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鉛灰色的天空中烏雲密布,鵝毛般的大雪不斷落下,他低頭看去,她的眼角眉梢沾染了細雪,一張白皙的面孔上看不出絲毫血色,白得駭人,濃墨般的睫毛輕顫著垂了下去,乍一看著居然有種異常纖弱的味道。
每一次見到她,似乎都是充滿生氣,鮮少見到她露出這樣柔弱的表情,莫藍鳶不禁鬆開了捏著她下巴的手。
「我倒是不知何時讓你欠了我這樣大的人情,讓你不惜受傷也要保護我。」
奚落的話語落下的同時,他袖中的錦帕砸在了她手上,不輕不重的力度,帶起一陣微風。
剛剛從回憶中醒轉的徐九微低眸看著錦帕,忍住丟回給他的衝動,滿心的失落讓她根本沒有心思仔細去處理傷口,對著受傷的地方隨意纏了兩圈就了事。
看著鮮血很快就浸透那塊白色錦帕,莫藍鳶及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頭,剛要啟唇說什麼,又立即收了聲。
與他何干。他移開眸光不再看。
見他一語不發抬腿就走,徐九微轉頭看向大概早已經被淹沒的牢房,再看看雪地上的屍體,一時陷入躊躇,不知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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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想知道今日之事的真相,就跟上來。」
須臾,莫藍鳶的聲音透過風雪傳了過來。
她驚訝地看著他緩步走在前方的背影,權衡了一下就拿定了主意,轉身快步跟上他的腳步。
灰濛濛的天空中低垂的黑雲讓人無端覺得壓抑得慌,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雪中,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花襲來,讓徐九微有些看不清腳下的路,眯著眼睛走得很慢。
莫藍鳶不知抱的什麼心態,路上竟然沒有甩下她,反而配合她的速度慢慢走著。
很快就到了城門關卡處,除了因為即將有大戰守衛對過往行人盤查得更嚴格,看上去並無異樣。
本想問莫藍鳶進城想做什麼,想到他一開口就會冷嘲熱諷的性子,徐九微果斷打消了這個念頭,沉默跟著他一同隨百姓進城。
不經意間,她想起這次沒有見到他的隨身護衛韓冰,這種情況倒真是少見,畢竟一直以來韓冰都是焦不離孟般跟在莫藍鳶身邊。
「站住!」
兩名守衛突然將長矛擋在前面。
這一聲厲喝讓熙熙攘攘的人群唰地安靜下來,伸長了脖子看向被攔住的莫藍鳶和徐九微。
莫藍鳶看著擋在面前的長矛,冷若冰雪的臉上依舊看不出情緒,一雙細長的鳳眸懶懶瞥向兩名守衛。
他分明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擋住他的兩人卻不知為何心裡打了個冷顫。
「兩位大哥,不知有何事?」想讓莫藍鳶開尊口顯然是不可能的,徐九微硬著頭皮上前。
守衛反覆看了看手裡的畫像,看向兩人的目光陡然變得犀利,冷聲道:「上頭的大人下令了,你們兩個是逃犯,一旦遇到就要立刻抓捕入獄!」
徐九微愣了下,平西將軍離開之前那意思分明是放任莫藍鳶去追查真相,怎麼這麼快又將他們變成了通緝犯?!
「哪位大人?」莫藍鳶漠然問道。
「我們是奉王爺和蘇將軍的命令!」
莫藍鳶饒有深意地睇了那守衛一眼:「那可就有趣了,我半個時辰前才見過蘇將軍,他可不是這幅找死的態度。」
「你……放肆!」
守衛惱怒不已,沖身後的人揚了揚手:「來人,把這兩個企圖逃獄的犯人給我抓起來!」
「是!」
隨著那人一聲令下,城門口的多名守衛立即圍了過來,尖銳的長矛直指向被包圍住的莫藍鳶和徐九微。
圍觀的群眾爆發出一陣譁然,紛紛後退,唯恐遭遇無妄之災。
徐九微盯著隨時可能把他們戳成刺蝟的長矛,腦海中仔細思考著,魏謹言和平西將軍他們不久前才見過,這下命令要抓捕他們的人應當不會是他們,那麼到底是何人傳達了這樣的消息?
