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無聲的靜默中,魏謹言最先回神。

  

  他直直看向那名指出徐九微的士兵,表面上仍帶了笑,聲音卻有些冷:「你可知在此事上胡言亂語會受到軍法處置,輕則脊杖幾百軍棍,重則是殺頭之罪。」

  那名士兵平日裡膽子就小,被魏謹言那看似溫和實則冷厲的言語一嚇,當即慌了神,張口結舌的說不出話來。

  他出了狀況,另外名指證莫藍鳶的人倒是依舊清醒,身子下意識地往平西將軍身後縮了縮,抬了抬下巴叫道:「蘇將軍,小的沒有胡說,千真萬確最後看到的人是……是懷光王爺,昨夜子時的事,後面就再也沒見過別人到糧倉附近。」

  子時?

  徐九微心中一沉,那個時間分明是她和莫藍鳶見到君無夜的時辰。

  「不可能,那個時間莫……懷光王爺和我在驛館東廂外。」

  話一落下,徐九微就感覺到魏謹言的眸光猛然定格在她身上,握著她的手同時緊了緊。她不由得暗暗叫苦,她若不說出真相,害得莫藍鳶和她都含冤莫白,事態可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雖然說出來也沒見得好轉就是了。感覺到在場的小兵和平西將軍那在她頭頂來回徘徊的懷疑視線,她暗嘆口氣。

  「可明明當時就是懷光王爺……」那名士兵不甘心地喊道。

  大堂內的氣氛變得詭異起來,在場的除了平西將軍,蘇放鶴以及蘇九凰,幾名小兵,餘下的便是魏謹言和徐九微,還有莫藍鳶這個牽涉其中的人。

  一看這局面誰也不好開口,平西將軍更是心裡不斷打起了鼓,暗自捏了把冷汗,轉身對著指證的兩名士兵呵斥道:「休得胡言亂語,你們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

  「你們這樣說可有證據?不能單憑你的片面之語就認定懷光王和這丫頭有罪吧。」一直游離在狀況外的蘇放鶴聽了半晌後,不咸不淡的說了一句。

  魏謹言上前一步,分明隔著白紗無人能看到他的眼睛,平西將軍愣是覺得被他的眼神刺傷:「蘇將軍,這件事到底如何,還有待定論,不若先審問清楚這兩名昨夜守夜的士兵。」

  「……是,是,王爺說的是。」平西將軍連聲道。

  徐九微也就罷了,就算凌安王魏謹言再如何護著她,若當真是她犯下的錯,也定逃不過皇上那裡,可莫藍鳶……

  一看到這位主兒平西將軍就犯愁,見過怪的人沒見過這麼怪的,自從他一路同行來到潯陽城後,平西將軍幾乎就見他要麼不開口,一開口必定是冷笑嗤笑,完全讓人搞不懂他到底是何意思。看看眼下,都被指證為放火燒糧草的兇手了,居然還一語不發?!

  事實上,連徐九微都疑惑的連續看了莫藍鳶好幾眼。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既然牽扯上了,恐怕就不會輕易了事,莫藍鳶為何不置一詞。

  沒等她感慨這廝不知是真淡定還是假鎮定,莫藍鳶開口了,他冷冷掃視一眼眾人,眸光在經過徐九微時似乎短暫停頓了下,漠然道:「我昨夜子時的確去過糧草附近。」

  徐九微怎麼聽都覺得這話有點變味,他們昨夜待的的確離糧草倒是真的很近,但他這個說法難道不會更加引人誤會?

  果不其然,那名指證莫藍鳶的士兵一下子又跳了出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莫藍鳶那種冷傲的氣勢嚇到了,說話一直打哆嗦:「蘇將軍您看,小的真的沒有說謊!」

  他的話讓另外名指證徐九微的士兵陡然清醒,他深吸口氣,滿臉壯士斷腕般的堅決,咬著牙道:「即便讓兩位王爺不高興,小的也一定要說出真相,昨夜子時小的看到這位姑娘時,分明見到她手裡拿了火把。當時小的以為她是拿來照路,結果早上……」

  後面的話他沒繼續說下去,但在場的都明了。

  子時過後,糧倉發生大火,所有糧草被燒毀,若不是因為大雪將附近的枯草都潤濕了,這場火恐怕會燒光整個驛館附近,不會那麼輕易就被撲滅。

  「昨夜我和懷光王爺在子時遇到君無夜,他可以作證,那個時辰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去糧倉。」徐九微反駁道。

