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如夢(三)


  秦舟之前雖然已經恢復了一部分記憶,但是在出了秘境之後的那一部分,卻一直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現在想來,應該是魔種搞的鬼。

  因為不了解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所以秦舟經常是抱著看戲的態度,來看過去的自己是怎麼應對這件事的。

  那時候他還沒有什麼實感。

  只是這段時間,附在自己身上,看自己從消沉之中一點點拾起理智,冷靜地圖謀著蓬萊宮,朝姬家明里暗裡宣戰,秦舟也不禁受到了一點觸動。

  因為是同一個人,所以秦舟很能理解自己當初那種化無力為動力的痛苦。

  但是又因為他是經歷過這一切的,所以秦舟也能用相對平靜的態度,來面對這一段經歷。

  他理智地看著自己排除異己,坐穩了秦家家主這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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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他對內對外機關算盡,只有回到秦家時,會放輕鬆些。

  也正是這段時間,他把秦過撿回了家。

  秦舟不得不承認,秦過這個人很會說話。而且很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優勢,讓他心軟。

  君漸書這段時間忙於朝著姬家報仇,秦過陪著秦舟的時間,竟然比他還要多些。

  但是在親手殺了秦過以後,秦舟一看到這人就感覺渾身難受。

  於是在一天,自己和秦過待在一起的時候,他偷偷從自己的身上跑了出去。

  他給君漸書傳音:「跟你講個事情。」

  「嗯?」君漸書的回應很快。

  「在你滿腦子都是怎麼朝蓬萊宮復仇的時候,秦過藉機親近我了。」秦舟像是朝人打小報告一樣,偷偷摸摸地說。

  君漸書輕嘆一聲:「是徒兒的過錯,才讓師尊被居心叵測的人占了便宜。」

  「確實是占了便宜,」秦舟微微抿唇,「他朝我表白了。」

  「師尊……」君漸書的嗓音有些沙啞,「對不起。」

  秦舟奇道:「你對不起什麼?我是在說秦過這人不要臉,什麼空子都鑽,他上輩子是泥鰍精嗎?」

  君漸書明白了過來,肯定道:「他是,他就是。」

  秦舟哼哼了幾聲,跟著君漸書一起罵了秦過幾句,然後才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他實在是看不慣秦過那副裝作滿心滿眼都是自己,其實心中只為了一己私利的嘴臉。

  也看不慣那個沒看透秦過本質,以為他之前只是走火入魔,對他心懷愧疚的自己。

  好在這種情況並沒有持續多久,秦家很快就對蓬萊姬家進行宣戰。

  而後君漸書在世人面前露面,召集從前受過姬家迫害的蓬萊人,與秦家一同攻上了蓬萊宮。

  那個曾經的秦舟,極其冷靜地謀算著這一切。

  他活在不知道哪一天就會死去的恐懼之中,這種恐懼卻好像讓他更加清醒了一樣。

  他有意識地控制著自己的靈力輸出。他開始不使用自己拿手的舜弦琴,將它交給了君漸書。

  而他自己,則隨便選了一柄沒有什麼靈力需求的鐵劍。

  君漸書不是很明白他的做法:「師尊?」

  秦舟搖搖頭:「我不打算和你並肩作戰。我會在後面看著你,秋刃和玄青都能護著我,所以我不需要太厲害的法器……而你不行,你是日後蓬萊宮的主人,你要用最好的法器,贏得乾淨利落,才能在人心中立下威嚴。」

  秦舟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說實話吧,要不是我知道真相,我也會被自己感動的。」

  「就算知道了真相,徒兒還是很感動。」隔空聽著他複述的君漸書笑了笑,「畢竟我那時候是怎麼都沒有想到,師尊竟然真的是為了我才去進攻蓬萊宮……只為了我。」

  而不是為了占領蓬萊。

  這兩者差距還是挺大的。

  若是有人肯為自己攻下一洲,秦舟怕是也會對這人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秦舟笑了笑:「你樂什麼呢,要是我那時候身體沒有隱患,會不會這樣還兩說呢。」

