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方聞,你交過女朋友嗎?」
問出這話的岑尋與平時有些不同,雖然帶著玩笑的意味,卻也是有著幾分探究在的,而這樣的話讓方聞有了些許的晃神。
女朋友?這個詞離他似乎有些遙遠。
從他第一次做那樣難以啟齒的夢,而夢中與他抵死糾纏的人有著和他相同的生理構造後,他就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個異類。
他從未想過刻意地隱瞞性向,也從沒有人會對他的性向產生興趣或是疑問,岑尋是第一個,但偏偏只有在岑尋面前,他做不到坦然。
方聞笑了一下,故作自然地回答道:「我現在交女朋友……算是早戀吧。」
「那以後呢?」岑尋似乎並不打算給他避重就輕的機會,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繼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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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周圍嘈雜的聲響像是被屏蔽了一般,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微妙的氣息的涌動。
方聞斂了那本就淺淡的笑意,抬眸對上岑尋的視線,微抿薄唇,嘆息般地道:「你想聽我說什麼?」
岑尋想得到什麼樣的回答呢?連他自己都說不準,如果方聞說會交女朋友,那麼他會鬆一口氣,可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呢?他會就此不認方聞這個朋友麼?該是不會的。
於他而言,方聞似乎成了一個例外,無論方聞的性向如何,甚至無論方聞是否對他有某些不可言說的想法,他似乎都不太捨得這個朋友。
那麼,好像答案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沒什麼啊,我就是想著,你要是想交女朋友了,我幫你介紹。」想通了的岑尋輕笑著開口,剛剛的探究和壓迫都被他收斂了起來,恢復了往日那般慵懶的模樣。
「我不會交女朋友。」方聞靠著椅子背,眸色淡淡,在看到對方因自己這話臉色微變後,垂下眼眸繼續道,「但你放心,我不會做任何讓你厭煩的事。」
至此,籠罩在方聞身上那層朦朧的薄霧徹底消散,他將自己坦誠地攤開在岑尋面前,等待審判。
「方聞,你好像有點誤解。」岑尋看著方聞的臉色,那種沉悶中帶著點委屈自嘲的表情讓他有些不舒服,於是他嘖了嘖舌,笑道,「你該不是拿自己和我高一那個前同桌做了類比吧?」
方聞抬起頭,眸中閃動著幾分茫然,一副默認了的模樣,張了張嘴道:「有什麼不對麼?」
岑尋嘆了口氣,朝著他搖了搖食指,認真地道:「首先,他只是我同桌,而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其次——」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嘴角上揚,身體微微前傾:「你長得好看。」
「……」方聞沉默了片刻,低頭輕笑了起來,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這麼感謝自己這張臉。
見方聞終於笑了,岑尋揪起來的一顆心也放了下來,放鬆了身體道:「你的取向如何都不會影響我們的關係,其實剛才我就有點後悔挑起這個話題了,因為沒有必要問,不過有一件事我想需要提前說清楚。」
「方聞,我大概……不會喜歡男生。」
儘管早就預料到這樣的答案,可突然從岑尋的嘴裡聽到這樣的話,方聞還是會有那麼一絲的難受,但比起形同陌路或被厭惡,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本來我想著,你永遠也不會發現我的心思,真不知道是你太敏感還是我演技太差。」方聞輕笑了一下,「行了,趕緊吃吧,這件事能翻篇兒了麼?」
「行,翻篇兒。」
話是這麼說,可有些東西一旦埋下了種子,再想當做沒發生過就不太可能了。
就比如岑尋原先想找方聞幫的忙,現在也徹底說不出了。
回到家後,方聞把自己關進房間,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張無意間被拍到的照片,幾秒鐘後輕嘆了口氣,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在了書桌右邊的抽屜里。
「兒子……」臥室的門突然被拉開,站在門口的是臉上略顯侷促的方父,難得清醒,不是醉酒的狀態。
剛剛收好照片的方聞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擋在抽屜面前,片刻後才放鬆下來,看著明顯有話要說的父親道:「怎麼了?」
「你媽……」方父剛說了兩個字,就看到方聞的眉頭微微皺起,眼裡帶上了幾分牴觸,他頓了一下,還是繼續道,「有沒有和你聯繫?」
「沒有。」方聞冷聲道,他那本就清冷的氣質此刻更是多了幾分寒意,「她找你了?」
提起姜雅瀾,方父的臉上不自覺地帶上了些微的喜色,這還是在方聞面前刻意壓制的結果,然而興奮的情緒還是克制不住地從言語中帶了出來:「她今天約我出來,說、說要和我復婚。」
復婚?
