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岑尋找到方聞是在半個小時之後，他到了小區，遠遠地就看到了那個坐在長椅上的人，畢竟在這個時間點，不待在家裡睡覺，一個人傻|逼似的孤零零坐在小區裡的，也就方聞那麼一個了。
他平復了下微喘的呼吸，邁著步子走到方聞面前。
昏黃的路燈散著暖光，陰影籠罩在方聞的頭頂，帶著輕微的喘息聲，他緩緩抬起頭，望進了岑尋那雙含著焦急和關切的眼眸。
方聞沒有動作，也沒有言語，他就那麼抬著頭看了岑尋幾秒鐘，像是在確定面前的這個人真實存在而不是他的幻覺，而後，輕輕彎起了唇角，扯出了一抹淡笑。
岑尋卻皺起了眉，他低頭看著方聞微紅的眼眶，伸手在他眼角抹了一下，拇指划過皮膚，在感受到指尖的濕潤後，沉聲道:「出什麼事了？」
他沒見過方聞哭，或者說，方聞從未在有旁人的時候失態過，他仿佛永遠都是那副淡然的模樣，而在自己面前的方聞，似乎多了那麼些生氣，會和他打鬧調笑，也會在不經意間被自己發現他的脆弱。
但也僅此而已，方聞從未像現在這樣，將自己的無助全然攤開在自己面前。
方聞沒有回答，只是站起了身，抬手緩緩拽住了岑尋的衣服下擺，骨節因用力而有些發白，他低著頭，沒有去看岑尋的表情，而是在幾秒鐘後，將額頭抵在了岑尋的右肩。
有的時候，再艱難煩躁都不會有什麼感覺，可當你面前站著一個會心疼你的人時，那些被壓抑的委屈就全部冒了出來。
岑尋的身體僵住了，他對眼下的狀況有些無措，片刻後，他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抬手，試探般地在方聞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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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靠在自己身上的人瞬間繃緊了身體，而後右肩隔著薄薄的襯衣，感覺到了一陣濕熱。
莫名地，岑尋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被扎了一下，有點疼。
「誰欺負你了哥幫你懟回去。」岑尋的手掌貼在方聞的後背，微微側頭在方聞耳邊說道，刻意帶了幾分惡狠狠的語氣。
方聞悶聲道:「我爸，你怎麼懟？」
「……」
感覺到岑尋的怔愣和無語，方聞的心情似乎都好了很多，他吸了吸鼻子，從岑尋的身上離開，後退了一步拉開些許距離，低頭抹了一把眼睛，笑了一下道:「我沒事，就是……沒想到你會就這麼過來，有點意外。」
「和你爸吵架了？」
「嗯。」
「然後你什麼都沒拿就離家出走了？」
方聞抬起頭，對上岑尋無奈的目光，抿了抿唇道:「我沒有離家出走，我就是……不想和他再吵了，所以今天晚上想住賓館。」
「你帶錢了？」
方聞搖頭。
「帶身份證了？」
方聞頓了頓，繼續搖頭。
岑尋忍不住笑出了聲，在方聞甩過來的眼刀下才堪堪止住了笑道:「咳，那你今天晚上住我那吧。」
話一出口方聞就怔了一下，他不知道岑尋是怎麼想的，是太直男還是神經太粗，對於一個對他有想法的人，他是怎麼說出這樣的邀請的？
方聞在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問道:「方便麼？」
「這有什麼不方便的，我……」岑尋這才突然意識到方聞的話是什麼意思，也才想起來面前的人似乎在不久之前才表達過某些想法，然而他只是停頓了一下就繼續道，「再說了，你不去我那你準備睡哪啊，你們小區這條破椅子上麼？」
「……」方聞沉默了片刻，認命般地開口，帶著幾分調笑道，「那今天晚上就辛苦你了，學長——」
「走吧。」
兩個人打了輛計程車，可岑尋報出的地址卻並不是上次去的那裡，而且車子行駛的路線方聞也十分陌生，他不由得問道:「不是去你家嗎？」
「我沒和你說過嗎？」岑尋似乎也有些意外，繼而解釋道，「上次去的是我爸媽那，我平時不和他們住一起，有時周末會回去住兩天。」
「你一個人住？」
「對啊。」
岑尋的話音落下，方聞沉默了，周圍的空氣好像都凝滯了，死寂一般的安靜。
晚上十點，孤男寡男同處一室，其中一個還是彎的……
直到岑尋用鑰匙打開房門，側身將方聞讓了進去，安靜了一路的方聞才終於開口，清冷的聲音里似乎藏著些微的不快:「你對誰都是這樣麼。」
岑尋關門的動作一頓，黑暗之中他看不清方聞的表情，但隱隱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不對勁，他握著門把的手微微用力，『吧嗒』一聲關上了門，轉身面對著方聞道:「我什麼樣了？」
「可以把一個gay帶回只有你一個人住的家，沒有任何防備，甚至不顧這個人可能對你抱有想法，就好像我的念頭在你看來就是個無關緊要的玩笑……」方聞咬住了下唇，有些說不下去了，他知道岑尋或許只是出於信任，可他總是控制不住地在岑尋面前變得很矯情。