莫藍鳶的武功如何其實徐九微壓根不知道,但看他那副淡定的樣子,應當不會……差……
最後個字還沒冒出來,徐九微就瞪大眼睛看著莫藍鳶一腳狠踹在其中一人的腹部。
「哎喲!」
那人慘叫一聲,慌亂後退的時候背脊撞在了城牆上,手中的武器眼看就要落地,卻見莫藍鳶雪白的靴子往上一踢,長矛便落在了他手中。
「真是污穢。」
帶著濃濃厭惡的嗤笑聲自薄唇間吐出,莫藍鳶握住長矛輕鬆就挑開兩名衝上來的守衛,在他們倒地時一腳踩在他們的腹間,惹得他們哀號連連。
徐九微「嘶」地倒抽口氣,看守衛扭曲得變形的臉孔就知道莫藍鳶腳下絕對沒有一丁點兒留情的意思。
一口氣解決掉大半守衛,莫藍鳶冷然睨著最後那兩個舉著武器瑟瑟發抖的人。
「你……我告訴你,你們最好乖乖放下手中武器,不然我我我……」
話沒說完,其中一個就被莫藍鳶扔出去的長矛打中腿,倒在地上抱著腿慘呼出聲。另一人慘白著臉,像是看到什麼極其恐怖的事物飛快倒退,再不敢上來攔他。
「無膽匪類。」
丟下這句話,莫藍鳶一手負在背後緩步走過城門口,如履平地。
堵在四周圍觀的人見他過來,一個個活像看煞神般忙不迭向兩邊退開,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徐九微捂著臉快步跟著他進城,嘴角不停抽搐,心裡的那點兒傷懷都因為他這一茬給鬧得煙消雲散了。
既然有人下了命令要捉拿他們,顯然不會就這樣簡單完事,徐九微跟著莫藍鳶在人群中走了沒幾步,就被他拽住手腕,極快地往旁邊的巷子閃身退了進去。
「餵……」
手腕被抓得生疼,莫藍鳶的步伐太快,徐九微被迫跌跌撞撞跟著,好幾次眼看都要撞在樹上或者牆壁上,在最後關頭又被莫藍鳶扯了回去。
轟隆——
滾滾雷聲突兀響起。
兩邊的景物飛快向後退去,徐九微分神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發覺不知何時烏雲越來越重,有種隱隱要壓垮整座潯陽城的趨勢,風變得越來越猛烈,呼啦呼啦颳得路邊的花草樹木壓完了腰肢,看樣子是要下暴雨。
一連閃身過了兩條巷子,來到一處無人的破舊別院外,莫藍鳶倏地停住腳步。
沒有預料到的徐九微一個收不住腳步,額頭重重撞在了他的背部。
「怎麼了?」揉著疼痛的額頭,徐九微慢吞吞偏過頭,越過他的肩膀看去,這一看,心裡登時一個激靈。
前方的別院屋頂,幾名蒙面黑衣人正冷冷注視著他們。而在左右兩方和後方,同時刷刷跳出十餘名黑衣人,把所有去路都擋得死死的。
「礙事的傢伙還真是層出不窮。」莫藍鳶冷笑道。
如墨的發被吹得有些凌亂,他的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看似漫不經心環顧一眼四周,莫藍鳶握住徐九微手腕的手緊了緊。
本就被凍得都快失去知覺了,莫藍鳶再那麼一拽,徐九微覺得右手都快麻木得不是自己的了,但看著眼前這被四面伏擊的緊急情勢,她咬緊下唇沒有吭聲。
這批黑衣人跟城門口的守衛明顯不是一個級別,渾身充斥著濃烈的殺氣,一看便知過慣了刀口舔血的日子,手中皆有武器,徐九微膽戰心驚之餘,不免擔心莫藍鳶空手無法抵擋。
讓她意外的是,莫藍鳶居然沒有要丟下她不管的意思。
按照他那陰晴不定的暴君性子,正常來說就該把她隨便扔下,連個多餘的眼色都不會給。
「雖然不知道你說的欠我是什麼意思,不過……徐九微,今日是你欠了我,你最好給我死也別忘記。」偏過頭看向徐九微,莫藍鳶冷不丁道出這句話。
「……」徐九微默默收起那一絲意外。
她錯了,這廝果然不會做白用功的事情,聽聽那語氣明顯是遲早要向她討回去!