  「君無夜?」平西將軍愣了愣,還是身邊的士兵小聲提醒他:「將軍,好像是四皇子的名諱。」

  對於這位四皇子眾人皆有耳聞,奇怪的是若不提起他,根本不會有人記得他,可一旦說出他的名字,他的平生就不知不覺詳細的出現在你的腦海中。

  「徐姑娘,恕我無禮,第一,你說的四皇子常年住在宮中不外出,這是世人皆知的事。第二,就算你與……與懷光王爺在子時見過四皇子,這個時間太過籠統,根本無法證明你們在子時時一直與四皇子在一起吧。」

  還有句話平西將軍沒說,就算真的四皇子昨夜在現場,現在誰能證明他來過?底下的人根本未曾報告過有這號人物出現在營中。

  「這……」徐九微一時語塞。

  君無夜從來都是來無影去無蹤,讓她真的把他找出來,她根本奈何不得。

  見她不說話,一旁的蘇九凰出了聲:「叔叔,我想……我想徐姑娘定然是無意的,她不可能會當真存了害我大凌朝的心。」

  徐九微額頭一滴冷汗,嘴角抽搐。

  蘇九凰這話聽著是在替她辯護,實際上都把罪名給她攬下來了!

  「蘇將軍,那又有誰能保證這兩人沒有說謊?」靜默片刻,魏謹言說道。

  在場的人都沉默了。誠然,士兵的話的確可以作為證詞指證莫藍鳶和徐九微是縱火的犯人,可誰能保證讓他們一定說的就是真話。

  沒等徐九微想說什麼,門外一名士兵慌慌張張跑進去,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報告將軍,在糧倉附近找到了一名疑犯,他說他才是放火的人!」

  這神一樣的展開……徐九微表示略醉。

  不過讓她更醉的事還在後面,平西將軍看了看莫藍鳶和徐九微,最後掠過魏謹言,方啟唇道:「怎麼回事?把人帶上來!」

  兩名士兵很快去而復返,帶著一名穿著破破爛爛,披頭散髮看不到臉的男子進來。

  「將軍,就是這人承認是自己放火燒了糧草。」士兵拱手道。

  魏謹言順勢在後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一眼身邊的徐九微,沉聲道:「你是何人?」

  那名男子沒有動,也沒有說話,腳步略微虛浮的站著。

  平西將軍怒極,瞪著那名瑟縮著脖子站在後方的男子喝道:「大膽刁民!王爺問你話還不快回答,你是何人,為何要放火燒糧草,若不仔仔細細說清楚,本將軍就讓你立刻人頭落地!」

  徐九微看著那名男子正想吐槽這人看著都神智不清楚,真的能說清楚才怪,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就發生了。

  慢吞吞抬起頭環顧一眼大堂,那名男子的目光在對上徐九微時突然站直了身子,雙眼迸發出一股奕奕神采,緊接著猛然撲了過來。

  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魏謹言手一帶,就把徐九微拉著往後退了兩步,及時避開她被那人抱住的情形。

  一下子撲了個空,那人腳下不穩摔在了地上,可他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就著跪地的姿勢膝行了幾步,迅速竄到徐九微面前,一仰頭露出張長滿疙瘩和疹子的臉,扯住她的衣袖大喊道:「徐姑娘,是你說只要我幫你放火燒了糧草,你就饒恕我一命,給我解藥的!」

  瞬間,徐九微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唰地斷了。

  這人是誰她都不知道,他說的話每個字她都能聽懂,但拼湊到一起時就讓她聽得發懵了。

  在那人說出那句話後,所有人的眼睛刷刷落在了徐九微身上。

  「你是誰?我根本不認識你!」她倒抽一口涼氣,這完全就是誣陷的節奏啊。

  「天地良心,徐姑娘,你答應過小的只要我完成任務你就替我解了這萬毒丸!」那人聲嘶力竭地喊道,手緊緊抓著徐九微的衣袖不肯鬆開。

  見眾人似乎都被這奇異的劇情發展驚呆了,蘇九凰深斂了斂眸,上前一步:「兩位王爺,義父,叔叔,不如讓我替他檢查一下吧。」

  蘇放鶴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頭,沒有說話。

  魏謹言蹙眉盯著那名男子,似在思量些什麼。

  至於莫藍鳶就更不要指望了,他根本就像個局外人,除了在那名男子言之鑿鑿指證徐九微時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除此之外就沒有多餘的表情了。

