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連續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後,地上和樹木的枝葉間停留了些許積雪,遠遠看去如同一朵朵晶瑩剔透的冰花,在黑夜中安靜地綻放著自己的美麗。

  淮陰侯府里好不熱鬧,位於同一條街道上的凌安王府卻是另一番景象。

  魏謹言很晚才歸來,腳步剛踏入門檻,就見平安急急忙忙跑了過來,大口大口穿著粗氣說道:「王爺您回來太好了,蘇小姐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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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這個名字,魏謹言的面上未見波瀾,他邊走邊解開肩上的披風,淡然問道:「她怎麼了?」

  一旁的湛清早就皺起了眉頭,這位蘇小姐從前可不是這樣,如今三天兩頭就要鬧出些麻煩,簡直礙手礙腳到極點。

  「她非要進……徐姑娘……的房間去……」中間那三個字平安說得格外輕,生怕讓魏謹言露出別樣的情緒。

  話未說完,果然就看到魏謹言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冷然笑了笑,把披風往平安手裡一丟,立刻調轉腳步往另一個方向去。

  平安手忙腳亂接住披風,連忙跟上,同時哀怨地扁扁嘴。

  這位蘇小姐可真是會鬧騰。看來今晚又要不得安生了!

  「你們讓開!不過是個死人的房間,我憑什麼不能進!」與三年前相比,蘇九凰的容貌幾乎沒什麼變化,眉眼間卻多了幾分戾氣。她咬唇看著擋在面前的守衛,不甘心地道:「我不過是想要尋王爺,有事要找他,你們作什麼要攔我。」

  「蘇小姐,王爺不在府上,也不在這裡,請回吧。」守衛面無表情地說道。

  「你——」蘇九凰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

  扶著她的丫鬟錦繡見狀,挺身而上擋在蘇九凰前面:「大膽!我們家小姐是王爺的貴客,豈容你們這般無禮!」

  她的怒喝聲不止沒讓守衛成功屈服,反而語氣更加生冷:「蘇小姐,奴才說了,王爺不在此處,請回吧!」

  「兩位大哥,我真的是有事想要找王爺,並非要存心鬧騰,能不能……」深吸口氣,蘇九凰放軟了聲音。

  她本就生得柔柔弱弱的模樣,當她顰眉輕嘆時,那種惹人憐惜的風情就放大了無數倍,恐怕石頭見了都會心軟。奈何這兩名守衛像是根本看不見,冷著臉道:「小姐請回吧。」

  「你們……」錦繡氣得牙痒痒,暗罵這守衛怎麼這樣不識好歹。

  見守衛軟硬不吃,蘇九凰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張口就要說什麼,卻倏地瞥見一道熟悉的人影。

  十餘步以外的鵝卵石小路上,一手抱著披風一手提著燈籠的平安走在最前頭,在他的身後,一身白衣的俊美男子穿過叢叢梅花,越走越近。

  看到這個人,蘇九凰渾身的怒意和尖銳都無聲消弭了去,唇畔揚起一抹真心實意的笑容,殷殷切切地喚道:「王爺!」

  「你有何事找我?」魏謹言溫聲問道。

  他的語氣十分平常,不了解他的人可能會因此誤解他,覺得他態度溫和如春風,可蘇九凰深知他這不過是絲毫不把他放在心上的表現罷了。他待任何人都一視同仁,因為沒有人是特別的,對他來說都如同死物般毫無區別。

  「我……」惶恐他這種態度,又不甘他的冷落,蘇九凰一時語塞,茫茫然不知該說什麼。

  「既然沒事,那就回房休息吧。」魏謹言打斷她的話,說罷逕自繞過她就要進去原本徐九微住的院子。

  明明已經死了整整三年了,為何還要占著他身邊的位置不放!

  握在一起的雙手攥得緊緊的,蘇九凰緊抿著唇看著魏謹言看也不看她進了屋子,再關上門,眼裡的妒恨如同一把熊熊燃燒的火,總有一天要把所有事物都焚燒得一乾二淨。

  平安看看已經關上門的房間,再看看還站在原地不動的蘇九凰主僕二人,扯出一抹無比虛假的笑,彎腰道:「蘇小姐,奴才送你回去吧。」每次蘇九凰鬧過之後,送她回去的任務總是落在平安頭上,他都快要怨念死了。

  「不必。」

  冷冷吐出這兩個字,蘇九凰轉身就走,心中暗暗下定某種決心。

  「哼!」錦繡衝著平安同樣沒臉色,沖他重重一哼就小跑著跟著蘇九凰。

  平安暗暗翻著白眼,再次哀嘆自己倒霉,早知道就該學學杏兒,整日待在廚房也不必看到這礙眼的人和事了。

  「對了,王爺,淮陰侯今個兒派人來傳話,讓王爺去他府上,說您要的東西已經到了。」

  離開前突然記起這件事,平安不敢輕易踏入徐九微以前的院子,便站在院門口遙遙喊了一句。

  回應他的是陣陣蕭瑟的寒風,也不知道屋裡的人聽沒聽到。

  也罷,明日再提醒王爺吧。平安搖頭晃腦地嘆道。

  *********

  另一邊。昨日莫藍鳶的到來,讓整個淮陰侯府都惴惴不安了一夜,各自思量著這位懷光王到底為何意,這婚事是退還是不退。以至於沐秦天第二天還暈頭轉向的,連自己約了人來府上的事都忘掉了,帶著沐夫人就出了門。