  君漸書的聲音很肯定:「師尊不會。我相信你。」

  「你一直在相信一些沒譜的東西,」秦舟泄憤般道,「你究竟多大了啊?」

  「比師尊小了那麼幾百歲?」君漸書想了想。

  「幹啥啥不行,貧嘴第一名。」秦舟哼哼著,繼續看向戰局的情勢。

  這畢竟是一場註定勝利的戰役。秦舟只需要在天空之上,翹著二郎腿俯瞰他們,然後等待自己這方大獲全勝就可以。

  君漸書一人越階殺掉了蓬萊宮的五六位長老,舜弦琴上都沾上了不知道是誰的血。

  殺到最後,君漸書進了蓬萊宮的主殿,一個人坐在主座之上,靜靜等待著秦舟到來。

  秦舟到來的第一句話便是,代表秦家,和如今的蓬萊宮定下互通有無的條例。

  這些條例,在後來秦過掌管秦家以後,也依舊沒有被廢除。

  走完了這些給世人看的儀式,眾人才真的開始慶功。

  秦舟躲在堆放了雜物的天璇殿之中,為自己交代後事。

  秦舟從前在玄青那裡見過了這一幕,於是懶得再看,便在天璇殿之中亂轉。

  走進天璇殿的側殿時,他驟然愣了一下。

  這裡好像就是他和君漸書分開的時候,待在的那間側殿。

  君漸書,現在也在這間側殿之中……

  這個想法一旦種下了種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生根發芽,讓秦舟沒有辦法再平靜下來。

  他對君漸書傳音:「你猜猜我現在在哪裡?」

  「嗯?在什麼地方呢……」君漸書像是剛從入定中醒過來,傳音中也不知不覺沾染上了剛甦醒的低沉,「或許……就在我身邊?」

  「嗯……」秦舟笑了笑,「你猜對了。」

  「猜對了?」君漸書的語氣中帶了點驚喜。

  秦舟往前走了兩步,坐在了偏殿的床上:「感受得到嗎,我就坐在床上。天璇殿的床上。」

  他屏息等著,心中在想像著,君漸書是不是現在也坐在這張床上。

  就在他旁邊,動動手指就能碰到的位置。

  便是沒有動作,只要這樣想想,就能安心很多。

  君漸書卻誠實道:「沒感覺到。」

  破壞氣氛的混蛋玩意兒。

  秦舟在心裡暗罵。

  卻聽君漸書含著笑意道:「我太笨了,要是師尊不自己靠過來,我是沒有辦法感覺到你的。」

  秦舟心中猛然一跳。

  就好像是君漸書真的就在他身邊,裝作不開心,非要他自己投懷送抱一樣。

  他彆扭道:「那你想要我靠多近……太近了我不會答應的。」

  「不用太近,看見那個床柱了嗎,雕著龍紋的。」君漸書的聲音仿佛吐在他耳邊。

  「看到了……」秦舟不由自主地按著他的話,看向了床柱。

  上面有游龍戲鳳,凹凸不平,看起來古色古香。

  君漸書輕笑,繼續道:「師尊兩隻手握住它。」

  秦舟照做了:「然後呢?」

  「自己趴在床上。」

  君漸書的聲音仿佛帶了蠱惑,秦舟在意識還沒有回籠的時候,就已經按照他說的做了。

  緊接著,他又聽到了更致命的話。

  「感受到了嗎,我在你後面……怎麼樣?」

  「什麼都沒有。」秦舟不滿地嘟囔。

  「沒有嘛?」君漸書聲音像是在酒里浸過一樣,光是聽著,就讓人醉了,「我還以為師尊該說太熱了。」

  秦舟不在線的理智,此時忽然回了籠。

  但是就算是回籠了,他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他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他竟然還沒動。

  外面都是慶功的人,玄青、秦過、君漸書……他們都在外面,在一片狂喜之中醉倒。

  在隔壁的側殿,過去的自己正在和秋刃交代自己的後事。

  而他,他在做什麼呢?

