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夏明薇的身份自然不能去前院與諸位夫人一同參加募慈會。

  進了別院,便被丫鬟領著到了一個小院廂房內。

  已午時過,丫鬟們來來去去奔波於長廊間不斷往前院送瓜果茶水,夏明薇估摸著前院募慈會應該還未散去。

  這裡和她在顧府的院子沒有太大差異,離前院偏遠,僻靜。

  從院子牆角邊夾縫裡冒頭的野草,不難看出,這個院子是臨時特意為她打掃出來的。

  請到查看完整章節

  別院不比顧府,這裡沒有明確哪位主子住在哪個院子。

  夏明薇趁丫鬟送飯菜到院裡時,打聽了幾句,才知道,一般少爺來別院都住在東西南北四個主院子。

  她現在住的這個院子,恰好在顧明禮住的隔壁邊上。

  至少比起在顧府,自己離他近了些。

  不管是為了能回家見祖母,還是為了以後自己在顧家的日子好過些,她都得去接近,去迎合討好顧明禮。

  用過午飯,小憩了半個時辰,算著前院的事也該差不多快結束了。

  夏明薇梳洗了一番,準備去花園裡轉轉,她知道顧明禮在府上時有個習慣,得了空閒便喜歡在小池子邊給魚餵食。

  林書瑤進院時,夏明薇剛上好妝,還未踏出門。

  「你這是要出門?」

  進門後,林書瑤直接尋了正位坐下,瞥了一眼夏明薇道。

  夏明薇沒想到這個時候,她會來,今兒個這個時候,前院也來了不少富貴夫人,這位少夫人應當在作陪才是,怎的又功夫來這裡?

  想歸想,夏明薇只遲疑了片刻,便收了心思,頷首道:「妾身沒來過別院,想去花園裡轉一轉。」

  說著倒了杯茶水遞給林書瑤。

  林書瑤結果茶,潤了潤唇,抬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夏明薇一圈:「楊柳腰,膚如雪,天仙姿,這等風采,便是我這個女人都忍不住想多瞧妹妹一眼,你又何必這樣沉不住氣,非得和我搶男人。」

  「明薇不懂少夫人的意思。」夏明薇說著又給林書瑤續了茶。

  林書瑤端茶時,手一抖,一杯茶水全灑在她衣裙上,杯子碎了一地。

  站在一旁的夏明薇連忙蹲下身子,將地上的碎片挪開。

  以免碎片傷林書瑤,到時候自己可就說不清了。

  屋外丫鬟聽見動靜,連忙進屋準備收拾,被林書瑤叫退了出去。

  「既然不懂,我就明說了,夏明薇十年前你幫我的情意我記著,你不提,我也不會忘,只是顧明禮,你就別想了,就算你進了顧家當了姨娘,只要我還是顧家二少夫人一日,你別想他會進你屋子。」

  夏明薇將手裡的陶瓷碎片放到一旁,起身轉過頭迎上林書瑤的目光:「那就看少夫人能不能攔得住。」

  美,是真的美。

  第一眼見夏明薇,林書瑤對於她的美貌就有深刻的認知。

  可,光是有美貌,也是無用,白日裡男人看重的是容貌,夜裡可就不一樣了。

  「攔不住知道你為什麼被安排在這個僻靜的院子嗎?我安排的,原本夫君想讓你住我們主院的側廂房,我不過撒嬌說夜裡不方便,畢竟我們活動起來,動靜大,你就被送到這個鬼院子,你以為光是一張好看的臉蛋就能如魚得水?。」

  「僻靜也無礙,比起在府上,住這裡至少我離禮郎近了不少,還得多謝少夫人的安排。」夏明薇並未因林書瑤的話動氣。

  至始至終,她都十分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既為妾室,夫郎自然不可能是自己一個人的。

  林書瑤聞言,走過去拉著夏明薇的手,眼裡是遮掩不住的笑意:「原本吧,確實是這樣,不過妹妹你還不知道嗎?兄長今日來後,說喜歡住這個荷花院,夫君要騰地般去了北邊的院子。」

  兄長?顧亦安?

