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天啟二十四年。十二月。

  近日坊間流傳頗廣的,除了如今皇上已經徹底沉迷聲色,整日沉浸在後宮美色中,不理朝政,所有事情的決定權被凌安王和懷光王兩位王爺把持,朝中分為兩派外,最為人津津樂道便是長期駐守漠北的淮陰侯回到帝都的事。

  今日的早朝,依然在兩位王爺的針鋒相對中結束。

  擁護凌安王這一派的,是以兩位太傅為首的。擁護懷光王的,則是以丞相柳意為首的,兩方人馬每日都要在朝堂上綿里藏針、笑裡藏刀地表演唇槍舌戰,聽得天啟帝頭疼不已,所以早朝再次在一句不甚愉快的「退朝」聲中結束。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𝕊тO55.ℂ𝓸м

  自從三年前開始平安就在魏謹言身邊伺候著,杏兒則去了廚房,對於他們來說似乎什麼都沒改變,又似乎什麼都變了。

  馬車內,平安小心磨著墨,看到濃黑的墨汁全部化開後方才停下動作。

  不經意間抬起頭,平安深深吸了口氣,卻依然無法穩定心口處洶湧澎湃的心緒。

  偷偷打量一眼斜倚在對面的人,馬車內的光線略暗,他正在低頭看著手中的一本帳簿,穿著一襲白色廣袖寬袍,唇色淺淡,襯得面色愈發如雪,整個人都透出幾分淡到極致的虛無。那雙沒有被白紗束住的眼睛如同深邃的琥珀,卻毫無波瀾,幽靜空寂得教人心驚。

  最讓人無法轉移開目光的,就是那滿頭銀絲,順著他倚靠的動作傾瀉在軟墊上,偶爾微微拂動著,白得如同馬車外飄然而下的雪。

  平安轉移開眸光,無聲嘆了口氣,不敢再看下去。

  三年光陰可以改變很多事,可以讓曾經毫無權勢的人一朝躍上龍門,可以讓帝都的大街小巷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唯獨不能改變那人華發早生,更改變不了他心已死去的事實。

  對平安投過來的視線仿若未見,魏謹言拿起筆在帳本上不對的地方勾了勾,一本結束後又換另一本。

  平安識趣地退了出去,與湛清一同坐在馬車外。

  就這樣一路無聲回到凌安王府,當馬車停下時,平安率先撐著車板跳下去,沖裡面的人輕輕喚了一聲:「王爺,到了。」

  聲音剛剛落下,馬車內便傳來悉悉索索的衣料拂動的聲音,一直瑩白如玉的手掀起車簾,已經在眼睛上覆上白紗帶的魏謹言下了馬車。

  「王爺,蘇姑娘她讓你今日必須去見她,否則就又要……」陳管家早早候在門口,見平安他們回來立刻迎上來。

  聽到這話,湛清和平安同時皺了皺眉。

  這位蘇姑娘真是越來越沒分寸了。

  前些日子鬧得還不夠大麼,如今居然還想逼著王爺去見她。

  「以後她若要自-殺別再來向我報告,只要別弄髒我的院子就行。」聽到那個名字,魏謹言心緒毫無起伏,抬眼睇了陳管家一眼,吐出的話冷得讓人心顫。

  若不是三年前答應蘇放鶴照顧她,魏謹言豈會理會她的死活。

  「這……」

  陳管家欲言又止,想說什麼很快又打住了。

  魏謹言卻毫不在意,緩步踏上台階,朝王府內走去。平安朝陳管家略略頷首便低眉順眼跟了上去,走在最後的則是抱著劍的湛清。

  陳管家望著那道如雪的身影消失在叢叢花影中,悵然一嘆。

  自從王爺三年前從潯陽城回來後,就變成了現在這樣。除了衰白的發,他其餘地方看上去與往昔幾乎沒有區別,可王府的人都看得見,他再也不曾真正開心地展顏過,無論是誰都無法在他心中留下一絲半點的波瀾。

  轉念間,陳管家想起自家那位早逝的表小姐,心頭的憂慮更深。

  若是當初表小姐沒死的話,會不會就不是現在這番模樣……

  王府內,湛清邊走邊向魏謹言稟報消息:「如今的王城禁衛軍幾乎都為懷光王所有,且皇上現在日日都被橫波夫人迷惑,短期內想要解決他怕是不行。」

  薄唇微抿,魏謹言抬眸注視著前方,淡然道:「賀雲崢那邊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除了那幾個頑固不寧的老傢伙,其他大臣皆已臣服。」湛清目不斜視地回答道。