  太羞恥了。

  可他一點也不想逃。

  「不要……」秦舟忍不住顫著聲音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不要什麼,畢竟他身邊什麼都沒有。

  只有君漸書的聲音:「師尊真的不要麼?」

  他輕笑了一聲,將選擇權交給了秦舟:「師尊要放棄嗎?如果師尊放棄,那徒兒也放棄。」

  「不要——」秦舟猛地仰起頭來,分明沒有人碰他,卻起了全身的汗。

  師尊那邊,此時應當是艷色無邊吧。

  君漸書跪坐在床上,雙手緊緊地摟住了身前的一片空氣。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仿佛能夠跨過時空,嗅到秦舟身上留下的余香。

  一邊是極端的熱鬧,一邊是極端的蒼涼。只有天璇殿還佇立在那裡,沒有任何變化。

  天璇殿的一個小偏殿之中,隱隱傳出幾聲壓抑的喘息。

  只是沒有人能聽見罷了。

  秦舟覺得自己真的是瘋了。

  君漸書也瘋的不輕。

  他坐在床上,連腦子都是空的。

  他開口,聲音軟糯還帶著哭腔:「我上了你的當……我是魂體,神識雙修最為致命了。」

  「這話說的,好像師尊不知道,你對我的刺激,早就超越了神識雙修一樣。」君漸書聲音低沉地取笑他。

  秦舟有點委屈,全身還在沒法控制地顫抖著:「那是你。」

  「是我。只能是我,」君漸書笑了笑,「我怎麼樣,師尊?」

  秦舟沉默了一會兒,狠狠道:「滾去多吃仙人掌補補。」

  君漸書:「真的麼?師尊不怕受不住?」

  「我怕什麼怕……」左右你也日不到。

  秦舟略帶惡意地這麼想著,卻沒有多朝君漸書說什麼。

  隔著時空的距離,任何不好的言語都有可能成為兩個人之間的刺。

  就算不會對彼此憤怒失望,卻還是會感到難過的。

  秦舟不想再談這件事,便從小偏殿之中走了。

  他笑著對君漸書說:「我要走啦,任任你就慢慢待在這裡吧。」

  「好啊。」君漸書的語氣異常真誠,「不過師尊可千萬要記得回來啊。你要是不回來的話……」

  「你就去另尋新歡?」秦舟「嗯」地疑問了一聲。

  「為什麼要找新歡?」君漸書有些疑惑地問,「師尊不就在我身邊嗎?」

  秦舟:「……」

  秦舟:「變態!混帳東西!」

  他剛罵完,就聽見了君漸書的笑聲。

  他自己也知道這種罵人的方法實在太沒有攻擊力,但是對著君漸書,他實在罵不出別的,於是只能灰溜溜地跑了。

  他回到自己身上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對著秋刃和玄青交代完了。

  自己出了偏殿,好像在找什麼人。

  秦舟私心裡希望他去找君漸書。

  他好想見君漸書,就算是以前那個傻小孩也好。

  像是聽見了他的心聲,秦舟果真去找了君漸書。

  君漸書和秦舟一樣,也是一個人。

  他現在是蓬萊宮的宮主,只要他不想,便沒有人能陪他一起。

  他於是自己一個人,坐在蓬萊宮的主殿之中喝酒。

  喝著喝著,卻發現有人從殿門口走進了主殿。

  他睥睨這下面的人。

  下面的人抬眸看他。

  兩人眼中的堅冰,同時被春風吹化了一般。

  春風略過,還吹皺了兩汪春水。

  君漸書這時候像是想說什麼,秦舟卻搖了搖頭:「我今天不是來和你喝酒的。」

  「那師尊是來……」君漸書將酒壺隨手一扔,足尖輕點,便躍到了秦舟面前,「做什麼的?」

  「就來看看蓬萊宮。」

  「蓬萊宮有什麼好看的?」

  「不好看,你天天想著回來?做夢都想,說著夢話都想著。」

  「那時是想著,現在回來了,也就覺得沒有什麼好看了。」

  君漸書走了以後,魂體形態的秦舟,便悄咪咪地坐上了蓬萊宮的主座。

  這裡好像就是他穿越過來以後,君漸書第一次以真實的面貌見到他的地方。

  那時候他只覺得,這個人真是長到了他的審美之上。

  後來才發現,原來君漸書不僅僅是長在了他的審美之上。

  還在他的生命之中紮根深入,死死地扣住了他,怎麼也掙脫不了。

  在主殿之中,從前的君漸書和秦舟還在絮絮叨叨地念著。

  「那秦家好看?」秦舟帶著笑意抬槓。

  君漸書偏過頭來,笑得眉眼彎彎:「確實好看,不過……沒有師尊好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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