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天啟二十四年,冬,是大凌朝許多人都無法忘記的一年。

  先是太子墮馬不治身亡,接著是六皇子和他的生母藍妃意外暴斃,接連遭逢打擊的聖上就此沉迷聲色不理世事,唯有五皇子莫藍鳶尚存清明,一手把持朝政。就在眾人都以為這位五殿下即將登基為新帝時,年僅二十三歲的凌安王魏謹言,以清君側之名聯合原鎮南王蘇放鶴回到帝都……

  魏謹言之名那時坊間許多人都還未忘記,他就是那個因為王府發生大火徹底銷聲匿跡的凌安王,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誰料三年後他突然回來了,而且還聯合鎮南王發起逼宮事件。

  那日發生了什麼外人無法知道,只聽說那天夜裡金鑾殿外鮮血如注,連廊外的白色鳳顏花都染成了血色,整整三個月那股血腥味都無法徹底去除。翌日,宮裡便傳出消息,五皇子莫藍鳶長期給天啟帝下藥,致使他渾渾噩噩不曾清醒,藉此隻手遮天謀朝篡位。

  最後,莫藍鳶被逼至漠北,勒令永世不得出,原先擁護他的大臣們一個個亦先後發生意外,大凌朝迎來了新的帝君。但,也正是因為新帝殺人不眨眼,他在位期間都被暗地裡稱之為暴君……

  那時,沒有人知道,這位在位僅僅三年就銷聲匿跡,把皇位讓給明軒太子莫祁鈺的皇帝,到底是去往何處,又是生是死。明軒太子繼位後為他修建了皇陵,聽聞當時守陵的人說裡面並沒有屍骨,只有先帝曾經穿過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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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曾經有人借著莫祁鈺醉酒詢問先帝去除,那個看似天真無邪的小皇帝笑了,說:「皇兄啊……他大概只是厭煩了這個世間,所以才會離開。」

  至於去了哪裡,小皇帝笑而不答。

  無人明白,魏謹言奪取皇位並非貪慕權貴,他有他的執念。結果當他真的坐上那個位置後,方知人世間最苦最冷的地方……

  ——便是這御座之上。

  高處不勝寒。

  古人誠不欺他。

  他曾心心念念一定要搶來那個位置,不論是誰都不能阻擋他的去路,可他後來卻活得一日比一日無趣,當他終於快要支撐不住時,他遇到了一場刺殺。

  金殿裡,他一手支頤斜倚在御座上,靜靜看著底下的刺客與守衛們浴血奮勇,到後來他是如何抽出劍將他們所有人都殺死的他沒有記憶,唯有身上那染滿鮮血的衣衫和手中尚在滴血的劍,證明著方才發生了什麼事。

  窗外不斷有雪花飄進來,他獨自一人站在那裡,眼中滿是空洞。

  這個御座,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鮮血,是用多少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他得不出答案,唯一清楚的,就是這個地方竟然這般冷清,冷到讓他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孤寂。

  當初為何想要搶奪這個皇位?

  他想了許久,終於想起來了。

  是了,最初是因為一個人。一個在他瀕死之際以身擋在他身前的人。

  四周燃燒著熊熊大火,當他到了窮途末路,看著她死在自己懷中的那一刻,他突然間開始憎恨天道無情,他萬事不求,處處忍讓,為何得到的卻是這樣的下場?既然天容不下他……

  他便從此逆天而行!

  無人能明白,那時他是抱著多大的苦痛,帶著多大的怨恨從大火中逃出生天,又是如何韜光養晦,殺人如麻,最後踏著滿地屍骨坐上了皇位。他以為從此就能解開心中怨念,放下執念,好好享受這屬於他的大好山河。

  可是他錯了。

  他坐在這個皇位三年,每一日都越來越覺得無趣至極,甚至覺得就此死去也沒什麼可留戀了。

  「早知如此,當初活下來的人是你就好了。」

  偌大的金殿中,他幽幽嘆息著。

  若是如今活在世上的,是那個總是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的小啞巴暗衛,他想,她一定會活得無比恣意瀟灑,而不是他這樣活得如同行屍走肉。

