是使了不少絆子,官家心裡憋屈,又不肯在百官面前失了體面,就半夜一個人跑出來鑽夾道。」
「那時候,太后急得團團轉,滿宮裡找不著人,是老奴順著這條夾道找到他的。」
「那條夾道是當年修宮牆的時候留的,叫『退省道』,圖紙上根本查不到,知道的只有兩個。」
夾道兩側的磚牆上爬滿了青苔,濕漉漉的,空氣里有一股陳年的霉味混著泥土的腥氣。
「一個是官家,一個就是咱家。後來官家每次心裡不痛快,就愛往這裡頭鑽,老奴跟在後頭替他掌燈,一走就是好幾年。」
「後來,官家不來了,因為政務越來越重,身子越來越差,想鑽也沒力氣了。老奴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走這條路,沒想到今晚又走了一回。」
他一邊走一邊說,聲音里充斥著對往日的回憶。
盛長權跟在後面聽著,沒有插話,心裡卻翻騰著另一件事。
關於真宗一朝的故事,他只知道一個模糊的大概。
這位先帝在位時,似乎有些類似前世的「大明戰神」,朝中勢力幾度翻覆,只是不知道為何,或許是為尊者諱,其中有許多隱秘都秘而不宣,就連史書上也是諱莫如深,朝中老人們也絕口不提。
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細節,可能只有崔公公這樣的人物才知根知底。
盛長權本想打探一二,但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眼下,偏殿裡還困著官家,他沒有心思問古,只能把這點好奇壓在心底,等一切塵埃落定再說。
……
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夾道到了盡頭,崔公公停下來,伸手指了指前方。
夾道盡頭是一面矮牆,矮牆上方三尺高的地方,是一扇檻窗。
月光從頭頂那條細縫裡漏下來,正好照在窗欞上,能看見窗紙破了一個角。
可問題來了,窗子離他們只有幾尺遠,但從夾道出口到那扇窗之間隔著一小片空地,正對著偏殿正門。
馬校尉等十二個親兵就守在正門口,燈籠光把殿前照得亮堂堂的,盛長權探出半個頭看了一眼,又縮回來。
「不好,咱們現在根本沒有辦法在不驚動他們的情形下靠近那裡啊。」
顧千帆也看了一圈,眉頭擰了起來,雖然門口守著的沒有十二個,但他依然覺得很棘手。
最主要的是,馬校尉的人雖然主要盯著正前方,可偏殿兩側也在他們的視線範圍之內,或許其餘幾個沒見到的就是在其他地方躲著盯梢。
而只要有人從夾道里出去,稍微帶出一點響動,那十二個親兵就會立刻警覺。
強攻倒是能打,但殿裡要是有人趁機對官家不利,就算速度再快也趕不上。
「不急。」
崔公公忽然轉身,推開夾道盡頭左側的一片雜草。
那叢雜草長得密密匝匝,根須絞在一起,像一面天然的帘子。
崔公公蹲下身,伸手在草根底下摸索了一陣,摸到一塊鬆動的青磚,用力往外一抽,磚被抽出來半截,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口子。
他把手伸進去,又摸到一根鐵栓,往左擰了三圈,往右擰了兩圈,然後往下一按。
只聽見「哢噠」一聲輕響,他右側矮牆下面的那一截竟然往後退了半寸。
顧千帆的眼睛瞪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扇暗門,又看了看崔公公。
「這……也是你們修宮牆的時候留的?」
「這個是咱家自己修的。」
崔公公拍了拍手上的泥,語氣里有一絲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在炫耀一件壓箱底的老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