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今年的潯陽城天氣委實怪異,連日來雪未停過,今日更是下了好一陣子的雨,尚未到下午,外面的天暗得仿佛已經入夜,長街兩側的商鋪門口依次亮起了燈籠,明亮的燭火照亮了腳下的路,亦驅散了壓抑在心頭的煩悶與焦躁。
魏謹言撐著傘走出驛館沒多久,就被人撞了個滿懷。
他低下頭,看著緊緊抱住自己的人。髮絲凌亂,衣衫早已被雨水和雪融化後的冰水浸濕,狼狽地粘在身上,渾身冷得像是凍結的寒冰,唯有臉上的溫度滾燙,雙頰緋紅得不太正常,一雙眼睛驚慌失措地望著他。
「魏……謹言……」
斷斷續續喊出他的名字,她的眼中是明顯的欣喜,後一刻就閉上眼睛一頭栽倒在他懷中。
「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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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及時摟住她下滑的身子,另一隻手在她額頭上探了探,那過於炙熱的溫度讓他皺眉。
當下也顧不得傘,他打橫抱起她,匆匆回到驛館,看也未看那些看到他帶著徐九微進去後面露驚異的守衛們,走進徐九微之前暫住的房間前不忘對門口的守衛吩咐道:「馬上去準備些熱水和薑湯過來。」
「奴才遵命。」守衛領命退下。
她的衣服早就濕透了,渾身冷冰冰的感覺不到絲毫溫度,魏謹言沒有急著把她放下,仔細用白布擦拭她額上細細密密的汗珠,又將她的鞋襪脫去,剛剛做完這些兩名守衛就抬著一桶熱水和薑湯過來了。
這些日子有不少人反反覆覆生病,所以後備的廚房裡隨時都有準備這些東西。
守衛剛剛把房中的燈點亮,就聽魏謹言道:「你們先下去吧。」
「是。」
一直模糊不清的視線總算清晰了些,魏謹言看著懷中人,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穩,即使失去意識,眉宇間依舊緊蹙著未舒展開,許是察覺到身邊人是自己熟悉的,手指無意識地抓著他的衣袖,偶爾往他懷中蹭一蹭。
本欲好好懲罰她這番,看她這樣狼狽的樣子,他不由自主就心軟了下來。
罷了。
無聲嘆了口氣,他抱著她走到木桶邊,扶著她勉強讓她站穩在地上,手指輕輕一勾,她的衣帶就被他解開,外衣被除去,接著就是裡衣……
做這些時,他一直閉著眼睛,未曾睜眼看她。
雖然平時總是有意無意做些極盡輕薄的事,但實際上他並不想要怠慢她,所以每每情深意動時都點到為止,絕不逾越,不讓人進來伺候不過是不想讓人看到她這幅模樣,哪怕是那些丫鬟婢女也不行。在他眼中,她的所有都只有他可以獨占。
衣衫悉悉索索落地的聲音響起,他粗略地替她洗去滿身冰霜,為她換上乾淨的衣物才將她放在床榻上。
桌上的薑湯差不多已經變溫,他一手環抱著她,讓她靠在自己懷中,用勺子小心盛著餵她。
「阿九。」他低聲喚著。
徐九微其實還留有一絲意識,只是腦子裡不時傳來陣陣鈍痛,讓她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說話,她知道在照顧她的人是魏謹言,所以才會更加放任自己沉溺在昏昏沉沉中不願醒來。
聽到他低低的聲音傳入耳中,誘哄般說道:「張嘴,先喝些驅寒的薑湯。」
她乖乖張口,接著便感覺到溫熱的薑湯被餵進嘴裡,那種怪異的滋味讓她忍不住想要吐出來,還沒能實行,就被人捏住了鼻子。
「聽話,乖乖咽下去。」耳邊有人這樣說著。
半強迫的被餵了好些薑湯,徐九微最後被嗆到,難受地咳嗽著。
魏謹言把瓷碗和勺子擱置到一邊,輕輕拍拍她的背脊,同時不忘拭去她嘴角殘留的湯汁,待到她安穩下來後才小心讓她躺下。
這一切做完後他沒有立即起身離開,坐在床邊,安靜地看著床上的女子。