  「這就是你的願望麼?」

  一片幽靜中,突然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殿外。

  梅需勝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梅花清幽動人,雪色瑩白傾城,在兩種極致的美景中出現了一個人,一支玉簪挽起了如雪髮絲,身上是簡單清雅的銀白色長袍,他就這樣穿過片片墜落的梅花瓣,從雪地里走來,直到走到他的面前。

  奇怪的是,地上分明滿是鮮血,他一路走過來時衣擺竟半點污跡都未沾上。

  魏謹言抬眸看他,隔著白紗看不太清楚他的臉,唯一能看到的,是他的眉宇間有一點業火紅蓮般的印記,一雙眼睛如同月下瀲灩的湖水,就這樣噙著一抹淡笑注視著他。

  「若是能用你的命,換她重活一世,你可願意?」來人含笑問道。

  魏謹言聞言笑了,聲音嘶啞而低沉,他道:「這樣,就再好不過了。」

  「你當真不會後悔?」銀髮男子挑眉。

  「不悔……吾以大凌皇朝之王的名義起誓,吾願以吾之命,換她再生……」

  「你乃大凌皇室的王,若是輕易做出這逆天改命的事,以後定會萬劫不復!」銀髮男子不急不緩地道。

  「萬劫不復……呵……」魏謹言緩緩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是凌安王府當初的那場大火中,那個死在他懷中的女子,他悵然道:「我已經活得夠久,既然這條命已經沒有存在的價值,那便祭天,換她一世安好。若最終當真能抵償她一條命,已經是極好了……」

  銀髮男子凝眸看著他許久,所有想說的話終是化作一聲嘆息。

  「既然如此,那便如你所願。」

  ……

  「你為何要幫我?」

  在他死去前,他曾問那銀髮男子。

  聞言,銀髮男子低低笑了一聲:「我並非幫你,而是在幫你身邊另外一個人。她的前世曾救我一命,卻因此喪身,並且與你結下夙世因緣。然而,這並非好的緣分,而是輪迴轉世都無法消除的孽緣。你與她註定是彼此命格中的克星,結局非死即傷,歷經三世方可消除。」

  他未告訴魏謹言,若是無法化解他們之間的孽緣,他亦會被永生永世困於他們的輪迴路上,再也無法回到自己的歸處去。

  果然,無論是神還是人,都是自私自利的。他垂眸微笑。

  「這是第二次了呢。」這句話他說得太輕,魏謹言沒有聽到。

  後來,魏謹言在第三世重活,記得連續兩世自己慘死的命運。唯獨不知道,那個他為之以命換命的女子……早在第一世就與他相識。

  ***********

  當然,後來那些屬於魏謹言的記憶徐九微是無法看到的,她唯一清楚的,便是魏謹言曾因為她以命祭天,換她重活這一世。

  「九微。」

  正當徐九微震驚得無以復加時,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她很慢地轉頭,看向不遠處站立的一道人影。

  一身銀白色長衫,銀髮如雪,風華絕世,正是君無夜。

  這個時候她忽然間發覺,君無夜還是那般有著一張毫無瑕疵的完美容顏,卻再沒了與魏謹言相似的地方。不論怎麼看,兩人都沒有一丁點的相像,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張臉。

