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方聞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注視著岑尋時有沒有露出越界的神情,更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有沒有落在岑母的眼中。

  他就像是被人從頭到腳破了一盆冷水,冰涼刺骨,慌亂無助,卻又不得不故作鎮定。

  而岑母只是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便笑著走了進來,將水果輕輕放在桌子上,指了指岑尋,看著方聞無聲地開口道:「睡著了?」

  方聞點了點頭,再沒了其他反應。

  岑母笑了笑,朝著方聞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著自己出來。

  兩個人走出房間後,岑母把方聞帶到了自己的臥室,拉著他坐下,才緩緩開口道:「小尋這孩子從小就不愛學習,幫他補習難為你了。」

  方聞猜不到岑母的想法,只得順著她的話說道:「其實他挺聰明的,而且我也沒做什麼,最後他能考成什麼樣,也還是在他自己。」

  「我從來沒要求過他的成績,但是看到你,不知為什麼,就是希望你能幫幫他,在很多方面。」岑母笑得很柔和,看著方聞的眼中滿是善意和溫柔,「他呀看起來挺好相處,平時一起玩的同學也不少,可他真正能交心的卻沒幾個,可能是他的防備心太強吧,我大概是個很失敗的母親,我的這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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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母有些說不下去了,她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不少,方聞不知道怎麼安慰,只能反握住岑母的手,企圖給予她些微的支撐。

  「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冒犯……」方聞猶豫著開口,同時觀察著岑母的神色。

  「沒關係,你說。」岑母笑了笑,溫和地點了下頭道。

  「岑尋曾經和我說過一點家裡的事情,我有一點不明白,為什麼您對兩個孩子的態度差別這麼大?」

  「他果然很信任你。」岑母似乎有些詫異於岑尋對方聞的坦白,她笑著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和你說的,但我……不是故意的,當初生小沐的時候我們都對他寄予厚望,所以每一方面都對他要求得近乎嚴苛,他的確長成了人上人,可卻也不親我們了,甚至連情緒的表露都越來越少了。」

  「一個幾歲大的孩子,沉默寡言成那個樣子,我們覺得是教育方法出了問題,可是那個時候我們再想補償已經來不及了,小沐他……不需要我們了。」

  「所以在有了小尋之後,我們害怕他成為第二個小沐,便對他極盡寵愛,只要他平安快樂地長大,我們什麼都不要求了。」

  「可是不知道哪裡來的那些流言蜚語,讓他覺得我們對他的寵愛是放縱,是放棄,是因為對他沒有希望,所以才會無所謂,但其實不是這樣的,我們只是希望他可以開開心心的。」

  方聞安靜地聽著,他總覺得這些話已經在岑母心中憋了很久,只是缺一個時機訴說,也缺一個適當的人去傾聽。

  果不其然,岑母說完之後,低頭揉了下有些發紅的眼睛,笑了笑道:「人老了總是會有點囉嗦,你別介意啊。」

  「不會。」方聞搖了搖頭,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他很喜歡這種家一樣的感覺。

  「光說我們了,你呢?我曾經問過小尋,可對於你家裡的事,他卻怎麼都不肯開口。」岑母拉著方聞的手輕輕拍了拍,微微泛紅的眼中滿是柔和溫暖。

  聽到這話,方聞知道岑尋的沉默大抵是對自己的維護,一股暖意不由得從心尖蔓延開來,他彎了彎唇角,淡聲道:「我爸媽離婚了,我跟著我爸,所以,有時候我挺羨慕岑尋的,您說您不是一個成功的母親,但至少,您給了他一個溫暖的家。」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岑尋才能成為那般樣子,儘管外表看上去慵懶隨性,放蕩不羈,可骨子裡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岑母憐惜地摸了摸方聞的頭髮,輕聲道:「我說那孩子什麼都不和我說呢,是阿姨好奇心重了,抱歉,如果你喜歡我們家,可以常來,而且我也希望你可以把這裡當做自己家。」

  方聞抿了抿唇,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站起身,有些侷促地道:「那阿姨我先去看看岑尋醒了沒。」