外面風聲呼嘯,窗外的花木被吹得不斷晃動,在燈光照映下在牆上留下搖曳的影子,滋生出些許不安的氛圍,她靜靜躺在那裡,因為發燒的緣故臉上泛著一抹潮紅,鋪撒在榻上的發黑得透出近乎墨綠色的光澤,宛如水底蔓生出的萋萋水草,讓人情不自禁就想要伸手掬起。
修長的手指自她的發間穿過,碰到她的臉,她似是感應到什麼一般輕輕蹭了蹭他的手,如同一隻慵懶的貓。
這種極具信任和親昵的動作取悅了他,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她露在被子外的右手上時,眸光陡然沉了下來。
那隻手本應白淨如玉,掌心卻多了一道猙獰的傷疤。
未免傷口感染,剛才替她換好衣服他就及時做了處理,當時只顧著關心她的情況不太好,這會兒看著那傷口怎麼都覺得異常礙眼。
他沒忘記,這傷是她為了保護莫藍鳶被他的劍所傷。
「哼。」
輕哼一聲,他動作溫柔地將她的手放入被子下,轉身走到書桌前取出紙筆,很快在紙上寫下一連串藥名,頭也未抬衝著本應沒有外人的房間說道:「去抓藥熬好,等她醒了就讓她服下。」
隨著他的聲音落下,微微開啟的窗戶輕輕晃動了下,緊接著書桌前就多了一道曼妙的身影。
「哎呀,還親自寫藥方這麼用心,隨便叫個大夫不就好了。」出現的人是魏謹言的暗衛紅櫻,她一手拎起那張藥方,一手在上面彈了彈。
「林遙和湛清的事可辦妥了?」無視她的調侃,魏謹言平靜地問道。
「萬事俱備。」
對待正事,紅櫻倒是難得收起滿臉的玩笑之意,肅然應道。
側首看向床榻的方向,看著徐九微陷入沉睡未醒來,魏謹言嘆息一聲:「我要先出去一趟,接下來阿九這裡就交給你了。」
「主子吩咐,紅櫻自當竭盡全力。」紅櫻愉快地回道。不用跟著去摻和外面即將掀起的血雨腥風,對紅櫻來說簡直不要太好。
沒再說什麼,魏謹言最後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就出去了。
房門很快關上,紅櫻沒骨頭似的懶懶往旁邊的軟榻上一靠,百無聊賴中,她想起魏謹言之前撐著傘出去,原本好像就是打算去接徐九微的,誰知道她很快就自己回來了。
表面上看著魏謹言放任徐九微跟著莫藍鳶到處跑,實際上自從來到潯陽城那天開始,紅櫻就一直跟著徐九微,暗中保護她,所以魏謹言才會知道她昨夜與莫藍鳶見過面。她奇怪的是在破廟裡發生的事。
莫藍鳶看起來明顯是打算讓他那冰塊臉侍衛抓住徐九微,結果韓冰前腳剛出破廟,後腳就被莫藍鳶叫住了,這一切讓守在暗處的紅櫻完全不懂,甚至暗忖著莫不是自己被發覺了,所以莫藍鳶才選擇乾脆利落的放棄?
「真是幫莫名其妙的人啊。」
想不通就懶得再想,紅櫻嘖了嘖舌,悠閒地晃著腿,打算就這麼等到徐九微醒來。
*********
平西將軍這兩日一直覺得心緒不寧。不,應該說從來到這座潯陽城後他就覺得陷入一種不安的情緒中。這種不安在傍晚雪停之後,到達了最高點。
這次與敵軍的交戰是在明日午後,平西將軍看著滿地銀雪,正思忖著是不是再去檢查一下軍中上下的事務,以免遺漏了什麼,就聽到手下來報魏謹言來了。
魏謹言自從來到潯陽城後一直相當閒適,每日裡除了去這裡看看那裡瞧瞧,看樣子就沒有做其他,幾番都看得平西將軍頗為不平,轉念想到皇上臨行前的囑託,那種不舒坦就很快消散。
皇上的命令是讓凌安王不能接觸到兵權,魏謹言這樣配合,說不定他該覺得高興才是。還有另外位懷光王,平西將軍想到他覺得自己的頭髮都要掉了,真沒見過脾氣這樣古怪的主兒。
地牢的事現在還沒有查出眉目,既然莫藍鳶說了明日午時會前來給他個交代,應當不會食言吧。
外面的大雪已經停下,風也停了,沒有人出聲時靜得讓人覺得無端心悸,心念電轉間,平西將軍看著一身白衣朝大堂走來的人,起身迎了上去。
「王爺。」
地上積雪很厚,魏謹言走的速度不快,腳下踩在雪上時發出陣陣悶響。
「蘇將軍,我閒來無事,所以過來看看你這裡有沒有什麼情況。」魏謹言一派悠閒,表情淡然,在台階口的地方停住。
