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桑暖最近沉默了很多,變得愛走神,別人和她說什麼,起初是聽著的,聽到半道思想常常飄出去,不知所蹤。【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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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這段時間出了太多的事,爺爺突然住院,接二連三的診斷和治療要花不少錢。那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桑暖翻遍了家中的存款,所有的錢加起來,都不夠。桑暖刻意瞞著爺爺,生怕他擔心。可是爺爺在住院的第一天,就決不肯再為醫院多花一分錢,他固執地要求出院。

  「這些都是老毛病了。」頭髮花白的老人在病床上,笑呵呵地對桑暖說,條紋的病號服將他襯得乾瘦,似乎全身上下只有這一把骨頭,撐著整個人。太辛苦。

  「那些醫生都是庸醫,爺爺我這麼多年都過來了,還好好的,用不著住院,多費錢。」老人笑著說,「爺爺攢的錢要給我們暖暖上大學用。」

  桑暖攥著病床上的被子,雪白的被面,被她的手指攥得摺痕深深。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紅了眼,應該是沒有的,因為她的聲音很穩,沒有一點顫抖,也沒有哭腔。

  「雖然是老毛病,還是需要住院觀察,老毛病不重視萬一變嚴重了怎麼辦?」桑暖說,「爺爺你就當安安我的心好嗎?」

  在這一天,桑暖發現,她其實挺有演戲的天賦,她哄住了爺爺,也算是成功。或許真如上次放學後碰到的那個陌生男人所說的那樣,她會在影視圈一炮而紅。

  即使在當時的桑暖看起來是天方夜譚,現在她也要努力把它變得觸手可及。

  爺爺他等不了太久。

  老徐嘆了口氣,將說到一半的考卷折起來,遞給桑暖,眼前的這個學生明顯已經走神,他分析得再多也是浪費時間。

  試卷上鮮紅的分數把桑暖拉回現實,她沉默地拿回試卷,但在接過試卷的一剎那,她意識到了不對勁。試卷底下,還有一個厚厚的信封。

  「老師……」桑暖能感覺到手下信封的質感,這裡面應該裝著錢。

  老徐笑了笑,還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樣,班裡的同學最喜歡看他這樣的笑容,這說明他們無論闖了多大的禍,老徐都能幫他們擺平。

  「你家裡的情況我都了解了,學校方面我也會幫你申請補助,希望這些能解你的燃眉之急。」

  桑暖自小感受到的愛意和善意很少,父母離婚,父親去世後,有很多人明里暗裡說是因為她,才導致她的父母不和,以至於帶來禍端。沒有幾個人願意為她伸出援手。所以她很珍惜這些來之不易的善意,上帝將她的生活塑造成了一杯苦咖啡,一點甜意都是她的珍寶。

  但是,她不能收下這筆錢。

  老徐的生活清苦,好幾次她聽同學說,他家裡背著債務,連食堂吃飯都只能吃最便宜的清湯寡水。

  「我暫時還不需要,謝謝老師。」桑暖朝老徐深深鞠了一躬,將那個信封重新放到桌上。

  她的笑容明媚,似乎找不到一點憂愁。老徐所想到的困難,在她身上仿佛從未發生過。

  走出教師辦公室後,桑暖來到廁所,此時正在上課,所以不論是走廊還是廁所,沒有一個學生的蹤跡。她拿出上次攔住她,想要讓她當演員的那個男人的名片,用偷藏的手機撥打了名片上的聯繫方式。

  這通電話的時間不長,桑暖出來時,甚至都沒有聽到下課的鈴聲。

  她又見到了解宴,少年一隻手撐在欄杆上,樣式很醜的夏季校服穿在他身上,竟也能穿出漂亮的模樣。桑暖注意到他的手,那一次夜晚裡所見的傷痕累累的手臂,現在都看不出有受傷的痕跡。

  真是奇怪,是使用了靈丹妙藥,才能恢復得這麼好。

  解宴轉過頭來,他嘴裡咬著一支剛點燃的煙,青色的煙霧攏住他的眉眼,虛虛實實,看不清楚。

  桑暖向他點點頭,要離開時,解宴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他將嘴上咬著的那隻煙拿了下來,直接掐滅。沒有了青色的煙霧,他的五官便清晰地顯映出來,線條勾勒得冷冽,表情卻是溫柔,是這個年紀的少年獨有的溫柔。

  「你是要輟學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解宴的問話,桑暖就很想笑。她也笑了,眼角彎彎,成了一條輕柔的線。

  「不是。」或許是因為上次的幫忙,她覺得解宴其實也不想平時表現出來的那麼不好招惹,桑暖說,「我是要去掙大錢。」

  無知無畏的女孩,說起掙大錢的時候,聲音明淨。

  解宴微微側過頭,笑了。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用什麼驚艷的詞堆積在他身上都不過分。

  他說:「你掙到錢的時候,能請我吃一次海鮮燒烤嗎?」

  解宴提出的要求很奇怪,可是桑暖也同意了,雖然連她自己想不通是為什麼。

  但是桑暖的演員之路並不是很順利,找她簽約的男人電話里說得很熱情,等實際到公司見面時卻又找出一大堆理由,說她年輕,說她沒有經驗,說要打造出一個合格的演員公司要花費多少錢財。最後拿出的一紙合同上,簽約能拿到的金額比之當初承諾的少了太多。

