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二十一章


  夜涼如水,他站在樹蔭下看著和自己極相似的另一個人,幽雲正坐在堂下台階上,二胡曲調平靜,緩緩掠過半空,浮於樑上,七彩鳳凰懶懶攀著,整個陽明宮後院只剩下一對宮燈還亮著淡淡紅光,他漂亮手指輕輕一挽,弓弦停在半空,沒有表情的臉上忽然帶出一抹笑容,「真君大人既然來了,不如出來坐坐。」

  楊戩在樹蔭里已經站了一會,這才走進院中,安靜月光就灑在他的一身白衣上,衣角冰涼,面若明玉,坐在亭中圓桌邊,他伸手帶出一壇酒,輕輕問道:「一起喝兩杯?」

  做敵人做久了,竟多了幾分熟稔,幽雲嘴角微微一抿,頸上青筋若有似無浮了一浮,掌上便多帶了幾分殺氣,楊戩掃了他一眼,語氣中竟帶了幾分寬慰:「今晚不是來殺你的,別緊張。」

  幽雲忽然失笑了一聲,側過臉看著他,安靜平和,像極了當年灌江口的楊戩:「不知道真君大人深夜造訪,有何賜教?」

  楊戩沒有出聲,看了他一會,「沉香是我的嫡親外甥,而你和我中間還隔了道,可我覺得卻是你和我更像,有時候看著你,都會覺得是在看自己影子,有時候我想若我一直留在灌江口,大概便是你這個樣子的。」

  幽雲沒有回答,對這句話他大概也是同意的,他們兩個的確很像,像到了骨子裡:「若幽雲留在天庭,也會是大人的樣子,在天庭鬥爭這種事是從來不嫌多,斗得多了也就習慣了,不知道從哪天起你看誰都會像你的敵人。」

  兩人齊齊沉默下來,忍不住想想,這麼多的明爭暗鬥看上去好像是為了寸心,為了西海,為了權勢,其實回頭看看,為的又好像遠不止這些,只是他們都不知道自己是從幾時開始走上這條路的,漸漸好像也就沒有了回頭的機會,想來有些傷感。

  楊戩目光清澈,夜色寧靜,聲音淡淡,「若可以,我寧願當初留在了灌江口。」

  這話大抵是出自真心,幽雲似乎也有些動容,接過楊戩斟的酒,「難得真君大人今夜願意推心置腹,幽雲也不藏著掖著。撇開私人恩怨,真君大人為了三界這些年淌的是刀海,跳的是火坑,我們大家都看在眼裡。治河道,平判亂,修史書,翻冤案,隨便哪件事擱在幽雲身上,幽雲都不願意去。殿上真君未將三太子勾結四海之事上報天聽,想來真君也不是真想要了三太子的命,不過是希望收回西海罷了,只可惜這些事三太子不懂,寸心更不懂,真君這番苦心,幽雲卻是明白的。真君大人當年將寸心留在囚宮,也只是希望她能躲開這場必來的紛爭,若說這三界誰能體會你真君大人,也就幽雲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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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話說的一半真一半假,楊戩卻沒有絲毫寬慰之意,只是嘆了口氣,將杯中酒飲完,幽雲接著說道:「真君若真想殺敖玉,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敖玉性子急,要激怒他根本不用真君大人親自動手,真君看在寸心面子上已經等了這幾百年,卻沒想到敖玉膽大包天竟敢背著天庭勾結四海,其實說他死有餘辜也不過分,其實若當日真君趁著幽雲未到,就先將敖玉殺了,如今這事反而簡單很多。」

  他這話並沒有說的太明,「只是敖玉既然沒死,只好說是天意了,如今我們兩個斗的死去活來,也是自己願意怨不得任何人。」

  楊戩依舊只是安靜替他斟上酒,「楊戩只勸少天君一句話,事若太盡,緣分必定早盡,少天君這樣步步緊逼,結果卻未必一定是少天君所想要的,少天君了解楊戩,楊戩也了解少天君幾分,你本無意參與鬥爭,奈何往事太多心中難安,無關結局如何都只好說是時運弄人。」

  幽雲心底很是起伏了一陣,楊戩接著問道:「你是不是在想,楊戩今天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來?」

  幽雲看著楊戩倚在白玉桌上望著他,只覺得月光下今夜楊戩英氣面容多了幾分平靜,想著像楊戩這樣一個人,幾分凌厲,幾分溫柔,幾分痴情,幾分動人,或真或假,亦正亦邪,舉手投足之間又是風雅至極,很難讓人不對他動心。

  楊戩翻手在石桌上變出一盤棋局,正下至一半,黑白對峙,勝負難料,「我很想她,你若是可以離開她,自此不出現在三界之中,我楊戩願以身家性命擔保,放過你,放過敖玉,這盤棋若再下下去,結局恐怕是你我都無法承擔的。」

  他低眉看著棋盤上的殘局,從容等著楊戩繼續說下去,可楊戩卻在當口停了下來,如此這般的討價還價,想來真是讓人覺得越來越沒有意思,幽雲卻沒有露出一絲不耐煩的樣子。

  晚風淡淡,海棠花香,銀月高掛,宮中兩名侍從自前院匆匆趕來,彎腰說道:「殿下,夜深了,該歇了…」

  幽雲抬頭看了看天色,楊戩這才遲遲才答道:「既然這樣,那楊戩先走一步,明天我們接著來。」

  明天我們接著來...這樣的日子真讓人無話可說,他轉身吩咐其中一個侍從:「將真君大人送出門去。」

  楊戩離開後,另一個侍從跟著幽雲自後院去了偏殿,走至殿外,侍從彎腰恭敬說道:「殿下,兩位少將軍已經到了,正在裡面候著呢。」

  幽雲推門之前,說道:「去內殿將夫人請來,除此之外任何人不見。」等侍從退下後,他緩步走進內室,合上門,只餘一縷火光照亮了窗紙。

  晚些時候,夜深寧靜,只餘風聲穿過院中栽的一片竹林,寸心沿著小徑跟著侍從自內殿前往偏殿,行至一半,她忽然停下腳步,用最末梢的神經她都能感覺到是誰在附近。

  「夫人,怎麼了?」掌燈侍從,跟著寸心停下腳步,抬起頭望著她,表情有些不解。

  她拖起鮮紅刺繡裙擺,在原地稍稍停了一會,才說:「沒事,我們走吧。」

  月光移轉,在竹林深處投下一個身影帶著淺淺落寞,仿佛一朵白色的花狠狠盛開在黑夜之中,影子也不過只是停留了片刻,最後院中又只剩下風聲穿林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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