  心累頭更疼的平西將軍揚了揚手,默認了她的要求。

  渡步到那名男子身邊,蘇九凰沖他柔柔一笑:「我曾經學過醫,這位大哥不介意的話讓我看看,也好讓眾位大人相信你的話是否屬實。」

  那人滿眼懷疑地看了一眼蘇九凰,最後猶豫著把手伸了出去。

  蘇九凰並不嫌棄他滿身污穢,更沒被他那滿臉疹子的恐怖樣子嚇到,仔細替他作了一番檢查後施施然起身:「這人的確中了萬毒丸,且再不吃下解藥就要毒發身亡。」

  像是響應她的話,那名男子抓著徐九微袖子的手突然鬆開,兩隻手死死卡住喉嚨,本就基本看不出原色的臉更加慘澹,最後變得一片烏青,他驚慌地望著徐九微的方向。

  「給……給我解藥……徐、徐姑娘……」短短一句話,幾乎耗盡他的全部心力。

  「徐姑娘,先不論你為何指使他放火,你先把解藥給他吧!」見狀,蘇九凰急急道。

  就在這時,那名男子的臉色越來越黑,鼻孔和嘴角有血跡慢慢溢出。

  「徐……徐姑娘……你明明答應給我解藥!」費勁地爬到徐九微的腳邊,那人伸出同樣變得烏青的手一把抓住她,她躲閃不及,被他攥緊了裙擺。

  徐九微皺眉看著那人隱隱有七竅流血的跡象,無法動彈。

  蘇放鶴雙手撐著椅子站起來,摩挲著下巴道:「若是再不吃解藥,這人看樣子最多撐不過一炷香了。」

  「不過是個不知道哪裡跑出來的宵小,就憑他胡言亂語幾句,豈可當真。阿九與這人無冤無仇,更與大凌朝無仇,她為何要找人放火,更不惜下這種歪門邪道的毒-藥。」在一片沉寂中,魏謹言淡然說道。

  「這裡這麼多人,那他為何獨獨指明是徐姑娘而不是別人!」

  蘇九凰小聲反駁道,說完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滿是歉然地朝徐九微道:「抱歉,徐姑娘,我無意說你就是兇手,只是……你看這位大哥已經快要死了,不如你先把解藥拿出來可好。」

  此話一出,其餘人愣愣看著徐九微,目光越來越複雜。

  徐九微內心除了呵呵已經無言以對了,蘇九凰每一句話看似都在給她解圍,又每句話都恰到好處就把她定義為兇手。

  「我根本不認識他,更不知道他說的毒-藥——」說到這裡,徐九微突然反應過來,她還真的有萬毒丸這種東西,是當初秋橫波赫化之後系統給她的獎勵。可是這種一聽就儘是害人的玩意兒她從未拿出來過。

  看看眼下這情形,已經不妙到極點。不拿解藥,他們可以說她做賊心虛想讓證人被毒死,藉此死無對證。拿了,又會被指這毒就是她下的,不然她怎麼會巧合剛好有這毒的解藥……

  而那名男子也沒讓眾人失望,再接再厲給徐九微最後一擊,凹陷得過分的眼睛緊盯著她,淒聲喊道:「解藥……快給我解藥!」

  「噗——」

  話音落下不久,男子突然噴出一大口鮮血,竟然就這樣斷了氣!

  「不好!」平西將軍立即反應過來,想要去救他,一個跨步到他身邊往他鼻息下探了探,有些泄氣地道:「已經死了。」

  離得最近的徐九微裙擺上被噴濺了不少鮮血,她怔怔低著頭,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是擺明了設計陷害她,偏偏她根本找不出證據證明自己是無辜的,唯一承認自己放火的那個兇手還死在她面前,並且猶如最大的鐵證一般死不瞑目盯著她。若不是自知清白,她都會忍不住懷疑自己。

  心裡一陣發怵,她正要開口,就見魏謹言起身擋在她面前:「蘇將軍,你想作什麼?」

  徐九微抬起頭,看到平西將軍不知何時已經走到面前,沉著臉看著她:「抱歉王爺,就算您今天阻攔末將也要將徐姑娘暫時收押,這件事事關重大,我想王爺不會不知輕重。」

  原本莫藍鳶也被指證了,可是在徐九微這樣的情況下就顯得小巫見大巫了,況且他的身份不一般,就算真的有什麼也該由當今皇上定奪,是以平西將軍只能將所有帳都暫時算在徐九微頭上。

  「你敢!」魏謹言拽緊徐九微的手腕,將她完完整整護在身後。

  「王爺,若是只有末將這兩名士兵指證徐姑娘,末將還可當作是他們沒看清,但眼前已經有人死在面前,為了護住心上人,王爺難道就可視人民如草芥嗎!」平西將軍聲音撥高,狠狠咬牙道。

