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第二日,夏明薇不準備再出院子,顧明禮昨夜落水的事,他會不會遷怒於自己還未知。
現在那個顧大人又摸不著底細,不知安了什麼心。
思來想去,決定先躲在自己小院裡靜觀其變。
梳洗完,用了些清粥,便抱著一本書爬到院裡一棵較矮的樹叉上,悠閒讀起了話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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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院子,在別院一個僻靜的角落,平日無人打理,院裡幾顆樹長得到是茂盛。
夏日本炎熱,坐在樹叉上,頭上有枝繁葉茂樹枝擋著,到也算涼爽。
聽著一聲聲蟬鳴,看著書,仿佛回到與祖母守在村口的日子,心,在這一刻尤其自在。
不受寵原來也有好的地方,比如現在,院裡沒有旁人,她才能毫無顧忌的爬樹。
想想,要是自己不用去勾搭顧明禮,也不會顧老夫人被發賣,這個姨娘當著也還不錯。
看了會話本子,她慵懶的眯了眯眼,準備借著樹上的涼爽,小憩片刻。
北院的丫鬟進院時,看見樹上的人,有些不確定喚道:「夏……夏姨娘?」
丫鬟心裡除驚訝就是鄙夷,女子竟然爬樹,也太過粗鄙了些。
難怪生了張勾的臉,還是不得二少爺歡心。
聞言,夏明薇猛一睜眼,足尖輕點,至樹上一躍而下。
「夏姨娘,奴婢是北院的丫鬟,二少爺讓奴婢過來帶你去見他」。
顧明禮?
「可有說何時?」
丫鬟搖頭:「少爺吩咐,奴婢便照做,不敢越了本份過問主子的事。」
語氣里,夏明薇聽出了幾分嘲諷。
在顧明禮面前,她妾室的身份也與奴僕無異,這是說自己沒守住本份?
「那我進去換身衣裳。」夏明薇並不惱,淡淡開口。
每一個見顧明禮的機會,她都不想浪費,現在還不清楚顧明禮的態度,她能有的,只有這張臉以及身子。
她心裡清楚,剛剛所想這樣不受寵的日子,自己樂得清淨,那都是自己安慰自己的鬼話。
今早送到院裡的白粥,清得她差點就將裡面的米粒數清了,饅頭也很有嚼勁,就是嚼起來費牙。
進屋,她選了一條朱紅色纖紗襦裙,腰間配一條寬寬的同腰帶,讓本就不盈一握的腰肢,看上去更加纖細。
一頭青絲依然用金步搖盤起。
看著銅鏡里,自己發間一搖一晃的金步搖,夏明薇苦笑一下。
這些不過是顧老夫人給自己的假把式,看著是金玉珠寶,實則全是不值錢的假貨。
也對,在顧家人眼裡,自己一個鄉野丫頭,怎會識得這些貨的真假,所以當日顧老夫人說將這些送自己時。
當時,夏明薇是喜眉笑臉接過的
顧老夫人要她利用自己的美色心甘情願去勾引顧明禮,而她在顧家需要顧老夫人的庇護。
不過是各取所需。
隨丫鬟一路到北院的路上,夏明薇一直想著一會若是顧明禮問起昨夜他落水之事,自己該如何應對。
「姨娘在這裡等著,奴婢進去傳個話給少爺,問是否能進去。」
夏明薇一愣,這不是顧明禮自己叫她來的嗎?還要再問?
難道又在和林書瑤白日胡來?