「如果換成別人，別說把他帶回家了，我壓根不會大晚上跑出去找他，可是方聞，你是特別的。」岑尋也被方聞的話拱起了些許的火氣，口吻帶著幾分怒意幾分嘆息。
他抬手摸到了牆上的開關，隨著開關打開的聲音，屋裡的燈亮了起來，方聞那隱忍克制的模樣驀地撞進了他的眼中，他停頓了片刻，張了張嘴，語氣漸漸緩和下來:「況且，我感覺你今天心情不好，帶你回我爸媽那你還得耗神應付他們，我想讓你放鬆一點。」
方聞垂在身側的拳頭微微緊握，他想告訴岑尋別再撩撥他了，可他卻清楚的知道，這樣的關心只不過是岑尋的本性。
他輕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到沙發上坐下，後背靠在沙發背上，微微仰著頭看著純白的天花板，輕聲道:「抱歉。」
岑尋沒有說話，只是邁步進了廚房，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瓶啤酒和一杯牛奶。
他走到方聞身邊坐下，將牛奶遞了過去，自己則開了啤酒，道:「想聊聊麼，關於……你和你爸為什麼吵架。」
方聞看著自己手上的牛奶，又看了看岑尋手裡的啤酒，眯了眯眼睛道:「你喝啤酒，卻給我牛奶，什麼意思啊？」
「我怕你喝完啤酒又不舒服，我這可沒有胃藥，再說了，牛奶有助於睡眠。」岑尋瞥了方聞一眼，笑道。
完美的解釋讓方聞沒了反駁的理由，他低頭輕笑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微稠的牛奶入口，淡淡的甜香在口中蔓延開來，似乎真的有舒緩情緒的作用，方聞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道:「我媽，好像準備復婚了。」
岑尋側頭看著方聞毫無喜色的表情，猶豫地問道:「你不願意？」
「不願意。」方聞說得極為堅定，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他吐出一口氣，帶了幾分凌厲道，「那是我的家，憑什麼她想要就要，想丟就丟？」
「你好像很抗拒你媽。」
方聞頓了一下，雙手握著牛奶杯子，垂著眼眸沉默了半晌，輕聲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她那個人，大概算是貪得無厭吧，她想要她的愛人年輕帥氣，又想要他有錢，甚至像我爸那樣把她寵上天，可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情，她這次會想復婚，大概是玩累了，想繼續享受被我爸伺候的生活吧。」
聽著方聞的形容，岑尋不由得皺起了眉:「你爸……就這麼心甘情願？」
「是啊，他對我媽的喜歡，大概超越了一切……」方聞自嘲般地輕笑了一下道，「你知道麼，我甚至有點後悔跑出來了，因為我害怕，在我和我媽的選擇里，我爸會選擇她。」
「可是，如果你媽這次是想要好好和你爸過日子呢？」
方聞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然而只是幾秒鐘便恢復了清醒，淡聲道:「你沒有聽過一句話嗎，出軌這種事，只有一次和無數次。」
「我不清楚你們家到底是怎麼樣的，但我想，如果你真的不願意他們復婚，明天回去和你爸好好談談吧，你們畢竟是父子，你又這麼優秀，他哪裡捨得不要你。」岑尋仰頭喝光了手裡的啤酒，朝著方聞笑道。
「但願吧。」方聞彎了彎唇角，目光不經意間掃到客廳上掛著的表，「也不早了，你這客房在哪？」
「……沒有客房。」
「？」
岑尋對上方聞質疑的視線，張了張嘴解釋道:「就我一個人住，我要那麼多間臥室幹什麼？不過我屋裡床挺大的，睡兩個人完全沒問題。」
「你……」對於岑尋的隨意，方聞想氣都氣不起來了，他嘆了口氣道，「我睡沙發。」
「又不是沒一塊睡過，你至於麼。」
「我至於麼？」那嫌棄的語氣讓方聞瞪大了眼睛，側頭盯了岑尋半晌，猛地起身，把手裡的杯子拍在桌子上，冷笑道，「行，一塊兒睡床，誰不睡誰特麼慫蛋。」
看著方聞被氣到的樣子，岑尋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果然還是喜歡這樣有生氣的方聞，他輕咳了一身，也隨之站了起來，帶著笑意調侃道:「我先去洗澡了，臥室等我啊。」
方聞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明知道他是gay還敢調戲他的直男，咬著牙吐出兩個字:「滾蛋。」
回應他的是岑尋轉身朝著浴室走去的背影，和那止不住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