  今日之事,不管他願不願意得罪這位凌安王,他都必須做,皇上問罪起來還是這位王爺的責難嚴重,他果斷選擇拋開後者。

  心徹底沉了下去,徐九微明白,這件事今天不管怎麼做她都脫不了干係了,若是魏謹言執意要保護她,反倒還會連累他。

  慢慢抽回手,她抬頭望著他:「這些事情並非我所做,我相信平西將軍並非枉顧真相就要將我定罪的人。」

  平西將軍點點頭:「現在只有人證,還沒有確切證據證明乃徐姑娘所為,王爺放心,末將只是例行公事要帶將她暫時收押,絕不會胡來!」

  聞言魏謹言沉重的臉色並不見好轉,他薄唇動了動,意圖說些什麼,卻見後面始終未發言的蘇放鶴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謹言,不可妄為。」

  微微頓了一下,魏謹言驀地側首看向平西將軍,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冷厲:「蘇將軍,若是在沒有更多的實證前,阿九在牢中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我就踏平你整個將軍府!」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負在身後的手稍稍握緊,平西將軍極快地擰了擰眉,拱手道:「末將明白了。」

  沒有顧及其他人在聽到自己的話後是什麼反應,魏謹言轉身面向徐九微,對她勾了勾唇,安撫般地揉了揉她的發:「放心,阿九,我不會讓你等太久。」

  徐九微知道他是說他會找到解決的辦法,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亦對他回以一笑。

  「好。」

  身邊,莫藍鳶冷眼旁觀,始終未說話。

  蘇九凰看著這一幕,卻是暗暗咬了咬牙,垂下的眼眸中儘是嫉恨。

  ***********

  潯陽城的大牢位於地底下,徐九微順著石階走下去時,就感覺到長長的走廊里不時陣陣陰冷的風有竄來,嗚咽般響徹在牢房內,嚇人得緊。

  地牢的地面泛著微微的濕氣,看樣子是這連日來的大雪所致,徐九微小心翼翼踩著走過,頻頻回眸看向身邊人。

  走在她身側的,是一襲紅衣的莫藍鳶,那張俊美的容顏在暗夜裡更多出一絲魔魅,無端讓人心悸。

  就在半個時辰前,她被平西將軍派人關押到地牢來前,他突然開口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如今也算是嫌犯了,未免蘇將軍難做,本王自願被收押。」

  想到那時眾人錯愕的表情,徐九微就無語。

  許是因為關押的人身份特殊,衙役帶他們的是無人的單獨一隅,一人一間牢房正好面對面。

  對於這樣的局面魏謹言本欲說什麼,後面不知想起了什麼,又到底沒開口,默然看著莫藍鳶與徐九微被帶走。

  「哐當」一聲,徐九微看著落在牢房門上的鐵鏈,挫敗地靠在牆壁上。

  她與牢房還真是有不解之緣,上一次在冀州就已經坐過牢,這次好了,到潯陽又成了階下囚,再這樣下去她都不敢遠離帝都半步了,整個兒一走哪兒就進哪兒監獄的勢頭。

  抬起眼帘看向對面,莫藍鳶盤腿靜靜坐在地上,面容在牢房中昏暗的火光中顯得尤為模糊,當他不言不語靜下來時,氤氳得好似一副絕美的畫卷。她卻也明白,在看似美得妖邪的外表下,隱藏的是一個外人永遠無法看透的靈魂。

  他無情無心,出手狠毒,喜怒無常,可真實的他到底是怎樣的,沒有人懂得。

  怔忪間,莫藍鳶忽地看了過來,與他四目相對的徐九微一愣。

  「徐九微,你今夜為何要為我說話?」他突然問。

  這沒頭沒腦的話讓徐九微遲疑了片刻,爾後迅速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被人指證時她開口說明子時他與她在一起。

  「這是事實罷了。」她如實道。

  聞言莫藍鳶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薄唇輕輕一抿,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說了句更加讓徐九微發懵的話:「希望你不久後,你不要為這個決定後悔。」

  徐九微:「……」

  發覺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後,她乾脆噤聲。

  她已經摸出門道了,對莫藍鳶這種時時刻刻都有可能發神經的人,保持沉默就是最正確的。

  她不出聲,不代表莫藍鳶就會這樣算了。沉默了沒多久,他再度挑起話題:「當初在凌安,你所說的……可是真心話?」

  徐九微暗暗翻了個白眼,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廝說話難道永遠不會加個主語?每次都這樣她很難馬上明白他在說什麼啊!