  「那也……無妨。」這個消息著實讓夏明薇措手不及,北邊離這裡可是隔了許遠。

  「對,妹妹住這也挺好,你看看姐姐這些痕跡,你不知道夫君夜裡有多急切,紅著眼眶能折騰好久,昨夜到了別院,又被夫君糾纏著一宿沒合眼,現在睏乏得緊,便不打擾妹妹了,我的回去歇歇,這天又快黑了,到時候呀……」

  林書瑤扯了扯衣裙領子,露出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紅痕,說到最後捂嘴羞澀笑了起來。

  與剛剛放狠話的模樣判若兩人。

  「如此,少夫人慢走。」夏明薇始終平靜如初。

  見她態度始終淡淡的,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林書瑤著實氣極了,道了一身好自為之後,起身出了院子。

  不知當真如她所說,是被顧明禮折騰很了,還是怎麼的,夏明薇發現,林書瑤起身時,像上次一樣,雙腳一直在顫抖著。

  仿佛每走一步,都相當費勁。

  林書瑤走後,空蕩蕩的屋裡只有夏明薇一人。

  她緩緩蹲下神,雙手抱著膝蓋身子蜷縮在一起。

  也只有這樣一個人的時候,她才不用控制自己的情緒,一低頭,眼淚就開始掉落。

  不管是來別院還是搬去北邊的院子,自己始終被顧明禮遺忘在外。

  說心裡絲毫沒有委屈感,自然是騙人的。

  至入她被一頂小轎抬入顧府那日起,唯一的盼頭與依靠便是顧明禮。

  要是他顧明禮當真不喜自己這個妾室,當初為何要點頭讓自己進門?

  他若是像娶林書瑤般,多堅持一會,決絕一點,她夏明薇的一生便不會就這樣被人安排了。

  納而不碰,是對一個妾室最大的鄙夷,可偏偏那日在顧亦安面前,他對自己還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樣。

  本想著自己安分守己,好生伺候他,討得他的歡喜,只要自己守好妾室的本分,日子不會太難過。

  他歡喜了,或許就能讓自己時常回趟家,看望看望祖母,那樣的日子,她也認了的,既然簽了賣身契,她願意一心一意照顧伺候他。

  只是,在入府後,她就像棵無根的野草,在顧府便也罷了,好歹住的是他顧明禮的院子裡,自己是那個院裡的姨娘。

  縱然不受疼愛,也是在他的院子裡,關起門來,能笑話她的也就幾個多嘴的小丫鬟。

  若是在這裡,他帶著林書瑤去了北邊的院子,將自己一人留在這裡,她夏明薇算個什麼?她不總當被人遺忘的那個。

  顧亦安也是今日才到,就算顧明禮要搬走騰院兒,也得晚些時候或者明日。

  夏明薇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了,機會還得自己來創造。

  她起身整了整壓皺的襦裙,又重新替自己上了妝,看著銅鏡里明媚嬌俏的臉,她努力擠出一抹笑容,起身出了門。

  夏明薇所住的小院出來,穿過一個小閣樓亭子,便是主院。

  送湯的藉口在府上已經用過太多次,她不想再這般含蓄遮掩。

  穿過閣樓,踏入主院內,她將自己頭上的桃花簪子取下,扔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裡。