  「你會覺得我看上去像他,是因為在你們正式相遇之前的那一世,我正在歷經懲罰,與他曾共用一個身體容器。」似是看穿她的疑惑,君無夜淡淡地解釋道。

  也正是因為這樣,徐九微與魏謹言結下不死不休的夙世因緣,而若是君無夜無法化解,他便要永遠困在這裡,無法得到超脫。

  「將我帶來這大凌朝的,是你。」徐九微用的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的語氣。

  雖然記得並不完整,但徐九微想起來一些零星的片段,在她遇到車禍穿越之前,帶她走的人是君無夜無疑。

  君無夜微微一笑,並不隱瞞:「是我。」

  看她神情恍惚的模樣,君無夜嘆了口氣,上前朝她伸出手拉她起來:「我早就曾經告訴過你,即使是親眼所見,也未必全是真相。」

  在雪中站定,徐九微低頭不語。

  是啊,因為看到的片段里那人的衣擺是極其艷烈的紅色,她便下意識地認定是莫藍鳶,以至於錯得這樣離譜。

  「你想去戰場?」看她一語不發就要走,君無夜突然道。

  她沒有看他,微微抿唇:「是。」

  望著眼前人那清澈無垢,仿佛能照見人心的瞳眸,君無夜心頭剎時思緒萬千,他沉默了一瞬才開口。

  「好,我帶你前去。」

  徐九微錯愕地望著他。

  本以為君無夜這種人要麼會勸阻她,要麼會對她的行為視若無睹呢。

  不過,不管他是出於什麼目的,他能帶她前去再好不過了。

  ************

  潯陽城的南城門口。

  這裡是攻破潯陽的第一道關卡,兩邊都被陡峭的山峰的包圍著,山上種滿了密密麻麻的樹木,因為被積雪覆蓋,遠遠看去猶如一座晶瑩剔透的雪山。

  平西將軍與魏謹言到達城樓上時,底下已經聚集了無數夜氏王朝的兵馬,黑夜中,數不清的火把把四周照亮得恍若白晝,城樓下,是扛著粗壯的木頭在努力攻破城門的敵軍,還有不少人已經在城牆周邊搭上軟梯,一個個迫不及待要往城牆上攀爬。

  「務必守住城門,不能讓他們進來!」

  平西將軍一聲令下,守在城樓上的士兵得令,手中的弓箭和長矛亦沒停過,不斷攻向企圖破城門和上城牆的人。

  遠處是不斷響起的戰馬嘶鳴聲,平西將軍看著底下聚集的人,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照這個進度下去,不出半個時辰,城門必破,那時候就真的危矣。

  南城門相當於潯陽城的大門,若是這裡被攻破,城內必定會連連失守,兵敗如山倒!

  劈里啪啦的火光爆破聲不斷傳來,夾雜著刀劍相撞的悶響,不時有人滿身是血倒下,嘴裡發出痛苦的喊聲,這種場景堪比人間煉獄也不為過,平西將軍最初還覺得魏謹言定會受不住,誰料一轉頭發現他滿臉平靜,不由得愣了愣。

  底下是硝煙四起的戰場,魏謹言一襲白衣靜立在城牆上,生生給人一種他身處於楊柳依依,春水潺潺的江南煙雨中。

  「蘇將軍,你看那人。」

  似乎沒發現他的注目,魏謹言用劍指指底下的人。上來之前,平西將軍給了他一柄劍防身。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平西將軍皺了皺眉。

  城門外是一條寬闊的吊橋,橋的另一頭,一名身穿盔甲的年輕公子騎在一匹雪白的馬上,他正和身邊的人在低聲商量著什麼,不時朝城樓上看過來。

  隔著太遠看不太清楚那年輕公子的臉,但看對方那一身極其具有標誌性的衣服和金冠,平西將軍很快就認出他的身份:「那是夜氏王朝的九皇子夜凌風,據說他完全不受寵,這次是被他的皇兄整治,故意被踢來戰場送死的。」

  說這話時平西將軍語氣中流露著一絲疑惑,據說這位九皇子完全沒有帶兵打仗的能力,現在看他那鎮定自如的模樣,倒是與傳聞中受盡欺凌,只會傻笑的傳聞不太相符。

  疑惑歸疑惑,平西將軍倒沒有多想,問魏謹言:「王爺是想要……」

  「擒賊先擒王。」

  魏謹言平靜地接過他的話。

  平西將軍揚眉。

  這個方法他自然早就想到了,可是底下鋪天蓋地都是夜氏王朝的人,真要從千萬人中將那夜凌風擒獲,完全是痴人說夢。

  「不如,讓我試試。」說這話時魏謹言將手裡那柄劍丟回給平西將軍,從腰間抽出自己的軟劍。「蘇將軍的劍還是留給你自己防身吧。」

  平西將軍一手接過劍,臉色微變:「王爺不可輕舉妄動!」

  開玩笑,要真的讓魏謹言喪身於此,他就是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啊。雖然現在他猜測魏謹言是否真是天啟帝所出,但萬一猜錯了,魏謹言又死了,那可就是滅頂之災。

  「放心,我可沒有讓自己死在這座潯陽城的打算。」魏謹言邊說邊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四周。

  平西將軍的臉色再次變了變。

  因為原本以為兩軍交戰會是在明日午後,今日大凌朝的軍隊就算再保持高度警戒,也免不了會產生一絲懈怠,這會兒眼看外城門就要被攻破了,地方來勢洶洶,而他們還未正式開戰就已經在氣勢上落了下乘。

  如果此刻能擒拿敵軍的主帥,是再好不過的主意了!