那句「閒來無事」讓平西將軍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下,眉頭緊擰。
他這些日子忙得都清減了好些,瞧瞧眼前這位,隨時隨地都是那副端方君子的派頭,當真讓人眼紅得很。
「暫時應當沒什麼大事,不過我正打算下去檢查看看。」平西將軍說出的話頗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魏謹言對他話中深意仿若未聞,溫聲笑道:「哦?那我是否來得不巧?」
平西將軍聞言別有意味地看了魏謹言一眼,魏謹言這態度,明顯是處處在刻意避開能接觸到軍中事務的所有機會,是巧合,還是……
心中這樣想著,平西將軍面上不露聲色,朗笑道:「王爺是此次行軍的副將,焉有不巧之說,若是王爺有興致,不如隨末將同往。」
魏謹言笑而不語,一雙隔絕在白紗後的眼睛饒有興味地睇了他一眼。
刻意出言試探的平西將軍頓時老臉一熱,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當真是沒品。
像凌安王爺這般朗月清風般的人,在天上,那便是瑤台仙人,在凡塵,便是地上謫仙,想來是當真對這些俗務不感興趣。也不知道龍椅上那位在想什麼,這般猜忌自己的親生兒子……
嗯?親生?
平西將軍突然想起關於魏謹言母妃的事情。
據傳,十八年前嫻妃進宮時,當時的嫻妃魏翎本是端王莫傾君即將過門的妻子,兩人在漠北相識。沒多久,前去探望莫傾君的皇上,那時還是皇子的莫滄瀾對魏翎一見傾心,設計讓兩人分開,後來終於抱得美人歸。
當然,平西將軍關注的不是這些,而是八個月後,嫻妃就即將臨盆。雖說當時宮裡對外的說法,是嫻妃身體虛弱,所以造成早產,但當時還有一個流傳在宮婢內侍口中的流言,嫻妃是足月生子,她入宮時已有兩個月身孕!
這個說法並沒有人能證實,因為在嫻妃臨盆前幾日,宮中就傳來端王莫傾君逼宮謀反的消息,因此被滿門抄斬,而那夜嫻妃同時失蹤……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平西將軍眉頭擰成了「川」字,儘量裝作隨意地打量著魏謹言。
平西將軍與那位端王殿下素未謀面,當時只聽過他的大名,後來端王謀反,宮中上下再不敢輕易提及此人,甚至坊間都人人談之變色,想來是上頭施加了壓力的緣故。雖然沒見過面,但是平西將軍記得,在那些傳聞中……
端王莫傾君總是一襲白衣。
莫傾君就如他的名字,君子如玉,傾絕天下,是當時大凌朝有名的第一公子。就連街頭的黃口小兒都知道那句:公子端方溫如玉,天下何人不傾君。
再看看眼前總是白衣勝雪的俊美男子,平西將軍心中一驚。
莫非……
平西將軍突然間斂了神色,沉默不語,魏謹言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不尋常,抬頭看向外面已經徹底黑下來的天色,薄薄的唇突然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在這沉寂的氛圍中顯得尤為詭異。
沒有察覺到這一異常,平西將軍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既覺得可能純粹是自己想多了,又想著萬一是真的那他該如何是好,糾結不定中,他就看到黑夜中突然綻開幾束煙火,「咻」地一聲衝上空中,美得如夢似幻。
心裡咯噔一跳,平西將軍猛然轉過頭,看向正朝這邊跌跌撞撞跑過來的守衛:「將軍!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何事?」平西將軍努力壓下翻湧的焦躁。
「回將軍,敵軍開始進攻了!」
「什麼?!」
平西將軍臉色驟變。
兩軍分明是說好明日午後交戰,夜氏王朝那邊竟然偷襲!