  顯而易見,這是一個騙局。

  桑暖看了那張合同一眼,沒有說話,直接站起來走人。

  那個男人在她背後語氣得意地對她說,想要出名的話,他的公司是最好的選擇,除了他們公司,沒有人會願意簽下一個還在讀高中的女生。

  桑暖沒有回頭,那天的天氣陰沉,烏雲蓋過了太陽,似乎準備來一場蓄謀已久的傾盆大雨。桑暖在公司的樓下,終於忍不住,蹲下身抱著膝蓋哭了出來。

  即使在哭,她的聲音也很壓抑,輕得像小貓嗚咽。她需要發泄一會兒,但不希望有人因此駐足看她的笑話。

  少年人總將世界想得太單純,人總是非黑即白,所以這樣的人,最容易受到傷害。

  後來因禍得福,一個自稱是星輝娛樂公司的經紀人在這家公司的樓下發現了桑暖。他說他叫周全,想要簽下她。

  桑暖抬起頭的時候,眼睛紅通通的,眼睫上還掛著淚珠,她問周全,為什麼想要簽下她。

  「你哭起來的樣子很漂亮,眼睛也動人。」長相斯文的男人說,「觀眾會很喜歡你這個模樣的。」

  那個時候的桑暖並不知曉,那時觀眾的審美還偏向於長相大氣端莊或甜美可人的女演員,她這種偏向於復古婉約的美貌,兩樣都不沾邊,所以並不吃香。周全來簽她,只是迫於無奈。

  桑暖沒有想那麼多,她現在關注的只有一樣。

  「那你簽下我的價格是多少?」

  周全笑起來:「是不會讓你失望的價格。」

  合約簽得很快,一天之內就簽署完畢,桑暖在這一天,也收到了周全給她打來的工資,是桑暖預支的。後來在簽署各項合同的時候,桑暖才明白要顧慮思考準備的事有那麼多,她那時才知道,這一天她經紀合約的簽署,順利得過分。

  後來她又碰到了解宴,在校門口,他正好把自行車推出來,夏天的風吹得他的短袖下擺鼓起來。桑暖很疑惑,為什麼那麼多次,她都能偶然遇見他。她並不知道,太多次的偶然相遇,就必定是處心積慮。

  但似乎碰到他就有好事發生,就像今天,她成功地簽下公司,爺爺下一階段治療的錢就有了著落。所以桑暖心情很好地向他打了個招呼。

  「雖然我現在還沒有掙大錢,但是請你吃海鮮燒烤的錢是有了。」

  「你找個時間,我請你吃飯。」

  推著自行車的少年微微垂眼看著她,笑容溫和,他說今天可以嗎。

  夏天吃燒烤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本就炎熱的天氣加上燒烤的的熱氣,整個人仿佛浸在火爐里一般,無時無刻不在冒汗。幸好後來的陣陣悶雷帶來一場暴雨,將聚積起來的熱氣散去不少。

  燒烤攤只是撐了一個簡單的棚,上面潦草地用油紙覆蓋著,桑暖不止一次懷疑,這個簡易的棚能不能躲過這次的暴雨,但是看老闆的模樣,好像完全沒有這種擔心。

  解宴將烤好的魚蝦蟹放到桑暖盤中,他處理食物的動作很利落,那麼難剝的海鮮只一會兒就完整地剝出裡面的肉來。桑暖咬著筷子,問他,不是他要過來吃海鮮的嗎,為什麼一個勁的往她盤裡放食物。

  解宴垂眸的時,眼瞼的弧度如同一筆冰冷的刀鋒,雖然他的聲音是照舊的溫和。

  「沒有為什麼,只是想這麼做。」

  他的這個回答,讓桑暖斷定他是一個奇怪的人。

  暴雨的水珠砸到地上,飛濺起來時將桑暖的腳踝弄得濕漉漉的。桑暖將腳收回來,委委屈屈地放到狹小的塑料桌下。然後她的膝蓋,就與解宴的小腿相碰。她倉皇地收回來,動作太大,差點沒把自己摔倒。

  那一瞬間的相碰,說不上為什麼,心臟有一種奇怪的觸動,讓桑暖覺得不太好受。

  那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能感覺到,又說不出來。

  解宴似乎沒有注意到桌下的動作,他把最後一對烤熟的對蝦剝好,將其中一個放到桑暖碗裡,然後笑著感謝她請他吃燒烤。

  吃完後,雨也小了些。桑暖沒有帶傘,解宴就把他的傘借給了桑暖。她問解宴他該怎麼辦,解宴卻跳過了她這個問題,轉而莫名其妙得說:「你是真的想做演員嗎?」

  這個年紀的男女,甚至可以稱得上孩子,他們對未來的規劃還沒有完全清晰明了,未來想做什麼,還只是處於一個想像的狀態。

  但桑暖很清晰,她做演員,只是因為娛樂行業暴利,她有一個爛俗至極的目標。

  所以她回答解宴,說是的。

  少年的黑髮被風雨吹得濕了一點,好似潑上一層墨,顯得更黑。但是他眼眸的顏色更清透了點。

  他的淚痣隨著眼尾彎起的動作也揚起來,也才十六七歲的少年對桑暖說好。

  像是做了一個鄭重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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