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岑尋似乎是在詫異方聞會知道並且問起這件事,良久,他輕笑了一聲,吐出一口氣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方聞,你見過同性戀嗎?」
方聞打死也沒想到當初的處分會和性取向扯上關係,聽著岑尋的語氣,他不由得站直了身子,僵在原地。
好在隔著手機,岑尋並不知道方聞的反應,也沒在意他的沉默,只是停頓了片刻,緩緩道:「當初我會被處分,是因為把人打進了醫院,我也沒覺得下了多狠的手,那孫子不禁打。」
「他是我高一時候的前同桌,是個同性戀。」
「我原本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喜歡男的喜歡女的都是個人取向,和我沒關係,但可能是爺長得太帥了,那孫子居然對我有想法……」
岑尋說到這,嘲諷般地輕笑了一聲:「你說他要是光有想法,好好憋住了,我也不會把他怎麼著,可是吧,他非得膈應我,今天發一條騷擾簡訊,明天摸我一下的。」
「我警告過他,他不聽,那就怨不得我了。」
「正好趕上那天我去廁所,他跟我後邊就進來了,我說,那成,就幫他松松筋骨,結果沒打幾下他肋骨就斷了,把老師招來了,我就被記了處分。」
方聞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閉了閉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異樣:「你為什麼不和老師說是他騷擾你的?」
「我想說來著,結果那孫子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真的說了什麼他就能立馬從樓上跳下去。」岑尋回想起當初的場景,說話都有些咬牙切齒的,片刻後,他嘆了口氣道,「後來我去醫院看過他一次,他說,不能讓他爸媽知道,他以後會裝成正常人,談個女朋友,到了合適的年齡結婚,我當時就覺得我真是沒打錯人,太他媽沒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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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
「沒後來了啊,那孫子轉學了。」岑尋說完停頓了片刻,低著頭,腳尖在地上摩挲著,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方聞,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挺狠的。」
「沒有,你挺好的。」方聞幾乎是脫口而出,卻不是為了安慰岑尋,而是真的這樣想。
他覺得岑尋這個人,不止不狠,還太心軟了些,如果換做是他,在那人騷擾自己的第一次就會讓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更不會好心地去醫院看他。
方聞的聲音清清冷冷,可隔著手機,那最後一句到了岑尋的耳中,竟是有幾分溫軟,安撫了他因提起往事而煩躁的心情。
3路公交車從遠處朝著車站駛來,方聞說了句車來了便掛斷了電話。
他上了車,心情卻並沒有比之前更好,他甚至有些後悔去問岑尋這件事。
岑尋給他的回答,掐斷了他最後的一點希望,他清楚地知道,同性戀給這個人帶來過什麼樣的傷害,他就斷然不可能再以另外的感情去接近岑尋,甚至,他連在岑尋面前坦白自己性向的勇氣都沒有了。
之後的一周,方聞刻意地淡了他和岑尋之間的聯繫,沒有主動去找過他,就連岑尋發給他的簡訊都只是回的簡潔明了。
直到周三早上,方聞去教師辦公樓給簡寧送作業,好巧不巧,他不小心打翻了簡寧桌上的牛奶,灑了自己一手。
沒辦法,他只得先去清洗,結果剛進衛生間,就聞到一股嗆人的煙味,一扭頭,對上了岑尋的眼睛,不似他見慣了那般帶著幾分笑意,而是有些沉悶壓抑,像是在煩躁著什麼。
岑尋站在衛生間的窗戶旁邊,指間夾著一根點燃的香菸,周圍瀰漫著淡淡的煙霧,他扭著頭,看著支著雙手愣在原地的方聞,輕笑道:「愣什麼神呢,幾天沒見不認識我了?」
回過神來的方聞垂下眼睛,沉默著轉身走到水池旁,擰開水龍頭,把雙手放在了噴涌而出的水流下。
他一邊搓著手,一邊狀似不經意地開口:「你剛才怎麼了?」
「什麼?」
「你情緒不對。」
岑尋似乎沒料到方聞只是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不對勁,他笑了下道:「你這陣的觀察力倒是敏銳。」
水龍頭被擰上,水流聲消失,衛生間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方聞甩了甩手上的水滴,轉過身,直視著岑尋道:「所以,發生了什麼?」
「剛才遲到被我們班主任逮了,訓了我一頓。」岑尋一邊說一邊走到方聞面前,自嘲的語氣像是在尋求安慰,「她說,我爸媽怎麼會有我這樣的兒子。」
