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兩個人敲定表演的曲目後在琴房練了一下午,才將默契和準確度磨合得差不多,而牆上掛著的表時針已經指向六,方聞自然地被留了下來一起吃晚飯。
餐桌上的菜並非像電視裡大富大貴之家那般鋪張浪費,只是簡簡單單的幾個菜,但卻葷素搭配,營養豐盛,還是岑母親自下廚。
「最後一鍋湯,菜齊了,開吃吧。」岑母把最後的湯端上桌,被燙到的指尖捏了捏耳朵,笑著坐下開口道。
餐桌前只有四個人,岑尋一邊吃著飯,一邊忍不住開口道:「我哥呢,又加班?」
「你哥下午打電話說什麼遊戲又出了bug,整個公司的人都在加班調試,可技術人員加班就算了,他一個老闆跟著湊什麼熱鬧呀。」岑母解釋道,末了還有些不滿地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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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是你們天天對他那麼凶,他是不想回來吧。」岑尋小聲嘀咕了一句。
坐在一旁的岑父卻聽到了,伸手敲了敲岑尋的腦袋,語氣不見嚴厲,反而有些寵溺:「我凶他又沒凶你,你在這鳴什麼不平。」
岑尋捂著腦袋哼了一聲,朝著岑父吐了吐舌頭,那樣子活脫脫一個沒長大的孩子,方聞不由得有些發愣。
「你這孩子怎麼光吃菜啊,來,嘗嘗阿姨做的叉燒排骨。」
一塊色澤紅潤的排骨被夾到方聞碗中,他一扭頭便對上了岑母帶著笑意的溫和視線。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沒出息,鼻子竟然有點發酸了。
「謝謝阿姨。」方聞輕聲道謝,低下頭夾起排骨咬了一口,濃郁的汁香瞬間便充斥在了口中,他彎了彎唇角道,「很好吃。」
「那就多吃點。」岑母說著,不顧岑父委屈的眼神,把桌上的菜都往方聞的方向挪,一邊挪一邊說,「在阿姨這啊不用客氣,從你一進門我就發現你特別不放鬆,我們又不會吃了你,你就把這當自己家,而且啊,我們小尋平時也沒帶朋友回過家……」
「誒媽媽媽……」岑尋忍不住打斷了岑母的絮叨,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心虛和不自在,「我就是回來練個琴,怎麼你這跟見著我女朋友似的……」
「去,胡說什麼呢!」岑母拍了岑尋一下,而後轉頭看著方聞道,「方聞你別在意啊,這孩子就是喜歡胡說八道。」
方聞搖了搖頭,湧上幾分歉意,岑尋雖說嘴上沒譜,但心裡卻是坦蕩的,可他……
一頓飯吃完天都已經黑了,岑尋和方聞並排走著馬路上,昏黃的路燈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岑尋。」方聞走著突然開了口,清冷的聲音似乎沾染著幾分笑意,「我很喜歡你們家。」
岑尋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想到方聞曾說過的那些關於他的家庭的事情,心裡突然疼了一下,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方聞的後頸,道:「其實我媽有一句話說得很對,你可以把我家當做你家,我看得出來,我爸媽是真的很喜歡你。」
方聞只是輕笑了一下,語氣淡淡的:「你知道嗎,我小的時候其實也挺幸福的,就和別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我不知道他們怎麼就突然……正因為曾經感受過什麼叫家,現在看到整天醉酒渾渾噩噩的老爸,才會覺得真特麼操|蛋,可是我今天在你家,又感受到了那種久違的溫暖。」
「岑尋,謝謝你。」
岑尋猛地停下了腳步,他總覺得今天晚上的方聞有點不對勁,給他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就送到車站吧。」方聞走到車牌底下,轉身面對著岑尋,彎了彎唇角道,「我又不是小姑娘,你也趕緊回去吧。」
然而岑尋卻並沒有立刻離開,反而走到他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道:「你家庭的事我不多做評論,但無論如何,你還有朋友。」
「方聞,大不了,學長罩你。」
帶著笑意的話語鑽進方聞的耳中,那些調侃的意味都被他屏除在外,眼眶微微泛起熱氣,他想,他的眼睛應該是紅了。
方聞壓下翻湧的情緒,笑著揮開岑尋的手道:「滾,有你這麼不正經的學長麼。」
「行,那學長滾了。」岑尋也不生氣,反而覺得這樣的方聞讓他安心了許多,他一邊倒退著走路,一邊懶散地朝著方聞揮了下手道,「到家給我發簡訊啊。」