  看著上門來的客人,管家臉上的笑容都快維持不下去了。

  「王爺,您先請坐。」

  邊吩咐人趕緊上茶招待,管家邊將人引到廳里:「侯爺和夫人出去了,說是午時回來。」

  聽到這話坐在對面的人面上絲毫不見不悅,頷首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在此等等吧。」現在距離午時不到兩刻鐘。

  「老奴這就派人去請侯爺和夫人回府。」管家不敢怠慢,立即請示道。

  他這般畢恭畢敬的態度倒是讓那人笑了,他揚了揚手,示意他下去便沒有再說話。

  「後面就是花園,王爺若是覺得這裡悶可以隨意走動,老奴先告退。」管家低著頭退下,走出大廳前忍不住側首瞥了一眼廳內的人,心下一沉。

  三年前,他在潯陽城曾經見過這位凌安王,那時的他完全不是現在這樣。

  昨夜雪停了,溫暖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照射進花廳,他一手支著額角坐在那裡,如雪的長髮隨著他後倚著椅背的動作垂在半空中,晃動的陽光灑在上面,隱約閃爍著光澤。清雋俊逸的眉宇,覆了白紗帶的眼眸,靜坐在那裡時,整個人如同一幅潑墨山水畫。

  沒有任何多餘的顏色,空靈沉寂,有種淡到了極致的美麗。

  抬頭正好看到平日裡在侯府老太爺身邊伺候的小童,管家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小童笑嘻嘻來到管家面前,問:「管家,可是有事要吩咐?」

  管家朝大廳的方向看了一眼,囑咐道:「反正你這會兒沒事,去王爺身邊伺候著,我要趕快找人去尋侯爺和夫人回來。」

  「王爺又來了?」小童面露驚訝,秀氣的臉上皺巴巴的。

  昨夜他可是聽老太爺念叨了大半夜,把那位懷光王各個地方都數落了一遍,讓他都忍不住同情起王爺了。還沒見過面,就被老太爺這般怨懟。

  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管家敲了敲他的額頭,沒好氣地道:「是凌安王來了,他是侯爺約來的客人。還不快去!」

  「是是是。」

  連續應了幾聲,小童歡快地奔進大廳,在進去前又趕緊剎住腳步,把臉上的表情調整到最沉著穩重才邁著步子進去。

  「奴才見過王爺。」

  「不必多禮。」魏謹言不知何時已經起身,站在廳中的一幅山水畫前細細觀摩著,聽到小童的聲音側眸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視線。

  「謝王爺。」

  小童偷偷打量著這位傳聞中的凌安王。

  他們這些丫頭和下人是最能打探到坊間消息的,朝中現在以凌安王和懷光王兩位王爺馬首是瞻的事自然是知道的。懷光王小童了解得不深,但這位凌安王他卻聽到了各式各樣的傳聞,據說他為了一位姑娘一夜白髮……

  這種事最能撩動那些深閨少女們的春心,因此小童從來到帝都聽到最多的便是凌安王的事,不知多少人把他當作了天邊那一抹無法觸及的白月光,亦或者是滴落到心尖尖兒上的硃砂痣。

  看著那人垂在肩頭的銀白髮絲,小童略有遺憾地嘆了口氣,同時好奇也不知是哪位姑娘讓王爺變成如斯模樣。

  「王爺,您可要去花園走走?」

  見魏謹言在廳中來回渡步,小童唯恐他等得無聊,便提議道。

  魏謹言也沒有拒絕,無聲點點頭,衝著小童看了一眼。

  小童立即上前為他引路。

  大廳的後門進去就是花園,侯府的園子說不得富麗堂皇,是按照沐夫人的喜好來布置的,花鳥山石,亭台樓閣,各種各樣的花卉植物錯落其間,現在開得正艷的就是不同顏色的梅花,紅的白的鮮艷的顏色點綴著冬日的蕭條景象,顯得分外妖嬈。

  魏謹言隨意漫步在梅花樹下,面色沉沉的,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忽地,不遠處傳來一陣泠泠琴聲。

