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艷骨(四)


  君漸書修習的那一門能夠改變人記憶的法術,其實並不只有消除。

  還有「補充」。

  這種補充不是將被消除的部分補充回來,而是根據自己與那人的意識,構建出一個全新的空間。

  若是那人對自己足夠信任,還可以進入到那人的意識之中,將自己的識海和他打通。

  

  君漸書就是想用這樣的方式,進入了解秦舟的內心,試圖幫他把如今困擾他的問題給解決了。畢竟艷骨的問題涉及到他們兩個,要一起度過,應當比一個人更容易。

  而且,這種補充記憶的方法,還能將兩人心中的情緒實體化。有很多時候,其實人畏懼的不是那樣東西,而是畏懼本身。將影響他和師尊的東西都具體化了,說不定能有意外收穫。

  不過識海是人最嬌嫩的部位,稍有不慎就要受到損傷,一般不會有人朝旁人打開。就算是雙修道侶,想要打開識海,也要做些斟酌的。

  在君漸書和秦舟之間,這個問題顯然並不成立。

  秦舟恨不得每時每刻都告訴君漸書,他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什麼都不考慮就離開他。

  而君漸書同樣,恨不得用自己的神識做成牢籠,將秦舟關在裡面,讓他老老實實的,不要想那麼多。

  君漸書很順利地進入了秦舟的識海。

  當然,在進入之前,為了防止自己或是師尊迷失在補充的記憶之中,從而做出自傷的舉動,君漸書將兩個人分別綁了起來。

  希望師尊醒來的時候,不要太怪他吧。

  看著秦舟略有些不安穩的睡顏,君漸書微微勾唇。

  ·

  秦舟好像做了個奇怪的夢。

  在這場夢裡,他像一個被帶到秦樓楚館拍賣的小倌。

  他無措地站在展台正中,一絲也不掛。身邊好幾個龜公,慢慢靠近過來,好像下一秒就要將他用暴力打開,給客人們看看貨物。

  而那堂的客人,赫然全長著同一張臉。

  是那張秦舟魂牽夢縈的臉。

  秦舟一瞬間感覺到十分的噁心。

  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分明所有的人都是君漸書,卻沒有一個能讓他感到放鬆。

  就連那些龜公,上了台以後,也變成了君漸書的模樣。

  那樣一副肌肉虬結的身體,卻配上了君漸書的臉……秦舟慘不忍睹地移開視線。

  他其實不怕這樣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之下。

  畢竟他前世從小就是生活在眾人眼神之下的秦大公子,就算家教再好,也終會有些不好的舉止被人放大百倍去談論的。穿越之前,他更是在開音樂會時,不小心將琴弦弄斷過,當時把教他彈琴的老師氣得直吹鬍子。

  對於在大眾面前丟人這種事情,秦舟已經不是特別害怕了。

  他只怕……只怕什麼呢?

  分明十分心慌,秦舟卻想不起自己究竟懼怕什麼了。

  他應該有什麼應該懼怕的東西,那樣東西出現了,就在他身邊,但他卻認不出來。

  秦舟沒有辦法,只能先從這裡闖出去再做打算。

  在龜公沒有來到他面前時,他飛快地從台上一躍而下。

  他感受了一下身體裡的靈力,果然一點也不剩了。真不知道這是個什麼世界,竟然連點靈氣都沒有。

  秦舟雖然腹誹,但還是運用著最近剛剛回想起來的體術,靈巧地下面坐著的一人的外袍扯下來,鬆散地披在自己身上。

  這一整間屋子裡的人,隨著他的亂來而變得一團亂麻。

  到了最後,秦舟轉身一躍,輕巧地落到了二樓上。

  客人和龜公們,都爭先恐後地爬上樓梯,想要將他抓入自己的懷中。

  秦舟朝著他們不屑地一笑。

  以為批了個君漸書的殼子,就能和君漸書一樣了?蠢死他們算了。

  他連看這些人都不想再看一眼。

  他迫切地想知道一些旁的事情。

  他現在在哪裡?君漸書在哪?這個世界裡,究竟還有沒有存在一個真正的君漸書?

  即使只是想想,這個世界上沒有君漸書這件事,秦舟就覺得有些接受不了。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

  他依稀記得,艷骨進入入境以後,他便像是看開了一切一樣。

  一點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動力都沒有。

  他確實很需要一點外界的刺激,就算是擔驚受怕也好,讓他感受到他還活著。

  其實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讓君漸書抱抱他。

  只要能和徒弟抱抱,他就根本不可能捨得離開這個世界了嘛。

  秦舟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想著。

  他一腳將秦樓二層的窗戶踹開,想要跳下去。

  卻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住了。

  「嘖。」

  秦舟非常不開心。

  他不開心的後果就是,這個夢中的旁的所有人都別想開心。

  他隨意一瞥,瞅准了其中一個腰間帶了佩劍的「君漸書」,幾步點過去,躲開蜂擁而至的「君漸書」的同時,將那人腰間的佩劍抽了下來。

  不看還不知道,這人的佩劍,竟然和君漸書給他的竹青劍一模一樣。

  這就讓人有點噁心了。

  這群算是什麼東西,也敢戴君漸書的佩劍?