  「那……」猶豫片刻,平西將軍見魏謹言完全沒有要聽從他話的意思,朝身邊的士兵吩咐道:「你們帶領一個隊伍一同隨王爺下去,保護王爺安全!」

  「是!」

  魏謹言倒是沒有他那樣小心謹慎,腳尖在城牆上一點,人便如白鶴展翅般落在了城門口的吊橋上。

  原本被命令去保護他的士兵見狀,紛紛迅速扔下扶梯下去。

  「殺啊——」

  底下都是夜氏王朝的士兵,見魏謹言一下來,所有人都調轉方向攻向他。

  火光映照中,魏謹言毫不猶豫,手中的劍幾乎是絕不落空,每個靠近他的士兵都被殺死,看得城樓上的平西將軍瞠目結舌。

  無暇顧及其他人的反應,眼看魏謹言已經清理掉靠近他的人,就要步出吊橋時,前方突然出現了兩道人影,一個是個全身黑衣的男子,另外個則將面目隱藏在盔甲下,外人根本看不到他的臉。

  不知是否是得了命令,其他士兵在看到兩人出現後,立即轉身繼續攻城門,這裡就形成了獨自一隅的範圍。

  黑衣男子最先攻上來,面對凜冽的劍鋒,魏謹言眼皮都未抬一下,腳步微微一動,往旁邊讓了讓,而在他剛剛出現的地方,是許久未曾露面的湛清。

  將那黑衣男子交給湛清,魏謹言看向那個看不到臉的另一人。

  「真可惜,原本懷光王還交代我一定要留你的全屍呢,凌安王爺。」盔甲人嘿嘿笑了一聲,聲音無比陰冷,聽上去就讓人覺得起雞皮疙瘩。

  「是麼,那就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來取我的命了。」魏謹言忽地笑了,那笑容若黑夜中綻放的清冷梨花,讓人見之難忘。

  兩人同時出手,手中的劍交叉到一起時,隱隱能看見火光濺起。

  魏謹言原本並未將他放在眼裡,然而,當他看到周圍突然間升騰起團團白霧時,面色立時變得凝重起來。

  城牆之上,平西將軍看不出底下的戰況,他能做的便是全力指揮士兵抵擋夜氏王朝破了這城門。

  「拿箭來!」

  一聲厲喝,立即有士兵送上帶火的弓箭。

  平西將軍對準底下的敵軍,羽箭毫不猶豫射出。

  「啊……」

  「砰!」

  慘叫聲和重物落地的聲音同時響起。

  平西將軍恍若未聞,繼續靠著弓箭射向敵軍。

  今夜他守的是這南城門,下一道關卡便是由淮陰侯親自坐鎮,無論如何他不能讓敵方滲入到侯爺那邊去。

  不過短短剎那,白霧就將四周都湮沒,魏謹言手中的動作遲疑了一瞬,這時候他看不到任何人,能看見的唯有茫茫大霧,在霧氣繚繞間,他隱約看到那名頭戴盔甲的男子,正要一劍刺過去,劍尖即將刺中那人時,他驀地睜大了眼睛,手上和腳下生生頓住——

  在白霧的盡頭,出現的是一道他無比熟悉的人影。

  她依舊穿著那身素白的如意裙,黑髮如墨,一張臉未施粉黛,那雙明澈如溪水的眸子裡清晰倒影出他的影子,她沖他微笑著說著什麼,唇瓣微微翕動。

  眼看要刺出去的劍被他強行收了回來,強大的劍氣瞬間反噬,所有傷害呈數倍統統回到他身上,胸口仿佛被巨石震碎,他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王爺!」

  「魏謹言!」

  城牆上依稀有誰的聲音響起,但是此刻的他什麼都聽不見,眼前能看到的唯有那個素衣白裙的女子。

  「阿九……」他輕輕喚出她的名字。

  他看著她一步步朝自己走來,離自己越來越近,臉上的笑容亦越來越明媚。

  這些都是幻覺。

  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然而他無法控制住自己向她揮劍相向。

  剎那間,他想起曾經她被太子抓去,當他帶著人破開密室的石門時,看到太子鬆開死死掐住她脖子的手,她如同失去了所有生氣軟軟倒在地上。那時是他第一次發現,他無法看到她在自己面前再次死去,哪怕是假設也不想看到。