「看路!」
「知道!」
方聞看著岑尋轉身離開,直到那個逐漸縮小的身影再也看不到蹤跡,他才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眼中再也沒了半分笑意。
他拿出手機,打開聯繫人,看著那個啼笑皆非的備註,懸在屏幕上方的手指頓了頓,卻還是按下了修改。
岑尋的備註被改回了最正常的姓名,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夾雜在那些普通的名字中,他都不再是特別的那一個了。
感情這種事,沒人能控制,方聞也一樣。
他沒辦法做到徹底地不喜歡岑尋,他甚至覺得那份喜歡會越發的厚重,但他可以做到的是,這輩子都不讓岑尋有所察覺。
岑尋的家庭是幸福的,他不該做那個破壞者,雖然,他也沒有這個能力,但哪怕一絲微弱的可能性,他都不願意讓它存在。
所以,他會以朋友的身份和岑尋度過高中的這兩年,以後,岑尋會上大學,會正常地交女朋友,會結婚,會有一個漂亮的女兒或者帥氣的兒子。
但那些,都再與他無關了。
一轉眼便到了藝術節的那天,他們提前到後台做準備。
表演用的衣服都是自己準備的,而岑尋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身極其貼合方聞身材的西裝。
方聞從更衣室里出來的時候,幾乎周圍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身材本就不錯,這一身筆挺的西裝更是勾勒出他修長的雙腿和寬肩窄腰。
沒有人見過這樣的方聞,而提前等在外面的蘇曉瑜更是紅了臉,她小步走到方聞面前,把手裡一直抱著的水遞了過去:「表演加油!這個是溫水,潤嗓子的。」
「謝謝。」
見方聞接過了水,蘇曉瑜不由得笑了笑,視線落在他頸間的領結上,伸出手指了指道:「這個,有點沒弄好,我幫你弄一下吧。」
她說著,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想要碰觸那個小巧的領結。
方聞原本想自己來,卻晚了一步,蘇曉瑜的手已經伸了出來,他總不好讓女生尷尬,於是只得站在原地。
然而蘇曉瑜的手還沒有摸到領結,一隻胳膊便從後面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隨之傳來的是岑尋慵懶而帶著笑意的聲音:「不用麻煩了,我幫他就行。」
他們站的位置右前方就有一面全身鏡,岑尋站在方聞後面,雙手按著他的肩膀,微微用力把他轉了個方向,正對著那面鏡子。
而後雙手從後面環了過來,以一種近乎背後擁抱的姿勢,看著鏡子替他調整著領結的位置,緊貼在他耳邊壓低聲音道:「你這麼大個人了,不會自己弄麼,非得等人家女生幫你?」
「……」方聞看著鏡子中曖昧的姿勢,感受著掃過側耳的溫熱氣息,以及他身後毫無察覺的岑尋,有些咬牙切齒地道,「她沒給我自己來的機會,你特麼也沒有。」
岑尋聞言動作一頓,隨即輕咳了一聲,道:「那我和她能一樣嗎,今天她給你系個領結,明天就有人說你倆在一塊兒了,我這是為了你的清白著想。」
「我可謝謝你了。」方聞抓著岑尋的兩隻胳膊甩到一旁,自己對著鏡子做了最後的調整。
「下面這個節目可厲害了。」前面的節目表演完,主持人上台串場,笑容裡帶著幾分神秘,她故意停頓了片刻才繼續道,「歌曲《我只在乎你》,表演者,高一1班方聞,高二2班岑尋。」
話音落下,台上的燈光熄滅,台下的觀眾一片沸騰,竊竊私語。
「我靠,我沒聽錯吧?岑尋和方聞?」
「那倆大佬不打架反倒是一塊兒表演?」
「不是,他倆到底是怎麼個關係啊?怎麼認識的?」
「你們這幫男生滿腦子打架,就不許人家性格相投,是朋友啊。」
「我就知道他倆不是死對頭!配一臉好吧!我搞到真的了!」
舞台上亮起了一盞聚光燈,先是在台上掃了兩下,而後定格在舞台右方的鋼琴上。
聚光燈下,岑尋一身白色西裝,筆挺地坐在鋼琴面前,台下的聲音漸漸消失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岑尋吸引了過去。
他抬起雙手覆在琴鍵上,停頓片刻,修長的手指躍動了起來,隨之傳來的是一首巴哈的《E調前奏曲》。
大多數人是聽不懂鋼琴的,他們只看到岑尋那充滿貴氣的側影,在琴鍵上不斷躍動的手指,只聽到那純熟連貫的演奏,和鋼琴發出的優美低沉的聲音。
一分鐘的時間,如同炫技一般的表演結束,岑尋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等待著觀眾從剛剛的樂曲中出來,才微微傾身,靠近話筒說道:「下面,正式的表演開始,有請我的搭檔——方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