在方聞的印象中,岑尋並不是一個玻璃心的人,他怎麼也不覺得岑尋會被這樣一句話傷到躲在衛生間抽菸。
果不其然,沒等方聞開口詢問,岑尋便繼而道:「你是獨生子女對吧,我不是,我還有個哥哥,特別優秀的那種,長得好,學習好,性格好,大概遺傳了我爸媽所有的優良基因,所以從我懂事起,就被各種人不停地拿來和我哥比較,他就是那種典型的別人家的小孩,你說可不可氣?」
方聞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岑尋便只顧接了下去:「哦,我忘了,你也是別人家的小孩。」
方聞:「……」
岑尋將方聞的無語當做了一味調劑,輕笑了一下,繼續道:「所以我從小聽得最多的就是別人說,我不像我爸媽的孩子,我也特別煩聽到這個……」
其實岑尋的父母倒是從來沒有比較過岑尋和岑沐,只是對他們兩個的態度截然不同,對岑尋是毫無原則的寵溺,就好像沒有任何期待,只希望他活得開心,而對岑沐卻嚴苛得不容許他犯一丁點錯誤。
這樣的教育方式導致兩個孩子都對父母有所不滿,也都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岑尋根本想不通他爸媽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算幸運還是不幸。
「別人的看法重要麼?」方聞安安靜靜地聽完了岑尋的敘述,才開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善意的調侃,「不然你去做個DNA鑑定,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你爸媽生的?」
「……滾蛋。」岑尋笑罵,餘光越過方聞,掃到了朝著衛生間走過來的老師。
他看了眼自己手裡夾著的煙,低罵了一聲,沒等方聞反應過來,拽著他的手腕就躲進了最近的隔間,反手鎖上了門。
「你干什……」方聞話沒說完便被捂住了嘴按在了隔板上。
隔間外傳來清晰的腳步聲,而後是水龍頭被打開,水流砸在洗手池上的聲音。
「有老師。」
岑尋沒出聲,只是朝著方聞做了個口型。
狹小的隔間內容納兩個正在長身體的少年顯得有些困難,岑尋幾乎是把方聞圈在了懷裡。
方聞先是一僵,這樣近距離的接觸讓他心裡的那壺開水又開始沸騰,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岑尋身上傳來的熱度。
不過很快理智就壓下了那些不該有的悸動,隨之傳來的,就是岑尋身上殘留的菸草味,瀰漫在他的鼻間煙味其實並不算重,奈何他聞不慣這樣的味道,不由得皺了皺眉。
岑尋微微低頭看著方聞的反應,覺得有趣,心下生了惡作劇的念頭,他放開了捂著方聞嘴的手,又吸了一小口煙,朝著方聞吐了過去。
刺鼻的味道瞬間充斥在了兩人之間,方聞被嗆得輕咳了兩聲,他指著岑尋點了點頭,在岑尋「你奈我何」的目光下,把手放到了門鎖的位置上,眼裡滿是威脅。
岑尋挑了下眉,掐滅了手裡的煙扔進垃圾桶,朝著方聞聳了聳肩,含著笑壓低聲音道:「現在沒證據了。」
「你他媽……」
門外水流的聲音停止,腳步聲漸行漸遠,岑尋小心翼翼地打開門鎖,把門推開一條縫,確定老師走了,才鬆了一口氣,從隔間裡走了出來。
方聞跟在後面也走了出去,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衛生間,方聞才忍不住吐槽道:「你有膽在教師辦公樓抽菸,就別怕被老師逮啊。」
「我那是被氣急了,就沒顧得上地方。」岑尋解釋道,「再說了,要不是你突然過來,我早抽完那根了好吧。」
「又特麼我背鍋?」走出辦公樓,方聞停下了腳步,臉上滿滿的無奈,而提到背鍋,他又想起了上周岑尋傷到的手,視線便下意識地移到了他的左手上,頓了片刻道,「你那隻手沒事了?」
「算你還有點良心。」岑尋輕哼了一聲,晃了晃完好無損的左手道,「爺恢復能力強著呢。」
「……」媽|的就不該問,嘚瑟死他算了。
岑尋又往前走了沒幾步,在快要進立教樓的時候停了下來,叫住了朝另一個方向邁步的方聞,眼中閃過幾分猶豫,不確定地開口道:「誒,你上周……是不是在躲我?」
方聞沒料到岑尋敏感到了這個地步,他愣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彎了彎唇角道:「我躲你幹什麼?」
「沒有麼,我以為……上次和你說的處分把你嚇到了。」
猜到結果卻沒猜對原因的回答讓方聞有些無奈,他指著自己道:「不是,我覺得你們是不是都對我有什麼誤解?我像是那麼膽小無害的人嗎?」
岑尋想到第一次見面時方聞毫不留情往人身上掄棍子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你看起來了太乾淨了,害我差點忘了,在同學眼裡,你可是和我見面就會打起來的人。」
「……」
解開疑惑的岑尋心情好了不少,他朝著方聞揮了揮手道:「行了,快去上課吧,我也走了。」
方聞看著岑尋漸行漸遠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轉身朝著博學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