  看著馬上就要走到面前的她,他沒有動。

  耳畔已經有凜冽的劍風掃蕩而來,眼看就要擊中他,他甚至覺得下一刻自己就要喪身於此。

  「魏謹言!快醒醒!」

  突然有道熟悉的聲音響徹耳際。

  他驀地清醒過來。

  是啊,這都是幻覺。她不可能出現在這裡,這不過是盔甲人使出的詭計。

  微微凜神,他握緊手中的劍,同時避開朝自己斬過來的劍風,這次毫不猶豫就朝那個已經來到他身邊的幻影刺了過去——

  「唔……」

  一聲悶哼後,他的懷中落入了一具溫軟的身體,然後就有溫熱的東西滴落到了他的劍上。

  他本以為這些都是幻覺,可當抱住他的身體軟軟滑落到地上,眼前的白霧陡然間悉數散去,低頭看去,看到的便是一身是血的徐九微,她艱難地捂住腹部,那裡有被劍刺穿的痕跡,殷紅的鮮血不斷從傷口處冒出……

  「阿九?」

  剎那間,周遭仿佛失去了所有聲音,萬籟俱寂。

  他看著她,徹底怔住了,全然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麼。

  分明是他與那盔甲人對戰時陷入對方的幻境,接著在幻境中看到了假的徐九微,為何倒在眼前的她,竟是那般真實。

  真實到,仿佛她真的受了傷,陷入垂死邊緣。

  「王爺!徐姑娘她……」

  平西將軍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魏謹言身體晃了晃,繼而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到他滿臉焦急地說著什麼……

  而在對面,是同樣握著劍滿臉怔忪的莫藍鳶。

  就在半個時辰前,當徐九微被君無夜帶到城中,看到的便是平西將軍已經下令開城門,所有士兵主動出城迎戰。而在不遠處,正與盔甲人對峙的魏謹言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行動力,怔怔停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盔甲人離他越來越近……

  一瞬間心都懸在了嗓子口,她驚惶地喊著他的名字:「魏謹言!」

  魏謹言卻像是什麼都聽不到,立在原地動也未動。

  「說起來,夜氏王朝的葉將軍的幻術,可是至今無人能破。」莫藍鳶的聲音突兀地傳來,她轉頭,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的他。

  據說夜氏王朝有一名男子武功平平無奇,可他擅長用幻術,此種幻術極難破除,據說能讓人看到心中的執念,讓人心神大亂,繼而喪命於他的劍下。憑著這一招他殺了不少高手,更成為很多人最恐懼對上的對手。

  人活一世,唯有執念最難破除。

  所以,這名男子可說是不少人的噩夢。

  「難道是你……」

  周圍儘是殺紅了眼的士兵們,徐九微站在城樓下,驚異地望著眼前容顏妖異的莫藍鳶。

  斜睨她一眼,莫藍鳶唇畔挽起一抹毫無溫度的笑,緩聲道:「我說過,今夜我要讓他徹底死在這潯陽城裡。此刻不正是殺他的最好時機。」

  語落的同時,他的手中多了那一柄銀白如雪的劍。

  看著他毫不猶豫越過其他人朝魏謹言而去,那一刻,明明脫力到快要站不住,徐九微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想也未想就沖在了他的前面,擋在了魏謹言身前……

  ……

  「阿九?」魏謹言垂下眼帘,低喃道:「這一定也是幻覺吧。」

  微微俯下身子,魏謹言想要觸碰倒在地上的人,卻不知為何手指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莫藍鳶亦是臉色煞白,他的皮膚本就比正常人要蒼白得多,此刻竟比地上那皚皚白雪還要慘澹,抿唇看著自己手中那柄毫無血跡的劍。