  「去吧。」

  方聞幾乎是帶著幾分狼狽回到的臥室,他害怕自己的心意被岑母發現,害怕那張溫柔的臉上出現對自己的厭惡,害怕自己……辜負了岑母的喜歡。

  直到臥室的門被關上,他走到書桌前坐下,看著岑尋還在沉睡中的側臉,那顆躁動不安的心才漸漸沉靜下來。

  他呼出了一口氣,將手肘搭在桌子上,手掌輕輕托著下巴,微微歪頭注視著岑尋,他忍不住伸出手,朝著岑尋的眉眼間探去,食指指尖卻在距離皮膚幾厘米的時候停了下來。

  「岑尋……」方聞閉了閉眼睛,收回了懸在岑尋眼睛上方的手指,握了握拳頭,嘆了一口氣。

  自從他認識了岑尋,每天嘆氣的概率直線上升。

  「嗯?」原本該在睡夢中的岑尋卻突然出了聲,帶著幾分沒睡醒的鼻音,他緩緩睜開眼睛,對上了方聞微微詫異的視線,勾起唇角道,「好看嗎?」

  這種感覺就像是做壞事被當場抓住,一股熱氣順著脖子根向上蔓延,方聞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好在他見慣了岑尋的不著調,也習慣了這張什麼都敢往外禿嚕的嘴,那份羞赧也只是一瞬間,不過幾秒鐘他就鎮定了下來,點了點頭,平靜地道:「嗯,好看。」

  岑尋顯然是沒料到方聞的直白,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右手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翻著卷子的左手似乎有著些微的慌亂。

  「這是我剛才總結的你的語法問題,還有一些小技巧。」方聞把整理好的資料放到岑尋面前,斂去了那些雜亂的情緒道,「不過單詞是基礎,你單詞不過關,其他的都沒用。」

  「知道啦,方小學霸——」岑尋笑著拖長了尾音,帶著幾分調侃,轉而道,「對了,晚上在我們家吃飯吧?」

  「不了,我晚上還有事。」不是方聞刻意推脫,他今天晚上的確有事,家事。

  岑尋見方聞的確要走便沒再挽留,而岑母也是一副遺憾的模樣,反倒是岑沐,搶在岑尋之前提出要送方聞去車站,讓所有人都一頭霧水。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氣氛死寂一般地安靜。

  直到方聞到了車站,準備開口道別,岑沐才推了推眼鏡,注視著方聞道:「你喜歡小尋,是麼?」

  方聞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是炸開了一般,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薄唇緊抿,一句話都說不出。

  「看來我猜對了。」岑沐藏在鏡片後的眼中閃過一抹瞭然,而更多的卻是冷淡,「我不喜歡廢話,坦白講,我希望你離他遠點。」

  「我沒有……」

  「沒有什麼?」岑沐又走近了兩步,微微低頭看著面前這個小他將近十歲的少年,壓下心裡的那點不忍,開口道,「你還太小,那點心思根本藏不住,一個眼神就暴露無遺了。」

  方聞垂下眼眸,不欲再做爭辯,他沉默了片刻道:「我試過和他保持距離,但抱歉,我做不到。」

  「這件事很簡單。」

  「對,很簡單,可是會疼。」方聞抬手抓緊了左胸前的衣服,忽而輕笑了一下道,「況且……我說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疏遠距離,疼的不止我一個。」

  「什麼意思?」岑沐皺眉。

  「岑尋說過,我是特別的,他也說過,他的取向是否改變,罪不在我。」回想起岑尋說這些話時的樣子,方聞的眸色不由得柔和了幾分,他停頓了片刻道,「不過您不用擔心,大抵也不過這一兩年,無論我們的關係親密到何種地步,他畢了業,我們也就結束了。」

  「這樣的關係……有必要存在麼?」岑沐的眉頭越發緊蹙,他不明白現在的孩子都在想些什麼,既然明知道這段關係必然走向結束,那為什麼還要開始?

  及時止損,這麼簡單的道理,不懂麼?

  「我只是不想太累,所以決定按照岑尋說的,在不越界的情況下,儘量遵循自己的內心。」方聞彎了彎唇角,「不過我可以保證,這份關係的主動權在岑尋手上,他如果只想把我當朋友,我絕不越雷池一步。」

  岑沐沉默著看了方聞半晌,開口道:「我希望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保證。」

  「車來了。」岑沐的視線掃過朝著他們行駛的公交,落在少年白淨的臉上,那雙黑白分明滿是認真的眸子讓他再說不出重話,一聲低低的嘆息過後,他開口道,「路上小心。」

  方聞點了點頭,和岑沐告了別,轉身上了公交。

  他沉著臉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心裡越發地沉重。只是一次見面,岑沐便發覺了自己的心思,那麼岑尋的父母呢?

  他按了按額角,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涌了上來,帶著些許的煩躁和沉悶,而這些負面情緒在他推開家門,看到廚房裡的姜雅瀾時達到了頂峰。

  這就是他拒絕在岑尋家裡吃飯的原因,他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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