  秦舟惡相心頭起,一劍朝著那人的肩膀刺去。

  他原本是存了更惡劣的心思,不想讓這人死的那麼痛快,想讓他再掙扎一會兒的。

  在那一劍刺到「君漸書」肩頭的時候,秦舟的肩頭卻傳來一陣刺痛。

  他用手一摸,發現自己的肩上已經濕潤了一片,全是黏膩的鮮血。

  而那個被他刺中的「君漸書」,卻餮餮朝他笑著,慢慢朝他走過來。

  竹青劍還刺在他肩頭,他卻像是什麼傷也沒受一樣。肩頭沒有血,眉宇間沒有痛意。

  只是可怖地笑著,不斷朝他來逼近。

  不能戀戰。

  秦舟飛速後撤,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這劍上好像有些不好的東西——如果說那人受到的傷害確實是轉移到了他身上的話,就只有這種說法能夠解釋的通了。

  一道熱流,從傷口開始,慢慢往秦舟的心口流。

  力氣消失的很快,眼前的景象也慢慢變得模糊。

  秦舟撐著竹青劍,勉強站了起來。

  卻只能看見,無數的君漸書,用擇人而噬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

  秦舟的心驟然涼了。

  分明知道這些都不是真的,卻總是有個聲音在告訴他,這就是君漸書。這裡所有的惡意,都是出自君漸書。

  你以為他喜歡你?他只是喜歡上你。

  你看,只要你朝他露出一點尖利的爪牙,他就會毫不留情地和你翻臉,然後將你再次抓回去。

  秦舟:「……」

  這個聲音,應該是心魔吧?

  原本沒聽的時候,他還覺得有點難過。現在聽完,反倒清醒了。

  特別是那個什麼「他只是喜歡上你」。君漸書喜不喜歡他,他還不知道嗎?這種話,對君漸書說說,搞不好還能把人給動搖了。對他來說,就像是小拳拳捶他胸口一樣,連撒嬌都算不上。

  不過要是君漸書也在這個世界,也不知道會不會被那話弄得自閉。

  秦舟勉強睜開眼睛,想從面前的無數君漸書之中,找出真正的那一個。

  從那個聲音響起開始,他就感覺到了,君漸書應該就在他附近。只是因為他沒有將人找出來,君漸書才不願意認他。

  不能這樣……君漸書不能不認他的。

  幾乎是這樣的想法剛一升起,秦舟的眼前就出現了別的場景。

  是君漸書在魔種面前卑躬屈膝,將魔種認成他的場面。

  君漸書甚至對著那個占著他身體的魔種告白了。

  秦舟在心中怒罵憨批,用自己的怒意驅散了面前虛假的場景。

  這一次,他感受到了一絲不解。

  不是他自己,而是出自他的身體。

  是艷骨。

  艷骨這個憨批,不明白為什麼這樣還沒能讓他死心。

  秦舟想呵呵它一臉。

  是個人,看見自己被綠了,第一反應都不會是死心的好麼?

  秦舟實在懶得和艷骨較勁,他只想將君漸書找出來。

  可是這裡的「君漸書」實在太多了。

  秦舟平息了一下心情,輕輕地叫:「任任——」

  話音剛落,便傳出此起彼伏的:「師尊?」「誒,師尊。」「師尊,我在這兒。」

  秦舟的臉都黑了。

  在這些「君漸書」中,原本平平無奇的一個,也陰沉了面色。

  卻見這些「君漸書」,不知為何在一瞬之間,盡數癱倒了。

  最後只留下了一個。

  他一襲白衣,面上有著掩不住的疲憊,卻仍舊朝著秦舟笑。

  這些人,對他們造成了多少傷害,就會反彈到自己身上。所以君漸書不敢對他們下殺手,只敢將人迷暈了,自己卻還得強撐著,去迎接秦舟。

  察覺到他的一瞬,秦舟便沖了上去,將君漸書狠狠摟進懷裡。

  他真的怕死了。要是這個世界真如他所想的,沒有君漸書,他可能會瘋在這裡,後悔一生。

  他問君漸書:「這裡是?」

  君漸書於是和他說了,自己製造這一段「記憶」,想要讓他在此突破艷骨化境的想法。

  聽完他說的話,秦舟有些不好意思:「我好像又差點惹禍了。」

  「只要控制的好,就不會惹禍。」君漸書緩緩為他治療傷口,將他扶到椅子上。

  秦舟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立馬彈起來,才發現凳子上固定著一個形狀很眼熟的東西。