  這把劍碰到血就會自然而然吸收,若不是地上的人身上那明顯的傷口,他都無法相信,這劍剛剛刺穿了她的身體,留下一道血窟窿。

  「這幻覺竟這般真實,我倒是小瞧了那人。」魏謹言輕輕笑了一聲,手終於撫在了徐九微的臉上。

  當指尖觸及那溫軟的肌膚時,他一顫,幾乎想要撒手甩開。

  不妙,他恐怕已經深中幻術,都開始產生幻覺了。他想著。

  身上的傷口痛得徐九微幾乎要昏厥過去,她死死咬住下唇,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她看著他伸出的手,用盡全力握住。

  「魏謹言……」

  艱難地喊出他的名字,徐九微的氣息已經逐漸變得微弱起來。

  身邊是殺紅了眼的兩國士兵們,平西將軍留下一些人將這邊團團圍住保護起來,便帶著手下全力禦敵。

  「王爺!」

  一劍殺了兩個想要過來偷襲的敵人,湛清的一聲厲喝驚醒了魏謹言,他低眸看著倒在地上的徐九微,清醒的瞬間心臟同時跌落到了谷底,顫巍巍地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懷中,他不確定地喚了一聲:「阿九?」

  努力睜大眼睛看著他,徐九微的唇角扯出一抹微弱的笑:「魏謹言,你還活著……真好……」

  這已經是第三次她死在他的前面,與前兩次不同,這次她是心甘情願的。

  「阿九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的聲音顫抖得不像話,幾乎都快要聽不清,然而她知道他在說什麼。

  手上染滿了鮮血,徐九微緩緩撫上他的臉,苦笑道:「真可惜,原本我以為……這一世不會再有這樣的下場了。你說……我們是不是註定要克對方……」

  她本是玩笑般說出這樣的話,誰料,抱著她的魏謹言渾身一僵。

  他想起了君無夜曾經說過的話。

  她與他命格相剋,註定每一世都非死即傷。

  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徐九微咳嗽兩聲,有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溢出,她艱難地道:「你大概不知……不知道吧,這已經是我第三次因為你死了。」

  「阿九你在說什——」

  魏謹言本想說什麼,卻驀然醒轉過來。

  頭朝他的懷中輕輕靠了靠,徐九微虛弱地吐出一口氣,嘆息道:「第一世成為你的王妃時,我其實……其實很開心,可是卻因為你死了,我曾經很怨恨你……可是,後來第二世再次遇上你,我忽然發覺,你又何錯之有……可是,我以為這第三世我們能避開前兩世的結局呢……」

  她斷斷續續說著,身體的力氣已經在逐漸消散,撫著他臉的手眼看就要垂下,卻被他伸手覆住,他的唇角扯開一抹微妙的弧度,似喜似悲:「我早該知道,一直都是你。」

  徐九微想要笑,卻發現已經連一絲力氣都提不起來了,無聲嘆了口氣:「我已經知道,是你為我以命換命換我重活……如果……能早點認出你就……就好了。」

  徐九微的語氣裡帶著輕微的遺憾。魏謹言心頭越來越沉重,深吸口氣,卻依舊無法克制住話語中的顫音:「是我沒有告訴你……不怪你。」

  伸手撩開她額角汗濕的一縷髮絲,他抱著她肩膀的手緊了緊,重複道:「不怪你,阿九。」

  徐九微輕輕搖搖頭:「如果我能早點知道……就不會浪費那麼多時間了,也不會……」她想說不會為了莫藍鳶讓他露出難過的表情,卻突然深深喘息口氣,眼前的景物和人都變得模模糊糊,看不甚清明。

  察覺到她的氣息越來越弱,魏謹言的心徹底沉了下去,輕輕撫摸著她的臉,溫柔地說道:「阿九,不要再說話了,我為你療傷,你知道我的師傅是鬼醫魏清,我一定會治好你。」

  他不管不顧讓她靠在自己懷中,手掌緊貼著她的背,想要運輸內力給她,可是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讓她變得好一些。

