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雪一下就是整日,到了傍晚的時候,山上已經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積雪,天龍寺里的逗留的香客比之往日少了大半。山路本就崎嶇難行,下雪後的石階濕漉漉的極容易打滑,因此除了在寺內住下的客人,大部分都趁著雪剛下就選擇打道回府。
寒風呼嘯,四下寂靜無人,散著一股子清冷的味道。徐九微站在高高的觀景台上,眺望著遠處重巒疊嶂的山峰,連自己極度恐高這件事都忘了,氣得直想跺腳。
今天的祈福完成後,她一轉頭就發覺魏謹言已經走了,好不容易避開莫藍鳶他們問到他的住處,過去時得知他剛去藏。無奈之下,徐九微只得去那邊,結果看守的人告訴她魏謹言去了觀景台。她跑來這裡,好巧不巧的他又走了……
「我怎麼覺得……他是在故意躲我?」徐九微呼出一口氣,不甘地咬著唇。
一回兩回說是巧合也就罷了,每次都是她興沖沖跑過去,就被告知他在前一刻離開了。反反覆覆的一下午,她幾乎把天龍寺北苑這一塊逛了個遍。
系統竄了出來,不遺餘力出著餿主意:【宿主,你可以去他房間等著,他總不能不回去睡覺吧。】
她涼涼地道:「你沒聽他院子裡那個小和尚說麼,他不一定會回去休息,可能會與方丈大師秉、燭、夜、談!」最後四個字隱隱能聽到磨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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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溫度偏低,入了夜就更加明顯,尤其外面還下著大雪,徐九微在台上站了一會兒就撐不下去,待久了她越看越害怕,連腳下的階梯都覺得在旋轉著,猶豫著要下去。
呼——
一陣猛烈的狂風襲來,她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栽倒,左手臂隔著衣物突然感到溫熱的觸感,一隻手將她從邊緣處拉了下去。
勉強在地上站穩,她仰頭望著那個白衣勝雪的人,呆愣之餘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驚喜,張口就喊他的名字:「魏……」
「忘了自己懼高的毛病了麼,爬那麼高萬一摔下去怎麼辦!」魏謹言打斷她,聲色俱厲,清雋俊逸的面上有怒意閃過。
她睜大眼睛望著他,心中一陣忐忑。若是以往,她根本不會怕他對她態度惡劣,語氣再兇狠她都知道他不會真的責怪她,可是想到如今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誰,全然將她當作錦榮郡主對待……
低了低頭,她放軟了聲音:「我是想上來找你,所以……」
怕他一下子又跑得不見蹤影,她緊緊抱住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道:「你不要走,聽我解釋好不好。」
魏謹言垂眸瞧著她,神情冷漠:「不知你找我所為何事,郡主!」
「……」
她被他刻意加重的稱呼噎住了,語塞了好一陣子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囁嚅著唇:「我不是錦榮郡主,我是——」
「郡主如今尚未與五皇弟成婚,按規矩該叫我一聲『王爺』。哪怕以後成親了,也該稱我一聲『皇兄』才是,這般抓著不放被外人看到了恐怕會引起誤會。」
魏謹言似笑非笑地抽回手,悠然轉身往下走,一席話更是直接讓她啞口無言。
她既惱火他的疏離,又擔心再不說清楚他會真的一直與她形同陌路,急急追上去說道:「我不是錦榮郡主,也不是沐錦,我是徐九微!」
語落,空氣有一瞬的凝滯。
他腳步止住,轉過身回看她。
她站在比他高兩層的石階上,這樣看起來恰好與他一樣高,能與他保持平視。
他的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審視一般放肆地遊走於全身,最後慢慢移至她的臉龐上,搖搖頭,嘆道:「郡主,拿死去的人開玩笑會不會太過分了。」
「我沒有開玩笑,我真的就是!」她大聲辯解。
聞言他輕輕解下覆在眼睛上的白紗,一雙琥珀色的眸子裡帶著幾分空濛,仿佛始終縈繞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令人看不太真切。冰涼的手指撫上她的臉,然後慢慢往上移,一點一點摸過她的面頰,眼睛,鼻尖,最後是唇。
「你與阿九的確長得很像。」他凝視著她,喟嘆一聲。「可惜,再像也不是。她在三年前就死在了潯陽城。」
「我就是她,你信我好不好!」她急得都快要哭了。
眼神逐漸變得幽深,他扯了扯唇角低低笑開,眸子裡流淌著讓人驚艷的瀲灩之色,沉默片刻,方道:「先不論這是不是玩笑,且先當作你真的是她,那麼,我倒要問問……阿九,這三年來你為何不來找我?嗯?」
最後一個字格外低沉,隱隱帶著幾分蠱惑的意味。
提到這個她就心虛,她埋著頭,瓮聲瓮氣地道:「我不是故意的。半個月前,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在淮陰侯府了,我也是後面才知道已經過去三年。」
她始終低著頭,也就沒有看到魏謹言剎那間變得驚愕的神情,努力壓制才沒暴露情緒,不動聲色地問:「這半個月的時間裡,你就從未想過回來?」
「我最初聽到距離去潯陽城的事已有三年太過震驚,所以……所以前幾日回到帝都,也不敢來找你。可是在來天龍寺前我有找過你,王府的守衛卻說你出去了,第二天我就被逼著來天龍寺還願。」
後面的事,不用說魏謹言也能明白了。
她沒想到,魏謹言恰好就是來了這裡,所以才有了這尷尬的局面。
「那莫藍鳶呢?」他問。「你回到帝都就一直與他在一起,陪你來天龍寺,這也是被逼的麼。」
「他……」她喉頭一滯。莫藍鳶為何願意陪她來天龍寺,她根本沒仔細想過,只覺得有些意外。
她的猶豫看在他眼中就變了味,他唇角含笑,卻陰冷無比:「還是說,你當真打算要與他在一起?不過也是,你與他有婚約,這本就是名正言順的事。」
她面色一白。她如今的身份與莫藍鳶有婚約,這是不爭的事實。
「罷了,你走吧。」他的手無力垂下,聲音低不可聞。「阿九早就死了,你不是她。下次……不要再說這種玩笑話了。」
「你——」
她被他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合著她解釋大半天,他都以為她在陪他玩嗎!