「馬上整軍,我立刻前去!」一手操起放在桌上的盔甲,平西將軍迅速往身上一套,拿著刀就要出去,轉頭看到作勢要一同前往的魏謹言。
「王爺,您是不是……」他想說是否在此地歇息就好,畢竟魏謹言並沒有上陣打仗的經驗,天啟帝又暗地裡吩咐要防著他,所以平西將軍並不覺得他有能力上戰場。
「我亦是大凌子民,危難關頭,我豈可袖手旁邊。」魏謹言淡淡地道,語氣卻十分鄭重。
仔細想想也是,這種緊要關頭若他視若無睹,平西將軍倒是真的要看不起他了,此時也顧不得皇上的囑咐,他沉聲道:「那王爺請注意戰場刀劍無眼,若是出了什麼事末將無法向皇上交代。」
魏謹言頷首,隨即跟著他一同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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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後的潯陽城別有一番風味,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站在雪地上仰望夜空,嗅著空氣中清清冷冷的味道,夾雜著不知名的幽幽花香,沁人心脾。
紅櫻去廚房第三次準備好溫好的藥端上來後,徐九微終於醒了。
思維一時半會還停留在半夢半醒間,聽到魏謹言溫柔的嗓音,為她除去衣衫換上乾淨的衣裳,為她餵下薑湯,徐九微不自在地垂下眼帘,卻驀地想起她找魏謹言的目的,臉上的血色霎時間褪得乾乾淨淨,從床上驚坐起身。
「咦?徐美人兒你醒啦?那正好,你先把藥給喝——」
話沒說完,就見床上的人急急忙忙下床,連鞋襪都不準備穿就要往外跑。
「誒誒?等等!」
行動比心念更快,紅櫻一個閃身攔在她面前,蹙眉道:「徐美人兒,你這幅樣子出去怕是不想要命了吧。」天寒地凍的,她這樣赤腳跑出去,就算不被凍死恐怕都會懂成傻子。
「魏謹言在哪裡?」對她的話恍若未聞,徐九微抬頭問道。
「他去了蘇將軍那邊……」
未說完的話被夜空中猝然升起的煙花打斷,紅櫻眯起眼睛。
這是開戰前夕釋放的信號。
徐九微顯然也是知道的,看到那瞬間綻放在空中的煙火後臉色更加難看,不管不顧就要出去,口中喃喃道:「我要去找魏謹言,他不能去城裡。」
「哐當」一聲,房門被打開,紅櫻卻攥住了她的手腕不讓她走:「徐美人兒,主子會不會有事我不知道,可若是你就這樣出去,出事的絕對是你。」
低頭看看自己沒穿鞋履的腳,還有僅著了單薄裡衣的身子,徐九微咬咬牙,以最快的速度沖回床邊穿上鞋子和外衣,完全不顧頭髮散亂地披在肩後:「現在我可以走了麼?」
紅櫻一手摩挲著下頜,認真思考著。
自家主子只讓她看著徐九微,可沒讓她不讓徐九微出去。
「既然知道要開戰了,你可知你這樣亂跑出去會遇到什麼?」僅是一瞬,紅櫻就拿定了主意,她定定看著徐九微。
徐九微連連搖頭:「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去找魏謹言,不然他……」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口,亦或者是不敢說出來。
「好吧,那你去吧。」紅櫻聳聳肩,不再堵著門口。
「……」本來還以為她會全力阻止,徐九微都想好了要誓死反抗,結果她這樣輕易就讓開了,眼下她顧不上說什麼,留下一句「多謝」就衝出大門。
看著她腳步不穩跑在雪地里,紅櫻放軟身子往後面一靠,身後虛無一物,眼看她就要跌倒時,倏然那裡就多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為什麼不攔住她?這樣王爺會生氣的。」身邊那人木著臉問道。
偏頭看向他那張看似毫無特點的臉孔,紅櫻順勢把頭擱在他的肩膀上,笑嘻嘻地說道:「林木頭,這你就不懂了吧,剛才那樣子我要是攔住了徐美人兒,她以後定會恨死我。女人的怨恨可是要不得的,那比世上最毒的毒-藥還要恐怖三分。」
聽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著,林遙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舉目遙望遠方的天空。
不知為何,他有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今夜會發生什麼大事。
這種不靠譜的直覺,沉穩的林遙自然不會向任何人說起,所以他不知道,那時的紅櫻看著徐九微消失在遠處的身影,突然間也有了同樣的感覺。
地上的積雪很厚,她本就還在抱病在身,雙腿就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路過轉角處時更是一個不小心摔倒了。