  「噗——」

  剛剛在幻境中受過傷,突然這般耗費心神,魏謹言吐出一口鮮血。

  「王爺你快住手,這樣下去你也會死!」湛清想要阻止魏謹言,才剛觸及他的肩膀,就被魏謹言一掌震得倒退幾步。

  「咔」地一聲,湛清以劍抵在地上,勉強穩住身體,滿臉焦急地望著人群中的魏謹言,莫藍鳶就在身邊,他隨時都有可能殺了魏謹言。

  「不要白費力氣了。」頭頹然靠在他懷中,徐九微側首沖他微微一笑:「真是不公平啊,每次都是……都是我死在你前面……」

  語畢,她的眼前已經徹底陷入一片模糊,連他的臉都無法再看清,她艱難地抬起手摸索著。

  魏謹言倏地握住她沾滿鮮血的手,放在唇邊輕柔地吻了一下,心頭的恐懼終於抑制不住瀰漫開來,身體微微發顫著抱緊她,話一出口,方知聲音早已嘶啞得不成調:「那你就活下去,下一次,換我死在你前面!」

  腹部的傷口慢慢的不再感覺到疼痛,四周響天震地的殺喊聲也消失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靜中,徐九微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越來越模糊,魏謹言在她耳邊落下的聲音亦突然間隔了千里萬里,並且越來越遠,再無法聽清。

  「魏謹言……這一次……你也一定要活下去啊……我好像一直沒有對你說過……」

  她定定凝望著他,即便眼前早已經看不見,耳邊也聽不到,她努力扯出一抹微笑,一字一頓地說著:「魏謹言……我喜歡你……」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她控制不住地閉上了眼睛,被他抓住的手隨之慢慢滑落……

  剎那間,魏謹言的心仿佛也跟著墜落進了看不見底的無邊深淵。

  他低頭靜靜凝視著懷中人蒼白的臉,呢喃般輕聲喚道:「阿九?」

  沒有人回應。

  「阿九……」他再次喚道。

  耳邊響起的除了馬蹄踐踏過的聲音,還有轟轟烈烈的殺伐聲,沒有其他。

  「阿九——」

  魏謹言緊緊抱著她,一聲一聲悲愴地喚著她的名字,可是再沒有人會回應他。

  那一刻,天地仿佛都為之動容,停了很久的雨再次下了起來。

  飄搖不定的雨中,身著白衣的男子死死抱著懷中的女子,久久未動彈,仿佛隨著她一同死去了。

  夜風瑟瑟,雨聲瀝瀝,卻無法將那一聲聲悽苦的喊聲掩蓋去。

  ……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直未曾動過的魏謹言閉了閉眼,緩緩抱起失去生氣的徐九微,頭也不回地沖身後的人說道:「湛清,告訴林遙和紅櫻,我要讓這裡的所有人為阿九陪葬。」他的聲音沉靜而嘶啞,夾雜著刻骨的悲慟與絕望。

  「……是!」湛清遲疑著應道。

  「阿九不喜血腥味,我帶她回去。」他喃喃起身,抱著懷中人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非常慢,白色的衣袍和漆黑的發在夜風中飛舞,俊美清雋的面上看不出表情,他一步步踏過滿地鮮血,跨過堆砌的屍山,朝城門走去。

  而就在他離去的時候,城樓兩側的山峰上突然出現大批士兵,他們不斷向底下拋下巨石和帶火的羽箭,並且攻勢越來越快。

  「這是哪裡來的人?!」平西將軍又驚又怒,那些人穿的是大凌朝的士兵衣服,可他從未布置過這一步。

  電光火石間,他突然想起不知緣由出現在潯陽城的蘇放鶴,開戰前夕他亦不知道去了哪裡,莫非這些是他帶來的?不對,蘇放鶴早已不涉世,那麼這些……

  很快他就無暇去顧及其他了,山上滾落的巨石不斷砸下,無論大凌朝還是夜氏王朝,都被打得措手不及,悽厲的哭喊聲幾乎震天,四周不斷有人倒下,漫天都是殷紅的鮮血,將地上的積雪都染成了血紅……

  那一天,當淮陰侯接到消息帶大軍趕來時,看到潯陽城南城外幾乎已經化作一片血海,數不清的屍體堆集在地上,其悽慘程度讓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動容。

  天際一輪明月出現在夜空中,仿佛都被這無邊無際的紅色染成了血月。

  魏謹言抱著徐九微一直走到驛館,他仰首望著空中的皓月,聽著城外漸漸平息的哭喊聲,表情無比平靜。

  一切都結束了。

  可真正的人間極苦……才剛開始。

  唇角微微一彎,浮起一朵悲喜難辨的笑,他口中隱隱有鮮血溢出,身體搖搖欲墜就要倒下。

  「王爺!」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抱著徐九微的手重重顫抖了下,爾後用盡全力抓緊她,就此墮入無邊的黑暗中……

