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五十一)這不是個容易的決定,每個決定大概都不是容易的決定。

  「小郡主在哪裡?」

  白忠被一盆冰水澆醒,楊戩已然披好烏色斗篷正襟危坐在織錦軟榻上半俯下腰,漠然望著他,方圓幾里只聽得見大雨不斷打落在帳篷上的聲音。

  「白忠,你在王府三十餘年,二爺可曾虧待過你?」

  「本王等你們跳出來已經快要不耐煩了,所以才有了這次圍獵,只是沒想到叛徒會是你。本王現在給你數到三的機會,告訴本王,小郡主在哪裡?」

  白忠不服,很是有骨氣,表現出了一副任殺任刮悉聽尊便的樣子,楊戩俊朗的眉微微一挑,「圍場獵犬千條,難道還怕會找不出小郡主來,若是等本王找出來,你就是三千刀凌遲處死,否則本王大概可以給你給痛快的。」

  總之,想活下去,就不要指望了...

  審問是很有技巧的一件事,而楊戩顯然天生就是箇中高手。

  

  白忠猶在掙扎,楊戩嘴角勾了勾,起身幾步站在白忠面前,手上帶了真氣捏起他斷了的手臂,悽厲喊聲他就像完全沒有聽見一般,捲起白忠袖子,手肘處露出一道極小的暗色刀疤,看上去己經有了不少年數,三角梅形狀很是特別。

  「白忠如今你可是出息了,我們晉北王府自開國以來可從沒出過東廠細作,你可是第一個啊。」

  白忠抖如篩子,卻連討饒的話都不敢說,寸心原本站在角落裡,瞥到那個刀疤,表情一下變得很激動,衝到楊戩面前,指著拿到傷疤,比劃著名想說什麼。

  楊戩輕手輕腳將她拖到一邊,「別礙著二爺審問...」

  死一般的寂靜,帳外站滿王府侍衛,瓢潑大雨就這樣一波接著一波澆在他們身上,沒有人敢離開更沒有人敢替白忠求情,大家都在默默等待一個結局。

  坐回榻上,楊戩輕輕撥了撥指間的青色玉扳指,「將寸心姑娘帶去隔壁帳子,別淋到雨了。」

  寸心表情有些流連,不斷回頭望著帳中跪著的白忠,若有所思的樣子,侍衛撐起傘,勉強遮住漫天大雨,將將走出三,五步,帳中就傳來撕心裂肺喊聲,寸心回頭望了一眼。

  侍衛好心提醒道,「姑娘,小心腳滑。「

  尚未走進旁邊帳子,楊戩就已然站在雨中,一臉平靜,「去圍場地窖將小郡主接出來,還有張太醫一塊去,動作輕一些,別嚇著她。將白忠的屍體扔進林子,放出話去,就說白忠是在狩獵之中被狼咬死的。」

  幸好小郡主只是被下了幾味迷藥,救出地窖時還睡的迷迷糊糊,楊戩趁夜去看了一眼,張太醫也跟著一起去了,回來說當沒有大礙,楊戩這才回到自己大帳,寸心竟然鑽進他的被子裡睡的正暖,只露出半張白皙小臉,楊戩額頭青筋跳了兩跳,一把將她拍醒。

  「回自己帳子睡去,越來越沒規矩了,二爺的床也隨便睡。」

  寸心睡眼朦朧抱著枕頭,做了個口型,「今晚我害怕,不想回去睡。」

  楊戩低眉看著她捏著枕頭的青蔥手指,輕輕問道:「你睡這裡,那二爺睡哪裡?」

  寸心歪著頭,好久才醒過來,仔細看著楊戩,想了半天指指身邊空著的地方,燭光之下只覺得她容顏俏麗動人。楊戩無奈笑了笑,倚著她躺了下來,兩人隔著被子望著帳盯,楊戩有些疲倦,許久都沒有說話。

  她側過身,撐起臉,被子挪了挪,打了串漂亮手勢,楊戩掃了一眼,嘆了一聲,「白忠是東廠派來的細作,他手上的記號就是東廠細作標誌,只是到死他都不肯說為什麼要投靠東廠,我想大概是東廠用他的家人要挾他了吧。」

  寸心將臉貼在他的胸前,細黑長髮就鋪面他的墨綠長衫,抬起他的手,極輕的寫了一行字:納了我吧,以後你難過的時候我可以一直陪著你。

  下頜抵著她的眉心,他許久都沒有說話,她接著寫道:不做側妃,侍妾就好了。

  楊戩的笑容隱的幾乎看不出來,許久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一來你還太小,二來東廠多年霍亂大明,局勢動盪,我擔心…總之嫁給我會很苦,而且有時候我會很兇…」

  她打了個手勢,大概是說,比小郡主還凶?

  他按著她的腰,轉身望進她的眼睛裡,「二爺會比小郡主凶很多很多,你會不會怕我,有一天恨我,離開我。」

  寸心貼在他耳邊,忽然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指,他微微笑了笑,伸手把玩著她頸上帶的白玉小龍,「:「寸心,我不是個好人,也不是個壞人,我只是個做事的人。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感情,但我希望你能懂。」

  楊戩不是那種喜歡哀傷秋月的人,極快收斂好情緒,輕輕拍拍她的肩,「乖乖睡吧,過了明天,二爺還要將王府好好清理一遍。祁陽院應當不會有問題,可是寧兒的祁鳳院呢,還有遙清閣,白秋亭,王府上下有數千人,好幾十個院子,到時候一定又是一場血雨腥風,想來真讓人高興不起來。」

  未等他說完,寸心早已窩在他的肩頭睡了過去,甘甜香氣掃過他的臉頰,楊戩擰起眉,過了片刻坐起身,走出帳子。大雨剛剛停,依舊是烏雲遮日,在外候著的是王府衛隊首領無相,十幾年來只要楊戩出府,每個晚上他都會守在他的門外,從無例外。

  「走…去郡主帳子看看…」他皺眉看著腳下的及踝水溏。

  沒有月色引路,無相點了火把,獵場守衛森嚴,見到楊戩停下腳步,恭敬行禮,小郡主的帳外站著她的貼身侍女紫蘇,見到楊戩剛想開口,他輕輕揮了揮手,她乖覺退到一邊,低眉不敢言語。

  進了帳子,小郡主今夜被下了迷藥,一整晚都迷迷糊糊,聽見楊戩進來竟然醒了過來,茫然望著他,半晌,眼神迷離輕輕說道:「二哥,你還記不記得父王死的那天,母親跟著殉情吊死在樑上的樣子,我和二哥走進靈堂就看見母親懸在半空中,那天我好怕,二哥也哭了,那是我見二哥唯一哭過的一次。二哥,假如有一天你有了喜歡的女子,會不會不要寧兒了。你答應過娘親會好好照顧寧兒,你不能不要寧兒。。

  楊戩坐在她的矮塌邊,看著她迷濛樣子,嘆了一聲,將她小心放回被褥中,「好了,不說了,二哥哪都不去。」

  哄著小郡主睡著,天已經快亮了,楊戩繞著圍場走了一圈又一圈,無相始終默默跟在他的身後,直到雨後第一道晨曦照進林中,雀鳥輕聲歡鳴,他才停下腳步,站直身體輕輕說道:「天終於亮了,開拔回王府,回去之後暗中將與白忠有過任何密切接觸的人全部處理了,一個不能放過,寧可錯殺不可錯過。」

  這不是個容易的決定,每個決定大概都不是容易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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