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此言一出,滿室寂靜。

  韓冰眼中冷冽更深,已經準備拔劍。

  傾身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莫藍鳶的手指在白玉杯上輕輕敲擊著,緊閉的窗戶和房門讓屋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她一時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他清清冷冷的聲音傳入耳中:「是麼。說說看,你知道什麼。」

  心知他已經對自己的話感興趣,她面露得色,迫不及待開口:「我知道你是大凌朝的五皇子,從小就被母妃和父皇不喜,後來蘭妃過世,你被放到另外位藍妃手裡寄養,但是她對你十分不好。後來,流落民間的三皇子魏謹言被皇上接回宮中,更加讓你寸步難行,他奪走了一切你想要的,所以你恨他。但其實他身上藏著個很大的秘密,而你後來就是靠著這個讓他從雲端跌落……」

  一口氣說了長串話,起初聽到她說出莫藍鳶的身世和遭遇時,韓冰已經想立刻解決掉她,但莫藍鳶朝他看了一眼,他只好暫時不動。

  她說的那些,無法否認,前面與他經歷的一模一樣,有很多甚至是連宮中的老人都無法知道的辛秘,莫藍鳶端著酒杯的手驀地一緊。

  在她說完後,房中靜默了好半晌,當她抑制不住再度要開口時,莫藍鳶忽地出聲道:「你說這些,只要有心人就能打聽到,未來會發生的事更沒有依據。」

  她斜勾起半邊唇角,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自信滿滿地道:「不,我可以證明。」

  在心中盤算了一下大概時間,她篤定地道:「這個月的十五,魏謹言將會被凌安第一大戶藍府邀請到留仙居參加晚宴,到時候會有刺客去行刺,他會在那裡受傷,並且還會因此認識他以後的一位夫人,一個叫秋橫波的青樓舞姬。」

  

  語畢,她停頓了片刻,繼續道:「這些事情並非我能控制的,你隨便一查就知道了。」

  莫藍鳶定定望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見他不語,她咽了咽口水,遲疑著說出劇情關鍵的轉折點:「在魏謹言成為你的障礙後,你會殺掉太子,栽贓給魏謹言,然後你……」

  聽到那些足以帶來滅頂之災的話,哪怕是韓冰都急劇變了臉,皺緊了眉頭死盯著她,眼神凌厲如刀。

  「你說的這些,編得倒是挺有趣。」

  靜靜聽完後,莫藍鳶平靜地道。

  她急急辯解道:「我沒有騙你,我說的都是千真萬確的!」

  莫藍鳶似乎笑了下,她一時沒有看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他問道:「你告訴我這些,不會是平白無故沒有緣由吧。說說看,你想得到什麼?」

  她的臉唰地紅了個遍,雙手扯著衣袖,努力擺出自己最嫵媚的一面,結結巴巴地道:「我……我一直很傾慕你……」

  自從知道他,她就深深迷戀上他,朋友都嘲笑她是個瘋子,居然被一個不存在於現世的人物迷得神魂顛倒,可是她不在意。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麼喜歡他。天知道,在她從魏府醒來時,心中的狂喜幾乎將她淹沒……

  莫藍鳶,你永遠不知道,我是如此想要與你相見。

  還好,現在終於如願以償。

  想起往昔的事,她臉上的紅暈更重,咬著唇忐忑地望著他,滿心希望自己的款款情意能完完整整傳達給他。

  手指緩緩收緊,白玉杯頃刻間碎裂開來,有鮮血順著指縫流出,襯得他那白得異常的手更加蒼白,他阻止了聽到她那句話時已經要動手殺了她的韓冰,不緊不慢直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

  「你傾慕我?」他問。

  她滿眼驚喜,仿佛已經看到他已經與自己在一起,忙不迭點頭:「我一直很喜歡你,從書里……不是,從預言到你的未來時就想來找你。」

  「為何?我與你從未見過。」他似有困惑,不懂她眼中的痴迷從何而來。

  她被他忽然變得柔和的嗓音迷惑了,不自覺就說出了心裡話:「從我知道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深深愛上你,他們都笑我是個瘋子,我也曾懷疑過這樣是對是錯,可是現在我知道了,你是真實存在的,你並不是虛構出來的……」