  若是撞見的不是顧明禮,自己為好有個尋簪子的藉口。

  心裡不斷合計著,一會見了顧明禮自己要怎麼表現如何說,才能打動他。

  顧亦安回到院子時,遠遠看見的便是這副場景。

  女子在小長廊上來回走著,她一手放在唇邊,另一隻手抱著手臂,看上去有些緊張不安,比起前面所見的嬌媚,她此時的模樣更是多了幾分姑娘的俏皮。

  剛抬腳準備走近,他便看見顧明禮至側院先一步上了長廊,顧亦安將踏出的腳步又收了回來。

  定定站在原地,看著長廊上的兩人。

  聽見身後有聲響,夏明薇轉過身,入眼便是一身青袍的顧明禮。

  她往他身後看了看,見只他一人,這才又鬆了口氣。

  「禮郎,老夫人讓我過來伺候你。」夏明薇小心翼翼開口,這一次便是連遮掩的藉口,她也不願尋,

  她再不想一次次被丟下,她怕了。

  為了錢,她被賣入顧家,被家人丟棄。

  入了顧家,因不得寵愛,出門領到門口被扔下。

  沒人知道,站在顧府門口時,看著過往的馬車時,她有多心酸委屈。

  於家來說,她已是出嫁女,於顧府來說,自己卻還不全是顧家人。

  枯葉還有一寸土地接納,她卻無一處容身。

  「你和兄長一同來的?」顧明禮定定看著夏明薇道。

  夏明薇一愣,點點頭,然後急切解釋道:「我和顧大人並未同乘一車,我坐的馭駕位,還戴了帷帽。」

  「哦,這樣看來到是個懂事的。」顧明禮把玩著手裡的摺扇似笑非笑道。

  說完,他有近夏明薇身前,用手抬起他的下顎:「這麼好的機會,你怎不試著勾搭勾搭顧亦安,跟他不是比跟我風光多了?」

  夏明薇聞言,抬眸瞪了他一眼,她聽出了他話語裡的輕蔑與玩弄。

  自己是妾室受人輕視,應該的。

  她不斷這樣安慰自己,可眼眶就是不爭氣的迅速聚了霧氣。

  「顧大人是極好,或許他是受許多女子傾慕,可就算他是天上的驕陽,也照不到我夏明薇,因為我這一輩子都只會在你顧明禮的屋檐下,我……只需要你這盞燭火,便足已。」

  顧明禮被這一瞪有片刻失神,女子眼裡有委屈,有怒氣,夏明薇的話更是讓他震驚。

  顧亦安突然衣錦還鄉,風光無限,讓原本站在高處的顧明禮一下失了矚目,大家都去仰視更高處,且更出塵的顧亦安。

  她理解顧明禮心裡的落差,固而諒解了他話里的刻薄。

  見顧明禮不語,夏明薇趁機輕輕摟住他:「從我被賣到顧家起,從前那個我厭惡至深的家,我也回不去了,禮郎,我沒有家了,你若再不要我,我該怎麼辦?」

  女子的聲音,說到最後,有些微微發抖。

  夏明薇閉上眼,真情流露也好,假意迎合也罷。

  她明白,只有這樣,只有抓緊這個男人,自己才能更好的活著。

  顧明禮將她環在自己腰上的手鬆開:「夏明薇,你生於鳳陽,長於鳳陽,為何,為何就不能早兩年來我身旁,就差了這兩年……」

  接下來的話,他沒繼續,只抬手將她微微凌亂的碎發攏於耳後,手撫在她臉上。

  顧明禮雖身姿不如顧亦安挺拔,眉目不如他俊朗,可若是不陰陽怪氣說話,不在美色面前痞里痞氣,也算一位謙謙君子。

  「這院子兄長要住,我得去北邊住,你……你自己回你院裡待著。」溫情的話說到一半,顧明禮深吸一口氣,轉了話頭。

  「我隨你一同搬過去……」

  「不用,書瑤她不喜歡,我和兄長說了下,他也同意騰出個小院收留你幾日,你就住這裡便可。」不等夏明薇話落,顧明禮就拒絕道。

  收留?