「砰——」
額頭恰好撞在旁邊的木欄杆上,尖銳的疼痛讓她混沌的腦子暫時清醒了些。
沒理會身上沾到的碎雪,徐九微撐著膝蓋剛要站起身,腦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痛感,如同有無數的針尖在一下一下扎著,又如同有什麼沉重的鈍器在擊打著,疼得她幾乎說不出話來。
那種劇痛沒多久就消失了,她剛剛鬆了口氣,卻突然看到數不清的畫面在眼前浮現,頓時呆在原地。
高高在上的御座上,年輕的帝王身著龍袍登基,在長長的台階下,是匍匐在地山呼萬歲的臣民。
身著藍色長袍的內侍站在高台上,表情肅穆地讀著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膝下無子……今立下詔書,冊封朕的七皇弟祁鈺為太子,是為明軒太子……」
順著內侍的視線看過去,是御座底下跪著的紫衣少年,他抬頭微笑,上前接過聖旨。
「臣弟領旨,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所有人低頭跪拜,跟著高喊出聲。
面對八方來賀,歌舞昇平,誰也看不見,那位新帝的眼中閃現的,只有無盡的空茫。
……
沒等徐九微看清楚御座上的人的臉,眼前的景物陡然轉變,變成了死寂般的朝堂。
坐在最上位的,依然是那位年輕的皇帝,頭頂的冕冠垂下的長長珠簾擋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纖薄的唇微微揚起,懶洋洋的支著額角靠在龍椅上,看似漫不經心打量著底下的眾多朝臣。
彎腰站在最前方的大臣文縐縐地念著摺子上的字,不時小心抬眼看一眼上方的皇上,誠惶誠恐地道:「臣以為,就如同國不可一日無君,後宮亦不可一日無主,皇上既已登基為帝,理應迎娶皇后,為皇家血脈開枝散葉……」
「砰」地一聲,驚得在場眾人紛紛抬起頭,循著聲源處望去,發覺是皇上一掌拍在了龍椅的把手上。
即便皇上完全沒有露出生氣的表情,甚至一直帶著那抹淡笑,剛剛上奏摺的臣子依然嚇得臉色慘白,慌忙跪下:「皇上息怒!」
他這一喊讓其他人都回過神來,一個個撲通撲通接著跪下。
坐在龍椅上的俊美男子看著這一幕,突然低低地笑出聲,笑聲在針落可聞的大殿中顯得格外響亮。
沒有再看眾人一眼,那人緩緩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階,長長的衣擺在光滑可鑑的金磚上留下道道優美的弧度。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殿外,大臣們依舊不敢起身,面色惶然跪在原地。
負責伺候在御前的內侍看看底下,再看看外面,尖著嗓子喊了一聲「退朝——」,就匆匆追了出去。
這是那位年輕帝王繼位後的第三年。明明該氣勢如虹打造繁榮富強的國家,他卻對任何事物都再也提不起興致,無論是什麼人,什麼話,都讓他覺得索然無味。
無趣到快要活不下去了。
這是每一日上朝時,所有朝臣的感慨。
……
情節發展到這裡就結束了,最後出現在徐九微眼前的,是那個在夢裡曾經見過的關於第二世的結局。
斷斷續續的畫面不斷飛快閃過,如同走馬燈,看似迅速,卻將每一幀都緊密聯繫在一起,且這次不再像前兩次,模模糊糊總是看不太真切,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在滿地屍骨的金鑾殿裡。
滿目血紅。
以及,站在王座下的人。
銀白色月光漸漸向內流瀉進去,將那人手中的劍,血紅的衣全部照亮,最後映照出的是——他的容顏。
清雋俊逸的眉目下,雙眼上覆著一方一寸寬的白紗帶,他靜靜看著僵在門口的那名內侍,聽著他口中戰戰兢兢喊出的「皇上」,表情淡然無比,淡得仿佛世間種種他都不會在看在眼裡,放在心上,他已有他的歸處。
那分明是……
雙腿突然間失去全部力量,徐九微頹然跌坐在雪上,心神俱震。
「為什麼……會是你……」
空曠的雪地里,響起她輕得幾不可聞的聲音。
沒有人會回應她,也沒有人能回應她。
原來為她以命祭天的不是莫藍鳶。是她朝夕相處,無比熟悉的那個人。
他衣服也不是全然是血紅。只是衣擺處沾了太多人的鮮血,被染紅了罷了。
一直以來,徐九微都以為,第二世的結局就是她與魏謹言一同死在凌安王府那場大火中。她完全沒想過,在她死後……
魏謹言他……活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寶貝兒們關心,我只是咳嗽很嚴重,不知道為咩吃止咳藥喝糖漿完全都沒用=,=
今天日個7,感謝小天使們丟的地雷和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