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怎麼了?」方父看著方聞突然沉下來的臉色,有些擔心的問道。
「啊,沒什麼。」方聞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扶著方父回了房間,「您先睡會兒吧。」
「剛才你手機……」
「真沒事,就一個朋友。」方聞笑了下,朝著方父晃了晃手機道,「我去給他回個電話。」
回到自己臥室的方聞靠在門上,收斂了笑意,呼出了一口氣,他低頭看著手機上的那條簡訊,捏著手機的手指骨節微微有些發白。
良久,他才打開通訊錄,找到岑尋的名字,把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那頭傳來岑尋剛醒不久的沙啞嗓音:「方聞?」
「嗯。」方聞輕輕應了一聲便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索性就那麼沉默著,反正這通電話也是岑尋讓他打的。
岑尋打了個哈欠,語氣隨意卻又直白得近乎犀利:「你是不是躲我呢?」
方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的的確確有這個念頭,可面對岑尋的質問,他卻有些說不出了。
這樣的反應在岑尋看來就是默認了,他被氣笑了,開口道:「我還沒說什麼呢,你自己先躲得遠遠的,這就是你追人的態度?」
「岑尋。」方聞這才發覺岑尋好像誤會了什麼,他嘆了口氣,停頓了片刻低聲道,「我沒想過追你,更不想把你帶到這條歪路上,所以我才一直想和你保持一個安全距離……」
岑尋先是愣了一下,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用力,聲音帶著幾分冷意打斷了方聞的話:「你說的安全距離是指什麼?」
方聞沉默了片刻才道:「普通朋友。」
岑尋不知道方聞對於『普通朋友』的定義是什麼樣的,但想到他在自己面前隱忍克制的模樣,心裡就有些不舒服,半晌,岑尋才開口,只問了一句:「你累麼。」
在他面前刻意地保持距離,累麼?
壓抑自己喜歡的心情,累麼?
為了不讓他覺得彆扭,裝出一副自然相處的模樣,累麼?
方聞聽懂了話中的意思,扯動嘴角,溢出了一抹輕笑:「挺累的,所以,你要不要讓我輕鬆一點?」
「你希望我離你遠點?」
「嗯。」
「……好,我知道了。」
岑尋說完最後一句話便直接掛斷了電話,沒有給方聞任何後悔的機會。
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自以為是地對方聞好,可這些在方聞看來大概只是一種負擔。
而方聞看著被掛斷的電話,緩緩順著房門坐在了地上,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話說得過分了,也知道,自己大概失去岑尋這個朋友了,可是他沒有辦法,在喜歡的人面前裝出一副自然平常的模樣,真的太累了。
方聞以為,他的生活會就此恢復平靜,重回沒遇到岑尋時的樣子,平平淡淡,自己一個人的生活,可事實卻總是不如他所料。
轉天早上,方聞剛到學校門口,就看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你來幹什麼?」方聞看著面前這個帶著墨鏡,穿著一身紅色連衣裙的女人,語氣冷淡地開口。
「怎麼,幾年不見,連媽都不叫了?」姜雅瀾摘下墨鏡,露出那張明艷得不符合年紀的臉。
她無疑是一個有魅力的女人,四十歲的年紀卻有著三十歲的臉和身材,只是那目空一切的模樣讓人無法心生好感。
方聞沒有理會姜雅瀾的話,只是神色淡淡地看著她,平靜地開口道:「為了復婚的事情嗎?」
「對,沒錯。」姜雅瀾看出了方聞對自己的輕視,也不再自討沒趣,指尖點了點下巴,有些無奈地道,「你爸一定要取得你的同意,所以我只好來找你了。」
方聞的眼中閃過一抹驚詫,而後便被自嘲和苦澀代替,原來所謂的「取得他的同意」也不是姜雅瀾的本意,她果然……從來沒有在意過自己的感受。
壓下心底湧起的那點煩躁,方聞審視一般地看著姜雅瀾道:「為什麼想復婚?」
「因為我發現還是你爸對我最好,唉,那些空有皮囊的臭男人啊都靠不住。」
姜雅瀾說得理所當然,可那副模樣落在方聞眼裡卻刺眼的很,他喉頭微動道:「如果,以後再出現符合你審美的男人呢?」
「不知道,等到那個時候再說吧。」
聞言,方聞低頭冷笑了一聲,再抬起頭時,眼中已經沒有了半分溫度:「姜女士,你把我爸當成是什麼?」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喜歡我,我和他復婚是在給他機會,你這一臉我配不上他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姜雅瀾皺著眉說道,短短四年的時間,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孩子就已經不再的她記憶中的模樣了,然而她還是那副趾高氣昂的模樣道,「再說了,你應該也很想我們復婚吧,我們離婚的時候你可是扯著我的衣角不讓我走呢。」
「原來你還記得。」方聞低聲呢喃道,像是有些不可思議,而後冷然地看著姜雅瀾,反問道,「那你還記不記得,那個時候你說了什麼?」
姜雅瀾完全沒有料到方聞會是這樣的反應,一時間愣在了原地。