很快她連那點兒擔心也一併收回,面對虎視眈眈的黑衣人,莫藍鳶寬大的袍袖動了動,他另外只空空如也的手中忽然就多出一柄雪白的劍。
那劍看似輕飄飄的毫無重量,又細又長,白得猶如冰雪般透明,在雪中襯得極美。劍柄的地方刻著什麼花紋,異常生動,鮮活得仿佛是真的。
徐九微認真想了幾秒,方才想起那是鳶尾花。
和他曾經丟給她的白玉簪尾端刻著的一樣。
看到他的劍,黑衣人飛快對視一眼,彼此間點了點頭,打了個無聲的暗號。
下一瞬,十幾個人像是經過排練般,迅速準確無誤落在他們的四周。
莫藍鳶無謂地勾起唇角,綻開一抹微妙的笑意,握劍的手拇指在劍鋒處輕輕一抹,鮮血滲了出來,沿著修長的指尖一滴滴滾落到劍身,最後竟一滴未落全部被劍吸收了。
早聽聞過有的上古名劍有嗜血的傳聞,若是沾了主人的血,必定會威力倍增,但傳聞僅僅是傳聞,徐九微還是頭一回真實看到。
手指在唇邊抹過,舔去那一絲血紅,莫藍鳶無視一群神色各異的人,呵笑道:「我沒時間與你們這些廢物周旋,一起上吧。」
「混蛋,你說誰是廢物!」有的憤怒的聲音響起,一個看眉目稍顯稚嫩的黑衣人一下子竄到前面。
另外名黑衣人冷冷道:「原本我們還打算放你一條生路,畢竟有人只是拿錢買那姑娘的命,看你這般口出狂言,我倒想領教一二!」
話音才剛剛落下,莫藍鳶的劍已經直指他的脖子,褐色的眸子裡如同一潭死水,毫無溫度。
「你——」
那人完全沒想到莫藍鳶不加考慮就出手,差點被刺個正著,怒瞪著他。
仿佛沒看到這些,莫藍鳶微微垂眸,腳上踢開想要從背後偷襲他們的人,手中劍同時刺向前方,雪白的劍在空中發出陣陣輕吟,不像是殺人的武器,反倒像是風花雪月的樂器。
一陣刀光劍影,武器相撞發出叮叮噹噹的清響。
莫藍鳶眯了眯眼,看著那個一直找機會盯著徐九微的人,劍眉微挑。
「真是礙眼。」
低嘆一聲,拽著徐九微的手腕猛然用力,莫藍鳶把她往後一推,長劍在空中划過。
「啊……」
手忙腳亂扶住後面的門框,徐九微堪堪回過神來,轉頭就看到一名黑衣人剛好喪身在莫藍鳶的劍下。
一劍封喉。
鮮血噴濺出來,徐九微揚手用衣袖擋住,看著渾身抽搐著倒在自己面前的黑衣人面色,站定在原地不敢動。
虧得之前跟著魏謹言老遇到刺客,人死在面前雖然看著腿軟,倒是不至於嚇得驚慌失措。
徐九微驚疑不定地看著身處黑衣人中間的莫藍鳶,怔忪出神。
以往沒有暴露時,他總是時時刻刻收斂自己的氣息,加上他從不輕易開口的清冷性子,很容易就讓人產生一種俗氣感,繼而忽略掉他。如今他全沒有要遮掩的意思,氣勢凜冽,更多了一種毀天滅地般的殘忍嗜血,因而那容顏忽然就變得妖冶起來,攝人心魄。
莫藍鳶的每一劍都絕無虛發,正中黑衣人的要害,鮮血不斷順著他的劍流下,又很快徹底隱匿,雪白的劍仿佛從未染上過其他顏色,乾淨白亮得讓人恐懼。
殺伐果斷,陰狠毒辣。
這才是莫藍鳶。
黑衣人的武功都不弱,所以莫藍鳶費了一些時間才將他們一一解決,最後留下那個最開始跳出來怒罵莫藍鳶的年輕人。
這時候的他已經再無最初的囂張肆意,戰戰兢兢握著劍盯著莫藍鳶,腳下微微打著抖。
衣服上濺到了不少黑衣人的血,但因著本身就是艷麗的紅色,幾乎看不出來,莫藍鳶持著劍,一步一步跨過眾多屍首,來到那名年輕人的跟前。
「誰讓你們來的?」他的聲音比這漫天風雪還要冷冽,寒徹入骨,劍毫不猶豫就抵在了那人脖頸間。
「我說了……說了你會放過我嗎?」那人顫聲問道。
莫藍鳶略略頷首,看神情似乎真的在考慮。
「是……我們……我們是奉了蘇將軍侄女的命令,她買通了首領,要殺那位姑娘。」那人臉色慘澹指著徐九微的方向。
徐九微:「……」
所以,這一切的起源都是因為她?!
「是麼。」莫藍鳶忽然笑了起來,抵在他脖頸間的劍稍稍鬆開。
那人剛剛舒出一口氣,為自己逃過一劫慶幸不已,然而,轉瞬間他的腦袋就飛了出去。
徐九微看著咕嚕嚕滾到自己腳下的人頭,他的眼睛還因為最後一刻死死睜大,兩隻眼珠凸得都快要脫框而出似的,嚇得她差點魂飛魄散,慌忙往旁邊避開兩步。
莫藍鳶不是要放過他麼?