  若這是夢,就讓他立刻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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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明星稀,夜色沉沉。

  韓冰皺眉看著站在庭院中的人,從城外回來後他就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動過,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看上去與平日裡毫無差別,然而那緊握的手卻早已經骨節泛白,甚至隱隱有鮮血不斷順著指尖滑落,一滴一滴滾落在雪地里。

  「韓冰……」

  莫藍鳶突然喚了一聲。

  韓冰側首望過去,恭敬地道:「主上。」

  「你說……明明我曾經想要殺了她,可是真的下手了,為何感覺不到絲毫喜悅。」

  那聲音太過飄渺,分不清是真的在問他,還是自言自語。

  不等他回話,莫藍鳶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搖搖頭道:「不,不對。那個女人只會無緣無故亂人心神,她死了最好,而且是我親手殺了她……這可不就是最好的結局……

  他邊說邊說,然而那張傾絕的面孔上,浮現著任何人見了都會為之黯然神傷的苦痛,眼底湧現的是深深的淒楚。

  沒有人能看到他的動搖。

  沒有人能知道他在看到她死去的剎那,心中猛然襲來的窒痛,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可悲的是,至死……她都未曾看過他一眼。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另一個人身上。

  而他亦無法名正言順地觸碰到她。

  他的手掩在眼睛上,譏誚地笑出聲來:「可笑!不過是區區一個她……不過是區區一個……」

  韓冰斂眸沒有再看他,聽著他斷斷續續不斷溢出唇齒間的笑聲。

  那聲音如斯悲涼,猶如野獸的瀕死前的悲鳴。

  韓冰抬頭仰望夜空,幽幽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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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刻的驛館西苑裡,房間裡沒有點燈,唯有窗外的月色與熒熒雪色映照進來。月是清冷的銀白,雪也是銀白,襯得屋中的一切都帶上了幾分無法形容的悽然而冰冷的味道。

  紅櫻遲疑著推開門進來時,看到床邊人還坐在那裡時無聲嘆了口氣。

  「王爺……」

  她輕輕喊道。

  魏謹言置若未聞,看著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秀眉深深蹙起,紅櫻上前一步掌燈,當明亮的燭火耀了滿室滿堂時,她同時看清了坐在床邊的人。

  「王爺你的頭髮——」

  紅櫻驚慌地看著這一幕,手中的火摺子落在了地上。

  魏謹言靜靜坐在那裡,身上的衣服還未換過,依舊是那身染了不少鮮血的白袍,他的面容依舊俊美至極,然而往日裡那如墨綢般的發變成了雪白,順著他的肩頭散落下來,如同水銀流瀉。

  蒼白如雪的臉,修長入鬢的眉,泛著白的唇,整個人淡到虛無,就那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眼前的人,神情木然,滿目空洞,仿佛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籠罩著他的只有冰冷無聲的黑暗,整個人都透出一種無比蒼涼的氣息。

  他人還活著,心卻已經蒼老,甚至死掉了。

  霎時,紅櫻的心中閃過這個念頭。

  「王爺……」

  她滿目澀然望著他,不知該說什麼好。

  不知是不是她的聲音驚醒了他,魏謹言慢吞吞回過頭來,順著紅櫻悲傷的眼神看向垂落在肩頭的發。

  他閉上眼睛,無力的笑了笑。

  一夜白髮又如何。

  這些統統換不回一生相思,換不回他想要的那個人……

  換不回……

  他的阿九了啊……

  幽靜的房間內,響起不知是誰悲戚的哽咽。

  房間外,湛清抱著劍靠在檐下,輕輕呵出一口熱氣。

  今夜真冷啊。

  明明沒有再下雪了,為何會感覺到這樣涼徹心扉的寒意,明明冬日還未來臨,此刻的潯陽城卻仿佛已經是寒冬臘月,讓人如墮冰窟,再也感覺不到暖意……

  作者有話要說: 淡定寶貝兒們,這不是大結局,還有20章左右才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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