方聞走近了兩步,壓低聲音,幾乎是從喉間擠出了一句話:「你說,你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
說罷,方聞收斂了情緒,後退一步道:「姜女士,還請你說話算數。」
姜雅瀾有些錯愕地看著方聞,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她沉默了良久,才輕聲開口道:「方聞……你,是在恨我嗎?」
方聞搖了搖頭,風輕雲淡地說出最殘忍的話:「我為什麼要去恨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姜雅瀾像是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她抓住方聞校服的袖子,情緒略微有些激動地道:「什麼叫無關緊要的人?你是我十月懷胎才生下來的,你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可是你除了生下我,還做過什麼身為一名母親應該做的事?」方聞冷笑著反問,「如果我的出生是欠了你的,那我寧願沒有來到這個世上。」
方聞的話終究還是刺激到了姜雅瀾,姜雅瀾指著方聞的指尖微微顫抖,片刻後,突然揚起了手腕。
眼看那一巴掌就要扇到方聞的臉上,方聞也已經有了抬手去擋的趨勢,可姜雅瀾的手腕卻在半空被人截住。
「阿姨,在學校門口打人,不太好吧?」
熟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方聞一轉頭便看到了岑尋那張帶著笑意的臉,只是此時他的眼底一片冷意,唯有嘴角懶洋洋地勾著。
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我教訓我的兒子,關你什麼事?」姜雅瀾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用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看著岑尋。
岑尋挑了下眉,一隻手插著口袋,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方聞的肩上,笑道:「真是不巧,您的兒子,是我的朋友。」
姜雅瀾還想再說什麼,可岑尋卻搶在她之前開口道:「阿姨,我們上課時間要到了,不然,您下次再來?」
雖然是疑問句,可是他並沒有給姜雅瀾說話的機會,搭著方聞的肩膀把他帶進了校門。
而兩個人一脫離姜雅瀾的視線,岑尋便放開了方聞,沒有和他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徑直朝著自己的教室方向走去,就好像剛剛幫他的人不是自己一樣。
方聞控制住了自己追上去的衝動,他站在原地,看著岑尋漸行漸遠的身影,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閉了閉眼睛,轉身邁向另一個方向。
這是他自己希望的結果,求仁得仁,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而之後的幾天,岑尋和方聞不知是刻意還是偶然,竟規避開了對方所有的路線,未曾再見,像是斷了所有聯繫。
不知是受了姜雅瀾的影響還是岑尋的影響,方聞這幾天都過得渾渾噩噩,直到某天放學他背著書包要走了,劉琛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道:「你這幾天都不對勁,沒事吧?」
「沒事,可能最近有點累。」
方聞隨意找了個藉口搪塞過去,好在劉琛也是個心大的人,沒有再追究,而是把一打卷子放到他的手中,而後雙手合十拜託道:「兄弟,幫個忙,幫我把這打卷子送簡長老那去,我有事實在是來不及了。」
鑑於劉琛跑得太快,方聞想攔都沒攔住,只得幫他把那份卷子送了過去,而等他到了辦公室,他才終於知道,為什麼這樣簡單的一份工作劉琛會說來不及。
因為那堆卷子,他不僅要送過去,還要幫忙批改……
而大約過了十幾分鐘,簡寧接到了一通電話,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掛掉電話之後他的神色有些為難。
簡寧盯著安安靜靜的方聞看了半晌,才終於開口道:「方聞啊,我有點事現在就得走,你……」
方聞這下知道了簡寧為難的原因,他手裡這打卷子是明天就要出分的,而按照規定,這些卷子不能帶回家,可是現在簡寧要走,留方聞一個人在辦公室似乎也不大合適。
「簡老師,如果您覺得可以的話,您先走沒事,我把這些卷子判完再走,我幫您鎖門。」
方聞的話無疑讓簡寧鬆了一口氣,同時又忍不住愧疚:「本來這該是我的工作,現在麻煩你不說,還要把你單獨留在這……」
「簡老師!」眼看簡寧又要開始碎碎念,方聞連忙打斷了他的話,「真的沒關係。」
「那老師先走了,辛苦你了。」
「簡老師回見。」
等到簡寧離開,方聞鬆了一口氣,看了看剩下的卷子,嘆了口氣,認真地批改起來。
而他不知道的是,當時整個辦公室只剩下他一個人,而簡寧桌面上的電腦恰好擋住他的存在,以至於有老師從外面路過,以為辦公室里沒有人,便順手把門反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