  「什麼話?」她乾巴巴地問道。

  豈料,莫藍鳶一聽她的話臉色頓時沉了下去,靜靜看著她好半晌,過了一會兒才面無表情地吐出幾個字:「凌安。岳陽樓。」

  意簡言賅。

  好在這次徐九微聽懂了,他問的是當初原主與他的初次相見,對他說的那些膽大包天的話。

  這些雖不是出自自己之口,但的確是徐九微這個身份的人說出來的,且那些記憶太過清晰,讓徐九微總有種其實就是自己對他說的,所以面上一陣赧然。

  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她囁嚅著唇:「是……是真的。」若問是否是真心實意的話,原主絕對是一百二十個真心。

  說完怕莫藍鳶生氣,她又趕緊補充道:「但是那都是從前,現在完全……」

  後面的話在接觸到莫藍鳶那看不出喜怒的眼神後,自動消音。

  「現在如何?」按捺住心頭的怒意,莫藍鳶狀似平靜地問道。

  知道覺得他對這件事非常不高興,徐九微殷切的解釋道:「王爺放心,以後我定不會做出這種胡鬧的事,也不會對你胡言亂語。」

  說完還怕他不相信,再三保證了幾遍。

  眼看外面就要天亮了,牢房裡依然暗得猶如夜晚,只有接近房頂的地方留了一扇小小的氣窗,不時有雪花順著飄下來,落在臉上冰冰涼涼的,徐九微訝然看著莫藍鳶身子往後靠了靠,半闔著眸又問了一遍:「現在如何?」

  琢磨著是不是剛才解釋得不夠清楚,徐九微加重語氣,肅然道:「現在絕不會對王爺有肖想之心,死也不會!」

  「死也不會?」莫藍鳶眯了眯眼睛。

  徐九微重重點頭,就差在地上當面給他寫血書發誓了。

  不曾想,聽到她的保證,莫藍鳶非但沒有露出嘲諷或者欣慰的表情,反而凶神惡煞地颳了她一眼。若是眼神可以殺人,她絕對被他凌遲了。

  這廝怎麼還生氣了?徐九微不明所以。

  聽到她這個曾經讓他厭惡到當場打斷手腳的女人保證不再迷戀他,他不止不高興,反而拉長了臉,活像她欠了他五百萬黃金。

  徐九微望天,非常想扒開他的腦袋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迴路!

  ***********

  後面莫藍鳶就徹底闔眸不語,一個字都懶得跟徐九微廢話。對這種情況簡直不要太滿意的徐九微往牆角一靠,同樣開始閉著眼睛養神。

  不知不覺的,她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沒睡多久,就被一陣嘩啦的鐵鏈聲吵醒了,徐九微用力掙扎了兩下眼皮,看到對面牢房裡的莫藍鳶站在門口,手指輕輕一挑,就把牢房的鎖丟在了地上。

  最後的一點睡意頓時蕩然無存,徐九微一個激靈看著地上的鎖鏈,坐起身來:「你怎麼……」若他有心要出去,何必要與平西將軍主動說要進大牢。

  莫藍鳶雙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道:「有人可是做了好事,讓我們趕緊逃獄呢。」

  聽這話不是他弄斷鎖鏈的?忽然想起些什麼,她幾步過去晃了晃自己這間牢房的鎖,果然和莫藍鳶的一樣,稍稍一拉就掉下去了。

  「何人要讓我們逃獄?」

  難道是魏謹言?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被徐九微搖搖頭打消了。

  如果是魏謹言,他會在當時就不讓人帶走她,或者抓緊時間找證據證明她的清白,而不是做這麼迂迴的事情。

  「不管是誰,總歸來者不善。」莫藍鳶冷哼道。

  「若是逃獄,這件事恐怕就會被定罪了。」沉默半晌,徐九微道。

  就算今夜有人為他們營造出絕佳的逃獄路線,他們也不得離開半步,否則身上的嫌疑就會越來越重,甚至會被問罪。

  「你倒是不蠢。」視線掃過她的臉上,莫藍鳶似笑非笑。「不過,這次可能就由不得你了。」

  這種嘲諷的語調讓徐九微臉一黑,她剛想反駁,就聽到一陣汩汩水聲,並且越來越響。

  顧不得還是戴罪之身不能出牢房的禁忌了,徐九微拉開老房門衝出去,一到走廊就驚呆了。潯陽城的牢房分為兩層,在地面的那一層是蓄水池,底下是牢房,這裡又被稱之為水牢,近日本來因為溫度太低凍結成冰的水池此刻融化了,冰水不斷順著台階口往地底下這一層流下……