  聽得出彈琴的人技巧很差,甚至可說是上不得台面。一曲凝神清心的《清平調》被她彈得七零八落,斷斷續續的,說是魔音入耳也不為過。

  小童已經想要捂臉,感覺沒法見人了。

  輕咳一聲,小童試圖轉移魏謹言的注意力:「王爺您看,不如到那邊亭子裡歇歇?」

  魏謹言卻沒有動,略略垂首,只看得到半張完美的側顏,沉默片刻後他忽然問道:「彈琴的是誰?」

  小童尷尬地笑笑,支支吾吾地道:「回王爺,應當是我們家……郡主。」

  魏謹言對淮陰侯的女兒早有聽聞,怔了怔方才道:「她已經醒了?」

  據傳,這位錦榮郡主從小就陷入昏睡,十多年都沒醒過,對於不相干的事情魏謹言向來不是很關注,因此不知道最近帝都到處都是關於錦榮郡主已經醒來的傳聞。

  說起郡主,小童就忍不住笑了笑:「是的,剛剛醒過來沒幾天。夫人說女子當修身養性,寧靜優雅,所以這兩天閒暇時都讓郡主學學琴。」

  魏謹言聽到前半句就垂下了眼帘。

  他剛才之所以會問,是因為曾經教過徐九微彈過一次琴曲,當時彈的就是這一首《清平調》。徐九微不善音律,因此曲子被她彈得支離破碎,為此被他調侃了幾句,她便從此不肯再學了……

  憶及往事,魏謹言微微闔眸,突然覺得這裡多待一刻都讓他焦躁難耐。

  ……

  暖閣內,徐九微高深莫測地注視著桌上的琴半晌,指尖試探性地撥弄了幾下琴弦,便有一個一個音節慢慢蹦出來。

  不到片刻,她突地停了下來,滿臉糾結的回想著曲譜。

  這樣一停一彈奏,好好的一首曲子在她手上簡直慘不忍睹,在旁邊伺候的懷袖和綠衣別過臉,不忍再聽。

  系統嚴肅地道:【宿主你不要再彈了,這聲音都快比得上屋外那群亂叫的烏鴉了!】

  徐九微頓時老臉一紅。

  她掩飾性地咳嗽兩聲,梗著脖子道:「胡說,哪有那麼難聽!」

  系統認真想了想,道:【的確,烏鴉可能還叫得好聽些。】

  徐九微:「五百二十四,誰讓你出來的!」明顯是惱羞成怒。

  系統連續噓了幾聲,聽得徐九微愈發窘迫。

  大概是這幾天回到帝都後過得太過愜意,整日不是睡覺就是在侯府晃悠,沐夫人看不下去了,便讓懷袖和綠衣盯著她學琴。兩人的琴技說不上高人一等,但教徐九微還是綽綽有餘的,結果就是……

  懷袖和綠衣一人教了一會兒就敗下陣來。

  「不就是兩天內彈一首完整的曲子,能有多難。」

  徐九微不服氣,魏謹言曾經也教過她彈了一段兒,所以她正在邊回憶那首曲子邊彈奏。

  看著簡單的琴此刻變得無比困難,沒一會兒徐九微就被折磨到快兩眼一黑直接咽氣了,感覺手指都在發麻,乾脆指揮懷袖和綠衣把琴搬到花園去,想著地方空曠說不定她會寧心靜氣很多,可以好好學一學。

  前腳剛踏入園中,她正好聽到有人在說話。

  「既然侯爺不在,我晚些時候再來。」

  心頭一震,徐九微不由自主循聲而去,提著裙擺就往前跑去。

  不遠處的石欄杆前,一排綠竹亭亭猗猗,在那颯颯綠葉間,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負手而立,正低頭和身邊的小童說著什麼。因為背對著的緣故,徐九微沒有看到那人的臉,在她過來時他剛巧抬步離開。

  於是,她看清的便是那滿頭銀絲,在陽光下如同雪一般明耀。

  蹙眉看著那白影消失在大廳的方向,徐九微心中不可謂不失落。

  那一瞬間,她的腦海里浮現的是魏謹言的影子。

  剛剛聽到那聲音她還以為他來了,雖然沒想好要怎麼面對他,但若他真的來了徐九微並不會避而不見,結果發現不是他。

  她認識的滿頭華發的人只有一個,慢吞吞收回視線,徐九微疑惑地道:「難道是君無夜?」

  想到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徐九微就嘴角直抽,心中想著另外一件事:她這兩日一定要去凌安王府。

  對他們來說已經過去三年之久,莫藍鳶看上去沒什麼變化。那……

  魏謹言呢?

  他如今又是何種模樣。

  莫名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徐九微撓撓鼻尖,一轉身就看到懷袖和綠衣追了過來,綠衣更是老遠就在招手。

  「誒郡主,您的未婚夫又來了!」

  腳底一下子打滑,徐九微趔趄著往前走了兩步,差點摔出去。

  「我哪有什麼未婚——」

  後面的話很快就打住了,因為徐九微想起來現在自己是錦榮郡主。未婚夫自然是指莫藍鳶。

  「他怎麼又來了?!」她有點傻眼。昨天走之前他說要再來侯府,沒想到還真不是說說而已。

  綠衣搖搖頭:「不知道,他好像是來找郡主您的。」

  「……」徐九微訕笑著撇撇嘴:「就說我不在。」

  「王爺說你要是不見他,他就自己進來找你了。」綠衣聳著肩膀攤了攤雙手,表示無可奈何。

  徐九微:「……」

  目光在懷袖抱著的琴上一掃而過,徐九微抬頭沖綠衣嫣然一笑,眼波流轉間,一張略顯蒼白的臉上生出了幾分清媚之色。

  「好啊。我這就去見他!」

  懷袖和綠衣對視一眼,同時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居然這麼幹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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