  從三年前開始,賀雲崢便利用手下的殺手組織和情報組織,無聲無息侵入朝堂內的高官要員中,掌握他們的秘密後加以要挾,迫使他們不得不支持魏謹言這一方。

  魏謹言沒有說話,隔了許久才淡淡的應了一聲:「知道了。」

  昨夜開始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幾個人在走到魏謹言的住處庭院外就停住了腳步,院子外面種了一大片梅花,此刻正值花期,雪花與梅花同時飛舞的情景美如畫卷,可惜這邊太過冷清,除了院子外把守的守衛外就沒人敢輕易進去。

  見他在院門口停住腳步,怔忪了好一會兒,最終緩緩邁步朝自己房間的隔壁院子走了進去,湛清和平安同時嘆息一聲。

  誰都知道,王爺的房間隔壁就是以前那位徐姑娘的住處。

  自從那人離去後,王爺就命人不准踏入這裡半步,院子裡的一花一草,房間裡的一桌一椅,一直都是他親手打掃的。

  輕輕關上門,看著屋子裡三年如一日的擺設,就連書桌上翻開的那一本書都還保持原樣。

  緩緩渡步過去,魏謹言在窗下的那一張軟榻上坐下。

  這裡以前是徐九微最喜歡待的,無論春日怠倦的時候,還是夏日想要乘涼時,她總在這個地方懶懶躺著,而如今,這些東西都還在,卻早已物是人非。

  那個總是穿著素衣白裙的女子,那個總是笑起來眉眼彎彎,眼神明媚的人……

  已經走了。

  就算心中早已明白這個事實,可每次走進這個房間時,他總會產生一絲奢望。

  如果一推開門,就能看到她就好了。

  可是……

  她不在了。

  他的阿九,再也不會回來了啊。

  頹然靠在軟榻上,魏謹言就這樣靜靜的望著上方的橫樑,一動不動,最後緩緩閉上眼睛。

  這三年來,也只有在這個地方,他才能夠安穩地睡去。

  屋外,樹木的枝葉間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積雪,平安伸手掬起一捧雪放在掌心,再次忍不住好一陣的長吁短嘆。

  若這凜冬能夠早點過去就好了。

  那樣,或許就不會覺得這般寒冷了吧。

  忽然想起方才王爺帶的書和筆墨都還落在馬車上,平安匆匆轉身出去拿。

  走到大門外的時候,正好看到一輛看似樸實無華的馬車緩緩經過。這一片住的都是些王侯將相,或是達官貴人,鮮少見到這樣低調的馬車,平安不禁多看了兩眼。

  身邊有奴僕正要進去,見他伸長了脖子不停往前面看,笑著問道:「平安,做什麼呢?」

  「我在看那輛馬車。」平安如實道。

  那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繼而恍然大悟道:「哦,那是淮陰侯府的。」

  「淮陰侯府?」

  「是啊,就是前兩日剛剛回到帝都那位侯爺,他如今無官一身輕,特意攜帶妻女回來帝都長住。」

  對這些事情並無多大興趣,平安興致缺缺「哦」了聲就打算回去,完全不顧身後那人還在饒有興味地繼續說道:「說起侯爺那位千金,可真是神奇了。聽說她之前都昏睡十多年了,前些日子剛剛醒過來……誒等等你別走,我還沒說完!」

  「去去,我忙著呢……」

  ************

  淮陰侯府。

  不管外面最近將侯府上下的事傳得多麼如火如荼,府中的人個個低調沉靜,該做什麼做什麼,絲毫沒有正身處於「風口浪尖」的自覺。

  懷袖從外面回來時,正好看到綠衣在院子裡自顧自玩雪,不由得揚眉:「綠衣,怎麼沒在郡主身邊伺候著?」

  因為連續昏睡十多年,好不容易醒來的錦榮郡主便成了侯府上下捧在心尖尖上的人物,侯爺夫人那態度當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弄得所有僕人和婢女也跟著態度小心謹慎,唯恐讓郡主出了什麼事。