  「這是——」徐九微急忙轉頭看向莫藍鳶。

  面對這種狀況,莫藍鳶依舊冷著一張好看的俊顏,漠然說道:「恐怕有人放火燒了上面,所以水池融化,再打開蓄水池的開關,水就會慢慢淹沒這裡。」

  現在徐九微總算理解莫藍鳶那句「由不得你」是何意了,她無力扶額,感覺被一盆狗血當頭淋下來。

  「還不走?你想死在這裡?」

  見她待在原地沒有動,莫藍鳶斜睨著她。

  雖說不能輕易出牢房,但總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被淹死吧,徐九微往前快速走了幾步,復又想起這牢房關了不止他們……

  似是看穿她在想什麼,莫藍鳶冷笑道:「用不著你那多餘的同情心,其他人所在的地方都在一層,水勢蔓延不到那邊去,頂多被煙火熏一熏罷了。」

  徐九微:「……」這廝是屬刺蝟的嗎,句句不帶刺就不舒服。

  訕訕跟著他踏上台階,冰冷的水到腳腕的位置,鞋襪都濕透了,徐九微被凍得直哆嗦,感覺渾身都快失去知覺了。

  走在前面的莫藍鳶仿佛根本感覺不到這些,如履平地,一步一步走得平穩而冷靜。

  外面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天空灰濛濛的,雪花紛紛墜落在天地間,徐九微站在寂寥無人的牢房入口,看到上面蓄水池的地方果然被放了火,而那些水就是冰塊融化後流下去的。

  「啊……」

  感覺腳邊軟綿綿的,徐九微低頭一看,登時嚇了一跳。

  剛剛被她踩中的,竟是個死去的男子,看他穿的衣服是牢房的衙役!

  不止如此,當她往後看去,發現滿地都是死屍,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地上的積雪被染成鮮紅,分明是那些人的血跡!

  一地的屍首,一地的血紅,觸目驚心。

  被這太過可怖的場景嚇到,徐九微臉上一白,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腳下一個不穩差點跌倒。

  莫藍鳶伸手在她腰間虛扶了一把,在她沒反應過來已經飛快撤回手,沉默著看著雪地上的屍體。那些全是潯陽城牢房的衙役,難怪他們始終未看到他們,原來早就死了!

  驚愕的同時,徐九微想起她和莫藍鳶的牢房門鎖一直是虛掩的,她猛地抬頭:「這次目標是要陷害我們?」

  莫藍鳶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腳尖在地上踢了一下,將插在雪地里的一柄劍丟進手中,莫藍鳶低首在仍然滴著血的劍鋒上嗅了下,隨即極其厭惡地偏過頭:「看樣子這些人死了至少一個時辰了,也就是說,剛把我們關進來,他們就死了。」

  張了張口,徐九微啞然無語。

  到底為了什麼,能與他們這樣大的仇怨,不惜殺了這麼多人來設一場局。

  嗒嗒——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很快就到了徐九微他們身邊。

  仰首望著最前面馬匹上的人,一身白衣,在雪中愈發顯得出塵,徐九微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可轉眼看到滿地的血紅後又驀地一緊。

  還未走近,魏謹言一手撐在馬背上躍了下來,看到不遠處的徐九微雙臂抱緊自己微微發著抖,臉色慘白,不由得皺眉,還未開口,就見平西將軍快步從雪地里跑來。

  「這些人都是一劍斃命。一個活口沒留!」

  說這話時,他的眼光在持劍的莫藍鳶身上有意無意停留了下。

  徐九微意識到莫藍鳶拿著劍這個舉動太過引人誤會,她忙不迭開口:「這劍是他撿的!我們上來時這些人就死了。」

  這話讓魏謹言眉頭皺得更緊,本欲走近她的腳步隨之停住。

  平西將軍自然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潯陽城大牢外,他是接到屬下報告說有人逃獄,並且將衙役全殺了才匆匆趕來的。至於魏謹言,則是想到徐九微還在牢里,因此隨同前來。

  若說之前平西將軍還因為莫藍鳶的王爺身份,對他諸多顧忌,此刻見他一手持劍站在滿地屍體中央,臉色冷若冰霜,渾身散發著的似有若無的嗜血氣息,平西將軍看他的眼神越來越複雜。