  說到最後,她的手忍不住撫上他的臉,指尖微涼的觸感令她心中重重一顫,同時也終於感覺到了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定,他就站在她面前。真真切切。

  「我終於見到真正的你了。」她痴痴望著他,打定主意以後絕對不要再離開他,哪怕是付出一切,她也要跟隨他身邊。

  他是她的,從此以後都是。

  韓冰難得變了臉色,不解地看著無動於衷任由她放肆的莫藍鳶。

  良久,唇角揚起一抹優美的弧度,莫藍鳶笑了,他的笑如同夜裡悄然綻放的曇花,在無聲的靜默中美得驚心動魄。

  她看得呆住了。

  緊接著,她看到他的手緩緩抬起,慢慢覆在了她撫摸著他的臉的手背。

  心中瞬間湧出無法抑制的狂喜,她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你……」

  嘴角的笑容還未來得及綻開,下一刻,就生生僵在了唇上。

  咔嚓——

  一聲輕響,在這靜謐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愣愣看著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折,還未反應過來,直到一陣劇痛從腕上傳來……

  「啊——」

  她尖叫著捂住被折的手。

  不等她質問什麼,他的手再次將她的左手腕也折了。

  骨頭錯位的聲音響起,她看著眼前這張美得過分的臉,所有的希冀和愛慕統統化作無邊的恐懼。

  「你……你為什麼……」

  她想問他為何要這般對她,可是不斷襲來的劇烈疼痛讓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她慘白著臉跌跌撞撞往後退,一時不查,撞到了身後的凳子,哐當一聲摔倒在地上。

  臉都痛得扭曲到了一起,她的手腕撞到凳子的一角,發出一聲慘叫,仍然不敢停下,用胳膊肘借力拖著癱軟無力的身子往後躲。

  莫藍鳶一步一步朝她走近,他依舊在笑,那笑容此刻在她看來卻如同來自地獄的厲鬼,是來向她索命的。

  「莫藍鳶,你不能這樣對我!」

  艱難地吼出這句話,她已經滿頭冷汗,牙齒不住地打顫。

  他恍若未聞,腳尖輕輕點了點她的腳腕處,自顧自地呢喃道:「這裡也敲斷好了,免得不知道哪裡該去,哪裡不該去。」

  她聞言幾乎要昏死過去。

  莫藍鳶並非是嚇唬她,她甚至連叫都來不及,就看到他的腳看似輕巧地在她腳踝處一踩,便再次聽到骨頭錯開的脆響。

  「啊……」她痛得眼淚直流,一絲力氣都提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用同樣的手段折了她的另一隻腳腕。

  這種程度的傷只能讓你感覺無盡的折磨,卻不會立即失去意識,正是因為這樣才更覺得恐怖,她又哭又叫,無比後悔自己招惹上莫藍鳶。

  他不是人,他是魔鬼!

  不斷襲來的劇痛和驚嚇之下,她徹底暈了過去。

  看著她漸漸閉上眼睛沒了動靜,韓冰冷冷收回視線,膽敢覬覦主上,沒有立刻把她碎屍萬段已經是仁慈了!

  一腳踹開擋在面前的女子,莫藍鳶看著自己觸碰過她的手,厭惡地道:「真是污穢。」

  「主上,屬下已經查清,她是魏清的養女,府上的確有一人叫魏謹言,應當就是她口中的……三皇子……」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出現在房中,停頓了下才說出最後三個字。

  她的身份太好打聽了,都不用刻意去套話,隨意提一下路人便如數家珍告訴了他,那些荒唐無比的事情簡直令人咋舌,偏偏這女人處處自以為是,整天說自己身份高貴,不是一般尋常人可比擬的,處處都要求要得到最好的待遇……

  看著地上那女子被眼淚和汗弄花的妝容,完全跟鬼沒什麼兩樣,黑影嫌棄地別開眼。

  莫藍鳶表情未變,側首看向韓冰:「把她丟到魏府的大門口去,今日在這裡聽到的一切,走出這道大門,你們最好就忘得乾乾淨淨,否則,後果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

  聞言,在場的黑影和韓冰的身體皆不由自主僵了僵。

  「屬下明白!」

  ……

  無數畫面在眼前閃現,如同走馬燈,徐九微的神識最後停留在她在柴房醒來的那一刻……

  自動接收完原主缺失的記憶後,她扶著一旁的白玉欄杆站定,內心震驚不已。

  還真是她所想的那般,原主也是穿越者!