一念至此,徐九微還沒說什麼,就看到莫藍鳶輕描淡寫把劍收了回去,嘲弄地揚了揚唇:「我何時說過要放過他了。」
側首看向她,莫藍鳶定定凝著她片刻:「你最好想想該怎麼還我這次的救命之恩。」
徐九微:「……」這才剛結束,就急著來討債了。
「好,我記住了!死也會記得!」她把牙咬得咯吱作響。
莫藍鳶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沒說什麼。
「怎會是蘇九凰?」
努力裝作沒看到地上躺著的黑衣人,徐九微想到最後那人說的話,眉頭緊蹙。
她知道蘇九凰對她有仇恨,但是怎麼也想不到會恨到找殺手殺她的地步,還在大戰前夕把糧草給一把火燒了。不妙的是,即使知道這些事是她做的,暫時也沒有證據。
「我早就警告過你,有人買你的命。」莫藍鳶看起來毫不意外,輕蔑地哼了聲。
無視他話中的鄙夷,徐九微忽然感覺臉上冰冰涼涼的,仰頭一看,原來已經開始下雨,雨雪交加,寒風肆虐,凍得她連續打了幾個噴嚏。
「走了。」
完全沒在意地上的血和死人,莫藍鳶慢條斯理整理好衣冠後就踏步走了出去。
隱約覺得有哪裡不對勁,突然之間又想不起來,徐九微看了一眼破舊的別院,帶著心頭的疑惑跟緊他。
**********
潯陽城。驛館內。
得知黑衣人刺殺失敗,並且全部喪身的時候,蘇九凰狠狠拂袖,桌上的茶具稀里嘩啦摔了一地,嚇得侍候在門外的丫鬟慌忙要衝進來。
丫鬟是平西將軍念在蘇九凰一介女子混在男人堆里不方便,特意找來陪伴她的。
「小姐!」
她的手剛觸及房門,就被蘇九凰喝止聲嚇得趕緊縮了回去:「不要進來!」
「小姐,您……您沒事吧?」隔著一道房門,丫鬟小心翼翼問道。
迅速斂去失態的表情,蘇九凰站起身來,嫋嫋娜娜的姿態看上去嫻雅而沉靜,緩了緩神才對外面的丫鬟說道:「我沒事,打翻了東西而已,晚點再進來收拾吧。」
「是,小姐。」
丫鬟不疑有他,只當是蘇九凰暫時不方便出去,便細心守在門口不再多事。
房間裡沒有點燈,推開的雕花窗戶能看到外面,天空不知何時變得陰沉而灰暗,淅淅瀝瀝的雨點夾雜著飄揚的雪花落下,不時有幾滴落到書桌上,氤氳濕了鋪開的畫卷上的墨水。
焦躁地擱下筆,蘇九凰懶得去看碎了一地的瓷片,對著另一扇窗下的人蹙眉道:「你不是說派出去的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麼,連個毫無武功的女人都無法拿下?」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站在對面的是個一身黑衣的男子,長相看起來甚是普通,左臉有一塊從眉端橫亘到眼下的傷疤,顯得那張臉有些猙獰。
他側首看向書桌前的女子,看上去生得極為清雅秀致,眉宇間那一抹病態更讓她多了嬌弱的意味,可那雙杏眼裡卻只有深深的妒恨與怨懟,生生破壞了她的美貌。
心中略感遺憾,黑衣人漫不經心的開口,聲音粗啞而滄桑:「蘇小姐,你可是沒說那名女子身邊有個遇神殺神的男人,我十幾個兄弟都葬身在他手裡,這筆帳……我還沒跟你算呢。」
蘇九凰心裡一驚。
與徐九微同時被關進牢房的,就只有那個看上去極不好相處的懷光王莫藍鳶。
「不應該……他怎會救她?」
不知想到了什麼,蘇九凰臉色微變,低聲喃道:「若是他要保徐九微,昨天夜裡他又怎麼會……」
她的聲音太小,黑衣人又沒有太過在意她,所以沒有聽清。
顰眉思量了許久,當蘇九凰再抬頭時,卻發覺房中的那名黑衣男子不見了,唯有輕輕晃動著的窗戶昭示著有人剛剛離去。
驚疑不定地看著窗邊,好半晌,蘇九凰眼中的惶然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狠戾。
無論如何,她這次一定要不能讓徐九微活著離開潯陽城!