  綠衣回頭看向她,一張清秀的小臉上滿是無奈:「郡主不讓我伺候,我一說要跟著她就瞪了我好半天呢。」

  懷袖聞言嘴角抽了抽。

  綠衣這丫頭哪哪兒都好,唯獨一點,她一打開話閘子就停不下來,弄得不少人看到她就想跑,生怕被她念得耳朵起繭子。

  「我去看看吧。」懷袖懶得理會玩雪玩得開心的綠衣,提著裙擺走進暖閣。

  「誒?懷袖好姐姐,郡主不在房間呢,她跟老太爺在花園裡下棋。」

  「是嗎。」

  懷袖狐疑地看了綠衣一眼,就調轉方向朝花園去。

  今日侯爺和夫人忙著去走訪舊友,那位不靠譜的老太爺要是讓郡主出了什麼好歹,她們可真是受不住啊。

  順著長長的迴廊走到盡頭,懷袖遠遠就看到花園中的石亭里有兩道人影,除了背對著她的那名年輕女子明顯是她們家郡主,坐在對面的一身灰色寬袍,看上去鶴髮童顏的老人可不就是老太爺。

  別看老太爺已是耄耋之年,精神頭比她們這些年輕人還要好,整日在府上待不了多久就會跑出去到處溜達,天黑盡後才回來,活潑好動得讓人無語。

  還沒走近,懷袖就先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我說錦丫頭,你那個什麼未婚夫不能要啊。」侯府老太爺說到這件事時,登時變得一臉義憤填膺:「你瞧瞧你都醒了,他也沒來看過你,太不像話了!」

  「是是是,太爺爺你說得是。」郡主陪著笑臉,無比贊同地附和道。

  「回頭叫你老子給你把那破婚事退了,管他什麼王爺咱們不稀罕。」老太爺重重一哼。

  「這……能退麼?」郡主遲疑著問道。

  「當然能。他既然不想娶你,就讓他趕緊把婚退了。」老太爺撇撇嘴,顯然對那人相當不滿意。

  懷袖已經在後面聽得想翻白眼了。

  老太爺誒,那可是皇上御賜的婚約,豈可說退就退!

  「哦,我想起來了,我還跟人約好要去醉仙樓喝酒呢。不行,我得趕緊去。」忽然想到這件事,老太爺把手裡棋子一丟,揚了揚手招來貼身伺候的小廝就走。

  「錦丫頭我回頭再跟你繼續下棋。」

  看著他一路風風火火衝出去,懷袖忍住再度抽搐的嘴角,幾步走進石亭。

  「郡主,外面風大,還是早些回房間吧。」說這話的時候,她抬眼打量著石桌前坐著的女子。

  許是因為長期昏睡的緣故,她的面色看上去泛著淡淡的蒼白。如黛的眉,秀挺的鼻,嫣紅的唇,五官看上去清雅秀致,雖然算不上是絕色姿容之類的,也絕對是讓人眼前一亮的美人。而且,因為那雙格外明澈乾淨的眼眸,整個人都多了一種明媚的味道。

  想到自家郡主那位從未造訪過的未婚夫,當今朝中赫赫有名的懷光王,懷袖扁扁嘴。

  老太爺雖然是胡言亂語,但是說得也有幾分道理,以前郡主昏睡著他毫無表示可以理解,如今郡主醒過來了,侯爺全家還都搬回帝都,那位懷光王依舊沒有來看過郡主,完全不將郡主放在心上,這種人就該早日退婚。

  被懷袖一瞬不瞬盯了半晌,沐錦……哦不,或者該說是徐九微,不自在地蹙蹙眉,再次懷疑是不是自己暴露了什麼。

  天知道,她十天前睜開眼睛後,發覺自己居然成了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木頭人,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結果剛剛眨了眨眼睛,就看到個小丫頭瘋狂尖叫著衝出去,緊接著就是一大片的人擁了過來……

  被太多人七嘴八舌發問,徐九微醒來後不到半分鐘,嚇得直接暈了過去。

  待到她再次醒來,從那些人的口中依稀得知自己的身份,居然是她曾經聽過的淮陰侯的女兒,錦榮郡主沐錦後,再次暈了。

  等到她在三日後終於能夠活動,勉強從床上站起來,在房中腳步僵硬地走了幾步,聽到時間已經過去整整三年,她沒控制住……

  被門檻絆住摔了下去,驚得整個侯府的人都手忙腳亂忙活了好久。

  一陣兵荒馬亂後,徐九微的身體總算不像剛剛醒來時那樣,連跟手指頭動不了,而是能同手同腳移動。沒多久後又變得可以正常走路,可以正常說話,而淮陰侯沐秦天也正式帶著全家老小回到帝都。

  低眸看著腳下碧綠的湖水,不時有片片雪花落在湖面上,很快就消融在水中,徐九微心頭只有無盡的茫然無措。

  自從前幾日住進這淮陰侯府,她就時不時會陷入怔忪。

  原因無他。這裡距離凌安王府,不過短短一刻鐘的路程。

  她甚至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可是她卻不敢回去。因為……

  在潯陽城身死前,她見到了君無夜。那時君無夜告訴了她所有事,亦告訴了她,她與魏謹言在一起的話,註定每一世都會不得善終,非死即傷。只要一想到連續三世的結局,她就不敢輕易現身去見他……

  君無夜沒有告訴她以後會發生什麼,所以她不敢確定,若是這一次再與魏謹言產生聯繫,會不會再次造就無法挽回的悲劇結尾。而且,對她來說雖然才像是在昨天發生的事,在這個大凌朝卻是實實在在的過去了整整三年。

  三年可以發生什麼?