方聞不自覺地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道:「你同意了。」
他太了解他爸這個人了,平日裡溫文爾雅,哪裡都好,唯一的缺點就是愛姜雅瀾愛到了骨子裡,這才會在離婚之後整日酗酒,完完全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倒不是說專情痴情是錯,只是像他那樣愛一個人愛到失去自我,對方還沒有給予他同樣方感情,這樣的深情就像是一場笑話。
可偏偏,他沒有任何怨言,姜雅瀾於他而言就是個死穴。
果不其然,方父點了點頭,卻又慌忙解釋道:「我是同意了,可你媽說要先問過你的意見,等你點頭了……」
「我不同意。」方聞沉聲打斷了方父的話,說出的話像是咬牙切齒一般,「方子彬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是誰拋下我們倆跟一個小白臉走的!」
「你媽知道自己錯了,她說很後悔……」
「她說的話也就能騙騙你。」方聞走到方父面前,眼中滿是冷意,說出的話更是刻薄得像是在往方父心上扎刀子,「當初你對她多好你是不是自己心裡都不知道?你們同樣是上班,甚至你比她的工作還要辛苦,但回到家,一日三餐你做,衣服你洗,地你拖,就連我上下學都是你接送,這麼多年別說吵架,你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對她說,你對她掏心掏肺的好,她還不是說離婚就離婚?」
「這次她和那個小白臉分開,原因是什麼你問過麼?是她沒被伺候好,還是對方只看上了她的錢啊?」
「你就沒想過你他媽就是個接盤的嗎!她要是再有下一次呢!」
方父愣住了,他從沒見過方聞發這麼大脾氣,就連當初姜雅瀾走的時候,他也只是哭了,並沒有像這樣吼過,之後的那幾年更是越發的沉靜。
他看著方聞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口,嘴唇微微顫抖道:「她是你媽啊,你就……一點都不想她嗎?」
想嗎?方聞當然想過,在姜雅瀾剛搬出去的那一年,他天天做夢都能夢到她,每天都期待著父母的離婚不過是一場噩夢。
可後來,在他親眼看到姜雅瀾挎著那個小了她十歲的男人,笑得一臉燦爛的時候,他就徹底對這個母親死了心。
而姜雅瀾也沒有讓他失望,將近四年的時間,一次都沒有聯繫過他,仿佛忘記了他們的存在。
方聞看著紅了眼眶的父親,閉了閉眼睛,平復了呼吸和情緒道:「你倒是不妨先去問問她,在她和那個男人快活的那幾年,她有想過我們嗎?」
「你……」方父下意識地揚起了手掌,卻終究停在了空中,沒忍心打下去。
方聞自嘲般地彎了下唇角,抬頭對上方父的視線道:「我就一句話,這個家,有她沒我。」
說罷,方聞擦著方父的肩膀走了出去,在走到門口時聽到方父叫他,他停了腳步,背對著方父道:「我不想看見你哭著讓我原諒她。」
大門『嘭』地一聲被方聞關上,他走出家門後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就只有一個手機。
方聞走到小區的長椅上坐下,手肘撐著膝蓋,身體微微前傾,手裡握著手機,指尖無意識地在屏幕上撥動,重複著『鎖屏』『解鎖』的動作。
片刻後,他的手指划過聯繫人,在岑尋的名字上停了下來,指尖懸在上方,微微有些出神。
而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電話已經撥了出去,他慌忙掛斷了電話,拍了下自己的腦袋。
剛剛才被岑尋發現自己的心思,現在給他打電話是想幹什麼?他真是氣糊塗了……
不料,沒過幾秒鐘,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人——岑尋,他把電話打回來了。
方聞咬了咬牙,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放到了耳邊卻沒出聲。
「方聞?」岑尋的聲音帶著幾分疑惑和關切,他等了幾秒鐘,電話那頭並沒有傳來回應。
他又喊了幾聲方聞的名字,依舊沒有得到回答,於是皺了皺眉道:「出什麼事了,方聞,你說話。」
方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在聽到岑尋聲音的那一刻又涌了上來,他抬起手背抵住發熱的眼眶,儘量聲音正常地道:「沒事,就是突然想和你說說話。」
儘管方聞裝得很努力,但岑尋還是聽出了一絲異樣,況且方聞的反應太不對勁了,於是他沉默了片刻道:「你現在在哪?」
方聞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岑尋會這樣問,一種近乎妄想的猜測在他心中蔓延,他頓了頓道:「我家小區。」
「待著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