「把房裡的東西收一收,我先去……」
打開門時,蘇九凰衝著外面的丫鬟吩咐道,話說到一半,突然看到站在外面的人,話音戛然而止。
低垂的黑雲讓四周變得更暗,蘇九凰抿唇看著靜靜站在門口的蘇放鶴,唇畔自然而然揚起微笑,迎上前喚道:「義父,你怎麼來了?」
蘇放鶴依舊穿著那身灰色寬袍,負手站在那裡,風不斷揚起他的衣衫和頭髮,頗有幾分世外高人的派頭。
「九凰。」蘇放鶴輕輕叫了一聲。
蘇放鶴這人素來對人態度隨意,很少有這樣安靜的時刻,蘇九凰不由得愣了下。
「義父,怎麼了?可是發生什麼事了?」不過轉瞬,她就恢復了笑臉,細聲問道。
蘇放鶴沒有應聲。
他轉身望著庭院內細細密密的雪花和雨絲,輕不可微地嘆了口氣,從來都是表情多變的面上此時寫滿無盡的惆悵。
「九凰,你的父親曾是我手下的得力副將,我也一直待你如親生女兒。」他倏然說起這些。
蘇九凰不明所以,但口頭上仍在附和他:「是啊,九凰還要多謝義父對我父女的諸多照拂。」
「你父親一生有大半的時間都在戰場,他能武不能文,對於那些文縐縐的道理和詩詞歌賦一概不通,可他一直都記著一個道理。」蘇放鶴還在說著,蘇九凰聽著聽著就心懸在了嗓子口。
「什麼?」她極力掩飾住不自然的表情問道。
「做人當堂堂正正,可昭日月。」蘇放鶴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灰暗中蘇九凰沒有看清他的眼神,聽他頓了頓繼續道:「有些事,一旦錯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面色驟然變得煞白,蘇九凰驚慌地抬起頭。
「我不知你何時變成這樣,但……我希望你能及時看開些,不要讓自己追悔莫及。」說完這句話蘇放鶴就離開了,徒留蘇九凰呆呆站在檐下。
是了,蘇放鶴平時行事作風太讓人對他沒有戒心,所以蘇九凰差點忘了,她的這位義父曾經是鎮守漠北多年的大凌戰神,他那般敏銳,定然是將房裡她和黑衣人的話都聽去了!
茫然無措地望著外面的雨雪,蘇九凰心中一片惶然,可是漸漸的,眼神卻逐漸變得決絕。
「可是……我早就回不了頭了啊。」
風雪中,她的低喃聲很快就消散,沒有人聽見。
從她偷來平西將軍的令牌,下軍令誅殺徐九微時,她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垂在袖中的手驀地緊握在一起,長長的指甲都快陷進肉里,她渾然不覺疼痛,嘴角緩緩展開一抹明麗的笑容。
而且,為何要回頭?
她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求一個人,何錯之有!
一切都要怪那個搶了她位置的徐九微。
都是她的錯!
默默候在旁邊的丫鬟,看著蘇九凰嬌俏的臉孔越來越扭曲,慌忙垂下眼,直覺自己看到了些不該看的。
**********
糧草被毀後,淮陰侯沐秦天第一時間聯絡城中各方勢力,讓大家先各自出一部分力量,再將城中剩餘的物資和食物聚集起來,所有的東西湊在一起暫時可保大軍幾日的消耗。
有人提議讓城中百姓慷慨解囊,以充作軍資,話剛說出來就被沐秦天駁了回去,說大戰在即,不能動搖百姓的信心,這樣不止可能讓所有人變得驚慌,更可能會讓敵方知道,豈不是更危險。
平西將軍說這些時,魏謹言表情慵懶,看起來心不在焉到了極點。
疑惑的目光落在對面的白衣人身上,平西將軍想的是臨行前與皇上見面時說的話。
眾所周知,這位凌安王爺當初回宮時,可是受盡殊寵,皇上處處都表現出對他極為看重,讓平西將軍想不通的是,這樣的皇上為何要對他下一道密旨。
「決不可讓魏謹言接觸到兵權。」
這是皇上留給他的錦囊里的話。
看到的時候,平西將軍滿腹疑惑。皇上這樣寵愛凌安王爺,為何要下這樣的密旨,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在極其小心的防備著魏謹言。
其實,似乎這些都不是無跡可尋,當初魏謹言回宮後,皇上給他指派的地方是翰林院,看上去悠閒又體面,卻絲毫沒有實權,不過是個看著好看的位置罷了……
等等,也就是說,皇上一開始就防著這位凌安王爺?