  她無法估量。

  所以她在侯府待了整整三日,都未出過大門半步。

  暫時就這樣吧,待她理清楚這些事情後再說。她長長吐出一口氣,頗有些自暴自棄地想著。

  思忖間,看到湖面上倒影出自己的臉,徐九微忍不住想扶額。

  若說上一世魏府表小姐的容貌,與徐九微原來的模樣有七成像,那這位錦榮郡主的樣子可就是完全一模一樣了。除了她因為長期昏睡沒怎麼見過陽光,膚色泛著幾分病態的白,還有年齡有些微不同,其他地方幾乎看不出差別。

  想當初,徐九微第一眼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時還以為出現了幻覺,嚇得把銅鏡都丟了出去。

  「真是可怕。」她嘟囔一聲,連忙轉移開視線不再看水面上。

  「誒?郡主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太小,懷袖沒有聽清。

  「沒什麼,我說太爺爺不知道又跑到哪裡去了。」

  「大概又是去哪裡玩了。」

  *********

  靜謐無聲的房間裡,莫藍鳶望著頭頂的帷幔,久久未起身。

  許是因為近日太過勞累,方才他不過是閉目小憩了片刻,誰曾想就這樣睡著了,還因此做了一場夢。

  在夢裡,他見到了很久未曾見過的人,更夢到了一些荒唐的可笑的情景。在夢裡,那個人成了他身邊的人,與他同去潯陽城遠遊,更發生了許許多多以往從不曾做過的事……

  手無意識地張開,仿佛想要抓住些什麼,一伸手的瞬間,觸及到的卻只有冰冷的空氣。

  他慢慢坐起身來,忽然覺得一陣瑟瑟涼意襲來,披上衣服往窗外一看,原來外面還在下雪。雪下得並不大,細細密密的如同柳絮在空中飛舞著。

  這樣的雪天總會想起當年的潯陽城,那個……他至今不想再去第二次的地方。

  走出房間,晶瑩的雪花不斷落在他的發上,衣上,很快就化作一片冰涼,他恍若未覺,繼續走在雪中。

  「王爺。」

  韓冰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

  「何事?」唇畔溢出的聲音冰冷得毫無感情,更隱隱透出幾分死氣沉沉的頹敗。

  韓冰斟酌著開口:「淮陰侯府昨日裡遞過拜帖,想見王爺。王爺昨夜未回來,所以沒來得及稟報。」

  「淮陰侯府?」

  側首看他一眼,莫藍鳶重複了一遍方才記起。

  是淮陰侯沐秦天。

  韓冰點點頭:「屬下估計,是因為那位郡主的事情而來。」

  莫藍鳶揚了揚手,示意他不必再說。

  他雖然沒有刻意要打聽消息的意思,這幾天帝都早就傳得沸沸揚揚,淮陰侯府那位昏睡十多年的錦榮郡主醒過來了,這種事情他不可能沒聽到。

  想到那一紙尚存的婚約,莫藍鳶無聲冷笑一聲。

  不論是感情,還是婚約,這些東西他統統不需要。

  「回頭我自然會上門拜訪,暫時不用管這些了。」不管對方是何身份,這份婚約他都不打算履行,憑他如今的能力想要退婚,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罷了。

  「是。」

  仰首看一眼下個不停的雪,莫藍鳶腳下未曾駐足,一步一步緩慢地走了出去。

  或許正是因為下雪了,才會突然做起那個夢。

  也只有在夢裡,他才能觸碰到那些從前可望而不可即,往後也絕不會再得到的東西。

  自嘲地勾了勾唇,他搖搖頭。

  真是荒唐!

  本就是與他無緣的東西,何必抱著這樣的妄念!