  「王爺,你這是……」他的話中已沒有敬意。

  莫藍鳶懶懶掀起眼皮,諷笑一聲:「你想說這些人是我殺的?」

  平西將軍擰眉,沒有作聲。

  像是碰到什麼髒東西,莫藍鳶把劍往旁邊一丟,拍了拍手:「蘇將軍既已定論,為何還要問我。」

  平西將軍沉下了臉,道:「末將不敢輕易為任何人定罪,但王爺和徐姑娘逃獄是事實,這些衙役……」說到這裡的時候,他頓了頓才繼續道:「王爺最好給我個解釋,否則我無法向皇上交代。」

  指望莫藍鳶來解釋顯然是不可能的,平西將軍很快就意識到這個事實,他的目光轉移到徐九微身上。

  「我們並非逃獄,牢房的鎖不知為何都沒上鎖,不久前看到底下走水了才會上來,剛看到這滿地屍體你們就來了。」徐九微佯裝鎮定地道。

  聽完她的話,魏謹言斂眸未出聲。

  平西將軍重重吐出一口氣,頗為頭疼地道:「徐姑娘,你想說這次牢房的事又是碰巧被你遇上了?」

  一而再再而三,徐九微被指證為放火燒糧草的兇手,如今又這樣巧合碰到牢房未上鎖,他們逃出來時看到衙役們都死了……其實徐九微心裡都直打抖。這種錯漏百出的證詞,連她自己都不太信,偏偏事實就是如此。

  「呵。」

  魏謹言低低笑出聲,走到幾步以外,將方才莫藍鳶丟棄的劍撿了起來,茫茫風雪中徐九微看不太清楚他的神色,聽他緩聲道:「阿九沒有武功,定然是不可能殺人的,可是五皇弟……」

  嘶——

  一聲利劍劃破空氣的刺響。

  猶帶著斑斑血跡的劍尖抵在了莫藍鳶的脖子上,魏謹言微微一笑,道:「——你有沒有這能力,我想平西將軍在前幾日的宴會上看得很清楚。」

  他的話語與劍氣都帶著一抹殺意,徐九微微微啟唇,垂在身側的手緊緊蜷縮成拳。

  因為,剛才系統的聲音響了起來。

  系統:【宿主,記得你的最後一個任務,絕不可以讓莫藍鳶死!】

  也就是說,若是魏謹言想在這裡殺了莫藍鳶,她就必須阻止!

  面對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取自己性命的劍,莫藍鳶恍若未見,眼角的餘光細細打量著徐九微。剛才她的動作雖然細微,但他並未錯過,徐九微想叫住魏謹言,可能是顧及魏謹言會動怒又住了嘴。

  就如同徐九微覺得看不透他,他亦覺得猜不透這個女人的心思,分明曾經對自己心心念念一往情深的樣子,如今卻愛上魏謹言,此刻……又是想做什麼?

  唇畔微不可察地勾起,他看向魏謹言,褐色的眼瞳深處閃爍著的詭異的暗光。

  「三皇兄,你想殺我?」他玩味地眯起雙眸,直直凝視著徐九微,語氣中儘是惡意。「恐怕你身邊的人可不會同意。」

  徐九微驚疑不定地望過來。

  莫藍鳶突然說這句話,他到底什麼意思?

  注意到他是看著徐九微的方向,魏謹言眸光一寒,掌下猝然用力——

  見他的劍轉眼就在莫藍鳶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徐九微驀地出聲:「不要殺他!」只要能完成最後一個系統給的任務,過後她定然將所有事都說給魏謹言聽,所以此時此刻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莫藍鳶出事。

  平西將軍原本還有很多話說,隱約察覺到三人間流動著奇怪的氛圍,愣在雪中久久沒發話,默不作聲靜觀事態發展。

  「阿九,你……」

  魏謹言方才那一下根本沒有真的要殺莫藍鳶,僅是用了巧勁,想要試探徐九微,結果她的反應讓他心頭仿佛一捧雪水澆下。

  如果說剛才對莫藍鳶並未真的動殺心,因著徐九微這一聲,魏謹言握劍的手猛地收緊,劍鋒如驚鴻貫日,他冷冷看著莫藍鳶,渾身的殺機根本沒有要掩飾的意思,讓身後的平西將軍急劇變了臉色。

  「王爺且……慢……」

  最後的那個字剛剛溢出唇齒間,平西將軍愕然望著眼前的一幕,沒說完的話統統堵在了嗓子口。

  鮮血從指縫間溢出,順著雪白的皓腕滴滴落在雪地上,如同點點紅梅綻在白緞上,徐九微慘白著一張臉看著魏謹言,手上的傷如何她根本沒有心思去管,她哀切而焦急地定定凝望著他。