驀地反應過來這個事實,平西將軍的臉色可謂是精彩紛呈,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看得對面的魏謹言挑高了眉頭。
沒理會自顧自想得出神的平西將軍,魏謹言拂了拂袖間的褶皺,慢慢渡著步子走出大堂。
外面的雨下得越來越大,時不時響起兩聲雷鳴聲,分明是上午,看上去已經到了傍晚,門口備著幾把油紙傘,魏謹言隨手拿起一把,剛要走出去,就看到對面迴廊里走過來一人。
太過灰暗的光線讓魏謹言的視力變得極其模糊,還有白紗覆在眼睛上,眼前朦朦朧朧的恍如在鏡中花,水中月,魏謹言凝眸瞧了片刻,直到來人在他面前福了福身,柔聲喚了句:「王爺。」原來是蘇九凰。
「蘇小姐。」因為還有事要辦,魏謹言略一頷首,便不再多言。
見他作勢要出去,蘇九凰連忙開口:「王爺,我有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正抬頭看雨勢的魏謹言側首看向她,淡然道:「蘇小姐有話直說就好。」
他的態度是明顯的疏離與淡漠,蘇九凰蹙了蹙眉,在被發現前很快就恢復如常,抬手攏了攏耳邊垂下的青絲:「我知道王爺對徐姑娘極好,可是……可是徐姑娘她……」
她欲語還休,似不好意思背後對他人說三道四,又似在猶豫該不該讓他知曉。
聽到徐九微的名字,魏謹言眼神微微一滯,眸光深沉不定。
見他不語,卻暫時沒有要馬上就走的勢頭,蘇九凰心中暗喜,緩了口氣繼續道:「實不相瞞,近日我聽人說起過,這位徐姑娘與王爺關係甚好,另一方面卻與懷光王爺私底下一直有來往。當初在凌安,他們就見過好幾次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她果然看到魏謹言眉頭微皺,薄薄的唇輕抿著,明顯有著怒意。
「還有什麼?」聽完後,他靜靜地道。
「不止如此,入宮後她也與懷光王爺一直糾纏不清,這次更加離譜,竟然在夜晚私會,而且還因此放火燒了我方的糧草,這樣的女人,簡直罪無可赦到該下地獄!」
說到最後,她的話語中已只剩下忿忿不平。
魏謹言默默聽著,中途並未打斷她。
最開始蘇九凰還驚喜他肯聽自己一言,可當他一語不發在原地站定好半晌,她面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僵硬起來,有些維持不下去。
「王爺?」她低聲喚道,見他還是沒有反應,以為他是氣極了所以才會這般,剛想伸手去觸碰他的手,卻被魏謹言輕巧的避開了。
看著僵在空中的手,蘇九凰怔了怔。
正要說什麼,就見一身白衣的俊美男子略略俯身,隔著一層白紗與她平視:「不知蘇小姐哪裡聽來的這些話?」
眼前突然多了張放大的俊顏,鼻息間能聞到他身上帶著淡淡的藥草的清苦之味,蘇九凰心裡一慌,儘管羞怯不安,努力保持冷靜並未退開,但說出的話已經暴露了她忐忑不安的心:「我……我也是聽人說起的。」
「阿九與莫藍鳶私底下見過許多次,這些我都不知道。」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神色略顯黯然,看得蘇九凰恨不能伸手撫去他眉間的憂愁。
心念一動,她尚且沒來得及付諸行動,魏謹言已經直起身子,不著痕跡再次避開了她,語調聽不出情緒:「蘇小姐遇到的那人當真是神通廣大,知道這樣多的事。」
知道剛才的話可能會引來他的猜疑,蘇九凰早已有所準備,不疾不徐地道:「我……我自從遇上王爺,就傾心不已,但並不知道王爺身份,所以暗中打探……」
話到了這裡,她羞澀地斜看他一眼,見他沒表露出什麼反感之色才繼續道:「……誰料,查到了王爺身邊的徐姑娘,所以……」後面的話已經不言而喻了。
轟隆的雷聲不斷落下,有雨絲和雪花落在臉上,脖子上,蘇九凰冷得打了個寒顫,低著頭好半天都未等到魏謹言的回應,抬眸朝他望去,卻發現他似乎一直在注視著自己的樣子,連剛才的持著傘的動作都未變過。
「王爺?」這種氛圍委實讓她心慌意亂,近乎急切地喊道。
她心頭疑慮漸生,下一刻,毫無預兆掐住她脖子的手卻讓她失了聲。
「呃……」
喉間溢出一聲低吟,她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眼前的人依舊白衣翩然,玉面俊逸出塵,甚至唇角噙著的淡笑都異常熟悉,可他卻突然用力掐住她的脖頸。