「好。」夏明薇點頭心道。
心裡縱然再不痛快,也並未表現出半分。
回想,昨夜顧明禮雖然醉酒說了混話,自己所為也著實有不妥之處。
到底以後是他的人,若是得幸,往後是要同白首的,他醉糊塗了,自己當扶他回去歇著才對,萬不該將他踹入水中。
對,不是她踹的。
但是這個黑鍋她得背著。
一會顧明禮若說起,夏明薇決定放低姿態,讓他罵一頓出氣。
丫鬟久久未出來,頭頂著烈日夏明薇站得煩悶,走至樹下躲到陰涼處,她踮起一隻腳尖開始蹭著青石板玩。
「姨娘,二少爺陪著少夫人與來參加募慈會的余家少爺一同出門遊船去了,二少爺留了話讓你出府去柳泉巷子替少夫人將她最愛芙蓉鳥取回來。」
小丫鬟出來時,見夏明薇踮著一隻腳尖,在青石板上磨蹭得正來勁,看她的眼神越發輕蔑。
果然是個鄉野丫頭。
不等夏明薇開口,丫鬟繼續開口道:「姨娘,你不熟悉路,少爺吩咐了讓府上下人跟著去,奴婢對那巷子十分熟識……」
小丫鬟算得精明,在府上還得打掃院子,還不如跟著夏明薇出府去,她是妾室又不得寵,伺候起來不用太費心。
夏明薇抬手輕輕拍了拍襦裙,出聲道:「換個人帶路。」
丫鬟不服氣:「少爺吩咐讓奴婢帶你。」
夏明薇淡淡從下往上看了她一眼,開口道:「腿太短,傳個話都這般久,讓你帶路,別少爺與夫人都回府了,你還帶著我在巷子轉不出來。」
不過屋裡屋外,剛剛這丫頭傳話足足傳了一刻鐘,分明是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她拿顧明禮無法,對付這麼個小丫鬟還是錯錯有餘的。
「你……」丫鬟氣極,準備開口反駁,轉而想到昨日少爺落水後,心氣一直不順。
很有可能這是借著買鳥的由頭,讓這個姨娘出些差錯,然後就好名正言順發賣了,自己跟著去,豈不是可能被連累。
想到這,小丫鬟退後一步,放低了姿態俯身道:「既然姨娘不用奴婢帶路奴婢不去便是……。」
夏明薇不等她話落,越過她身旁,徑直往院門走去。
烈日當頭,她的心卻是如墜冰窟。
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每次都帶著滿心期盼而來,結果被人當做玩物一般,呼之則來揮之則去。
一心期盼,不過是想讓顧明禮能正眼看自己三分,她隨著他一起,過踏實日子,不求他如寵林書瑤般對自己疼愛有加,至少讓她可在顧府容身便好。
可,怎的也這般難。
她走得極慢,一直低著頭,心裡滿腹委屈與不甘。
做妾,她也認命了,放低了姿態,一退再退,若是到頭來仍舊逃不過被發賣的命運,那這些日子,自己何必如此卑微屈辱。
先被拋於偏院,後被傳過去白日聽了活春宮,今兒個還得如奴婢般,去給林書瑤買鳥,這事傳回顧老夫人耳朵里,不等自己回去,恐怕就得被買入花樓。
婢女還不用污了身子□□,顧明禮這作踐自己得連奴婢都不如。
驀然想到林書瑤的話,她一日是顧家少夫人,自己便休想踏入顧明禮屋子一步。
最初,夏明薇自負美貌,壓根不把林書瑤的話放於心,現在再想起,只覺滿是絕望。
至幼,她眼裡便容不住一絲委屈,心裡難受,眼眶就開始泛紅,淚雨濛濛。
走在外頭,不想下人瞧見自己的狼狽樣。
她拿起手絹,接著擦額上細汗時,擦了擦不爭氣的眼淚,低著頭,眼睛壓根沒看路,直直裝到一堵人肉牆。
顧亦安遠遠就瞧見了低頭而來的女子。
見她始終未抬頭,一手拿著手絹時不時抹著眼眸,再看看她身後,是往北院的方向出來。
一切瞭然於心。
他停了停腳下步子,沉思只片刻,腳便感覺不受控制,大步走向迎面而來的女子。
「唔……」
夏明薇吃疼揉了揉額頭,還未來得及開口,抬頭見是顧亦安。
額……這位也是自己惹不起的神,得忍
她放下揉額頭的手,福了福身子:「顧大人。」
初見時,他不喜自己喚他顧大人,顧明禮主張讓自己改口喚兄長。
夏明薇心裡清楚,『兄長』只有正室,也就是林書瑤才有資格喚,自己不可越了線。
見她紅著眼眶,再看看這長廊盡頭過了院便是出府的側門,顧亦安皺眉:「要出府?」
「是,去柳泉巷轉轉。」夏明薇面上輕描淡寫,手裡,絹帕早已被拽變了形。
顧明禮讓夏明薇去買鳥的事,顧亦安剛踏入府時,有所耳聞,畢竟府上丫鬟養太多,閒人也多,這事怕是整個別院都已知曉。
「本官最近得閒,想養只金絲雀觀賞,何木出府辦事未歸,既然都是去柳泉巷,就由你替本官趕車。」
說完,不等夏明薇回話,顧亦安轉身大步走在了她前頭。
隨她,一同往側門而出。
