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等到方聞終於批完卷子,背著書包準備走的時候,一拉門才發現,門被反鎖了。
砸門的念頭在他腦子裡閃了那麼一下,還是被理智壓了回去,他看了眼表,這個時間估計大多數學生都已經離校了,想找人幫忙都找不到。
好在辦公室是在二樓,並不算高,從窗戶跳下去也不會有什麼事。
方聞呼出一口氣,緩步走到窗邊,拉開窗戶扒頭往下看了一眼,不過一兩秒的功夫就把頭縮了回來,背靠在牆上,雙腿有些發軟。
二樓的確不高,可那是對其他人來說,方聞……恐高。
方聞醞釀了十分鐘,把能想到的人都罵了一邊,從劉琛到簡寧,再到那個不知名的鎖門的老師,這才握緊了書包帶,念叨了一句:「早死早超生。」
而後,他抓著書包帶,閉著眼睛先把書包從窗戶扔了出去。
「靠!」樓下傳來一聲罵喊,像是受到了驚嚇。
砸到人了?
方聞瞬間睜開眼睛,顧不上恐高的反應,朝著窗外看去。
「誰他媽……」差點被砸到的人轉過頭,對上了方聞的視線,聲音戛然而止,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這世上總是有些難以言喻的巧合,我們通常將它稱之為——緣分。
「岑尋……」方聞低聲呢喃著對方的名字,微微有些失神。
樓下的岑尋顯然也沒想到這個時候方聞還會在辦公室,他看了看落在自己腳邊的書包,又看了看樓上臉上有些發白的方聞,皺著眉問道:「怎麼回事?」
「門被反鎖了,我正準備跳窗戶。」方聞有些無奈地開口,簡潔地解釋道。
岑尋自然是記得方聞恐高,當初他慘白著臉從跳樓機上下來的場景到現在都記憶猶新,他打量著二樓的高度,大概猜到了方聞心裡的恐懼。
「方聞,看著我。」岑尋轉過身,正對著窗口站著,他抬頭注視著方聞,聲音冷靜而堅定。
熟悉的聲音響起,方聞咽了咽口水,壓下心底的慌亂,低頭對上了岑尋的視線,那雙眼睛似乎蘊含著他全部的柔和,奇異般地有著安撫人心的作用。
「兩個選擇。」岑尋伸出了兩個手指,朝著方聞說道,「一,我現在去找老師要鑰匙,幫你把門打開,二,你跳下來,我接著你。」
如果這個時候方聞的思路是正常的,或者此刻站在樓下的不是岑尋,那麼他一定會選擇前者,安安心心地在辦公室里等著開門。
可是看著神色認真的岑尋,聽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我接著你」四個字,方聞不受控制地動搖了。
他雙手緊緊抓著窗戶框,低頭注視著站在樓下的人,片刻後,嘴角忽而漾開一抹輕笑:「那你可接住了,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岑尋笑了,沒有說話,只是朝著方聞張開了雙臂。
然而,方聞話是這麼說,卻沒準備真的讓岑尋接著他,這樣的高度,再加上他的重量,就算岑尋再有心理準備,再有力氣,也難免會受傷。
「岑尋,你往後退兩步,不然接不到。」方聞篤定地開口,卻說著假的話。
許是方聞說得太像真的,岑尋雖然帶著懷疑,但還是後退了兩步:「這樣?」
「嗯。」方聞確定這個距離不會砸到岑尋,才應了一聲,而後深吸了一口氣,站在了窗台上,他心一橫,閉著眼睛咬牙跳了下去。
傳來的並不是摔到地面上的痛感,而是一個溫暖的懷抱,以及一聲輕微的悶哼。
岑尋還是接住了他,在方聞跳下來的瞬間調整了位置,心甘情願成為了肉墊。
方聞壓在岑尋的身上,他的雙手搭在岑尋的肩膀,他先是一愣,在意識到眼前的情況是怎樣後,緩緩將頭埋在了岑尋的頸間,抓著他衣服的手指微微用力。
岑尋稍稍仰頭,頸間皮膚相接的地方似乎有些發熱,他將手覆在方聞的背上,鬆了一口氣,安撫般地開口,聲音磁性而溫暖:「沒事了。」
「嗯。」方聞悶悶地應著,而後突然想起來了什麼似的,動作迅速地從岑尋身上爬了起來,有些緊張地問道,「你,摔到哪裡了麼?疼麼?」
岑尋用手撐著地面坐了起來,背後隱隱有些作痛卻並不嚴重,他抬眸對上方聞的視線,似笑非笑地開口:「我他媽就知道你剛才在框我,還讓我後退,就是故意不想讓我接著你是吧?」
方聞抿著唇不說話了,岑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朝著方聞的方向傾了傾身子,道:「方聞,冷戰好玩麼。」
輕飄飄的話鑽進方聞的耳中,卻好像一記重錘落在他的心上,想到這幾天自己的失神恍惚,突然覺得有些憋屈,他搖了搖頭,認命地開口道:「不好玩,我錯了。」
「錯哪了?」
「不該和你說那樣的話,也不該刻意和你保持距離。」
「還有呢?」
還有?