  秦舟的耳尖有點紅。

  君漸書笑了笑,直接將那東西給拂去了。

  秦舟於是安穩地坐下,繼續問:「所以你的意思是,其實艷骨的化境,對應的消除內心的恐懼?說起來不對勁啊,不應該是**嗎?」

  君漸書無奈道:「你又不是修無情道。」

  「說的也是。」秦舟笑了笑,「那這個簡單。我剛才沒見到你的時候,簡直要嚇死了。所以我最怕的是和你分開,開不開心?」

  「真的?」君漸書似笑非笑,輕輕捏了手下秦舟的傷口一下,「我覺得師尊的翅膀挺硬的,指不定哪天就飛了。」

  秦舟立馬疼的倒吸了一口氣。

  君漸書便用治癒術,將他的傷口一點點撫平。順便也把秦舟身上中的春毒給解了,他可不想在這裡和師尊來一場。

  秦樓楚館之中到處都是旁人留下的痕跡,君漸書受不了在這裡要了師尊,所以最好兩人誰也別情動。

  秦舟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在默默地吃味。

  明明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的人,憑什麼君漸書就能在這裡使用法術,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不過想想,君漸書的修為比他高了不知道多少,這裡還是他編造的記憶,要是君漸書再控制不了,他們兩個就在這裡卡到死吧。

  又想到君漸書的那具「翅膀挺硬的」,秦舟略有些不好意思,嘆氣道:「其實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有時候挺浪的,自己的主意也敢大,說不定就把主意打到你頭上了……所以你是對的,我怕的不是和你分開,而是分開之後發生什麼,或是知道了什麼以前錯過的,讓我失去你。」

  說著說著,他的表情由陰轉晴,瞧著君漸書,笑得眉眼彎彎:「不管怎麼樣,都是因為你呀。都是因為你,我才這麼畏首畏尾的,你得好好補償我。」

  看他眼睛亮亮的,好像是在求表揚一樣。君漸書對他這種顛倒黑白的能力實在無話可說,忍不住笑了,伸手親親揉了把秦舟的腦袋。

  秦舟非常不服氣,反手揉了回去。

  他又問:「但是這個編造的記憶會變成這樣,應該和你有關吧?畢竟我可沒從來沒怕過自己會被人當成小倌之類的。」

  不過那個傷到這裡的人,反而要反彈回自己身上的設定,應該是和他自己有關。畢竟他最害怕自己做的什麼事,經由不知道什麼過程,被君漸書以負面的反應彈到自己身上了。他超怕麻煩的,尤其是因為自己產出的麻煩。

  這次輪到君漸書有點支吾了。

  他微微沉默了一會兒,認真地看著秦舟:「我害怕師尊被人看輕,害怕你成為被艷骨控制的人……分明神志清醒,卻因為身體而應和那些人,這是我最害怕見到的結局。在這件事上,我甚至沒有師尊看得清。」

  君漸書有些自嘲。

  秦舟卻笑:「多謝你了。」

  「嗯?」

  「多謝你幫我操心這些,我自己關心不到的問題。」秦舟狀似煩惱道,「說起來,要是變成了你說的那種人,我也不能接受。不過我沒想過那種結局,就算我被艷骨控制了,最壞也不過對你上癮了吧?還是說,你以為自己保護不了我?不可能吧。」

  他的話最終帶上了笑意:「一個連和自己長得一樣的人看我幾眼都受不了的任任,怎麼可能受得了會有人把我搶過去羞辱呢?嗯?」

  君漸書先是一愣,而後眼中帶了點笑意:「是這個理。」

  「是這個理就好。」秦舟先是笑了,而後抱住他的身子,在他身前蹭了蹭,狠狠吸了一口,靜了靜心。

  他又問:「這樣算是能堪破化境了嗎?感覺還挺簡單的。」

  「怎麼可能。」君漸書的聲音很平靜,「這裡只是我和師尊共通的識海,艷骨的影響很小,不然我也沒有那麼容易將你的欲.念壓下去。等到出去了以後,師尊就得自己對付艷骨了。這次別朝我求.歡,你得將它真正收服了才行。」

  君漸書想了想,終究還是道:「在師尊從秦家走後這幾天,修真界已經就幾處出現了魔氣的突發。我懷疑魔種還有後手。師尊,我們得快些了。」

  「好。」談到魔種的事情,秦舟答應得極快。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君漸書略有些失落,準備將這個捏造出來的記憶場景揮去。

  卻聽秦舟笑道:「喲,傷心了?」

  君漸書訝異地看著秦舟。

  秦舟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為師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看看你,明明擔心我『移情別戀』,非要提起『情敵』,何必呢?」

  君漸書也笑:「我還以為師尊會看不起我,把拯救修真界的大事當做『情敵』。」

  「怎麼會呢,傻徒弟怎麼想,我這個做師父的都得包容啊。」秦舟將君漸書的頭按下來,自己則湊上去,銜住他的唇珠用牙齒仔細研磨,「不過你確實不該把魔淵的事情當做情敵。」

  「嗯?」

  「它們配鑰匙嗎?它們不配。」秦舟道。

  「它們不配?」君漸書的話裡帶了帶點哭笑不得。

  他倒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說法,覺得他比整個世界的安危還要重要不知多少。不管是讓從前的秦家家主,還是旁的任何人聽見了,怕是都要想打師尊的腿。

  可能只有他,在聽見這話時,心裡會不合時宜地開心了。

  「嗯?它們配?」秦舟輕輕「哦」了一聲,話中帶笑,「它們配個幾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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