  或許,正是因為她提前透露劇情,才致使所有事情都脫離了原本的時間軸,開始提早發生。另外還有一點讓她不解,關於原主的死因……

  在她看到的記憶中,原主是突然間莫名死亡的,而在她被關進柴房前,她偷偷跑去看過莫藍鳶。儘管莫藍鳶都不知道就是了。

  也就是現在,徐九微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原本對魏謹言從來沒有好臉色的原主突然變了態度,一次次去勾、引魏謹言,因為她想證明給莫藍鳶看,讓魏謹言親口承認關於她說到的他的身世問題,證實她所說的都是真的。

  努力消化掉那些記憶,徐九微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

  照這樣看來,她在原主的身體裡醒來以後,第一次在破廟見到莫藍鳶,他對她絕對算得上寬宏大量了啊。恐怕是對她的話存了一絲疑慮,所以莫藍鳶並沒有立刻殺了她,留了她的命,也就有了後來她被帶去見他的事……

  居然敢肖想莫藍鳶,這原主的腦子晃一晃大概都能聽到大海的聲音。

  勇氣可嘉啊~!

  可惜,就是沒命消受了。她悵然一嘆。

  系統:【宿主,你在梨花冢看到那個人,有沒有想起……】

  五百二十四突然變得吞吞吐吐起來,一反平時只會嘻嘻哈哈的態度。

  徐九微聽得糊裡糊塗的:「你說四皇子?我要想起什麼?」

  系統:【難道……你看到那個人不覺得有什麼?】

  「有什麼?」徐九微更加莫名。看到君無夜她除了覺得這人妖里妖氣的,還有那種詭異的熟悉感,就沒有其他多餘的感覺了。

  說起來,她好像有過短短一剎覺得自己遺忘了什麼,快要想起來時他卻忽然用手點在了她的眉心,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突然就完全消失了。

  系統:【沒什麼……什麼都沒有!】

  它突然大聲打斷她。

  徐九微:「……」智障系統吃錯藥了?

  搖搖頭表示對它的同情,徐九微趕緊回去永安殿。

  *********

  宴會過後的當天晚上,徐九微就隨著魏謹言住進了凌安王府。

  府中早已收拾妥當,等到魏謹言帶著人搬進去即可。踏入亭苑時,徐九微摸著旁邊光滑可鑑的石欄杆,感慨有錢有權就是好,難怪那麼多人為此頭破血流也不在乎。

  同時,朝中大臣和帝都的王侯貴族紛紛上門拜訪,每日面對那些紛至沓來的拜帖,魏謹言煩不勝煩,最後乾脆閉門謝客,任誰來了都一律不見。就算如此,仍然有不少人變著法兒鑽空子,魏謹言因此忙得團團轉。

  與他相比,徐九微則過起了清閒無比的悠哉日子,只恨浮生太短,美夢不常有。

  一手擋在眼睛上,徐九微半闔著眸躺在竹椅上,雙腿有一下沒一下晃悠著,不知不覺又想到了君無夜。

  那天她帶著一身水回去時,平安和杏兒正在殿內收拾剩餘的東西,見她進來,連忙起身沖她行了個禮:「小姐。」

  居然對她在半路不見了一點也不好奇?