方聞有些茫然地看著岑尋,一時間想不到原因,岑尋輕嘆了口氣,屈起食指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道:「還有,你不用在我面前刻意壓抑你的心思。」
「什麼……意思?」
岑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著的土,又伸手將方聞也拉了起來,才緩緩開口道:「你要知道,如果我是直的,那麼你再怎麼影響我也不會變,如果我彎了,那也只能說明我本身就不那麼直,所以無論如何,都不是你的錯,懂了嗎?」
這個人,幫他開脫了所有的罪名,讓他再沒了後退的理由。
方聞微微抬頭看著面前這個讓他無數次心動的人,輕輕彎了彎唇角,帶著笑意溫聲道:「好,我知道了。」
和岑尋和好如初的方聞終於恢復了正常,而他和岑尋那個關於補習的約定也正式開始實行。
一轉眼就到了周末,他們第一次補習的地點定在了岑尋父母家,至於原因,岑尋說是他媽太想方聞了。
兩個人到了別墅,迎接他們的一如既往是熱情得過分的岑母,只是這一次,家裡多了一個人,上次方聞沒見到的,岑尋的哥哥——岑沐。
與方聞想像中的模樣所差無幾,岑沐帶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即便是在家裡也穿得整整齊齊,襯衫的扣子繫到最上面的一顆,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精英的氣息。
坐在客廳里的岑沐聽到聲響,敲著電腦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目光從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移開,落在剛剛進門的人身上。
見到方聞的岑沐似乎有些詫異,只是那平靜的臉上並沒有太多的表情,他禮貌地起身走到兩人面前,點了點頭道:「小尋的朋友?你好,我是他的哥哥,岑沐。」
「您好。」方聞欠了欠身,目光落在岑沐那張與岑尋相似的臉上。
兩個人的樣貌有三分相像,只是在氣質的影響下,硬是看不出半點兩人的關係。
「哥你今天不用加班?」
岑沐將視線落在自家弟弟身上,口吻依舊很是刻板:「工作帶回來了,母親說讓我回家吃飯。」
「那哥你忙著,我們就不打擾了。」岑尋說完,拉著方聞的手腕就進了自己的臥室,似乎有些不自在。
直到房間的門被關上,方聞才略微好奇地問道:「你和你哥關係不好嗎?」
「啊?沒有,就是不太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岑尋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道,「你也看到了,他那個性格……真不知道我爸媽是怎麼把我們倆養成這麼極端的模樣的。」
「你們倆確實很不像。」回想起那個短暫的見面,方聞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他太有距離感,總覺得在他面前自己就像個小孩子。」
「不說他了,來說說我吧……」岑尋從書包里掏出作業,重重地放在書桌上,像是看著仇敵一樣地看著它們道,「先啃哪科?」
「你哪科最差?」
「……我還真不好回答。」
岑尋不用再多說,單憑這一句方聞就大概知道了什麼意思,他按了按額角,有些頭疼地道:「那就從英語開始吧。」
「你說了算。」岑尋極為配合地開口,搬了兩把椅子放在書桌前,自己則坐在了其中一把上。
「你先背單詞。」方聞翻開單詞表放在岑尋面前,而後拿過他以前做的英語卷子看了起來。
英語單詞對岑尋來說大概是個極好的催眠劑,大概半個小時的時間,他就已經小雞啄米一般地打著瞌睡了。
方聞在一旁看得好笑,他一邊總結著岑尋的問題,一邊偷瞄著快要徹底睡過去的岑尋。
而就在岑尋快要一頭栽到桌子上的時候,方聞反應極快地伸出手,墊在了他的額頭和桌子中間。
掌心傳來的疼痛讓他不由得吸了一口氣,緩了一會兒那種感覺才漸漸消退,他小心翼翼地抽回手掌,沒有弄醒睡著的岑尋。
方聞躡手躡腳地起身,從床上拿了一條薄薄的毛毯,動作極輕地蓋在了岑尋的身上,而後單手撐著桌子,低頭看著岑尋的側臉。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個時候房門會被突然打開,岑母端著一盤水果出現在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