  走出王府時,恰好與兩個人擦肩而過,走在前面那位白髮老人斜著眼睛瞪了一眼王府的方向,衝著身邊的小童哼道:「看到沒,這就是那個懷光王莫藍鳶的府邸,真想砸幾個臭雞蛋。」

  小童恨不得上前捂住他的嘴,低聲提醒道:「老太爺,小聲點,可別讓人聽見了。」

  如今懷光王三個字在帝都代表著什麼,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誰人敢輕易去惹他。

  白髮老人哼得更大聲了,頗為不平地道:「幹什麼怕給人聽見,我還想指著那個莫藍鳶的鼻子罵他一頓呢。」

  聽到對方提及自己的名字,莫藍鳶回頭看向站在門口的老人和小童。

  一旁的韓冰皺了皺眉,見莫藍鳶沒有動靜就沒有貿然上前打斷。

  見到後面有人在看著他們,小童額頭都快有冷汗冒出來了,小心賠著笑,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老太爺,咱們還是快些回府吧,郡主還在等您下棋呢。」

  聽到小童提起自己那寶貝曾孫女,老人的臉上瞬間換上一副笑顏,笑呵呵地道:「那我們快些回去吧。」

  邊被小童扶著往前走,老人邊不忘數落那位在他看來簡直該殺千刀的懷光王:「那莫藍鳶也太不識好歹了,以前不理會咱們侯府就罷了,如今沐錦那丫頭都醒了,居然連門都沒上過。我看他八成是想退婚,我明個兒就叫沐秦天先提退婚……」

  「你說什麼?!」

  面前突然多了個人擋住了視線,老人嚇了一跳,定睛看去,發覺眼前站了個穿著一身紅衣的年輕男子。一雙褐色鳳眸里冷冷清清的,看上去毫無溫度,五官妖異得有些惑人。

  不過,這人身上的銳氣和冰冷氣息太重,實在讓人不喜。

  「我說小子,你這樣跟個鬼似的突然冒出來,是要嚇死老夫嗎。」老人氣呼呼瞪著他,完全不懼怕他。為了證明自己氣勢不輸給他,還不忘高高揚起下巴,長長的鬍鬚隨風一抖一抖的。

  「你剛剛說什麼?」莫藍鳶冷冷重複著剛才的話。

  那聲音簡直帶著冰碴子,老人捂著被嚇得亂跳的心口處,不自覺就往後縮了縮,擰著眉道:「還能說什麼,自然是說那莫藍鳶不識好歹……」

  「誒!老太爺啊!」小童現在只恨沒能捂住自家老太爺的嘴巴,剛才這兩人明顯就是從王府里出來的,要是他們隨便去懷光王面前說上幾句,侯府可就惹上麻煩事了啊。

  上上下下打量著莫藍鳶,老人暗中琢磨著這個年輕人莫不是認識那懷光王?

  想歸想,白髮老人臉上絲毫未表現出懼色,依舊斜著眼睛看他。

  莫藍鳶臉色崩得更緊:「後一句。」

  老人思忖片刻:「……以前不理會咱們侯府?」

  莫藍鳶繼續面無表情死盯著他。

  被看得背後直冒冷汗的老人囁嚅著唇,不確定地道:「沐錦那丫頭都醒了,居然連門都沒上過……」

  看到莫藍鳶剎那變色的臉,老人心裡頭又是一陣忐忑。

  莫不是說錯話了?

  沉默半晌,莫藍鳶遲疑著道:「不是錦榮郡主?」他還不至於到記錯與自己有婚約的女子身份。

  儘管有些懼怕這長得過分好看的年輕人,白髮老人還是十分無語地瞪他一眼,跟看白痴一樣瞧著他:「年輕人你真該去看看病了,瞧你長得人模人樣的,結果年紀輕輕腦子就不好。錦榮只是她的封號,她本就叫沐錦,沒看她老子姓沐嗎,難不成她還能姓錦……」

  話還沒說完,他就見那年輕人腳下一動,從眼前消失了,再一看人已經走出好幾步遠。

  「……」搖了搖頭,老人嘖嘖道:「真是個怪裡怪氣的年輕人。」

  默不作聲跟著他的小童暗中撇嘴:這帝都可沒有比老太爺你更怪的人了。

  「主上?可是錦榮郡主有何不對?」

  韓冰沒錯過莫藍鳶剛才的怪異面色,不由得開口問道。

  急促的腳步因韓冰那一句疑問生生滯住,莫藍鳶陡然驚醒。

  剛才他想做什麼?

  看著衣袖上落下的雪花,莫藍鳶眼神黯淡了下來,他不想卻不得不承認,當聽到那名老人說起錦榮郡主的名字時,心頭忽而生出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在很久以前,他坐在酒樓里,聽到當時的徐九微和別人說起自己的名字時,就自稱是……

  ——沐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