  等到對上杏兒不解的目光,徐九微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問出了口。

  「姑娘,不是你說你想去梨花林里瞧瞧麼,奴才可是勸過你不要去了。」平安接話道。

  徐九微又是一陣怔忪。

  她真的半點都記不得那會兒的事,只知道,意識清晰起來時,她已經走進了大片梨花中。

  轉眼看到徐九微滿身是水,平安傻了眼:「姑娘你是去鳧水了嗎?」

  杏兒亦是愣愣地看著她身上的外衣,一時也忘記想問什麼,連忙去拿乾的布巾過來:「奴婢去準備洗浴的熱水。」

  頭髮濕噠噠的黏在臉上,徐九微沒忙著換衣服,把莫藍鳶的外衣遞了過去:「平安,你想辦法洗乾淨晾好。」想了想又補充了句:「不要讓人看見。」

  要是被魏謹言發現了,指不定那朵黑蓮花又會幹出什麼黑心肝兒的事來折磨她。

  這水鬼似的樣子徐九微也不好意思坐下,以免弄濕了椅子,便隨手扯來放在一旁的布巾擦著頭髮,同時沒忘向平安詢問那個奇怪的地方:「那個梨花冢,平安你知道吧?」

  提到這個地方,平安的臉色就變得不自然起來:「姑娘既然去過,想必也明白了,那裡……有些不尋常。」

  徐九微暗暗翻了個白眼。豈止是不尋常,簡直妖氣橫生。

  回來的路上她隨意打聽了下,得知那片梨花林竟然常年花開不敗,自那位四皇子住進去開始,十年如一日的未變化過。

  怪異的是,其他人只覺得這位神秘兮兮的四皇子有點奇怪,並不覺得那些盛開得異常的花有什麼不對勁,仿佛潛意識裡覺得就該是這樣。

  「這位四皇子平日裡都不出來?」

  她前兩世從未見過他,以至於都忘記了還有這個角色存在。

  平安點點頭:「除了每年除夕,或者偶爾他自己出來走走,其他人是見不到他的。」

  「連皇上也見不到?」徐九微驚訝地問。

  「是的。」

  平安眼珠轉了轉,努力在腦海里搜索有關這位四皇子的事情:「奴才只知道,四皇子身邊只有兩個貼身書童,長得一模一樣,至於其他人都是不允許進入梨花冢的,那些伺候他的奴才只能在外面緊連著的梨花苑內出入。」

  難怪那個小內侍看到她從裡面出來,臉色那麼古怪。徐九微若有所思。

  「不過奴才曾經聽一位老公公說過,皇上對四皇子好像很忌憚。」

  平安說完又猛地搖搖頭,撇嘴道:「奴才只是聽傳言這麼說,姑娘不要相信。這怎麼可能呢,皇上怎麼可能怕自己的兒子,真是越傳越奇怪……」

  徐九微斜睨他一眼,沒有作聲。

  她想到在君無夜身上感覺到的,那種鎮壓一切的壓迫感,倒是覺得這傳言有幾分可信度。

  這個君無夜,真是越想越古怪啊……

  ……

  輕輕嘆息一聲,徐九微邊感慨大凌朝皇室有妖氣,邊心不在焉想著接下來的劇情,很快,她就想起來另外一件事。

  按照原作的進度,魏謹言封王之後還發生了什麼?

  似乎是……

  魏謹言與那個凌安王妃會被指婚。

  就在天啟帝的生辰宴上,而再過幾日,正是那一天。儘管與前兩世發生時的年份不一樣,按照如今的事態發展,想來應當是**不離十。

  想到這裡的時候,她霍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誒姑娘,那是酒不是茶!」

  突然聽到平安的低呼聲,徐九微低頭一看,這才發覺自己剛剛把酒當作茶連續喝了好幾口。

  今日天氣炎熱,平安特意尋了冰好的楊梅酒,拿來給她解暑。楊梅酒味道清清淡淡的,喝了不會輕易上頭,但若是過量同樣會喝醉。

  唇齒間瀰漫著淡淡的酒香,她晃了晃已經半空的瓶子,頹然倒回竹椅上,覺得心頭無端煩悶起來,不想被看出異樣的她隨口道:「這酒挺好喝的,平安,再去幫我尋兩瓶來吧。」

  一直沒作聲的杏兒好奇地看向她:「小姐,你酒量不是一向不好麼,再喝下去真的沒事吧?」

  「不礙事,果酒罷了,怎麼可能喝醉,再說了……」她擺擺手,眼睛眨也不眨望著頭頂的紫藤花架,說出的話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到的恍惚。

  「如果就這樣醉過去了……說不定也好……」

  若是就此醉了,大抵心底就不會冒出來那些讓她自己都不願相信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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