  剛才那一下,因為系統的催促她沒有多加考慮就沖了過去,一手握住了魏謹言的劍,而魏謹言在看到她的時候儘管已經全力撤回力度,但劍仍傷到了她的手。

  握著劍的手似乎輕輕顫了顫,魏謹言緊抿著唇,就這樣保持著持劍的動作,仿佛成了一座雕塑。一動不動。

  莫藍鳶的眼神從最開始的嘲弄,在見到徐九微腳下不斷滴落的鮮血後慢慢變了,他垂眸不語,不知作何想法。

  三個人就這樣僵持著,誰也沒有動,亦沒有開口。

  良久,徐九微顫抖著手放開劍尖,朝魏謹言連連搖頭:「我不是……」她想要向魏謹言解釋不是想要幫莫藍鳶,可話還沒說出口就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在別人眼中全然不是這樣,霎時,臉上血色褪盡。

  「阿九。」

  徐九微咬唇望著魏謹言,看到他的表情由最初的錯愕到不敢置信,再到冷然,最後統統化作了平靜。就像他每日面對那些外人時,唇邊掛著永遠沒有波瀾的淡淡笑容。

  風雪雖冷,在她看來,遠沒有這一刻魏謹言的表情讓她更覺得寒冷。

  「我以為,只有你……永遠不會站在我對面。」

  說完這句話後,魏謹言手中的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卻如同一記驚雷炸在徐九微的耳邊。

  她心頭巨震。

  「我這樣做是有原因的,我——」

  她恨不得現在就把將所有真相都告訴他,其他人會如何想她根本不在意,話還沒說,就被魏謹言唇畔那一抹從容的淡笑刺得眼睛都開始發疼。

  眉梢似凝著一層薄冰,凝眸看了她片刻,魏謹言自嘲地勾了勾唇:「原來不過是我自欺欺人。阿九,今日的事我給你解釋的機會,等你想明白了再來找我。」

  語落,他轉身離去,決絕不帶一絲遲疑。

  「魏謹言!」

  她想叫住他,可他再也沒有回頭,背影很快就徹底隱沒在雪中。

  胸口處傳來陣陣鈍痛,她啞然張了張口,突然覺得全身的力氣都散盡了一樣,頹然低下頭。

  眼見魏謹言已經上馬離去,平西將軍把目光放在莫藍鳶身上,還沒說什麼,就聽他冷聲道:「蘇將軍,今日之事,我明日定會給你個答覆,現在你且先請回去吧。」

  「王爺……」

  平西將軍斂了眉峰,沒有答應。

  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莫藍鳶諷道:「我若想逃,別說你蘇將軍,就是你的整個軍營在這裡我都有辦法逃出生天。」

  權衡再三,最終還是決定相信莫藍鳶一回,平西將軍咬牙:「那麼明日午時,我在軍營恭候王爺!」

  明日午時後,也就是大凌朝與帝國開戰的時候。

  牢房的事情很快就會有後趕來的人負責,平西將軍一個翻身上了馬背,最後看了一眼莫藍鳶和徐九微就策馬而去。

  從魏謹言離去後,徐九微就沒有動過,她突然間不知道自己隨著系統的任務來做,這樣到底是對是錯。她想要活下來,是因為她想要跟魏謹言在一起,可若這份心意必須建立在與魏謹言站在對立的面上……

  ——她不願意!

  只要今日之事了結,她就去和魏謹言解釋清楚,連同這荒唐的三世,都一一說給他聽。她不想讓他誤會,也不想讓他露出剛才那種表情,在他轉身離去的一瞬間她就發現了,這比她受傷,還要難受百倍、千倍。

  眼前不知何時變得模糊起來,她深吸口氣,仰首望著空中落下的雪花,將那即將奪眶而出的酸澀用力逼了回去。

  驀地,下巴處一陣劇痛。

  莫藍鳶單手捏緊了她的下頜,手上毫不溫柔,眼神更是冰冷:「徐九微,我想知道,你今日這一出又是想要打什麼主意。」既然已經與魏謹言在一起,為何要這般不顧身死來幫他?

  鞋履里早就被冰水浸透,她卻像是已經感覺不到冷意,聽到他的聲音後慢慢看向他,眼神毫無焦距,仿佛在透過他看向遙遠的舊夢裡,空茫得近乎絕望。

  這種眼神讓他有些不悅,捏住她下頜的手驟然施力。

  良久,她疼得清醒了過來,唇角划過一抹無比慘澹的笑,帶著微微的澀然。

  隔著飛揚的雪花,他看到她的唇緩緩翕動著,耳邊同時傳來她不甚清晰的話語。

  「因為……這是我欠你的。」

  莫藍鳶徹底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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