雪越來越大,柳絮般落了她和他滿頭滿身,眸光划過他與雪融為一色的頭髮時,她心中一顫,所有的怒氣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無力和滿心疼痛。
「你的頭髮怎麼……」她的指尖顫抖著摸著那銀白的髮絲,感覺呼吸都快停滯了。
「不過是變白了,有何奇怪。」他淡然一笑,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
「為什麼會這樣……」她喃喃道,失神地看著他。
他長眉一挑,低笑出聲:「你覺得難看麼?」
她使勁搖搖頭,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啞聲道:「不是的……不難看。一點都不難看。」
白衣白髮的魏謹言就如同她曾經看到過的君無夜,遺世獨立,仿若天人。可是這樣的他,卻讓人感覺到一種無法言喻的悲涼。
眼前被淚水浸濕,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明,她抬手就要用袖子胡亂擦拭,卻被他突然抓住了手,扯出一方白色的錦帕一點一點拭去她眼角淚珠,動作溫柔而小心翼翼。
「別亂揉眼睛。」他嘆道。
她幾乎馬上破涕為笑,欣喜地道:「你肯信我的話了麼?」
他的動作頓住,緊接著撤回手。
一陣無言的靜默。
笑容慢慢僵在了唇邊,徐九微黯然垂下眼帘。
看來……他還是不肯信她。
「下去吧。外面雪太大。」
似乎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魏謹言咳嗽兩聲後說道。
她這才記起,看到他的時候他時不時就在咳,連忙問道:「你病了?」
聞言,他的目光自她臉上殘留著的淚痕上掠過,停留了短短一剎又馬上移開,看向遠處的山峰,不答反問:「你此行在天龍寺要待多久?」
「三日。」她老老實實回答。
他點點頭,卻沒有再開口,一手負在背後,轉身就順著階梯下去。
「魏謹言!」她著急地拉住他的衣袖。
「看路。」那人沒有回頭,沉聲丟來兩個字。
她茫然無措地望著他的背影,看他腳步緩慢似在配合她的步伐,便大著膽子握住他的手。如同以往每次他走在前面時,總會溫柔地牽起她,只不過這次立場轉換了,是她主動去纏著他。
魏謹言側首,蹙了蹙眉:「放手。」
「不放!」她抿了抿唇,執拗地道。
「郡主你當真不放?」他訝異地看了她一眼。
「不放不放,我就不放!」被他那一聲『郡主』氣得想吐血,她狠狠瞪著他,打定主意一定不能讓他跑了,非要他肯相信自己的話才罷休。
眼睛上沒有束著白紗,她清楚地看到他眼神微微一凜,凝眸瞧了她片刻,搖搖頭,無聲嘆了口氣:「那便隨你。」
這種近乎漠然的態度讓她有些難受,但一看到他雪白的髮絲,她就硬不下心去怨他,只得把所有心酸和澀然都咽回去,固執地抓著他的手不肯鬆開,就這樣一前一後離開觀景台。
一座大殿近在眼前,她跟著他步入廊下。
四野無人,殿中燃燒著的香燭便成了唯一的光源,魏謹言停住腳步,她所有心思都停留在他為何白了頭的緣由上面,一時不察,直直撞到了他的背上。
「現在可以鬆開手了。」魏謹言突兀地說道。
「我不……」她揉揉撞疼的額頭,聽到他這話張口就要拒絕。
「有人來接你了。」
她一怔,偏頭從他背後看去。
不遠處的迴廊中,幾株白梅緊貼著石欄杆延伸進來,粲然綻放的花朵在黑夜裡無聲吐露著暗香,那個一身紅衣的人斜倚在花樹旁。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在那裡了,發梢沾滿了晶瑩的冰花,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剔透。
許是察覺到她的視線,他輕輕抬頭,目光筆直地朝她望過來。
一陣寒風倏地從脖頸後方竄入衣領內,凍得她打了個寒顫,下一刻,她看到莫藍鳶起身朝這邊走來,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莫藍鳶……」
她喃喃喚出他的名字,莫名覺得一陣隱隱的酸楚,心緒紛亂。
他……到底在這裡等了多久?
可是……
目光緩緩落在眼前背對著她的人身上,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再開口,那置身事外如局外人的淡漠讓她抓著他的手顫了顫。
漫漫風雪,有人來接自己,本應是高興的事,但看到魏謹言毫不猶豫就走了,那一剎,心中酸澀苦辣皆有,唯獨沒有甜。
作者有話要說: 先更一章,晚上再更~