「王……王爺你……」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魏謹言的手稍微鬆開了些力道,她斷斷續續吐出話來:「你為何……」
不待她說完,就被魏謹言沉悅的聲音打斷:「雖然我顧念你我好歹有過一世緣分,並不想傷你,但……你若再說下去,我不介意當著蘇將軍和王叔的面殺了你。」
他的語氣非常平靜,平靜到仿佛在對月獨酌,對花吟詩,蘇九凰卻從中聽出了森森寒意。
她驚恐地看著他,聽他緩聲問道:「你可知,為何我沒有堅持不讓蘇將軍把阿九關入地牢?」
「為……何?」
她用了極大的力氣方顫顫吐出兩個字。
「原本我的確不知阿九與莫藍鳶私底下諸多往來,昨夜裡看到她與他在雪地里見面,我就在想……是否對她太過縱容,讓她都不知道安分些。」有閃電自半空中劈下,電閃雷鳴間整個天地都照亮了一瞬,那時她看到魏謹言輕輕笑了一下,表情溫柔繾綣,莫名的讓人感覺到的不是艷羨,而是恐懼。
莫藍鳶是什麼人魏謹言豈會不知,阿九與他在一塊兒只有壞處沒有好處,這種畫面想想他都覺得礙眼至極,但……誰說放任她跟著莫藍鳶跑出去不是種懲罰,他要讓她知道,這個世間唯有他才是她的容身之所,再無他人。
不過,想到她處處為莫藍鳶說話,更不顧受傷擋在他的劍前,魏謹言唇角抿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待到他將她接回來,再與她算帳不遲。
瞥了一眼面色越來越難看的蘇九凰,魏謹言倏然撤回了手。
「咳咳……咳咳咳……」
剛才差點都以為自己要窒息而死,蘇九凰重獲自由後劇烈咳嗽著,蒼白的面色讓她看起來更加不甚嬌弱,他卻像是根本沒有看到,雲淡風輕地拂了拂袖,撐著傘漫步走入雨雪中。
她呆呆望著他的背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冰雪和大雨來襲,身體感受到的寒冷,遠沒有那一刻內心的淒冷。
一步一步往前走著,魏謹言的眼前昏暗得幾乎看不見光明,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自嘲地搖了搖頭。
「或許,我才是罪無可赦到該下地獄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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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雨勢越來越大,徐九微隨同莫藍鳶來到一處破廟。
看到布滿蜘蛛網,破破爛爛的廟宇,徐九微眼皮跳了跳。
她與莫藍鳶第一次見面,就是在破廟裡,這次躲雨順帶躲避官兵,又是在破廟裡,不知該說是與這種地方有緣還是怎麼。想到這裡,她不由得咋舌。
兩人都沒有帶傘,路上不免被雨淋濕,莫藍鳶偏過頭看向身邊的徐九微,她的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亦或者兩者皆有之,幾縷秀髮散亂的貼著額頭,雪緞衣衫已濕了一大半,看上去狼狽到了極點,可那雙漆黑若子夜的眸子依舊明媚,讓人看著就有種……
肆虐的破壞欲。
察覺到莫藍鳶身上驟然迸發出的寒意,徐九微警覺地看了他一眼,默默離他遠了一些,心裡暗暗吐槽:莫藍鳶的潔癖難道又升華了,已經上升到連她站在旁邊都無法忍受了。
對她明顯的躲避莫藍鳶這次倒沒生氣,冷眼睨她一眼就收回視線,看向正在朝破廟走來的人。
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徐九微驚得差點跳起來,「啊」地一聲躲到了莫藍鳶身後。
詐屍啊啊啊!
不怪她這幅模樣,實在是面前突然出現一個死去的人,誰都會覺得恐怖吧。
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今日一早那個扒著她的裙擺,口口聲聲問她要解藥,還聲稱是她指使他去放火燒了糧草的男人!
他的衣服看著還是那樣破爛不堪,披頭散髮的,仔細看渾身的肌膚都烏黑一片,看上去異常嚇人。
看他一步步朝廟裡走來,徐九微都顧不得眼前人是莫藍鳶了,抓著他的衣袖躲在他背後,探出頭不時看兩眼越走越近的人。
這會兒莫藍鳶十分怪異,在徐九微緊緊抓著他的袖口不放時不止沒有厭惡地甩開她,還頗為奇異地沖她丟過來一記淡然的眼神。
這是……安撫她?