  何其難堪,難聽的話詞。

  夏明薇嘴角一點點彎下,抓著顧明禮胳膊的手,一點點至他袖子上劃落。

  她不明白,剛剛明明感覺到了顧明禮動容了,怎麼一下又轉變了強硬的態度。

  顧明禮離開後,夏明薇就那麼定定站著,沒有動。

  果然,男人都是薄情的,前一秒還含情脈脈攏自己的頭髮,後一秒就能拋下自己。

  只因為林書瑤不喜歡。

  她甚至還想卑微的說,我保證待在院子裡不擾你們,只要,只要給我一間屋子便好。

  畢竟,身為妾室,郎君住北,她在南,這□□裸的嫌棄著實讓她有些難堪。

  顧亦安走近時,夏明薇並未發現異常。

  直到黑色的靴子映入眼帘,她抬眸看清來人的臉後,慌忙起身,站起來:「顧……顧大人。」

  顧亦安沒開口,眼光直直盯著她鞋間上的那滴墨汁。

  腦里縈繞不開的都是剛剛她那句『縱使顧亦安是驕陽,也照不到我夏明薇。』

  良久,久到夏明薇以為他看上了自己的繡花鞋,她都想開口將做鞋的繡娘引薦給他時。

  沉默的顧大人終於開口說話了。

  「鞋子怎麼髒的?」

  「額,走路走多了。」

  「本官是問墨汁怎麼弄上去的。」

  雖不知他何意,夏明薇也不敢隱瞞,低聲道:「作畫時,睡著了,做了個夢,夢裡不小心灑了墨汁,醒來時,鞋子上便有了。」

  聞言,顧亦安瞳孔緊縮,夢裡的是她麼?

  那女子跳的是她跳過的舞,所以那就是她嗎?

  就在剛剛,他午睡小憩時,又夢見那女子依偎在自己懷裡,他拼命想看清女子的臉,可以就差那麼一點,就在要看清時,他又醒了過來。

  且,夢裡,她喚自己『郎君』。

  夏明薇見他緊縮的瞳孔,和緊緊握拳的手,心裡『咯噔』一聲。

  這位爺不會是覺得自己亂闖了他的院子,想把自己『咔嚓』了吧?

  對於這位顧大人,至他回鄉後,風頭實在是太盛,夏明薇怕自己不小心衝撞他,為此特意打聽了他的脾氣秉性。

  不問不知道,一問才聽聞,他性格怪異,曾經將一個亂闖他院子的丫頭給處死了。

  比起活得不好,當然還是要活著比較重要,祖母還等著自己去照顧,自己可不能死。

  她醞釀了下情緒,抬眸一眼怯懦可憐巴巴道:「顧大人,妾身不是故意闖進你院子的,我只是以為禮郎住這裡……」

  見自己越說,面前男人的臉色越難看,夏明薇急忙改口:「妾身是……是因為頭上有枝桃花簪子丟了,所以進來找找,嗯,找來找去找不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說著夏明薇還低下頭,做出尋找的模樣,找著找著就挪開腳,從顧亦安身旁一點點溜走。

  「真找不到呢,算了,可能丟在別處了。」與顧亦安錯開身,夏明薇決定還是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於是嘀咕道。

  「是不是這個。」說著,顧亦安至拿出一枝桃花簪。

  夏明薇一愣,沒想到自己故意丟在僻靜角落處的簪子,竟然被他撿到了。

  原本她是想借著丟了簪子的藉口,來堵顧明禮,沒想到這藉口在這裡用上了。

  還好自己留了這一退路。

  「對,就是這個,多謝顧大人。」夏明薇福了福身子,行了謝禮,說著轉過身便要抬手去接。

  顧亦安將簪子往回一收,一下握到手裡,看著面前的女子,一字一句道:「簪子乃貼身之物,下次不可亂丟,本官不希望被別的男人撿到。」

  「是,是是,顧大人教訓得是,妾身記下了。」夏明薇以為他是怕被外人撿到,為顧家引來閒言碎語,連忙應道。

  顧亦安見她乖巧應下,面色才有所緩和。

  他走近夏明薇身旁,夏明薇膽怯的向後退了退。

  「別動。」顧亦安皺眉道。

  話語裡,全是不容反駁的霸道。

  夏明薇嚇得當真站著一動不動。

  見她如此聽話,顧亦安難得有了好心情,嘴角微微往上揚了揚,抬手將簪子插戴於女子發間。

  夏明薇這會是被他的舉動嚇得不敢動了。

  她就那麼定定站著,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她心裡暗暗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要在這位顧大人面前丟東西了,這換回來的方式,太讓人心驚膽戰忐忑不安了。

  顧亦安見她呆愣住完全不敢動,想起剛剛她與顧明禮說的話。

  他低下頭,在她耳畔低聲道:「你確定就算本官是驕陽,也照不到你身上?我告訴你,只要本官想,你身上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本官都去得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