妾室同奴僕,大戶人家妾室,一般只需要伺候好郎君便可,可若是有需要,府上主子有其他吩咐,還是得遵從。
顧明禮能使喚自己拋頭露面去買鳥,顧亦安同樣可以使喚自己趕車。
夏明薇一愣,雖不知他是何用意,但好歹可以不用自己走過去,這個差事,到不算差,回過神,連忙小跑了幾步跟了上去。
跟著顧亦安,有了馬車,一刻鐘的功夫便到了柳泉巷。
下車時,夏明薇熱得有些發暈,額頭脖子全是細汗。
對比趕了一路馬車略微有些狼狽的夏明薇,顧亦安撩開車簾時,整個人是神清氣爽,姿態不凡。
柳泉巷,是個百貨巷子。
胭脂水粉,布匹麻袋,游魚觀鳥等活物,應有盡有。
顧明禮定的鳥,就在馬車前這一家名為『千鶴鳴』的鋪子裡。
入內,報了顧明禮的名號,掌柜的拿出一個籠子,裡面是一隻綠色羽毛的鳥。
顧亦安賣了只金絲雀,提出來時,夏明薇看得出神。
她不懂鳥,身長於農家,只見過家雀,只是覺得這隻通體金色的鳥,極好看。
「喜歡?」顧亦安見她盯著籠子一臉沉思,開口問道。
夏明薇搖頭,淡淡的回道:「不喜歡,關在籠子裡的人怎會喜歡籠子裡的鳥。」
何況,看這雅致的鳥籠,她便知道,自己還不如這鳥。
只是這一句,她沒說出口。
那怕微乎其微,終究還是想給自己留一分體面。
『千鶴鳴』旁,是一家賣務農用具的鋪子。
鋪子外面排著,鋤頭,斧子,麻袋……等農家所用物。
跟著顧亦安出來後,夏明薇目光便轉向此處,挪不動腳。
顧亦安走了幾步,聽身後沒了腳步,回頭,才發現她立於鋪子前,沒跟上來。
見她站在那裡,看著鋪子上的東西,像個饞糖的孩童,顧亦安不由失笑。
「喜歡就買,正好你那院子偏得可以種些菜。」他聲音清雅,話語裡,帶著調侃。
夏明薇聞言,並不惱。
她看向掛著的麻袋與麻繩未回頭,開口應道:「以前曾用麻繩搭過一個鞦韆,可惜繩子太細,後來斷了。」
女子表情始終平靜無波,語氣里全是惋惜。
聞言,顧亦安上前幾步,與她並立,開口道:「麻繩而已,再買便是。」
「我沒錢。」夏明薇轉過頭,一臉坦誠看著顧亦安。
「……」
顧亦安身上從不帶現銀,這些事都是由何木打理,不用他費心。
今日出府更是突然,賣鳥時,還是報了府上名頭才帶走的。
「顧大人也沒銀錢嗎?」
見女子一臉期待看著自己,顧亦安不忍。
「本官自然有。」
說完,他入內,走到掌柜台子前:「拿一條麻繩給這位姑娘,要最牢固的。」
說著,取下腰間玉佩遞給掌柜。
掌柜一看玉佩成色,便知價值不菲。
這玉佩,雖不是絕世稀罕物,但換一根麻繩錯錯有餘。
「好……好的客官。」
掌柜的將麻繩送到夏明薇手上時,她接過拿在手裡,隨後道:「我還要一個麻袋,要大的。」
「行,客官。」這筆買賣賺大發了,掌柜得答應得爽快。
「我家公子的玉佩遠比這繩子與麻袋值錢多,掌柜的你這是不是該找我們一點。」麻袋到手,夏明薇又開口。
一旁,顧亦安耳畔全是那句『我家公子』。
顧大人轉開頭,嘴角偷偷上揚。
重點不是『公子』,而是『我家』。
掌柜的一聽,竟然還要讓自己找銀子,忙搖頭:「姑娘,我這繩子都是上好東西,牢固得牛都掙扎不開,你看你……」
「五兩,只要五兩,這玉佩至少值二十兩,你若不願,我不要這些東西,玉佩你還我們。」
說著,就要將手裡的繩子還回去。
「給,好好。」掌柜見狀,忙應道。
拿到銀子,夏明薇轉身,伸出掌心,將手裡銀子放於顧亦安面前。
「本官不喜歡帶銀子,沉。」
天底下竟然還有不喜歡銀子的人?
「謝顧大人,那就當妾身借你的。」說著夏明薇毫不客氣將銀子放入袖裡。
正好,這幾日她確實需要銀子。
踏出鋪子,見她收銀子時,眉眼彎彎的模樣,顯然一個小財迷,顧亦安上前,低聲道:「其實本官的銀子比顧明禮多得多。」
「嗯,那又如何?大人所言為何?」夏明薇聽得一頭霧水。
「與其做顧家姨娘,不如給本官當外室,有銀子,還不用受委屈,往後鳳陽或華京,本官在哪裡,你就在哪裡。」顧亦安說得一本正經,眼睛直直盯著夏明薇。
夏明薇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冷,一字一句道:「聘為妻,納為妾,養為娼。」
說完這一句,她紅了眼眶,而後繼續道:「大人用銀錢做餌,想將我養在外頭,是覺我夏明薇與娼無異?顧大人,就算我被賣入顧家為妾,那也是顧明禮的妾,一輩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