徐九微木著臉把這個想法扼殺在搖籃里。
她一定是看錯了,莫藍鳶看她時沒多丟兩記眼刀就不錯了。
猶豫著是不是該鬆開莫藍鳶,徐九微再抬頭時,發覺那個男子已經走到莫藍鳶面前兩步以外,指著他結結巴巴地道:「他他他他過來了!」
再然後,她就看到那名男子單膝點地,朝莫藍鳶恭敬地拱手道:「主上,事情都已經準備好了,今夜夜氏王朝的大軍就將壓向潯陽城。」
眼中閃過一抹不敢置信,徐九微抓著莫藍鳶衣袖的手慢慢滑下:「你……」
更讓她震驚的還在後面,那名男子手指在臉上摸索了一陣子,很快就將一張麵皮撕了下來。
一瞬間都想到了畫皮之類的,所有的疑慮在看清楚那人的模樣後呆住。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她見過好多次的人。
——韓冰。
想起不久前她還在疑惑莫藍鳶這次為何沒帶上他,現在徐九微全明白了。
韓冰一直都在,只不過他奉了莫藍鳶的命令去做某些事,所以才會一直沒有現身。
也就是在這時,徐九微突然明白過來,在遇到黑衣人刺殺時她為何覺得不對勁。蘇九凰要陷害想殺死的人是她,她與莫藍鳶可是無冤無仇,既然如此她為何要連莫藍鳶這位看似總是事不關己的人一併陷害?明明害她一個人就夠了……
再者,冒出來指證她的人,是莫藍鳶身邊的韓冰,這其中代表了什麼已經是不言而喻了。
「你與蘇九凰合謀?燒了糧草的人是你?」
這個消息無疑於是一枚重磅炸-彈,讓徐九微腿軟得險些支撐不住。
聽到她連續兩個問題,韓冰極快地看了她一眼就低下頭,繼續扮演著默不作聲的侍衛角色,莫藍鳶沒有轉身,背對著她回道:「是。也不是。」
她疑惑不解。
「昨夜我不過是恰好遇到那個蠢女人,告訴她順勢要幫她一把罷了。」
蘇九凰的確想用燒糧草這一招徹底害死徐九微,但她沒想到,在她換上徐九微穿的衣服過去時,會撞到早已有所準備的莫藍鳶,本以為這次要害人不成反被噬,誰料莫藍鳶居然說要幫她,也就有了後來清晨發生的事。
「你……為何要害我?」她喃喃道。
蘇九凰因為魏謹言妒恨她,所以才想置她於死地,這可以說通,但莫藍鳶與她何來這樣大的仇怨,以至於他想害死她?!
「這一路上我何時害你了,難道不是我救了你一命。」莫藍鳶道。
「可你——」
「不過,我的確是有意把你帶出來的,因為……」
他回望著她,笑容譏諷:「……誰讓你是我那位三皇兄的弱點呢。掌握了你,今夜的事可會方便很多。」
「你一直在利用我?」退後一步,與他拉開一段距離,她顫聲問道。
「是。」他直言不諱。
幫蘇九凰陷害她,把她帶出牢獄,不過是為了利用她對付魏謹言罷了,可心底的那一絲焦躁,到底是為何。他皺眉。
「為什麼?」她咬著牙,極力控制才沒狠狠給他一巴掌。
「為什麼?」
他低聲重複著她的話,嘲弄地開口道:「自然是為了……讓魏謹言今夜徹底葬身在這潯陽城裡!」
說完這些,他本以為這個女人會露出震驚,憤怒,甚至怨恨的眼神看著他,可是沒有,統統都沒有,她只是帶著那種悲愴的笑容靜靜注視了他好一會兒。
「莫藍鳶,我說過我曾經欠了你,欠的不是別的,是你的命。」她的表情在最初的怒意後就化為平靜,說話時的語調亦是靜得仿佛沒有起伏的死氣沉沉。
「我一直想著要償還給你,可是若今夜魏謹言出事……那就當我這一世依然欠著你。對不起。」
說完這句話,她愴然笑了一聲,就這樣衝進雨中,再不回頭。
她要去找魏謹言。
他很清楚她的目的,同樣也知道該攔住她,不讓這顆棋子浪費,連韓冰都疑惑地看向他,只待他的命令,莫藍鳶卻愣在了原地,久久沒有回神。
他騙她,利用她,她沒有罵他,沒有怨恨他,反而說對不起……
分明該為計劃即將實行感到喜悅,為何心中充斥著的是無盡的苦澀。
分明該追上她,讓她徹底為他所用,為何腳下不能動彈。
他甚至可以趁機殺了她,讓這個偶爾亂了他心神的女人徹底消失在這世上,又為何半個字都無法吐出……
看著她在雨中漸漸消失的身影,他微微伸出的手頹然垂下,口中強硬地道:「把她帶回來!」
「屬下明白。」韓冰一個躍步出了破廟。
方才還能遮風擋雨的廟宇,忽然間讓人更覺寒冷,他轉身時笑了,笑容依舊冷冽,口中輕輕唱著:「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既生來孤獨,永墮煉獄,任何會影響他的人都該除掉!
作者有話要說: 咳嗽比較嚴重所以碼字很慢,今日依舊大長更,愛你們~
照這個進度60章寫不完劇情嗷嗷嗷,這是逼迫我61章完成這一卷的節奏麼,逼死我這個強迫症,我還想著61章開始第六卷新劇情呢。T-T
PS:不管你們喜歡哪個角色不喜歡哪個角色,別動不動就噴角色,這跟噴我沒什麼區別,文明你我他,和諧靠大家。感恩。^_^
生病有點嚴重,明日情況不太好我就繼續保持日5千字~~麼麼噠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